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第311章 下辨埋伏

曹睿与曹真二人商谈过后,便定下了给张郃的回复。从祁山至武都,不过一百四十里路,骑军传讯一日便至。

张郃收到了皇帝诏令,当即就召典满入其大帐之中,准备命其率本部两千骑军、明日清早便向下辨进发。

诏令中并没有指明让张郃出兵多少。在张郃看来,派两千骑军与五千骑军并无多大区别。

张郃眉眼威严端坐帐中,下令道:“陛下有诏,命本都督遣骑军先行去下辨、河池两处查探。典满,你明日便率本部先行。”

“末将谨遵都督号令!”典满眉眼间尽是喜色。

典满转身离去之前,张郃还是嘱咐了一句:“若遇蜀军当面、不必交战,将军情报回本都督处,也算你立功一件。”

去年在淮南战时,典满不过随中军大部作战罢了,并无单独领兵的机会。

黄初二年南下之时,典满不过是千石司马、回军后才被拔擢为都尉。而后两次征吴,更是连仗都没打过。

去年在洛阳,典满甚至都要与毌丘俭套近乎、以求有朝一日可以独立领兵。略阳战时得以攻坚,典满就已经觉得满足了。

今日被下令作为大军先锋,典满更是喜出望外。

与其说闻战则喜,不如说身为典韦之子的典满典子安,更明白马上取军功的道理。

父亲典韦舍命救了武帝,给自己荫下了个司马的职位。自己年过四旬,年已二十的独子典恒尚是白身。

定要为他挣得一番家业!

典满虽说意气满胸,但在中军多年的军事素养,依旧让他率军谨慎前行,一日不过行进五十里,甚至可以说得上过份保守了。

去年从淮南回军洛阳后,陛下便数次亲至中军营寨中,常与众将论述军事策略。

这些军事教学倒还在其次,毕竟武帝当年著成《兵法新书》后,就在中军中多次讲解。陛下提及的军略,多半还是以《新书》为主的。

但与此前不同的是,陛下从洛阳出发之时起,每逢调动或者作战,定会将当下形势、敌我对比、战略与战术目的,一一与诸位两千石将领分说清楚。

因而即使是典满这个虎贲校尉,也明白夏侯儒还要二十多日才能到河池。张郃又未下令出兵时间,因而典满倒也不急。

十六日出兵,典满直到十八日中午方才抵达下辨城外十五里处。

“冯参军,此处为何这么多被毁弃的营堡?”典满面带不解之色,向身侧的参军冯化出言问道。

昔日下辨之战时,冯化亦随在军中到过此处,被曹真派至张郃军中,又遵张郃之令、随于在典满军中一并前行。

冯化答道:“典校尉或许不知,大约百年以前、下辨此地有一太守唤作虞栩。此人率军从羌人手中夺回武都一郡,并在郡中修了许多营堡,以作防御羌人之用。”

“此处荒废的营堡,在下昔日来时也看到过,当时并未如此破旧。兴许是几十年前又起羌乱,被本地之人又启用了吧。”

毕竟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典满还是有些好奇的:“现在武都郡百姓稀少,当年武都郡有多少人?”

冯化想了几瞬,皱着眉头答道:“当年从洛阳出兵之前,武帝命秘书监的人、从典籍中翻阅旧事,给我们讲了许多武都郡的旧闻。”

“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大约有四万多户吧?”

“光武都就有四万多户?”典满惊呼了起来:“我在上邽听人说,新设的秦州现在也才三万多户!”

“若非这些割据自守之贼,说不得早就山河一统了,昔日又何必迁武都之民呢?”冯化答道。

典满撇了撇嘴:“此番正要拿这些蜀贼的头颅立功!”

二人正在交谈之时,前方哨骑回报、称下辨城四门紧闭、但全然不知其内是否有人驻守。

典满轻哼一声:“若非有埋伏在内,那就是如昔日建威、武都二城一般,皆是空城了!”

“传令,让翟司马率五百骑为前部、若是发现城上无人值守,立即进城搜寻全城!”

斥候领命而去,一个时辰之后,典满也进了下辨城中。

冯化拱手问道:“典校尉,是否要先通报都督一声?我等出发已经三日了。”

“都督命我查探下辨、河池两城。今日刚刚取了下辨,待河池收复之后,再一并回报!”

冯化也只好听令。

翌日、也就是十九日清晨,天色刚亮之时,典满便继续领兵东行。二十一日回返之时,下午时分,典满所部的斥候却发现下辨城城门洞开,俨然是被蜀军攻破了!

典满皱着眉头进入城内,却发现城中留守的五百骑兵,几乎被杀了近半,尸首都被放在空无一人的府衙之中。

其余骑兵,皆都不知去向。

典满心中大惊,急忙率部出城从西门冲出,欲要向西回返。刚出城不到三里、却发觉有一蜀军军阵从北侧山坳里涌出,挡不足三十丈宽的必经之路上。

此部蜀汉步卒中,主将正是镇北将军魏延。

魏延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道:“丞相命我以下辨为诱、率八千人在此伏击,却不料只等到了这么几个魏狗。”

“传我将令,击鼓吹号、令城中埋伏之兵一并杀出。骑兵又能如何?”

下辨南面临河、向西是通往武都之路,东、北两面皆是平地。

如今西面道路被阻,城中埋伏的两千军士又阻住魏军归路,典满俨然陷入了蜀军的包围之中。

“这群蜀贼阻我去路?城中必然有敌,恐怕凶多吉少了。”典满皱着眉头,骂了一声说道。

“那该如何是好?”冯化急切问道。

就在两人说话之时,下辨城中的城门已被关上,城池与西北侧山脚中所夹的缝隙,也被城中涌出的蜀军步卒渐渐占据。

“也不知对面蜀贼是何将所领,竟将我逼到如此地步。”典满握紧了手中缰绳:“冯参军,你问我怎么办,我倒要问你呢!”

冯化长叹一声:“难道你我要命丧于此了吗?”

典满盯着冯化看了几瞬,随即哈哈大笑:“哪就到了如此地步?瞧给你吓得,快哭了是不是?”

冯化愕然:“哪还有路?前路去路皆被堵上了。”

典满冷笑一声:“莫忘了我乃是虎贲校尉,所部骑兵乃是旧时的虎骑!”

“冲出去,不就有路了吗?”

冯化正欲再问,典满却拨马便向后走去,大声朝着传令兵们呼喊道:“前军后军对调,变锋矢阵!”

“告诉刘司马!本校尉随他军中为锋锐,陈、何二司马居后!”

不待冯化反应过来,典满狞笑着捏紧手中长戟,轻磕马腹、胯下棕马竟渐渐加快了脚步。

等到典满到达后队之时,刘司马所率后队也已变成了前队,开始朝着东边小步走了起来。

马匹渐渐提速,先是小步快走,而后扬蹄小跑,走了不到一里,马匹的速度渐渐提到了冲锋之时的迅疾。

冯化被裹挟在军中,平日对他这位参军礼敬有加的中军骑卒们,此刻竟无任何一人理会他的惊恐与慌张。

全如在洛阳郊外演武场中训练的那般,骑卒跟进什长、什长跟进都伯,都伯望着司马的旗帜,司马随着最前方冲锋的校尉。

一千五百中军精骑在手,不管到了什么境地,如何又能轻易言败呢?

马蹄声如低沉雷鸣一般响起,而方才在下辨城与山势之间、仓促立起的蜀军步军军阵,也颇有些不稳之势。

魏延本部的汉中兵早已在略阳之时打光了,当下所部的步卒不过是从吴懿手中接过来的部队。

将领非亲信之将,兵卒非亲领之兵。

虽有八千步卒,却左右两分。西侧阻住典满归路的六千步卒虽已列阵,但在典满全军向东突去之时,又岂能追得上骑兵的速度?

东面城池与山间空地、列阵守备的校尉句扶,乃是听闻魏延说、此处埋伏有大功可立,方才主动请缨埋伏城中的。

谁又知晓会遇到魏军骑兵冲击呢?

这些吴懿曾经带过的兵,又未经历略阳战事、平地列阵虽然长矛极多,也携带了许多弓弩。

但弓弩不过散乱的射了三轮,不过杀伤了一百余骑,魏军骑兵便如一股潮头一般拍向了蜀军军阵。

典满驱马在前,右手屈身向前、平举握住长戟、作为锋刃最前的刃尖,直直从中插入蜀军步卒的阵势之中。

还有两丈的间隔之时,蜀军最前端、按着昔日训练握紧长矛、抵在地上准备迎接骑兵冲击的兵士,就看到了典满那张怒目圆睁、大吼着的脸。

身为典韦之子,在中军从军近二十年。虽一直以来郁郁不得志,只是没有独自领兵的机会罢了。

但谁若小看了他的武勇,一定是会尝到后果的。

几乎就在一瞬间,这个不足二十岁的蜀军步卒、被典满冲击过来的气势所夺,呆立原地肌肉僵硬不知所措。

下一瞬间,戟尖便划过了这个蜀军步卒的喉咙,收割了一个不满二十岁少年的生命。

中军骑兵虽说精锐,但也不是为了像这般砸向步军军阵的。

但此刻已是紧要之时,若不向前奋力冲击、在骑军军阵与蜀军的一撞中寻得生机,哪还有生路可寻呢?(本章完)

317.第312章 猇亭?赤亭!

典满虽不及其父勇力卓群,但粗估起来,也有其父四分神韵。

在下辨城外这个仓促而成的战场中,已然足够了。

西边是陷入包围、归心炽盛的魏军精骑,东边是从未遭遇过骑兵冲阵、仓促立起军阵的蜀军步卒。

只是短短一撞,几乎瞬间就将蜀军阵势冲出一道口子。

先是典满本人冲击在前,越来越多的骑士随在其人身后涌来。

或是骑兵的矛戟撞向步卒的脑袋和胸膛、或是步卒寻着空档、奋力一挺将长矛从侧面插入马腹,惹得骑兵连人带马一并栽下来。

一千五百骑兵、两千步卒,就这样在厮杀中、互相收割着对方的生命。

魏延本寄希望于句扶能堵住魏军归路,自己驱大部步军上前终结战场。

在看到魏军骑兵变阵冲向句扶的方向后,魏延几乎瞬间便知自己计划落空,急忙驱动军阵向东移去。

终究是没有赶上。

几乎不到小半炷香的时间,典满所部的骑兵就强行冲破了蜀军军阵、得以向东逃离出去。

虽说骑兵与步兵作战、按惯例都是步兵损伤更多。但这是在步兵失去阵型、骑兵得以冲杀追击的情况。

当下的战场境地,对于典满来说,能率部突走就是幸事,魏延的大部蜀军还在后面追着呢。

并不容许他继续引骑兵追杀蜀军步卒。

因而当魏延来到下辨城下后,向两侧山脚和城墙寻求遮蔽、溃散开来的蜀军兵卒,得了援救后纷纷集结。

算起来,蜀军与魏军的伤亡均约五百。虽说这般一比一的交换比例、对于步兵来说已算战绩不错了,但魏延伏击魏军的计划毕竟落空了。

“校尉,蜀军军阵尚在西侧,当下如何行事?”冯化此时已不那么慌张了,随在军阵后面冲了一番,也增了许多胆气。

典满此时却真正叹道:“向武都的道路被阻,虽然眼下将这些兵带了出来,但不论如何,我还是要将军情给都督传回去的。”

“怎么传?”

“杀回去!”典满凝神盯着西面,看向逐渐封住下辨城和山间空隙的蜀军步卒。

“待今日晚些、天黑之后,举火从南岸河滩上夺路而走!就算拼着将这些骑兵再扔在此处一半,我今夜也要冲回去!”

冯化拱手答道:“谨随校尉之后!”

当晚,趁着入夜前的昏暗天色,典满率着剩余的一千骑兵渡过下辨城南的河流,举火急速向西。

驻扎在下辨的蜀军只得放了几番弓弩,杀伤了一百余骑而已,并无余力阻止典满西归。

……

魏军还在传讯之时,驻守下辨的魏延的就已经将军情传给了后方的诸葛丞相。

此时的诸葛亮,正驻扎在下辨东南百里处的赤亭。

就在赤亭方圆十里之内,诸葛亮足足驻扎了三万兵马,依托河流山势、分三十余营分别依河屯驻。

昔日刘备与陆逊在猇亭对峙之时,刘备率五万大军立数十营寨,与陆逊所率的吴军相持半年之久。

而赤亭这里的山川地理,比之当日的猇亭更为险要、更加易守难攻。

更何况,汉承火德、尚赤色。赤亭之名,似乎在冥冥中与炎汉相合。

诸葛亮之所以能够驱动大军北伐陇右,无论进军或者退军都调度顺畅,其中大半之功是借助了汉中至陇右便捷的水利漕运。

除了发源于天水郡内,经卤城、祁山可以直通阳安关的西汉水外,另外一条主要河流、就是发源于陈仓的故道水。

这两条大河,正是嘉陵水的源头。后世将嘉陵水称为嘉陵江,而后注入长江之中。

西汉水从西北向东南、故道水从东北向西南。两条大河汇集之后,顺流向南不过四十余里,就是汉中最西端的重镇武兴。

而赤亭,就位于武兴以北,介于下辨与武兴之间的重要位置。

西汉水可以通船,但江边道路并非处处都能行军。

诸葛亮先前北伐之时,大军行进的道路就是沿武兴北上至赤亭,向西北进至下辨,再沿武都北上至祁山。

总而言之,赤亭位于青泥水与故道水交汇的重要位置。扼守赤亭,魏军就无法从下辨来攻。

是个如潼关一般的险要之地。

可称险要之地的地形并不罕见,却往往因为人员和战争的调度时兴时衰。而赤亭,此刻就是被诸葛亮选中的地方。

诸葛亮的中军大营,就驻在位于赤亭、故道水东岸的山间平地之上。

杨仪手持魏延军报,徐徐走入了丞相大帐之中:

“禀丞相,镇北将军魏延军报,魏军昨晚已从下辨逃离,斩获魏军骑兵一千有余,魏延所部损失不过一千。”

诸葛亮盯着桌案上的舆图:“魏军显然已经知晓我军动向。接下来,就等魏军来攻了。”

“武兴筑城的进展如何了?”

“回丞相,赵将军在军报中说,武兴城在出兵之前就已修筑近半。再有五日,定然可以将城池完整修好。”

诸葛亮点了点头:“五日,这个时间已经足够了。威公,传令魏延,让他远远派出斥候、得知魏军来袭后第一时间传讯。”

“若魏军太多,准他从下辨城沿青泥水撤回赤亭。让他自己依时局而定,本将并不为他设限。”

“遵命。”杨仪应下后,却仍呆立原地不动,几瞬后方才问出话来:

“丞相,属下想了两日还是不明白,为何不守下辨、河池两城,而一定要在赤亭扎营呢?”

诸葛亮自从祁山回返之后,率大军进发到赤亭后、就干脆选在了此地驻守。

手中的五万多军队,除了留魏延埋伏在下辨以南、派赵云率万人驻守武兴、修筑城池外,以及部份运送百姓,剩下军队几乎都留在了赤亭。

其中虽有将领和府属之臣不解,诸葛亮并不解释,而且是用命令强压了下来。

直到今日,蜀军终于在赤亭附近修营驻扎完毕。杨仪眼看时机到了,终于问出了心中埋了数日的话来。

诸葛亮长叹一声:“非是我数日前不与你们分说,而是自祁山南撤之后,军中将士皆有归心,都以为能撤到汉中去。”

“但本相想了许多时日,认为还是不能只在武兴、沮县一带拒敌,离汉中实在是过于近了。”

“而赤亭此地险要且荒芜,只有修好营寨之后,将领及军士们才会心安。加之此处离汉中不远,据敌于此才能无虞。”

“威公,你且随我出来。”诸葛亮缓步走出大帐之中,杨仪紧随其后。

中军大营位于故道水东岸,且是青泥水注入故道水的紧要位置。

西面邻水,南北两侧有山。居此地可以控赤亭全貌,乃是赤亭这里最为紧要的一处所在。

诸葛亮指着不远处的滔滔江水,说道:“赤亭此地,乃是青泥水、故道水、白水三条大河的汇聚之处。山势绝险、毫无骑兵用武之地。”

“从赤亭出发,溯青泥水可至下辨、溯白水可至河池,溯故道水可至陈仓。”

“我大汉军队尚且要依托道路山势筑营,魏军远道而来又如何能为呢?相持之下必然退走。”

杨仪想了片刻,咬牙说道:“丞相,属下并非不懂山川地理,赤亭的险要属下也明白。”

“只是如此五万大军在侧,驻于下辨与赤亭,又有何区别呢?是不是太谨慎些了?”

“下辨与赤亭不过百里,赤亭是野地、下辨却有城池可为依托!”

诸葛亮看了一眼杨仪:“当下之事论的不是一时攻守、而是数年之间的攻守!”

“大军尚在陇右之时,王师与魏国中军相比,缺点已经暴露许多了。当下最重要之事,是逼退魏军后、在汉中整军演武!”

“下辨、河池一带,无人无谷,不论魏军在此地屯兵、或者迁民至此,均靡费甚巨。”

靡费?杨仪眉头紧锁,渐渐陷入了思索之中。看来丞相是从后勤与资财方面做的这般考虑?

诸葛亮继续说道:“下辨离赤亭百里,赤亭离阳平关一百八十里。若大汉占据下辨,无非来日进军陇右近了百里罢了。”

“但如果魏贼占据下辨、河池一带,此地无人无谷,又可屯驻多少兵在这里?我可以率军从汉中次次来攻,魏国中军现在可以来武都,难道次次都能来吗?”

“下辨,终归是易攻难守之地罢了。”

杨仪轻轻点头:“丞相高见,属下已经听懂了。不过我们又能在此屯驻多久?”

“难道还能如当初攻略汉中之时,再在此地拖延一年吗?”

“如何不能?”诸葛亮笑着指向穿赤亭南下的故道水。

“此地离汉中仅一百八十里,有赤亭、武兴两处险要之地屯驻,即使魏国有大军百万,又如何能通过此地呢?”

“地利人和皆在大汉这边!”诸葛亮目光炯炯,望向近处和远处的蜀军营寨:“半年也好,一年也罢,我们耗得起!”

“丞相睿断。”杨仪拱手说道:“不过丞相,陛下的诏书已经到了三日了,那件事情是不是……”

诸葛亮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杨仪一眼,轻叹道:“也是时候办此事了。威公,遣人传讯府属与诸两千石将领,一个时辰后来本相帐中议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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