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4.第454章 治伤

穆连潇被挪到了炕上,杜云萝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军医赶来了,屋里点了油灯,未免不够亮,黄大将军把他那儿的灯座都拿了过来。

穆连康拦在了杜云萝前头。

他面容疲惫,身上衣服又赃又皱,下颚处全是胡渣,声音沙哑:“弟妹,你去对面屋里坐会儿,这里交给军医。”

杜云萝抿唇,看了穆连康一眼,又偏着身子往里头看。

“弟妹,阿潇最重要的伤在背上,刀伤深可见骨,身上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穆连康直白道。

杜云萝眸子一紧,双手捂住了嘴唇才没有惊呼出声。

“都是他刚刚失去踪迹时的伤,也有一旬了,如今看起来只会更加可怖。”穆连康硬着心肠道,“你在这里看着,肯定受不住,会影响军医疗伤的。”

穆连康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杜云萝自己都知道。

这跟她胆子大还是小没什么关系,只是关心则乱。

她本就爱哭,见到溃烂的伤口只怕会忍不住哭泣,穆连潇又要挺着治伤,又要顾及她,太过辛苦了。

而军医给穆连潇处理、包扎,她不该让军医分心。

道理她都明白,可杜云萝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双手,道:“我听大伯的,我就在对面屋里等着,还请大伯帮着照看世子。”

穆连康见她懂事,不由松了一口气,点头道:“你放心吧,阿潇既然寻回来了,这条命就能保住,他身体底子好,伤得这么重都没有起热,等养好了伤,一样生龙活虎的。”

杜云萝颔首,人都回来了,一定能好起来的。

锦蕊扶着杜云萝坐在了大案后头。

杜云萝道:“把桌上的油灯也给挪过去吧,我这里不用,窗外头烧着火把呢,能看清的。”

锦蕊晓得劝不动她,干脆应下,执着油灯送过去了。

疏影和鸣柳身上也有伤,九溪小心翼翼替他们清理伤口。

锦蕊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杜云萝坐在椅子里,双手握紧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如此反复,心中澎湃情绪才一点点稳定了下来。

刚刚见到穆连潇时,她的脑袋就有些懵了。

那般虚弱的穆连潇是她从未见过的,他就伏在马背上,身上包着布条,不晓得是谁的衣服撕开来暂且止血的。

不过,杜云萝还是闻到了血腥味,大抵是他的伤口又裂开了。

那味道,冲到她脑壳发痛。

她不知道要跟他说些什么,又不敢碰他,只能跟在后头,踉踉跄跄地走,一直回到屋里。

这会儿静下来了,整个人倒是慢慢清明了起来。

她又闻到了血腥味,很浓。

跟她当初生延哥儿时似的。

那时穆连潇在外头等她,现在她在这里等穆连潇,这算不算扯平了?

一明两暗的屋子就这么点地方,杜云萝听见了穆连潇的闷哼,听见他痛苦的低吼。

从来不叫苦叫痛的穆连潇都忍不住了,可见伤得有多厉害。

杜云萝的心扑通扑通直跳,不知不觉间,眼泪又簌簌落下来,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锦蕊陪着她,悬着的心虽没有全部落下,但也坦然了许多。

“夫人,”锦蕊在杜云萝身边低声道:“您莫急,刚才世子身上不是简单包扎过了吗?一定是大爷和鸣柳他们包的。

咱们女人家不懂处置刀伤,但鸣柳他们是跟着世子在北疆打过仗的,大爷又当过马贼,晓得怎么照顾受伤的人。

这一路上肯定没少帮世子处理伤口,这会儿又有军医,没问题的。”

杜云萝噙着眼泪点头。

九溪在外头禀了一声,杜云萝让他进来。

“鸣柳和疏影呢?”杜云萝问道。

九溪恭谨道:“夫人,他们两个说,这些日子没收拾了,不好来夫人跟前回话。”

杜云萝摇头:“这个时候还讲究那些规矩做什么?”

“奴才简单问了一些,”九溪整理了一下思路,把那两人告诉他的说了出来,“当日大爷失去踪迹,大爷和鸣柳就去寻了,只是一直没寻到,后来消息传回来,疏影也去了。

大爷把大军送回了山峪关后,又出关去找,结果只遇见了疏影。

两人结伴寻着,直到前天,遇上了爷和鸣柳。

鸣柳说,他找到爷时,爷就已经是趴在马背上的状况了,当时爷就只剩一口气了,全是那马儿自己在走。

他想带爷回来,可也寻不到路了,就只能跟着爷的马走。”

九溪顿了顿。

鸣柳说当时两人没水没粮,在大漠里已经撑不下去了,他只能杀了自己的坐骑,以血当水喂给穆连潇,又拿马肉充饥。

穆连潇伤重,本就受不得颠簸,他双腿跟着走,也没影响速度。

只可惜了那坐骑。

鸣柳说得眼睛通红,九溪却是心惊胆颤。

不为了那匹马,而是他看到了鸣柳双臂上一条又一条的伤口。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马肉可以烤熟了带上,但马血不行。

鸣柳和穆连潇走了好几天,到后来肯定是鸣柳拿自己的血喂穆连潇,他手上的伤口都是这么来的。

鸣柳不说,九溪就当不懂,咬牙替他处理伤口。

这些太过血腥,九溪不敢说出来,杜云萝这几日情绪原就起伏,再听这些,怕是要扛不住。

“好在爷的马认路,慢慢就摸回来了,遇见了大爷和疏影,这才回来了。”九溪道。

杜云萝仔细听完,一言不发,她知道其中情况远比九溪说得还要艰辛,鸣柳和疏影告诉九溪的也不是全部。

那些辛苦和坚持,不一定都要挂在嘴边。

老马识途,也亏得有这匹认路的马,才能让穆连潇有命回来。

东间里又传来穆连潇的闷哼,落在杜云萝耳朵里,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是麻的。

“你照顾好鸣柳和疏影,”杜云萝吩咐道,“今夜太迟了,等明日一早,你再回小镇里给大嫂带个信,也免得她提心吊胆的。”

九溪应下,退出去了。

杜云萝靠坐着,听着东间里的动静,直到天蒙蒙亮起来时,那边才算处置好了。

455.第455章 苦药

杜云萝过去,看着趴在炕上的穆连潇。

他背上、手上、腿上,杜云萝觉得能包扎的地方,竟是全包上了。

连多余的一处都没有了。

穆连潇闭着眼睛。

军医一面收拾药箱,一面与杜云萝道:“夫人放心,世子是睡着了。”

杜云萝松了一口气。

“其余伤处还好,就是背上的一刀很厉害,又不是立刻清理包扎的,只怕要养上一些日子,夫人平日照顾时要千万注意。”军医叮嘱了杜云萝一番,这才下去开了方子。

黄大将军此刻也轻松不少,随军医一道出去了。

锦蕊给穆连康倒了一杯水,他一饮而尽,道:“阿潇大概要夜里才会醒,你抽空歇一会,等他醒了,有你忙的了。”

杜云萝福身道了谢。

等屋里只剩下杜云萝和穆连潇时,她小心翼翼在他身边坐下了。

说是睡着了,但伤成这样,睡和昏迷也没什么区别。

杜云萝轻轻握着穆连潇的手,他的掌心不似往日温热,甚至比起杜云萝来,都有些发凉,可只要不是冷的,杜云萝就安心了。

她知道自己该小睡一会儿,毕竟也是一夜未眠,可杜云萝根本睡不着。

她就这么坐着陪着他,看着他,听着他浅浅的呼吸。

直到下午时,杜云萝才把引枕摆在地上,坐在引枕上,靠着大炕眯了会儿。

锦蕊过来,见里头两个都未醒,又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天色大暗,驻地里的火把又点了起来。

穆连潇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疲乏得厉害,身上的伤又重,以至于他根本感觉不到痛。

他看到了杜云萝,小小的脑袋趴在他身边。

她的眉头紧锁,睡得并不踏实。

而他的手被她的手掌包裹着,他想抽出来揉一揉杜云萝的眉心,将那苦仇揉开,只是穆连潇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能这么看着她,能再回到她身边来,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件幸事了。

茫茫大漠里,伤重不醒时,有好几次,穆连潇都觉得会死在这里,可他还是咬着牙回来了。

他若不归,尸骨不存,那不就成了八年多前的穆连康了吗?

失踪比战死还要让家人痛苦。

吴老太君要怎么办,周氏要怎么办?

他的云萝和延哥儿又要怎么办?

神智不清时,眼前全是杜云萝的身影,如海市蜃楼一般,引着他一步一步撑下去。

他答应过她,一定会回来,一定会活着回来,那就不能食言。

他不想看她守寡,更不会让她当别人的女人去。

那就只能撑着。

穆连潇撑下来了。

现在能看到她,就是对他最好的奖赏了。

杜云萝似是做了噩梦,身子一震,猛得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杜云萝一时怔了怔,待反应过来是穆连潇醒了,她急忙唤他:“世子!”

喑哑的声音还未落下,眼中泪水已经涌了出来。

杜云萝顾不上擦,问道:“身上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氤氲的双眸里满满都是关心和紧张,穆连潇缓缓扯出一个笑容来,道:“不痛的。”

杜云萝不信,她连被绣花针扎一下都觉得痛,穆连潇都这样了,怎么还会不痛。

见她垂着唇角全然不信模样,穆连潇轻笑,出口却成了咳嗽。

他是真的没骗她,身体已经麻木了,又哪里还会知道痛不痛的。

杜云萝听他咳嗽,赶紧放开穆连潇的手,想给他拍背。

手半抬起,目光触及那一圈又一圈的布条,她又只能讪讪放下。

杜云萝吸了吸鼻子,起身去倒了水。

穆连潇趴着不方便喝,杜云萝想了想,仰头含在自己嘴里,又低下头去,口对口喂给穆连潇。

锦蕊听见动静,过来看了一眼,垂眸道:“夫人,熬的粥要端过来吗?”

杜云萝看了穆连潇一眼,见他用眼神示意,便与锦蕊道:“端来吧。”

很快,锦蕊端来了粥。

穆连潇伤着,军医只让他先喝粥,等填了肚子,才好吃药。

杜云萝一口又一口喂了。

饭后用药还要再等一等,锦蕊伺候杜云萝先用了晚饭,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去取了药碗。

杜云萝拿手背试了试温度。

药味浓郁,只闻着就知道肯定很苦。

穆连潇动了动嘴,想说让杜云萝拿勺子喂他就好,话还未出口,就见杜云萝皱着眉头含了一口,弯着腰凑了过来。

药汁入口,苦涩难言,穆连潇都觉得苦,更别说杜云萝了。

她几乎都要把舌头吐出来了。

杜云萝没有退缩,皱着眉头继续喂,不过是苦药罢了,比她吃过的苦头好多了。

如此喂完了药,又端来水让穆连潇漱了口,杜云萝这才顾得上她自己。

穆连潇是清楚杜云萝的,平日里吃药,蜜煎是少不了的,只是这山峪关里哪里有那种东西,她只能忍着。

“拿勺子就好。”穆连潇心疼地叹道。

杜云萝撇嘴。

说的倒轻巧,那勺子又不小,穆连潇趴着,拿勺子喂他,就需要他张大嘴巴含住勺子,或者靠吸的,否则喂进去的还没有洒出来的多。

穆连潇连说句话都辛苦,更别说是吸允和张大嘴巴这种需要用力的动作了。

“世子,”杜云萝不管嘴里的苦味,莞尔道,“心疼我呀?那下回我要是病了,你就亲自来照顾我呗。”

杜云萝说得很轻松,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笑容。

穆连潇不由自主地想回应她的笑容:“好。”

夜深了,按说是该睡下的时候,可杜云萝没有动。

这炕实在太小了,她睡相又不好,若一并躺着,没一会儿就往穆连潇怀里钻,会弄痛他的伤口的。

只是,让杜云萝再一夜不眠地陪着,或是趴在炕上睡,穆连潇是不肯的。

杜云萝不想为这事情与穆连潇争,一来不该叫他担心,二来也怕自个儿歇不好,反而没精神照顾穆连潇。

一番商议过后,杜云萝和锦蕊去了对面屋里,穆连潇跟前让九溪先来伺候着。

西间里只有一把小榻子。

锦蕊白日里小憩了一会儿,现在说什么也不跟主子挤了,让杜云萝睡下,她在椅子上将就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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