第47章

“哦,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怎么可能后悔,不会的!”

曾经有一个可以离去的机会摆在面前,自己没有珍惜。

现在,谭文彬是真的后悔了。

他也看出来了,想要让周庸“开口”交流,想要弄清楚这件事背后的真相,不把这顿酒喝好,是不行的。

谭文彬再次看向李追远,见小远哥正拿着筷子低着头轻敲着碗边,一副童心未泯的样子。

再看向润生,润生这次居然没避开自己的视线,而是主动看着自己。

心里,当即涌现出一股暖流,到底是晚上一起打桌铺的室友。

小远哥,润生,要是我喝了它后出了问题,记得告诉我爸,我没当孬种。

心理建设完毕,谭文彬双手去抓酒碗。

就在这时,润生起身,将谭文彬面前的酒碗端了过去。

然后,端着酒碗在周庸面前晃了晃,一仰头,直接干了。

干完后还没结束,周庸面前余下的两个酒碗,润生也一个接着一个端起喝尽。

谭文彬感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李追远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下头玩着筷子和碗。

润生的这一举动,他并不觉得奇怪。

但也是苦了润生哥了,他清楚,如果可以选的话,润生更喜欢“腌入味”的正肉。

这桌上的菜和这碗里的酒,虽然是脏的,但脏得不够彻底,死倒在润生哥眼里就像猪牛羊肉,但喜欢吃肉并不意味着喜欢吃下水。

润生的豪迈很快引得周庸的欢喜,他开始不停地给润生倒酒邀请碰杯。

期间,他还指了指桌上的菜,提醒润生不要忘记用菜压一压酒。

润生也完全放开了顾忌,桌上的菜直接夹起往嘴里送,咀嚼得“嘎嘎作响”。

然后再一抹嘴,就提碗继续和周庸碰。

席面上就是这样,喝酒的坐一起,喝起来后,也就旁若无人了。

李追远和谭文彬因此没再遭遇逼迫,俩人可以安静地坐在那里充当空气。

终于,桌上的菜剩得不多了,酒也喝到尽兴。

李追远将自己手里的这双筷子,插在米碗里。

润生放下酒碗,对着桌面敲了敲。

周庸也放下酒碗,重新变回了一开始的坐姿。

他的嘴,开始快速张开再闭合,发出的,是类似斋事上白事班子念经时的声音,有那么个调子可吐字却很不清晰。

这调子听得李追远有些犯困。

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强行驱赶掉困意,然后有些不满地看向周庸,他觉得周庸并不是在诚心交流。

但扭头一看,发现自己左右两侧的润生和谭文彬,此刻都闭上了眼,身子开始左右轻微摇晃,这是入梦了。

很显然,周庸正在和他们进行交流。

而自己刚刚感受到的困意,其实就是来自周庸的“邀请”。

这邀请,被自己的本能给拒绝了。

李追远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近期频繁走阴,出现了抗药性。

可有些时候,恶性循环又是无法避免的,就比如眼下。

左肘撑着桌面,左手撑着下巴,李追远眼皮微闭,右手拿起一根筷子,对着碗边一敲:

“叮!”

走阴成功。

他进来了,却又好像没进。

因为自己视线里,出现了润生、谭文彬与周庸正在说话的画面,可这画面与自己之间,却隔着一层流动的胶质。

李追远尝试伸手去触摸,感知到了一股阻力,当他继续发力想要拨开它进去时,扭曲的画面中,润生和谭文彬都露出了痛苦神色。

见此情景,李追远只能选择放弃。

虽然自己已经比较熟练的掌握走阴,却并不知道如何主动进入人家已形成的“梦”里。

阿璃是会的。

这就让李追远误以为,自己也该是会的,或者说,他都没觉得这会成为一个问题。

只能归咎于,自学的弊病。

不过,李追远也没有就此选择醒来,既然出现了这种情况,自己又参不了会,不如借机好好观察观察。

起身离座,这张桌子现在自成一体,无形的胶质将他们三个包裹在一起,李追远绕着桌子转圈。

他觉得,应该是有特定方法可以让自己融进去的。

比如,魏正道黑皮书里操控死倒的第二步,只需要自己将意识波动调到和死倒同频,就能进去。

但这里头,可不止一个周庸,还有润生与谭文彬,一个死倒加两个活人的频率,该怎么调?

还是说,他们现在其实已经混合成了一种频率?

李追远举起手,对着面前胶质轻轻拍了拍。

扭曲的画面中,润生和谭文彬再度面露难受。

算了,此时也不适合做具体试验。

忽然,李追远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轻轻拉自己。

他低下头,看见了女孩。

女孩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正在哭泣。

自己刚进屋坐下时就走过一次阴,但当时女孩和她妈妈在厨房里不在客厅。

现在的视角里,女孩身上的白色米粒,开始蠕动。

不,这哪里是什么米粒,分明是密密麻麻正在她身体内钻进钻出的白蛆。

女孩抬起头,看向李追远。

她张开嘴,像是在发出着无声的尖叫,覆盖在她眼眶里的白蛆快速散开,黑黢黢的眼眶内,渗出了血泪。

她在告诉自己,她很痛苦,她很煎熬,她想要解脱。

黑猫曾告诉过李追远,身为死倒,越是具备思维能力,其所承受的煎熬就越是沉重。

死倒本身就是怨念的集合,支撑它们抵御煎熬的是更深的怨念。

可要是本身就没有这种怨念的人呢?同时,还得保持着清晰的思维能力。

那就等同于直接将自己置身于火海,单纯地进行酷刑焦灼。

在女孩的身上,男孩没有感知到怨念,只有极其强烈的痛苦。

李追远不禁扭头看向胶质包裹中的周庸。

有些东西,就算没有进行言语交流,靠眼睛,也是能知道些的。

女孩,分明是被强行留下的,而拥有想要留下她执念的,或者说,因她的离去而产生极大怨念的……只能是周庸。

厨房里,火光还在闪烁,按照餐桌习俗,最后一道菜应该是汤。

李追远走进厨房,没看见妇人的身影。

他走到锅边,看见里面正沸腾着黑色的汤。

这时,鼓风箱又响了起来。

李追远低下头,看见一只手从灶台后伸出,抓着鼓风箱的把手正在拉动。

继续往后走,来到灶台后,顺着那只手,却没看见女人坐在灶台后的身影。

因为手臂,是从灶台内伸出来的。

李追远蹲了下来,与灶台口齐平。

里面的女人,也抬起头,对着李追远露出了笑容。

这座灶,烧的不是柴火,而是女人自己。

她钻进了狭窄的灶台内,火焰在她身上燃烧,供给着锅里的汤不断沸腾。

可她的脸上,却浮现着舒适的神色。

大概,通过这种被焚烧的方式,可以缓解她自身本就存在的可怕痛苦。

李追远前不久就做出过自残行为,他很明白这种感觉。

周庸想要继续维系这个家的完整,所以……他将自己的妻女,一起拖进了地狱。

可能一开始,周庸并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但现在,再要去说他不知情,就有点离谱了。

他是知道的,但他选择了很自私地自欺欺人。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教给周庸这个方法的那个人,他肯定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起初,还能假设其是一个善良的人,觉得失去妻女的周庸可怜,用这个方法来“帮”他。

眼下看来,这个假设是不成立了,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本质和“善良”是没什么关系的。

走到厨房门口,见那边的谈话交流还没结束,李追远的目光,再次落向女孩身上,并对她招了招手。

女孩爬了过来。

先前吃饭时,她一直在被迫扮演一个“女儿”的角色,妇人也在被迫扮演一个“妻子”的角色。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们,其实是周庸的伥鬼。

只是,周庸并不具备那种实力,他和李追远上次在坟地里遇到的太岁死倒,完全无法比。

那枚铜钱,到现在还都被埋在坟地里,李追远依旧不敢去取。

女孩爬到了李追远面前,她被困在这里,一直忍受着痛苦折磨,而眼前这个男孩近期出现在“这里”的唯一一个外来人。

支撑着她向男孩亲近的,是求死的本能。

李追远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女孩头上,他能感知到头发下面传来的密密麻麻蠕动感,他知道下面是什么东西。

但此时,必须先无视。

按照黑皮书里的方法,他开始调整自己意识波动。

他想借女孩的视角,看一看,那个帮周庸布置这一切的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很简单,就成功了,因为女孩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在主动配合。

李追远的视野里,出现了蓝色的蚊帐,他躺在小床上,只能虚弱地轻轻扭动自己的头,他(她)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在哭,她侧头看去,那个趴在大床边哭的人,是周庸。

大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已经死了。

周庸抓着妻子的手,哭得十分伤心。

哭了一段时间后,他开始捶地,他开始谩骂,大体内容就是,为什么人生、命运,要如此对待自己,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残忍。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我能让你们一家人,重新团聚。”

说话的人并不在屋内,而是在屋外,他是借用窗户传递的声音。

让李追远感到诧异的是,这语调口吻,似曾相识,不,应该是很亲密,仿佛就是自己身边的某个人。

可一时间,哪怕清数完自己的关系网,也无法找到和这声音配合上的人。

周庸茫然地抬起头,他扑向窗户,似乎想要询问到底是谁在说话。

接下来,应该还有交流和发展,比如那个声音的主人是如何让周庸相信的,又如何让周庸按照他的吩咐去捐桥布置的。

然而,李追远没能看见后续,因为女孩太虚弱了,她闭上了眼。

先前要不是父亲哭得太吵,她根本都不会醒。

漫长的黑暗。

李追远在耐心等待着,他预感,在女孩死之前,接下来还会有画面。

果然,黑暗开始松动。

光亮,开始重新透入。

女孩再睁眼时,床边站着的是周庸。

此时,周庸脸上已经没有了痛苦的神情,反而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玲玲不要怕,爸爸已经找到办法,可以让我们一家继续生活在一起了,玲玲不要怕,爸爸和妈妈会永远陪着你。”

女孩闭上了眼。

接下来,应该就没有了,她应该要死了。

但当李追远正准备脱离时,忽然感到无法呼吸,紧接着肺部传来火烧火燎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躺在床上病死的话,不太应该会出现这么剧烈的情况才是。

李追远感知到了可怕的窒息,他曾在第一次落水遇到小黄莺时体验过这种感觉,这时候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他脱离了接触。

然而,接触是脱离了,可女孩的痛苦感却依旧还在,而且正越来越爆发,仿佛自己现在已经逐渐变成她,同时也在接受着来自她的一切情绪。

这是一种,字面意义上的——感同身受。

她的煎熬,她的委屈,她的绝望,全都在自己心底沸腾,像是烧开水后将被顶起的水壶盖。

李追远想到了鱼塘里的那个“它”,它身上,满是死倒的脸。

没想到,黑皮书所教的方法,居然在自己第一次成功使用时,就出现了如此强烈的副作用。

李追远不禁疑惑:你是个傻子么?

魏正道把这个方法教给你,你第一次使用时就出现这种情况了,你居然还继续使用这个法子去操控死倒?

到底是你对魏正道太过崇拜相信,还是你自身的贪婪与刚愎,认为你是特殊的那一个,可以找到化解这种副作用的方法?

如果是事后缓缓浮现出隐患,那倒是还能解释也可以理解,但症状都如此清晰直白了……

呵呵,

你还真没有资格去恨魏正道。

再大的火苗,要是不继续投送燃料,也会很快熄灭。

这里的燃料,就是你自身的情感。

可惜,李追远没有。

火熄灭了。

李追远却又感受到些许悲哀和难受。

因为这等同于自己又被人当面撕开了伤疤,再次指着鼻子告诉你,你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是的,他的副作用是这个。

他不会像鱼塘里那个“它”一样,给自己身上留下那么多张脸。

不过,这也为李追远打开了一个新思路。

小女孩不行,

可要是换一个更强大的死倒呢?

要是控制、操控得当,自己是否就能留下不会熄灭的真正情感?

可惜,现在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还是得把正事做完。

视线中,女孩依旧匍匐在地上,十分痛苦地在抽泣。

李追远收回了自己的手,眼前的女孩,好像不是死于病死,而是……他杀。

目光,再次落向周庸,是你杀的么?

周庸确实有这个动机,他得到了方法,让女儿早点死去才方便他把这个方法落实。

但,也不是没有另一种可能。

可惜,女孩的视角信息太少,他现在需要更多视角。

李追远走到灶台后,重新蹲下来,和里面正在火焰中炙烤的女人,对视。

他知道,女人死后,那个人才第一次和周庸进行了联系。

女人的视角里,肯定看不见那个人。

但他只是想看看,女人,是不是真的单纯病死的。

对视之后,开始调频。

和女孩一样,女人也是没做阻拦,反而主动进行着配合,这无疑让难度降低了很多。

李追远的视线再度发生变化,和上一个很相似,更大的床,更大的蓝色蚊帐。

不相干的视角画面,李追远开始主动掠过,但在这掠过的过程中,李追远产生了些许疑惑。

那就是按照自己现在的感官体验来看,女人似乎距离死亡,还有挺长一段距离。

难道是病情忽然恶化了?

亦或者是,女人的死亡,也并非正常。

这里要是出现不正常,那肯定和周庸没关系,在这个时间段,周庸还是在拼命想办法企图挽回自己妻女的生命。

就在这时,李追远听到了一个特殊的脚步声。

他立刻停下快进掠过,开始正常全身心投入感知。

这脚步,不是布鞋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塑料底的摩擦,脚步声不是很重,摩擦声也很短促,这意味着脚步的主人应该鞋底不长……是个孩子?

女人睁着眼,她似乎想扭过头去看,可她躺在这里,肢体根本就无法听从使唤。

她应该是和她女儿一样,是一种遗传性疾病。

就像,自己和李兰。

一只拿着白色毛巾的手,出现在了视线中,这只手很白嫩,很小,确实是一个孩子的手。

毛巾,覆住了女人的口鼻,窒息感开始强烈。

紧接着,一张脸探入视线中。

李追远整个人怔住了,因为这张脸,是他自己!

“自己”,正一脸冷漠地盯着女人,因为他正处于女人的视角,所以,现在等于是自己和“自己”正在对视。

刹那间,李追远回忆起先前女孩视角里,自己听到的从窗外传来的声音,为什么语调上会有那么强烈的熟悉感。

因为大部分自己说话时所听到的声音和在录音机里放出的自己的声音,是有差异的。

自己灯下黑,将这声音匹配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想到可能会是自己。

但,确实是自己平日里说话的口吻语气。

现在,

眼前的这个“自己”,也开口说话了:

“你死得太慢了,拖慢了我的练习节奏。”

这句话,像是一个引子,话音刚落,强烈的扭曲感袭来,这一瞬间,自己的认知开始被剥离,直接陷入到“我是谁”的迷失漩涡中。

但这一幕,对李追远而言,又很熟悉,因为自己每次犯病时,都会产生这种自我认知的迷失,内心被冰冷充斥。

只不过以前,这种感觉是由自己内心产生的,这次,则是从外界进入的,而且效力上,弱了太多。

久病成医之下,他甚至不用去重复呼喊默念很多人的名字,只需要一遍一遍喊着阿璃,想着阿璃的模样,就能应对。

当然,这期间,他还顺便默念了两次太爷。

紧接着,这股感觉就慢慢消散。

真是,很轻微的一次发病,颇有种自己还没出汗就结束的不适。

视野里已经全黑了,因为女人已经死了。

李追远脱离了接触,他依旧蹲在灶台前,灶台里的女人也仍然在被燃烧着。

火光,映照着李追远的脸,让其脸色,忽明忽暗。

事实上,李追远现在的脸色,的确很阴沉。

因为他感受到了自己被冒犯。

肯定不是自己杀的女孩和女人,也不是自己教的周庸这种方法。

没有丝毫自我怀疑,更没有丁点迷茫内耗。

他知道,那不是自己,因为这是一个陷阱。

石板桥上的风水布局,小坝子上的镜花水月……这一系列手段,虽然做得很漂亮,可在李追远眼里,却有些低级。

可在这低级的手段里,却挖出了一个坑。

这种感觉,就如同是行走在荆棘丛中,虽然麻烦点,但拿个杆子拨一拨,也不算多么复杂困难的事,可谁知,快到终点处时,却埋下了一颗地雷。

撇开是背后那个人就是如此恶趣味的极小概率,那么很大可能是,那个人帮周庸布置下这一切后,还有一个手段高深的人出手,设下了一个陷阱。

一个专为同行,准备的陷阱。

人虽然不是自己,但他说的话,应该是真的,他提到了“练习节奏”。

恰巧,李追远本人现在也处于练习生阶段。

一个刚踏入这一道的人,在着手练习风水布局,他身边,跟着一个长辈或者老师,怕事情泄露出去,在这份练习作业里做了个收尾处理。

自私且无视了妻女痛苦的周庸,可能还在感激教他方法的那个人,殊不知,他全家,都只是那个人的一份练习材料。

李追远缓缓抬起头,喃喃道:

“好,要这么玩是么?”

但下一刻,他神情猛地一变,对方显然不可能知道魏正道黑皮书里的方法,不晓得自己是在读取记忆,所以,先前来自自我认识的扭曲……并不是刻意留下来针对自己的。

那是针对这个女人的?

不,也不是,她和她女儿只是伥的地位,她们的存在状态,全都靠周庸维系。

所以,这种身份认知扭曲的陷阱伏笔,针对的是周庸。

不好,润生和谭文彬有危险!

李追远举起手,对着自己右脸直接抽了下去。

“啪!”

他醒了。

一睁眼,就看见润生和谭文彬还在梦里。

但周庸,却早已站起身,把脸凑到谭文彬面前,不停吸气。

一缕缕白气,从谭文彬鼻孔和嘴巴里溢出,被周庸吸入。

谭文彬,已经被吸得面色发青了。

李追远的睁眼动作,惊到了周庸,他以一种极慢的速度,缓缓转过头,看向李追远。

原本,他的眼睛里全是白色的粘液,现在,粘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血红。

那个人埋下的伏笔,就在这里!

先前的周庸,确实是真正的周庸,他很自私,却对外人并不疯狂,至少,他的自私只是针对自己妻女和家庭的执念,而不是对外人的杀戮。

否则,他早就对看见他的村民动手了,也不会接受来自李追远的“交流”条件。

他是真的想把客人带进家里,“好酒好菜”地招待。

因为这样,才能体现出他一家还都团圆的感觉,这是他渴望想要展示出来的东西。

而面对这样的一种死倒,不伤人,好沟通,还愿意带你回家去说明情况,基本上大部分人都会感到同情和理解,从而卸下防备心。

但在其讲述的关键时期,会触发留下的陷阱,周庸眼睛里的污秽褪去,被扭曲掉认知,显露出死倒最原始最本能的一面。

这个陷阱,很精妙,不仅是手法上的,更是将人心拿捏也融入其中。

要是李追远当时被他也成功拉入梦中交心聊天,现在就是三个人呆呆坐着,等着被他一个接着一个吸干。

当然,最重要的是,周庸比那尊太岁死倒差太远了,他的主要力量需要放在维系那个梦,从而让润生和谭文彬不会醒来,余留下的那一点点,才能催动现实里的他,开始动手杀人。

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动作会如此之慢,也正因为这种慢,才给了李追远反应过来的时间。

李追远动了,他没急着先去救正处于生命危急时刻的谭文彬,而是直接抄起面前的碗,对着润生的脸,砸去!

“啪!”

碗碎了,润生额头上被砸出了血,但润生也因此睁开了眼。

他立刻看清楚了面前的情况,抄起吃饭时就故意放在脚边的黄河铲,对着周庸的头,直接抽了过去!

“砰!”

周庸被抽翻在地。

他所维系的梦,也就此崩溃。

谭文彬“噗通”一声,面朝下,磕在了桌面上。

李追远上前检查后,心里舒了口气,他没死,还有气。

太爷答应带谭文彬来,也是想着多个人多个帮手,自己这次也幸好带着谭文彬出来了,因为这给周庸多了一个吸的目标。

彬彬这是以身入局,为大家拖延了时间。

要是第一个吸的是自己,亦或者是润生,那局面,就真的难收拾了。

润生和周庸的搏斗还在继续。

按理说,死倒力气都是很大的,但周庸自己都是靠每天下河去风水局那里吸收煞气,回到家再以自身力量营造出一家团圆假象,而且今天还制造了梦境拉扯二人,虽说从谭文彬那里吸了一些过来进行补充,但依旧处于亏损状态。

而润生,不管先前饭菜怎么样,他是吃了饭的!

此时,润生把周庸压在身下,任凭周庸如何挣扎,都无法起身。

不过,黄河铲被周庸双手抓住,无法再被拿来继续攻击,润生没办法,只能左手也抓着铲子和其僵持,右手抽出,握拳,对着周庸的胸口就是一拳一拳不停砸下去。

“砰!砰!砰!”

每一拳,都砸得结结实实,而且每一次砸下去时,周庸身上都会溢散出一股黑气。

李追远走到麻袋边,拿出黑帆布,伸手进口袋揭开印泥盒,五根手指上快速按压,然后取出,在黑帆布上画下五道长长的红印。

上次实践中就证明,黑帆布是目前所有器具中,对死倒杀伤力最大的一件。

自己现在手里的这件是新修补的,威力肯定更大,因为这里头的木花卷儿,是阿璃用自家牌位雕刻的。

然而,就在李追远打算上前用黑帆布帮周庸镇压时,周庸忽然张开嘴,口中发出一声厉啸。

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快速窜出,分别是女孩和妇人,她们全都扑在了润生身上,妇人用指甲抓挠润生后背,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女孩则咬住润生脖子,整个人都吊了上去。

“嘶!”

这种攻击之下,润生一下子脱了力,不仅整个人从周庸身上倒下来,更是被那母女一左一右按压住了身子。

周庸站起身后又立刻反压在了润生身上,双眸里流转的腥红表露出他此时的凶性。

李追远拿着黑帆布刚准备有动作,周庸和这对母女就都同时抬起头,盯向自己。

这让李追远一下子没办法进行下一步动作了,因为黑帆布威力是大,可使用条件很受限,一般是控制好死倒后补刀用的。

要是就这么当着它们的面丢过去,一是它们会躲,二是就算先覆盖到了,它们痛苦之下也会将黑帆布丢开甚至撕碎。

它们三个现在看似是在一起压制润生,可只要自己敢靠近或者有其它动作,其中一头就会迅猛冲向自己。

“小远,你快走,别管彬彬!”

润生再猛,也做不到一打三,他现在已经做出决定,拼命拖住这三个,给小远创造逃生机会。

李追远没走,而是半闭上眼,他的眼睫毛开始快速颤动,身体也随之在抖动。

“听我的话,我可以帮你们解脱痛苦。”

“听我的话,我可以帮你们结束折磨。”

“听我的话,我可以帮你们离开他的束缚!”

李追远眼睛猛地睁开,抬起手,指向周庸。

几乎同时,女孩和女人一起放开了润生,转而扑向了周庸,将周庸掀翻在地。

而刚刚还在被三打一的润生,一下子享受到了三打一的快乐。

他没耽搁,蹦起来后,捡起黄河铲,卡住周庸脖颈位置,将他彻底完成了压制。

在做着这些时,润生的眼里满是震惊。

难怪自己爷爷一直叫自己听小远的话,白天还又特意对自己重复了一遍,小远真厉害,现在连死倒都听他的话了!

李追远拿着黑帆布走了过来,他还处于操控状态,走起路时都有些不平衡,像是喝醉了酒。

这一点,很像是先前的周庸,在维系梦境的同时,他现实里的动作就变得很慢。

终于,李追远走到了周庸边,他蹲了下来,将黑帆布扣在了周庸脸上。

“啊啊啊啊!!!”

惨叫声传来,但不用担心惊扰到别人,一是周庸家在村里本就比较偏,二是外头镜花水月的布置还在。

就是这次黑帆布力道的确比上次强了好几倍,这汹涌窜出的雾气如同大堤破口。

这迫使李追远不得不将黑帆布拿开。

此刻,周庸气息萎靡,挣扎的力道也变得很弱很弱。

而且,他双眸里的血色褪去,重新被白色的粘液所覆盖,这意味着,陷阱的效果被破除了,他又变回了原本的那个他。

润生对此感到不解,小远为什么不继续用黑帆布盖着他把他彻底弄死?

先前大家是说过,只要好好沟通交流并说出幕后人,那以后大家各走各的道,相安无事。

可很明显,破坏规矩的,是这个家伙,那自己这边,自然不用再有什么顾忌,直接镇杀算了。

很快,润生似乎想明白了,眼眸里流露出激动:

“小远,谢谢你,我会好好吃了他!”

正当润生张开嘴想要咬下去时,他听到了一道冰冷的声音:

“润生哥,不要吃他,既然有人先算计了咱们……”

润生抬起头,他看见身前的小远在笑,可是这笑容却没有往日的和煦与温暖,反而让他回忆了那晚接完电话后蹲在溪边的那个少年。

李追远低头,看着下方的周庸,伸出手,在周庸那坑坑洼洼显得很是恶心泛腻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那我,就给他还一个大的。”

(本章完)

第48章

李追远坐在了地上,双手轻轻揉捏自己的太阳穴。

第一次操控死倒,他有些累,需要尽快放松舒缓,因为接下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出意外的话,他将迎来自己最大的一次透支。

这种透支,大概率会对自己身体造成比较严重的损伤。

他清楚地知道,但他还是决定这么做。

因为他生气了。

一种对他而言,很宝贵的情绪。

这时,女孩和女人一齐对着他,跪了下来。

见状,李追远挥挥手,却毫无效果。

他已经解除了对她们的操控,按理说,她们现在应该站着不动,亦或者,一个回米缸一个回床上。

李追远无奈地站起身,母女也站起身。

李追远走到桌旁,在自己原先的位置坐了下来。

女孩和女人也起身,跟了过来,然后都在李追远右侧,坐了下来。

原本,谭文彬正昏睡在那里。

现在,他等于被一左一右,狠狠夹在了中间。

对此,李追远也懒得去调整了,这样至少能确保熟睡中的彬彬不会摔倒。

不过,坐下去的她们,脸上的神情和动作,开始了轻微扭曲,这似乎预示着某种失控。

李追远虽然不明白其中原理,但大概清楚该如何应对:

“放心,答应你们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现在,请你们再忍耐一下,周庸只是被人指使的一把刀,你们也不希望放过那个,真正导致你们受此折磨的罪魁祸首吧?”

女孩和女人听到这话,又都安静下来。

“润生哥,把周庸先控制打包,做完了叫我,我先眯一会儿。”

“好嘞,放心吧,小远。”

此时的周庸,被润生卡在了墙角,黄河铲固定在对方脖颈位置,将其物理困住。

现在的他,已经很虚弱了,虽然还在试图用手拨开铲子,可力气太小,无力反抗。

润生走到麻袋边,将回魂筐与归乡网取出,摊在了地面。

掏出自己的那盒印泥,十指依次按压后,按照特定步骤,做起了手势,依次抓取归乡网的各个位置,最后,十指紧扣网绳,双手合什,猛地一拍,这样,归乡网上就均匀对称涂抹好了红色印记,功效就能确保发挥。

整个过程,很流畅,很有仪式感,也很具备观赏性,就是缺乏了实用性。

毕竟,不是每个死倒都能站在那里不动,给你充足时间准备好器具。

当然,润生也想像小远那样,指尖一抹红泥,随手往上面一涂,器具就能“开光”。

他也试过,但没成功,小远的简单随意,是建立在计算上的,小远知道该抹哪里该抹多少,小远也教过他,但他算不过来。

依次在回魂筐和归乡网上完成准备工作后,润生将回魂筐扣在周庸头上,往下一拉,将其整个括进去,接着再用归乡网对其裹了一圈,简直把周庸包成了一个粽子。

最后,润生还拿出小远亲自画的符纸,贴上周庸脑壳。

一贴一个变色,撕下来再贴新的,继续变色,连续撕贴了七张后,润生这才停了下来,算是完成了最后一步仪式。

对此举动,连周庸那浑浊的眼眸里,都好似流露出了些许迷茫与疑惑。

李追远告诉过润生,自己画的这符纸没什么用,但润生不信,他认为小远在谦虚。

打包好后,润生背过身,以背尸的方式,将周庸背了起来。

这时,谭文彬醒了。

他觉得自己好疲惫,仿佛身体被掏空。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睁开眼,看了看贴着自己左边的女孩,又转过头,看了看贴着自己右边的女人。

他觉得自己还没睡醒,还在梦里,就闭眼重新伏了下去。

很快,他再次睁开眼,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咽了口唾沫。

猛地坐起身,刚准备发出尖叫,嘴巴就被润生的手捂住。

“呜呜呜……”

“嘘。”

谭文彬点点头。

润生拿开手。

谭文彬扭头看去,恰好此时润生侧着身子去轻推李追远,背上的周庸则和谭文彬贴了个脸。

李追远醒了过来,见润生已经准备好了,他也站起身,不过,还是关切地询问道:

“彬彬哥,你还好吧?”

“我……我怎么了?哦,我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累。”

“你回山大爷家睡觉吧。”

“不,我还可以,还能帮忙。”谭文彬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终于脱离了束缚,然后弯下腰,开始大口喘息。

“彬彬哥,最近多吃点好的,补补。”

“嗯,我会的,我之前也没想到自己身体这么虚。”

“润生哥,我们走吧。”

三人出了屋,走下小坝子。

随即,屋内传来锁门的动静,紧接着灯关了,月光下,厨房和卧室那里,各有一道人影闪过。

因为周庸离开了家的范围,女孩和女人就只能回归先前的位置,等待周庸的回家。

这,就是周庸想要维系的生活。

李追远回头,盯着坝子上的那口井。

“润生哥,你待在这里。”

“好。”

“彬彬哥,你还有力气么?”

谭文彬用力点头:“还能。”

“辛苦你了。”

“小远哥,没事,相信我。”

李追远和谭文彬重新走上小坝子,因为润生背着周庸还留在外围没进来,所以屋子里的女孩和女人并未再被牵引起来活动。

掀开井盖上的斗笠,拿起旁边吊桶上的绳子,捆绑在了自己身上后,李追远将绳子另一端,丢给了谭文彬。

“抓好它。”

“好。”保险起见,谭文彬将绳子也在自己身上绕了两圈,做了个“搞定”的手势。

李追远左手拿着手电筒右手拿着自己那小一号的黄河铲,下了井,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放下去,一直到距离水面半米时才停下。

井口边,谭文彬将自己躺着卡在那儿,他双臂现在无力,只能把自己身体当卡槽。

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李追远看见井壁上雕刻的纹路。

脚下水面里传来动静,手电筒向下照去,可以看见水面之下,有一条粗壮的水蛇正在游动。

李追远没担心这条蛇,因为它被困在水下,无法脱离水面。

拿起黄河铲,李追远开始改动这里的纹路。

井下很冷,但他却热得开始冒汗。

修改别人留下的纹路,比自己重新布置,要难太多,推演量也更大。

但没办法,一是时间不允许,二则是,李追远一时也很难凑齐布置这些的材料。

最重要的是,在保留人家布局的前提下,才能更容易坑杀到对方。

一个小时后,李追远扯了扯绳子。

上方,卡在那里身体虽然被勒得痛,但也算休息了一阵的谭文彬,开始发力将绳子慢慢拉出。

逐渐上升的李追远,低头看着脚下水面。

那条水蛇还在,却没有先前那般活泼了,而且在手电筒照射下,水面下的蛇躯,呈现出鲜艳多样的色彩。

李追远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这样才对嘛,镜花水月那种东西,还是太低级了。

来到井外,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李追远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手背上感知到一股黏腻,手电筒照了一下,红色。

“小远,你流鼻血了。”谭文彬开始从身上找纸。

“嗯。”李追远抬起头,接过纸球塞进鼻子后,他自己解开了身上的绳子。

“小远,你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没事。”李追远不以为意,这才哪儿到哪儿。

小心检查一遍地上没滴落血渍后,将斗笠重新盖回井口,将这里复原。

走下小坝子,李追远示意润生可以走了。

来到那条小河旁,李追远手里拿着罗盘走在最前头,一边默念《柳氏望气诀》一边对润生指出需要挖掘和垫高的点。

等走到那座桥时,李追远瘫坐在了地上,仰着脖子问道:“润生哥,刚刚的都记住了么?”

“放心吧,小远,都记住了。”

“快点施工吧。”

“嗯!”

润生将背上的周庸放下来,拿起黄河铲就开始挖掘和铺垫。

“小远哥,我去帮忙吧?”

“不用了彬彬哥,你留下来再帮我处理一下鼻血,有些止不住了。”

“哦。好。”

润生力气大,黄河铲又适合这种环境,他一个人干,效率会更高,也不容易出差错。

这边,谭文彬好不容易才将小远的鼻血再次止住,关切地问道:

“小远,你真的没事么?”

“没事。”

“所以,我们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有人阴了我们一手,差点把我们全部坑死,现在我在布置反击。”

“好,我明白了。”

后头地上,周庸还在蠕动。

谭文彬看着他,有些心有余悸,哪怕先前还坐在一张桌上过,可他依旧对死倒感到害怕。

“彬彬哥,等这次回去后,我会教你一些对付死倒的方法。”

“真的么,那太好了!”

然后,俩人异口同声道:

“对你爸保密。”

“对我爸保密!”

说完,俩人都笑了。

润生一个人不能当两个人用,确实还是再需要一个帮手,先前的局面很像是带羊和狼过河的游戏,自己和润生必须有一个人得留在原地看着周庸防止出意外。

李追远闭上眼开始休息,他很困。

正睡得香时,被摇醒:“小远,小远。”

李追远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

润生有些心疼,却没开口劝阻,而是问道:“刚刚我都按照你说的弄好了,接下来怎么办?”

李追远站起身,拿着罗盘走到桥下。

润生护着他一起下来,生怕男孩一不留神摔倒被河冲走。

李追远开始讲述桥下要修改的地方,不需要动用大工程,依旧是在原基础上小修改,润生一个人拿工具就能搞定。

另外,李追远也发现了,润生哥虽然计算不行,但记忆力很不错,每次自己说的,他都能记得很清楚,干得没纰漏。

“记清楚了么,润生哥?”

“记清楚了。”

“嗯。”

李追远应了一声后,身子向前栽倒。

润生眼疾手快,将他抱起回到岸上,对谭文彬吩咐了一声照顾好小远后,他就拿着工具,从侧面爬上了桥。

谭文彬这里已经准备好清水和纸球了,但这次半昏迷状态下的李追远没有再流鼻血,可其眼角处,却有鲜血正在溢出。

“这……”

他先用水帮忙清洗,却发现擦干净后很快眼角鲜血就又流出来,可这眼睛又不是鼻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止血。

只能将李追远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双手帮忙按摩男孩的太阳穴,希望缓解一下他的疲劳。

“小远,小远……”

李追远再次被喊醒,睁眼后问道:

“润生哥,你怎么浑身是血……”

“小远,我没事,是你眼睛在流血。”

“哦。”李追远这才发现,自己视野里一片腥红。

他艰难地站起身,蹲到河边,掬起水开始冲眼睛。

虽然依旧能看见鲜血在滴落,但视野好歹清晰了不少。

再回头,看向润生,发现润生身上全是泥土和石灰,手脚也都有多处磨破了皮,渗出了血。

“小远,你检查一下。”

“嗯。”

“来,我背你下河。”

润生将李追远背起来,走到河流中,李追远抬起头,他没去检查“施工细节”,而是直接查看风水格局。

连续抹了三次眼睛擦去血污后,他确认了,这里的风水局已经被自己改变。

“润生哥,你做得很好。”

“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润生哥,你可以休息了。”

“那我们回我大爷家睡觉,我觉得你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不,我还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要做。”

“我来做吧。”

李追远沉默了。

润生明白了。

“那你,撑得住么?”

“撑不住也得撑,我们的时间不多,他们最早,明晚就会来。”

风水格局分为两种,一种是自然之象一种是人造之局。

自然之象长久,除非突然发生大规模的地形变化,否则能改变这自然之象的,只有沧海桑田。

因此,古人通常都会把墓地选择在这里,借助的就是这种自然之象长久。

人造之局就像是在河流中截网自己养鱼,如果不去定时维护修补,一段时间后,渔网必然会被冲破,里头的鱼也会重新入流。

这种小河流域的布局,很简单,也很脆弱,白天查看时,李追远就发现已经出现了偏差,也该到对方来修补的时候了。

当然,对方也可以不来修补,但至少得来查看“练习题”的结果。

所以,周庸其实被骗的团团转,他以为的长长久久,其实一直都有阶段性保质期,对方不来维护,他就会很快烂在河里或者家里,连带着他的妻女。

总之,这件事拖不得,天亮之前,自己必须把一切布置都完成,然后再好好休息……养伤。

回到岸边,李追远在周庸面前坐下。

入阴。

身边的润生和谭文彬都不见了,只余下周庸,他现在非常虚弱,像是一条上岸已久的鱼。

这很好,因为李追远现在也很疲惫。

双方的虚弱的频率,现在倒是很好匹配,很快,就完成了同频。

这也让李追远有了一个新发现,那就是将死倒打得濒死时,可以更容易完成黑皮书上的步骤从而操控它。

只是这里有个悖论,要是能轻易通过其它方式把死倒解决,那自己还费得着去操控它么?

目前来看,维系一头死倒是很难的,你得给它创造一个合适的存在环境并定期维护,还得时刻提防对方的背叛。

死倒的存在状态,就注定它必然会反抗。

先前那对母女,在自己没有直接镇杀周庸时,就很快出现了失控迹象。

现在唯一例外的,是小黄莺。

但小黄莺是因为鱼塘里那个“它”的缘故,才获得了更长久的存在,而且目前,李追远也不清楚小黄莺去哪里了,或许……已经被那个它一起带去了地下。

魏正道在黑皮书里,自己也讲的是这是对付死倒的一种强力手段,而非《驯养手册》。

因为你无法指望一个一直处于煎熬折磨的东西,会对你具备长久的忠诚。

这一点,魏正道看得很明白,但魏正道那个朋友看得不明白,他倒是饲养成功了,但代价是把自己也变成了一头死倒。

所以李追远才觉得那家伙蠢得厉害,哪个驯兽师驯兽的目的是为了把自己关进笼子里去?

“来,周庸,让我看看,你的记忆。”

李追远将手,放在了周庸额头上。

他现在很累,所以无意去细品周庸在妻女生病后的悲惨哀伤画面,他快速跳过了这些,只在几个关键节点停留。

第一个,就是周庸趴在床边哭泣亡妻时,窗外传来的话语。

周庸跑出去了,但他没找到人,那个人,只留下了一封信。

信上说,自己能帮他把妻女留在身边。

等女儿死去后,那道声音又一次出现,周庸又出去了,还是没找到人,又是一封内容一模一样的信。

妻女都死后的某天夜里,周庸枯坐在屋子里喝着闷酒,声音再次出现,他还是没看见人,捡起屋外那封信打开后,发现信上描述了具体方法。

李追远叹了口气,不得不说,对方手脚很干净。

明明在做着坏事,却不留一点痕迹和跟脚,这种行为逻辑,很像是柳奶奶他们。

这倒不是说柳玉梅也是坏的,而是他们这两拨人,一直都在忌讳着某种东西,生怕牵扯上关系。

就比如这一伙人,明明在做着极为恶心的坏事,却没有真的脏手。

甚至,就算很可能是他们动手杀的女孩和女人,但对于久卧病榻的她们而言,那时的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类似西方的安乐死。

杀她们时,她们不会产生怨念,反而会内心感激。

当然,这是因为她们不知晓,死亡后等待她们的是什么……其实,要不是自己告诉了她们,她们的恨意,也只会集中向周庸。

手脚,太干净了。

这就是对那种禁忌的敬畏么?

这也是为什么,当自己给黑猫提出方案时,黑猫会很惊诧:你们正道人士真的能这么做么?

原来,确实是有这一条正道规则的。

不过,李追远并未因此而产生退却的念头。

对他来说,大不了事儿做完后,回家多抱抱自家太爷。

这周庸,也真是够有意思的,就凭三封信,真就把家底子全拿出来去修桥布置去了。

但联想到他家屋子里摆的耶稣画像,倒也能理解了,这人,本就迷信这类东西,属于好忽悠的那种傻子。

宁可家里日子过得拮据,也要把钱送给那些跳大神的骗子,还认为自己很聪明很睿智,觉得世人皆醉我独醒。

李追远强行打起精神,在周庸的视角里,开口道:

“现在,我来说,你来看,我告诉你……真相。”

魏正道黑皮书第三步:骗!

周庸的视角被重新拨了回去,回到了周庸看牌回家发现自己妻子死亡之前,周庸刚走近自家坝子,就听到屋后传来了对话的声音:

“好了,他老婆已经被我弄死了。”

“弄死了好啊,一直不死,真耽误事。”

“这样等他回来看见后,他就会伤心死的,也方便我们进行下一步计划。”

“信准备好了么?”

“好了,但是现在不留具体操作么?”

“先不用,他女儿还没死呢。”

李追远强行撑起精神,继续拨动视角画面,来到周庸发现女儿死之前。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偷听,甚至,只是改了几小处的对话。

不是李追远不想把活儿做得更细致,而是他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他很清楚,这种强行粗暴修改记忆的方式,会导致周庸原本的记忆链条出现紊乱。

但凡换一头正常的死倒,你都不能这么干,人晕乎一下后很快就能将错误的记忆当正常人昨晚做的梦一样,驱散遗忘掉。

可李追远相信周庸,因为他真的很好骗。

而且自己也是根据事实加以“改编”,是符合记忆链内在逻辑的。

继续拨弄,回到妻女死后周庸坐在屋子里喝闷酒的画面。

外头,传来对话声:

“好了,我们把他老婆孩子都弄死了,现在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嗯,他真蠢。我已经把信丢在这里了,他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按照我们信中的吩咐去做。”

“你丢吧,他快出来了。”

“嗯。”

李追远原本想着把最后的那段对话,再加深丰富一下的,但他已经顶不住了,走阴的状态难以维系,视角画面也出现了动荡和破碎。

不过,应该可以了。

李追远卸下所有力气,闭上眼。

等他想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根本睁不了,眼睛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他知道自己走阴结束了,因为耳畔传来润生和谭文彬的声音。

“润生,这血怎么止不住啊,太吓人了。”

“你再擦擦,我再去弄点清水来。”

“彬彬哥。”

“小远,你醒了,你别着急,我们在想办法给你止血。”

“彬彬哥,你看一下周庸,告诉我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他在不停地摇头,像是发起了羊癫疯,不过你放心,他挣脱不开筐子和网。”

“你继续盯着他,告诉我他的变化,我现在看不见。”

润生走了回来,很快,李追远感觉到自己眼睛处有一股清凉感流淌。

现在,自己眼睛能睁开了,可视野里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小远,你的眼睛怎么一点神采都没有,你能看清楚我竖起了几根手指么?”

李追远摇摇头。

现在的他,怕是连患有白内障的刘金霞在自己面前,都能自夸一声自个儿眼神好。

他现在,和瞎了没什么区别。

“小远,你的眼睛不会有什么事么?”

“小远哥,你别吓我!”

“不用担心,我只是透支过度了,我现在是看不见,但我没真的瞎,休息休养好后,就会慢慢恢复的。”

《正道伏魔录》里,就有类似的记载:双目失明,旬月乃复,方知节制。

魏正道,以前也这样透支过,但他最后还是好了。

就是这里的“旬月”,不太好解读,可以指一个月,也可以指十个月,也可以指十天到一个月。

李追远觉得,第三种解读最合适,要是真瞎了整整十个月,魏正道在书写这段话时,语气会更沉重更后怕,就不是“方知节制”,而是“惊骇欲绝”“如获新生”。

“小远,周庸眼睛里的粘液褪去了,他眼睛又变红了,看起来很愤怒的样子。”

“他在盯着我们三个人么?”

“不,没有,他没有看向我们。”

“嗯,好了,成功了。”

仇恨,已经被转移。

“润生哥,把网和筐都取下来,把周庸放进水里。”

“好!”

虽然这个要求很不合常理,但润生从不问为什么。

他将周庸提到河边,拿去网和筐,然后看着还在岸边像是一条死鱼一样扑腾的男人,抬脚,将其踹回了河里。

一入水,半死不活的周庸一下子就活跃起来,一个猛子扎入水底。

“小远,我们去医院吧。”谭文彬说道。

“彬彬哥,你再辛苦一下,骑三轮带我回家。

润生哥,你留这里,照顾山大爷和我太爷。

明天开始,早晚各去一趟周庸家坝子上看看情况,要是没看到那对母女坐坝子上对你招手,你就来这条河旁边查找一下,应该能捞到死鱼。”

“小远,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么?”

“记得和村长重新算钱。”

“好。”润生答应了下来,转头看向谭文彬,“你还能骑车么?”

“没问题。”

润生很诚恳关切地问道:“你现在看起来很累,要不要我抽你一巴掌给你提提神?”

“不,不用了,我骑车时会自己抽自己的。”

“注意安全,不要让小远出事。”

“当然,你放心吧。”

润生收拾好东西,然后亲自把李追远背回家里。

屋内,俩喝醉了的老人鼾声震天。

自己这次,又算是帮太爷解决了一个问题。

不过,男孩本就不介意去帮太爷化解这些灾祸。因为待在太爷身边,自己做事也能更随心所欲,太爷一贯的行为逻辑,本就和所谓的正道不搭。

当然,也有可能现在的这个正道本就是假的是错的,太爷的做事风格,才是真的卫正道。

但换个角度想,要是自己没来,太爷可能也就不会碰到这件事了。

因为,没有自己,太爷拿着那块指南针,都找不到周庸家。

晨曦初现。

彻底累过头了,坐在三轮车上吹着凉爽晨风的李追远,反而没了困意。

虽然眼睛里黑漆漆的看不见东西,可他心情却很是愉悦,甚至哼起了一首儿歌《让我们荡起双桨》。

以前的一切成绩都取得的太过容易,在“捞尸”这门科目上,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差生的感觉。

自己在辛苦努力学习,期盼着一点点进步,可你却居然敢诬陷我的同时,自己还敢作弊!

凭什么?

那就搞死你。

谭文彬一边骑车一边抽着自己嘴巴子,不过,在听着身后传来的歌声时,他也忍不住笑了。

后头坐着的男孩,似乎从一开始见面时,就给自己一种超出其外表年龄的可怕成熟,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父亲在男孩面前,都有种被压制的感觉。

因此,他叫的那一声声“哥”,还真不是讨好,人家本就比自己聪明成熟嘛。

现在,听到男孩唱歌,他心里替男孩高兴,这才真的是有种小孩子的样子嘛。

“你很开心嘛,小远?”

“嗯,开心得很。”

……

三轮车,平安驶上家里的坝子,骑车的谭文彬,脸都快被抽肿了。

到地儿后,他就晕晕乎乎地拉好刹车,然后倒在地上,睡了过去。

这一天一夜,他忙活个不停,不仅频频遭受惊吓,还被死倒吸了阳气,能支撑到现在,都算得上是正常人的奇迹。

柳玉梅、刘姨正在吃早饭,见状,纷纷丢下筷子起身跑了过来。

李追远左手右手分别被柳玉梅和刘婷抓起,随即,二人对视一眼。

刘姨松开手,将谭文彬拖回一楼餐桌铺位上后,就回屋去抓药。

柳玉梅则沉着脸,盯着李追远,叹了口气。

李追远很喜欢这种清静的氛围,没有多余的关心询问,大家都能看得清楚。

甚至,因为自己眼睛现在看不见,大家都不用再进行表情管理。

这个世界,一下子变得简单多了。

直到,自己的手,被一双柔软温暖的手握住。

单调的世界,又立刻变得丰富充盈。

“阿璃,你过来,我跟你说个悄悄话。”

阿璃靠近了过来,将自己贴在男孩身上。

李追远感知到,自己的唇碰到了女孩的头发,她是把耳朵贴了过来。

“我跟你说啊,有一伙人,想算计我,我很生气,我已经做好了布置,肯定能把他们阴死。”

这悄悄话,柳玉梅当然是听到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孙女会对男孩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而生气,可谁成想,在男孩说完话后,自己孙女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两个清晰的酒窝。

“阿璃,我现在看不见,带我回屋。”

李追远感知到女孩用一只手牵着自己往前走,另一只手,则扶着自己的手臂。

以前,每次都是自己在前面牵着女孩走的。

进了屋,一步一步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坐上床。

李追远躺了下来,伸手去摸被子,却摸了空。

但很快,被子被盖在了自己的肚子上,连折叠方式都是自己习惯的。

女孩走了,李追远听到了开门声。

过了一会儿,开门声再度响起,女孩走回来了,然后李追远感觉到一条湿毛巾,正在自己脸上擦着。

擦一会儿,折叠一下,再继续擦,一如自己过去给她擦时一样。

原来,她一直在学。

房间门再度开启,是成年人的脚步。

“小远,你躺着别动,姨来给你上药。”

“谢谢刘姨。”

药膏被贴在了眼睛上,然后用一条布带,绕着后脑勺绑起。

舒适的感觉在眼眶处荡漾,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疲倦。

强撑着先不睡,李追远问道:“刘姨,我的眼睛,多久能好?”

“旬月。”

李追远:“……”

刘姨发出了笑声:“呵呵,一个月,你也能消停消停了。”

李追远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臭小子,你是怎么还能笑出来的?”

“一个月,正好过完暑假,不耽搁开学。”

……

白天,李三江醒了,得知小远和壮壮已经回去后,他也没当回事儿,而是抄起自己的家伙事,领着润生沿着河边又转了好几圈。

润生本想着就这么陪着李三江耗一耗时间,走一走过场的。

然后,他看见李三江掏出那块罗盘。

罗盘指向正南,他就跟着李三江来到那座桥下。

在桥下,李三江解开裤带,撒了泡尿。

男人撒尿时,往往不喜欢向下盯着看,而是荡胸生层云般地,扫视四周。

他看到了桥下的那座碑,感叹道:

“润生侯啊,这个叫周庸的,是你村里的人么?”

“是的,大爷。”

“啧啧,他是不是很有钱,一个人捐建了一座桥。”

“额……我对村里人不太熟。”

“你们村的,你都不熟?”

“大爷,你是知道的,我和我爷干这行的,平日里也很少和村里人接触。”

“不应该啊,你们在村里人缘不好么,谁不喜欢打牌就输钱的山炮?”

“我爷大部分时间,兜里也没钱打牌。”

“哦,也对。”

润生舒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算是把智慧都榨干了,才总算将这件事给搪塞了过去。

但接下来,让润生傻眼的一幕出现了。

李三江拿着指南针,往南走来到桥下,前面是河流拐口,没路了,那他就顺着指南针反方向指引,向北走去。

而周庸家,正好就住在村子北角。

润生就这么跟着李三江,走到了周庸家前面,完全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自家爷爷一直说三江大爷没本事,这叫没本事?

昨晚小远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周庸家的,三江大爷撒泡尿的功夫就寻到了!

“哈哈哈,你们好啊!”

李三江举起手,对坝子上坐着的那对母女挥手打招呼。

因为润生这个本村人正好站在他身边,所以他才能看见那对母女。

“大爷,我们不要往前走了。”润生决定,如果李三江继续往前,他哪怕是扛,也要把李三江扛走。

“不去了不去了,就她们母女在家,去个什么劲,没意思的。”

人家女眷在家,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也不适合去靠近了。

但这话在润生耳朵里,却有另一种解读,三江大爷一眼就知道周庸不在家了?

晃悠到下午,李三江就回了山大爷家。

村长也在院里,询问了进度,李三江拍了拍胸膛,说别急,就快找到了。

等村长离开后,昨晚剩余的高度白酒还有很多,村长又提前送来了些小卤菜。

俩老头就坐下来,继续喝酒。

喝着喝着,就又喝到兴头。

等快入夜时,李三江才想起自己来这儿是干嘛的,就打算起身,说趁着天还没黑,再去转转。

山大爷拉住了他,让他继续陪自己喝酒,然后敦促润生出去再转转。

润生应了一声,抄起东西就出门了,小远本就吩咐过他,早晚都要去看一次。

他跑到周庸家坝子前。

这次,

坝子上的母女,没有再出现。

……

夜晚。

一个成年人肩上坐着一个男孩,正沿着河边走着。

这一看,就是一对晚上出来散步的父子。

可他们之间的对话,却让人感到震惊,因为成年男子,喊自己脖子上的男孩……爸爸。

“爸,刘瞎子家,托人把钱给咱退回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改天再去一趟,价钱翻倍,我就不信她不动心。”

“好,她们家,真的那么重要么?”

“很重要,她们一家子,命是真硬,尤其是那叫翠翠的小孙女。”

“爸,你是看上她了么?”

侏儒用力拍了一下身下男人的脑袋,男人发出一声痛呼。

“你傻不傻,那么命硬的娶回家,你是盼着你爸早点死是吧?”

“爸,你要不是那个意思,你打人家主意干什么?”

“干什么,有用的,要是能和她们家攀扯上关系,以后有些事,就能让她们来扛了,她们命硬,能扛事儿,一家三个,扛死一个换一个,多好。”

“那我们为什么不干脆把她们强行……”

“强行个屁,忘了你爸我是怎么教你的么,我们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犯白事,就算想搞点自己的算盘,也得注意个方式,清理好手脚。

要不然天知道什么时候就降个劫下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咱父子俩,一个侏儒症,一个巨人症,本就过得不容易了,不光老天爷看咱们不顺眼,连世人都另眼瞧咱,所以做事更得小心,明白不?”

“晓得了,爸。”

“对了,记得下次再去刘瞎子家时,提醒我去问问那个男孩的情况。”

“爸,你还记着那个男孩啊,不就一个孩子嘛?”

“我总觉得,那孩子看透了我。”

“怎么可能,爸,你是不是想多了,你在外面,大家都以为你是我儿子。”

“不会错的,那男孩就是看透了我,他似乎一眼就看出我内心的想法,你当时在里面,你不知道,那男孩的目光,太吓人了。”

“难道,那个男孩和爸你有着一样的病?”

“我不知道,所以下次去思源村,得再查一查,最好能去那男孩家里看看。哦,对了,倒是那男孩旁边那个文静的女的,是真的好看啊,跟电视里的人一样。”

“我也看见了,她命不硬吧?”

“看不出来,应该不硬。”

“那以后给我当媳妇儿?”

“呵呵,你是儿子,懂不懂规矩,哪里能先轮得到你。”

“爸,没你这么当爸爸的。”

“好了,别废话,到地儿了,下河,把那蠢货叫出来,看看你上次亲自上手的结果怎么样,让爸爸也检验一下你的成绩。”

“放心吧,爸,没问题。”

男人肩扛着侏儒走下了河,正准备拿出东西召唤呢,谁知面前忽然浮起了泡泡。

后背显露而出,然后慢慢翻转,最终,显露出了周庸的身形。

“爸,你看,我养的死倒多聪明,都不用召唤,自己就出来了。”

“确实是不错,儿子,我说过,这一行里,我真没见过谁,比你更有天赋的了。”

“那是。”

“吼!”

忽然间,周庸眼里的粘液褪去,化作赤红,直接扑向了男人。

“爸!”男人发出尖叫。

其头上的侏儒却拿出一张符纸,顺势贴在了周庸脑门上,周庸一下子停止了动作。

“爸,好可怕,刚刚到底怎么了?”

“死倒失控,也是常有的事,不用担……”

桥头,掀起了阴风,河道里的煞气,顷刻沸腾。

周庸额头上的符纸,瞬间燃烧。

“吼!”

周庸的双手,刺入且洞穿了男人的胸膛,然后对着男人脖颈,张口咬了下去。

“咔嚓!咔嚓!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如此高频清脆。

男人一下子被扑倒,倒入河中。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不,这不可能!”

侏儒在水里扑腾着,他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事情为什么会这么发展?

河里,鲜血和碎尸块浮现,周庸继续扑向侏儒。

“你该死啊,你该死啊,你还我儿子!”

侏儒面容扭曲,完全不再像个孩童。

他手中出现了一根带刺的绳子,身形在水里像是一条鱼一样,灵动地绕到周庸背后,绳子套在了周庸脖子处,大力收紧。

“啊啊啊!!!”

周庸发出嚎叫,他的脖子正在快速融化。

不过,在周庸刚出现发出那声吼叫时,他家坝子上那口井的盖子,就滑落了。

井下面那条五彩斑斓的水蛇,也张开了蛇嘴向上无声嘶鸣,随即身体崩裂,化作脓水。

“砰!”

“砰!”

屋子卧室和厨房的窗户直接被撞飞,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跳出来后,就以极快的速度向河边行进。

润生也正在向河边跑呢,就忽然看见两条身影从自己身侧掠去,他认出了是谁,可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对母女现在移动时,双脚是在地上滑行,就像是两条快速滑动的蛇。

然后,她们一同跳入河中,水面上只出现两道疾驰而起的波纹。

“你该死啊,你害了我儿子,那可是我儿子啊!!!”

侏儒用手中的绳子,几乎将周庸的脖子切下了一半,周庸身上的气息也在快速萎靡,煞气快速消散。

这种冲煞位风水格局,本就效果短暂。

可就在这时,周庸忽然伸出双臂,抓住了侏儒的两只脚。

侏儒压根无所谓,他只知道这只死倒快被自己切死了。

可就在这时,他扭头看向身侧,水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猛然间,水面之下窜出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分别抓住了侏儒,开始疯狂撕咬。

她们双眸如同蛇眸,每一口咬下去,侏儒伤口处流出的血都不是红色而是黑色。

“啊!!!”

侏儒发出惨叫,他有心甩开,可三只死倒近距离死死簇着他,让他哪怕身法再灵活,也没有了腾挪的余地。

最终,他很不甘心地面庞呈青灰中毒色,失去了所有生机,和这三具死倒一起,缓缓沉入河中。

在被李追远篡改记忆后,周庸的怨念,从对妻女能继续陪伴自己的执念,变成了要给自己破碎的家庭复仇。

当敌人死去后,他的复仇也就完成,怨念也就开始消散。

就算出现意外,还有另一层保障,那就是这条河风水被李追远改成煞气对冲,短时间内引燃这块区域煞气制造沸腾效果,自然也包括死倒身上的。

总之,周庸彻底消亡了。

他一结束,因他而存在的伥鬼妻女,也终于得到了解脱。

他们所有人在簇拥在一起沉入水下后,又慢慢散开重新浮起,只有那对母女,还搂在一起。

当润生跑到河边时,他不禁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大跳,这河面上,好多具浮尸。

“小远,你说得没错,鱼,好多死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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