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改革决心的对比

引用了宋太祖的那番名句,只说出来当官征战立功,不就是为了弄点钱,富贵子孙嘛。

这这番话,着实让在场的十几个人极为不爽。

陈同甫有词,曰:

不见南师久,谩说北群空。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曾向藁街逢。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这大顺立国,起于鞑虏腥膻之时、天下危亡之际,后又高举着“保天下”的旗帜,之后又以永嘉永康一派学问为上,这陈同甫的诗句,在场的哪一个不会背?

均想着,这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怎么也该有个一个半个,不是为了富贵子孙、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这天下谋一个出路的。怎么也有一个半个,是为理想而奋斗的。

若是一直困在天朝之内,只当天朝之外,皆为化外蛮夷不值一提,那也就罢了。

可今日做客的这群人,应是大顺最早开眼看世界的那群人。

他们深知这大争之世的危机,也被刘钰潜移默化地教育了十几年,知道如今这地球多大已经固定,此时不争,日后怕是没了机会。

几十号人里,固然多数是为了升官发财,或是为了寻个前程,可终究这“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应有,一个半个”,是真有理想的。

他们也知道刘钰平日的为人,更知道这十几年来刘钰都是怎么和他们说的。如今刘钰说出这番明显是扯淡的话,他们当然不信这是刘钰的本意。

只是刘钰偏偏这样说,一时间这些人的精气神,就像是被抽干了一般。

心道说什么大争之世、论什么利在千秋、念什么祖国荣耀,到头来不过还是一家一姓之家奴私臣?英豪若鲸侯,也无奈说出这番话来,现在想想,这十余年征战厮杀、壮怀激烈,却是为了什么?

既是为了富贵子孙,那还折腾什么?去了南洋,该贪的贪、该贿的贿、该搂钱的搂钱、该巧取的巧取……连说话都不让说、连理念都不让表达,那还扯什么壮怀?

看的远了,学的多了,自觉地大顺浑身是病,就该猛治。这南洋也好、西夷也罢,不过如同病人喝的粥糜,毕竟不是药啊。

甚至说,大顺的腿有病,南洋西夷之事,不过就像是一双拐杖,可终究拄拐只是治标不治本,暂时为了走路而已,终究还是要治病的呀。

之前想着,奋勇拼搏,将来居庙堂之高,方可纵论国策。

现在听来,不过是一群守门之犬。之前这些年的壮怀情怀,不过一笑。

自我感动罢了。

自我感动,是最廉价的东西,有甚么用呢?

这些“傻子”之外,剩余的人,并没有一下子被刘钰这番话打散了精魂气魄,而是均咂摸着刘钰今日的这番话,与平日壮怀激烈之言的对照。

心想,是了,鲸侯这是教我们该怎么做事呢,日后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都说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可这南洋,既在天下之外,天下兴亡,似和南洋无甚关系。

若前朝,弃哈密、让河套,退安南,这天下也没有亡啊。众人既在天下之外,也谈不上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番话了,爱怎么样怎样吧。

之前十余年,在威海,只听说自己是什么“有责有义务有权利于诸夏兴亡的公民”,自己竟信过。

现在看来,终究还不过是臣民,皇帝养的一群狗罢了。

想到这,倒像是卸下了之前背负了十余年的千钧重担,一众人举杯庆贺道:“听鲸侯一席话,着实胜读廿年书。原本之前所读多学,不过自欺欺人之语罢了。今日得蒙教诲,方摆正了身份。”

刘钰也大笑道:“对啊!摆正身份,此真大道理也。来来来,既明白了,且一同干杯。”

他领头一饮而尽,其余人也都举杯共饮。

只是。

有人苦笑自嘲一声,将这苦笑化作酒里,一饮而尽,片刻便化作了尿与汗,最多走走肝,头且疼上一夜,明日醒来太阳照常升起,苦与自嘲却都化了。

有人却想: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之前廿年所读所学,方知祖国社稷之正道。先秦诸贤言:从道不从君!道既明,路虽险,然而最难的是路漫漫修远上下求索之时。如今得闻大道,无需求索,便是险峻,只要走下去,焉能不至?

也有人心想:从道不从君。道既存既明,天下却以为我等之道为歧途歪路。如此,到底是我错了?还是这天下错了?我若没错,何不让这天下以我之道为正途?

更有人心想:摆正身份?呵,老子站的正,是这世界歪了。缘何不让这世界歪一歪,老子便正直了,却叫老子扭转身体?

一众人各有想法,各怀心思。

此时举杯装糊涂的刘钰,全然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他很清楚,眼前这些人,受着两千年忠贞良臣、以天下为己任思想潜移默化的熏陶,再配上这十余年他灌输的、后来的、与此时不甚相容的理念,会产生怎样的奇妙化反。

田贞仪说,皇帝现在希望他们做一群“阉党”,这倒也无所谓。

皇帝让这群人来找自己,让自己把话挑明一些,也就真如田贞仪所言:皇帝是进退两难,不忍放弃现在的开拓事业、又对将来忧心忡忡。

既是如此,摸清楚皇帝的心态,剩下的也就好办了。

皇帝若无意外,怎么也能再活个十年二十年,这期间,足够他做成他要做的一些事了。

至于这些人将来如何、皇帝死后怎样,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就此时而言,并无太多的影响。

几杯酒下肚,几番话说完,刘钰既不在意现在皇帝的心思、也不在意明年皇帝要下江南会引发怎样的争论、更不在乎眼前这些人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

此时此刻,他所在意的,终究还是数万里之外的欧洲。

荷兰的事,到底能不能办成。

这,是大顺今后对外扩张、工商发展的基石。

而皇帝、群臣、心思、阴谋,相对于这件事,实实在在入不了他的心思。若是此事不成,后续诸多事,都是空中楼阁,此时更无必要担忧。

…………

此时此刻。

欧洲的局势,意料之中的朝着非常有利于大顺的方向狂奔。或者说,朝着有利于刘钰为大顺设计的道路上狂奔。

此时的欧洲战场,参战的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

伴随着大顺下南洋带来的荷兰金融市场崩溃,参战的双方都将目光投向了北方的俄国。

如果说,这一场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是一篇多主角的故事。

45年的主角,一定是下南洋的大顺,以雷霆手段瓦解了荷兰最强的战斗力——阿姆斯特丹的金融债券。

而即将到来的46年,主角怕是非俄罗斯莫属了——如果双方继续打下去的话。

战争马上就要打到第五个年头了。

此时世界范围内的强国、大国,基本都已经参与到了这场战争中。

大顺在45年惊鸿一击,也就到此为止了。强弩之末,不能穿缟素。

毕竟,大顺没有能力把哪怕一万军队运到欧洲;甚至没有能力参与印度洋以西的海战。

尚在交战的双方都已精疲力竭,都清楚,现在若有一支能够征战欧洲的军队,这将是直接改变战局的力量。

这支军队站在谁那边,谁就胜。

于是,整个欧洲在经历了大顺下南洋、荷兰金融崩溃的震惊之后,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彼得堡。

战争开始之前,俄国还是一个“德系”国家,德国党权势太大。法国为了让俄国不参与战争,唆使瑞典对俄宣战,让俄国无力参与中欧之争。

只是,瑞典早已不是当初的瑞典。法国人设想的让俄瑞再打一场大北方战争级别的长久战争并未出现,反而现实是不到两年,被俄国人一路打下了芬兰、政变女皇的未婚夫小叔子还成了瑞典王储,打到一半俄国还顺便政了个变。

瑞俄战争早结束了。

俄国政变的风波平息了。

在英法奥普西荷各国筋疲力尽之际,这个北方的庞然大物,与谁结盟,将直接决定战争的最后走向。

此时的彼得堡,一片生机。

四十年前,彼得一世决定改革,迁都于此。

改革必有阵痛,俄国的体量小,这阵痛只持续了四十年。

从迁都几乎掏空了俄国国库、到移风易俗使得旧党不认彼得是俄罗斯正统、再到亲手打死了太子……以及死后一波一波又一波的政变、反政变、又政变,这阵痛整整持续了四十年。

如今,四十年的阵痛终于过去了,很多人相信,俄国将要就此走向强大。

女皇登基以来,一直以“彼得大帝的真正继承人”自居,一切都沿着她父亲的改革道路前进。

甚至于,连立的太子,将来那个真正的德棍真粉彼得三世,再其立太子的诏书称呼上,排在第一位的头衔便是“彼得大帝的孙子”。

这个头衔,而非其他的头衔排在第一位,态度已然很明显了。

当年彼得为了改革亲手打死太子、为了确保改革成果修改继承法允许女性顺位继承,经历了四十年的阵痛,这改革终究是延续下去了。

大顺这边的改革,却只能在天下之外做点事,更不要提皇帝亲手打死太子以确保改革成果之类的事了。

俄国很幸运,此时它还不大,只需要经历四十年的阵痛。

俄国很幸运,此时它也不小,阵痛结束,各国疲惫,此时的它,是一支比大顺更能左右欧洲战后格局的力量。

得天独厚的优势、数年的坐山观虎斗、与大顺的和解和边境问题解决、瑞典一战暴露出瑞典不再是过去那个瑞典的再无后顾之忧,让此时的俄国坐在家里,静等着疲惫的双方来开价。

伊丽莎白女皇登基以来,展示出了非常高超的政治手腕。

看似热衷于舞会、宴会,不理朝政,但俄国却没有出现混乱,而是在她的一众亲信带领下,有条不紊地向前走着。

她只管战略方向,细节诸事,尽皆放手。

处理完政变之敌后,女皇宣布“死刑不上大夫”,不再对任何贵族处以死刑,最多只是流放,一改安娜女皇时候动辄车裂和东厂治国的恐惧,贵族欢呼雀跃,皆呼万岁。

正式出台法令,宣告贵族对农奴有绝对支配的权力,延续彼得时代的“用农奴定期去工厂服役做工”的政策,使得俄国的手工业以几乎零用工成本的优势发展起来。

正式取消了国内林林总总的地方关税,使得俄国的商业活动开始稳步活跃。

至少,至现在为止。

除了前几天女皇因为头发出现了斑点,极为难看,医生给出的建议是剃光头,所以不得不戴假发,因而下了一道【所有廷臣都必须剃光头,戴黑假发上朝】的命令之外,基本上也没有太多叫贵族和市民阶层反感的政策。

至于这道剃发令,贵族也报以很大的宽容——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嘛,女皇剃个光头,自己头发又多又好岂不叫女皇不爽?

便是没这道命令,也要主动说头皮痒嘛。

只是女皇去年才下了命令,允许喇嘛教传播,只要喇麻宣示效忠俄罗斯即可。紧接着就出现了剃发令,难免不叫一些喜好小道消息的人胡思乱想。

不过,在贵族圈子里,却没有这样的小道消息的传播空间。

倒不是贵族们不喜欢八卦,而是考虑到女皇对情人的态度——尤其是对法国的拉谢塔迪侯爵的态度,这位情人、政变出力极大者、甚至在政变时候被俄国禁卫军叫“小爸爸”的人,都没有让俄国倒向法国,所以女皇怎么可能因为找了个喇麻相好就下令剃发呢?

整个俄国的贵族圈子都知道,如今的枢密院副总理大臣、全权掌管女皇外交事务的贝斯图耶夫,是个极端的反法亲英派。

反对与法国的任何盟约,认定俄国的最佳盟友是英国,而且一直都在兜售他的俄、英、奥三国大同盟构想。

此人不但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反法派。

而且还是一个“前朝余孽”,是安娜女皇的姘头拜伦的左膀右臂不说,更是在31年的时候就是前女皇安娜的嫡系。

就这样的履历,按说女皇政变上台之后,流放西伯利亚都算是圣母保佑了。

可不但没有,反而在政变后,就被任命为枢密院副总理大臣。不久前又获得了圣安德烈十字勋章。

这样的人事安排,叫所有人都清楚了,女皇的外交战略,到底是怎么样了。

没有人知道,当初大顺的侯爵来彼得堡帮助政变的时候,和女皇私下里到底谈了什么。但可以确定,似乎大顺并不是很在意他们的法国盟友,至少不会为了法国盟友和俄国出现冲突。

于是。

顺理成章的。

也或许是英国大使故意走漏的风声。

整个彼得堡,或者说,整个欧洲外交界、欧洲宫廷,都知道了这么一个消息。

在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的双方都打不动的时候。

在荷兰的金融业被大顺搞崩溃后。

在法国取得了奥属尼德兰地区的大胜后。

俄罗斯帝国,与大不列颠王国,签订了《英俄共同防御密约》和《英俄补助金密约》。

两份明明是“密约”,但在签订当天,就举世皆知的条约。

英国出钱出枪、俄国出两脚牲口,三万步兵、一万哥萨克、一万五千名土尔扈特骑兵,即将开赴莱恩河。

(本章完)

第812章 火中取栗

这个消息对大顺“忠实可靠且非常重要的盟友”法国,绝对是个天塌的坏消息。

但这个消息对法国“忠实可靠且非常重要的盟友”大顺,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只可惜此时消息传播不便,若不然,便是今日已然略醺的刘钰,也能再喝上半斤西凤,一扫心中对大顺变革艰难的抑郁。

这意味着,好容易打下了奥属尼德兰,竟似要完成路易十四未竟之业的法兰西,不可能狮子大张口非要狠咬荷兰一口,使得大顺这边设想的荷兰中立、驱赶奥兰治派、断绝英荷同盟等条件,成为了法国可选择的选项之一。

否则的话,在法国与尼德兰大胜英荷联军的背景下,法国人才不会答应这么优厚荷兰的条件。

也意味着,法奥矛盾,不会到不可调解的地步。如果法国真要占了奥属尼德兰,法奥矛盾太大,刘钰构想的中、法、奥、俄四国大同盟,也就没机会了。真要是奥法矛盾不可调和,将来搞出来英、奥、俄、葡、荷、瑞、丹,对阵,法、普的局势,大顺再参战,那可就真是为法兰西做嫁衣裳了。

总而言之,刘钰在印度坑法国、在北美挑起人参战争,其目的,就是让在欧洲占据优势的法国,以欧洲优势换殖民地。

让荷兰,不至全面落入法国的掌控之中,从而为荷兰金融资本投靠大顺手工业打好外交基础。

俄英之间的共同防御条约,使得法国已经不可能幻想占据奥属尼德兰了。这也使得一直蛰伏在荷兰,静待天下有变的大顺使节团,终于有了活动的空间,为结束欧洲的这场漫长战争做一个全面的斡旋。

看似俄国和英国如此亲近,甚至枢密院副总理主管外交的大臣,还是个公开的亲英反法派。

但实际上,这份条约对俄国来说,真正的第三方假想敌,并不是法国,而是普鲁士。

英国人设想的第三方假想敌,却是法国。

这条约从一开始,就不牢靠。

既然伊丽莎白以彼得的正统继承人自居,西进政策必要延续,而普鲁士正是俄国西进的拦路人。

毕竟,贝斯图耶夫是个“前朝余孽”,朝中并没有太多势力。女皇政变上台,一众亲信里,还有一大堆的亲法派呢。用他,只是为了制衡朝中势力和过度的亲法倾向而已。

对女沙皇而言,亲英、亲法,这都无所谓。关键是,反普。

法国穷的响叮当,英国却有钱。

法国这边的外交,还是指望感情,希望拉谢塔迪侯爵当年与女皇的肌肤之情,能抵用;而英国则认为,法国的浪漫完全不如针线街的英镑实在,直接点钱。

女皇看了看白花花的英国银子,自是忘了一日同床百日恩。

至于英俄关系,刘钰早在“斡旋”丹麦不要干涉瑞典王储问题的时候,就已经挖好了大坑:中瑞俄联合贸易,压制亲英的丹麦,拓展对北美的走私,降低俄国对英国手工业品的需求度,同时还在俄国投资兴办了一些不会影响大顺出口的新兴手工业。

最多五年之内,俄国的一些承接了大顺技术转移的新兴手工业,就要与英国传统优势的玻璃产业等,产生巨大的冲突。反正,那玩意也不是漂洋过海从亚洲卖到欧洲的东西。

就在《英俄共同防御密约》和《英俄补助金密约》签订后,在女皇的授意下,贝斯图耶夫又与英国大使签订了《俄英关税协定》,双方都将降低关税。

若是从前,这当然是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关税协定。

英俄之间的贸易,是互补的。

俄国对英出口粮食、金属、造船的木材。

英国对俄出口纺织品、手工业品等。

但在大顺这边的提前布局和暗中干预下,实际上,这个英俄之间的关税协定,就完全变味了。

既是英俄将来贸易矛盾的导火索;也是瑞典俄国做转口贸易以东方货物入侵英国的天窗。

矛盾既生,关系必不可久。

英国肯定想要在欧洲大陆上找个打手。

能选的,也就普鲁士和俄国。

是选普鲁士当打手?还是选俄国当打手?怎么看,选普鲁士当打手都更好一些。

一则之前普鲁士已经证明了自己有当打手的实力,腓特烈统治下的普鲁士着实能打。如今的普鲁士,还不是后世被人吐槽的“俄国军队从来都要依靠人数上以多打少才能胜利,唯独面对普鲁士,俄军居然有质量上的优势”的普鲁士。

二则俄国太远,和法国没有过大的矛盾,俄国是否会为英国的利益,跑到千里之外流几十万血?英国是否给得起俄国从彼得堡远征莱茵河的钱?俄法之间的矛盾是不是德法矛盾这般你死我活不可?这都难说。

对另一个强国奥地利而言,“德国”只能有一个话事人。要么选我、要么选普鲁士。而英国两次三番的“绥靖”、“调解”、背着奥地利承认普鲁士对西里西亚的占领,这都让奥地利对英国丧失了信任。

看似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之后的外交局势出现了极大的逆转,似乎还有诸多偶然。可实际上,只要俄国现在拿了英国人的钱、法国无力吃下奥属尼德兰,那么外交逆转一事,几已成必然之势。

现在俄国既已与英国签约,大势便已定下了一半。这个条约,早晚得撕。

俄国既然是新党上台,要延续彼得的西进政策,那么俄普矛盾之大,实际上也就使得英国只能从俄、普这两条咬人狗中,二选其一。

这些情况,这些推测,在齐国公来欧洲之前,刘钰便和他商量过。

是以当英俄之间签订了补助金条约的消息传到荷兰的时候,在阿姆斯特丹静待许久的齐国公大喜过望。

“噫!守常所求之事,已成了八成!仲贤以为如何?”

作为这一次大顺参与欧洲战后条约签订的齐国公暂时的、借来的私人幕僚,康不怠当然对刘钰的构想了解更深。

他这番被派来跟着齐国公,就是为了在欧洲乱局中为大顺找到一丝挤进欧洲的机会,执行刘钰的意志和战略构想。

见齐国公大喜,康不怠也笑道:“国公所料不差。如此一来,法国在这南尼德兰地区,必不可持久。当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到头来竟全是为天朝和普鲁士做嫁衣裳。”

“法国打了四五年,啥也没拿到手。空耗国力、财力,这法王的水平,着实一般。”

“只是,兵法云: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轻败。法兰西国执政者如此无能,却依旧雄立,可见其富庶、文化、人口、兵制,皆有过人之处。”

“如今这法兰西国,所差者,唯一雄主天才尔。”

“那路易十五既非雄主,此时闻此消息,必然手足无措。普鲁士已退兵停战,如今英奥一方再添罗刹一生力军,纵国朝毁了荷兰的财政,却也不能让法兰西国大胜。”

“依我之见,此时便是时机。当一方面前往法国,与法王谈日后事,给出国朝调停之建议;一方面,当与荷兰国的摄政派密谈:如今之际,胜负未料,罗刹国纵要出兵,也要明年夏日了。英夷已经退兵回国,提防前朝复国之事,荷兰只靠自己焉能守住?”

“荷兰百姓,之前皆好战、爱国,以为非奥兰治家族不可,当效死战。现在经济崩溃、工商委顿、民不聊生、粮价又贵,之前那份心思,早就没了。再有我等之挑唆,荷兰百姓皆以为,眼下时局皆奥兰治家族之误。”

“若这摄政派能保荷兰之中立、使法兰西退兵,百姓亦可接受。本想着,换来奥兰治家族,便可复行会、抑豪强、取缔包税。可换上来后,发现一切如常,既如此,又与摄政派执政有何区别?”

“倒是摄政派若能上台,还可缔结与法之合约,保证荷兰日后之中立。两坨屎,偏偏这一坨上还有个樱桃点缀,自是选带樱桃点缀的这个。”

“昔日鲸侯既能把奥兰治家族捧上去,今日仍旧可以把他们拉下来。”

“一上一下,所幻灭的,只是荷兰百姓的希望而已。”

“他们也该摆正自己的身份了,以小国而称霸,虽可一时,终不可久。”

齐国公深以为然,心道守常这一手纵横之术,着实非得洞悉西洋诸国不可。非有此洞悉,便有苏秦张仪之能,不知时局典故,亦难成事。

如今正是其时,以国朝为中间人,调停法荷关系。

日后再如守常所言,取银三五万两、七八万两,买些粮食,只在荷兰各个大城市低价销售,博得荷兰人之好感。

便是十万两的粮食,也不够平抑荷兰粮价。但若目的只是为了博名、博好感,那就很够了。

事真成,这七八万两的粮食钱,只要多走私一条船的货,便也赚回来了。

思索之后,齐国公便道:“如此,我有官身,代表天朝,一些脏事就不便干。且荷兰的摄政派,如今也非正统,我与之密谈交往,终究不好。”

“法兰西国,最好礼仪颜面。我为公爵,去法兰西国正合适。荷兰这边的事,便由仲贤代行。”

“先谈,但不要说死。待我在法兰西国谈成,再把话说死。若无法国点头,此事也难。终究,天朝在欧罗巴,无一兵一卒、一船一舰,还是要无中生有、借鸡生蛋。”

说完,齐国公哈哈大笑。

康不怠亦笑道:“我曾听法国人讲过一个故事。说是法国有一家富户,养了一只猴子,还有一只猫。有一天,这猴子偷偷地烤栗子,就跟猫说:兄弟,你本事大,手速又快,兄弟实不及你本事。今日正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你且把栗子从火里取出来,也叫我开开眼。”

“那猫一听,颇为受用,心道今日且叫你知我手段。遂伸手去火里抓栗子,连爪子上的毛都被烧焦了。猫便抓,猴子便吃。猴子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女仆恰好经过,猴子和猫便不得吃了。这猫根本不曾吃到栗子,心里却不怪猴子,只恨那女仆,瞎他妈的溜达什么呢?”

“这法国人的故事,若以先秦简语,吾以为,可说,火中取栗。”

“今日法国可谓火中取栗,劳民伤财打了数年仗,只怕一丁点好处也得不到,吃栗子的竟是天朝。只可惜它去火中抓栗子,却不是天朝唆使的。只是到最后,法国这‘猫’,也必不恨吃了栗子的‘猴子’,反倒要埋怨坏了他好事的‘女仆’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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