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陆炳向嘉靖告状

朱厚熜接下来就回了清宁宫。

魏彬则回了司礼监,拟了一道将自己下诏狱的谕旨。

而在魏彬拟好谕旨,用好印,转身时,就见王岳、周献、秦文等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太监已经跪在他面前,泪如雨下。

谷大用、张永、丘聚这些和魏彬同列为正德朝“八虎”的太监们也都来到了这里。

魏彬则先笑着看向了王岳、周献、秦文等:

“哭什么,皇爷又没有说要我的命,只是先让我去诏狱待着,做个样子给外面的人看而已。”

“干爹,你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这时,王岳开口问了一句。

魏彬则扶起了王岳,接着又扶起了其他太监,且微笑道:

“别怕!皇爷按理既然让我下了诏狱,就不会把你们怎么样了,至少是不会抄你们的家,要你们的命了。”

说到这里。

魏彬就看向王岳等人说:“只是,你们要记住,一定不要和外朝的文官搅在一起,也不要跟勋贵们搅在一起,别走我的老路,老老实实的效忠皇爷,配合清田,配合着教皇爷身边的人学会跟外朝打交道,学会管事,就能顺顺利利地退下去,安安稳稳地养老。”

“儿子们记住了。”

“干爹,你去诏狱后,将来打算去哪儿,儿子们将来真要退,也跟着去。”

秦文这时跟着也问起来。

魏彬则笑着往外边走来说:“我打算到时候请旨被发配到天寿山,为大行皇帝看皇陵。”

“大行皇帝将来要去那里孤零零的待着,工部那些督造皇陵的官我不放心,我得认真瞧着。”

魏彬说着就背着手看向了天边的孤月,又笑了起来,说:

“现在皇爷已经知道了大行皇帝的好,也愿意念皇爷的好,才饶了我这条贱命,可见皇爷仁善,我要是发现大行皇帝的陵墓有什么问题,上报后,皇爷不会不管。”

魏彬随后又走到丘聚和张永、谷大用这里来,而拱手作揖说:“以后皇爷就拜托诸位伺候了。”

丘聚、张永、谷大用回了礼。

接着。

魏彬就去了诏狱。

东厂提督王岳跟了来。

而朱厚熜在第二天就问起当值的秉笔太监谷大用来:“魏彬去诏狱了?”

谷大用回道:“是!”

“让王琼也去诏狱陪他!”

“吩咐诏狱的人,给他俩人在诏狱找个独立的院子住着,刑具就不必戴了,也不用刑,让他们自陈罪责,所有要求,只要不违国法,皆照办。”

朱厚熜眯着眼,若有所思地说着。

虽然魏彬和王琼的确犯了罪,但对朱厚熜而言,还是有继续榨取的价值的,所以,朱厚熜还是选择给他们一些体面,说是去诏狱关押着,不过是暂时监管在诏狱里而已。

朱厚熜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就突然问着黄锦:“陆炳现在怎么样了?”

朱厚熜入宫后,陆炳就没再做他的随从。

原因主要是陆炳年纪太小,而朱厚熜身边的侍卫都是锦衣卫体系中的正经官职。

所以,陆炳要想继续待在朱厚熜身边做贴身侍卫,就得有个正经官身。

而朱厚熜还没想给陆炳授给什么官,主要是没有想好给陆炳安排什么差事。

因为陆炳现在才十二岁,真要让他入宫当侍卫,他肯定承受不住宫廷侍卫的工作量。

毕竟宫廷不比王府,制度更严,对侍卫的要求更高。

现在,朱厚熜问起陆炳,则是想到陆炳在历史上的主要角色就是替嘉靖掌锦衣卫诏狱,也就如此问起黄锦来。

黄锦立即回答说:“回皇爷,他现在被他爹监管的厉害,整日都在被逼着读书。”

“是吗?”

“宣他来见朕。”

朱厚熜问了一句。

不多时。

陆炳就来朱厚熜这里。

而陆炳一见到朱厚熜就眼泪汪汪起来。

这主要是朱厚熜在陆炳眼里一向跟亲哥哥一样,让他崇拜又敬爱。

谁让朱厚熜从小就带着他,还把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他呢。

所以,陆炳基本上在朱厚熜面前不会掩饰情绪。

何况,他现在也还不大。

而朱厚熜见他这样就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我爹不让我玩了,呜呜!”

“我爹把家里的田卖了,然后给我请了两个先生,一个文先生,一个武先生。”

“现在要我五更起来就读书,然后下午还要我练武,我今天就因为偷了一点懒,他就拿皮鞭抽我!”

陆炳说到这里揩眼抹泪的哭了起来。

“黄锦,拿帕子给他擦擦。”

朱厚熜见此忙吩咐了一句。

黄锦拱手称是,就走到陆炳这里来,一边给陆炳擦脸,一边说:“你哭什么,你爹也是为你好,你现在不是世子爷的奶兄弟了,是皇爷的奶兄弟了,就不能只是会抓蟋蟀捕鸟,文武自然要更精通!”

“你怎么跟我爹一样,也教训我。”

陆炳瞪了黄锦一眼。

朱厚熜这时则笑问道:“他怎么跟你爹一样了?”

陆炳则朝朱厚熜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

“回皇爷,我爹说我们陆家是王府旧人,是要替皇爷做更多的事的,如果我们不成器,就会辜负皇爷和先王爷的隆恩,所以要我必须成器,说宁逼死我,也不会让我不成器的活着,成为皇爷的拖累。”

“话虽如此,但你爹也太严了。”

“这样吧,我给你个差事,你去诏狱,以锦衣卫舍人的身份看管一个叫王琼的人。”

“这样你就不用天天待在家被你爹折磨了。”

朱厚熜这时说了起来。

陆炳这时大喜过望,忙匍匐在地:“谢皇爷!”

朱厚熜挥手:“我还要处理政事,你先回去吧。”

随后,朱厚熜就对谷大用吩咐说:“带他去置办一件合适的锦衣。”

谷大用拱手称是,就带着陆炳去了。

而朱厚熜接着就黄锦说:“告诉东厂,王琼下诏狱后,让他好好教教朕这位奶兄弟,要毫不保留,派人将这事告知给陆松知道,让他这个当爹的监督着,只别说是朕的意思,你也去东厂看管魏彬吧,该让底下的张佐他们也独自担事了。”

王琼的能力,朱厚熜是知道的。

知兵,识人,还洞察力惊人。

做督抚时,屡在边镇立功,哪怕晚年被嘉靖起复总制三边,也再立战功。

而王琼当兵部尚书时,所选的督抚也皆是大才,其中以王阳明最是卓著,在宁王叛乱、满朝惊惶时,他最是淡定,而说安排王阳明等巡抚就是为了防着这一天,说他早就给宁王布置下了天罗地网。

后人李贽曾就这样评价王琼:

“夫满朝皆受宸濠贿赂,独晋溪与梁储亡有也。杨廷和为首相,受宸濠贿,擅与护卫……呜呼!不贪宸濠之贿,而交于王守仁,使居上流擒濠。明知守仁不以一钱与人,不与一面相识,而故委心用之,何也?少具眼力者,自当了了。”

如此可见,王琼贪归贪,但的确眼力惊人,猜到宁王会反,所以唯独没收宁王的钱。

正因为朱厚熜知道王琼能力很强,所以就没打算让他白在诏狱里待着,而让他替自己培训一下陆炳。

黄锦这里称是而去。

他比陆炳年纪大些,自然也就不必朱厚熜多嘱咐,便能明白朱厚熜的深意。

且说,内阁这里很快就收到了要他们改票拟让魏彬和王琼下诏狱的谕旨。

蒋冕和毛纪自然乐得如此。

因为下诏狱比下都察院狱素来更可怕,经常出现犯人瘐死或者被折磨死的情况。

梁储倒是叹了一口气:“也罢,看来以后我真的要去求情才可。”

梁储这么说后,也没有谏阻此事,便从圣谕改了票拟。

而王琼在收到他被下诏狱的事后,自然也是惊恐不已。

毕竟诏狱是让人谈虎色变的地方。

他此时心里害怕极了!

他的家人更是呜呜哭泣起来。

“陛下!臣为大明立过功啊!”

“臣真的为大明立过功啊!”

王琼为此还在锦衣卫押走他时,不禁打大声呼喊起来,他希望朱厚熜后面能听到他这话,念在他有功的份上,别真杀他,以安抚天下清流。

但等王琼浑身哆嗦的被拖到诏狱后,他却发现,他居然被带到了一窗明几净、雅致精巧的小院内,而不是幽暗潮湿的地下监狱。

(本章完)

第40章 王琼跪谢嘉靖

“陛下这是何意?”

王琼因而一脸惊诧地问了一句。

陆松这时走了来,对王琼道:“公不是说自己对大明有功吗,皇爷自然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上谕:革员王琼不戴刑具,不用刑,狱中所有要求,只要不违国法,皆照办。”

“另外,上谕还要你用心教授犬子学问。”

王琼微微一怔。

突然。

王琼仰头一叹,然后两眼一热:“我明白了,陛下这是要护我周全啊!”

“陛下仁德如天!”

“罪臣叩谢隆恩!”

王琼说着就往望北而跪,嘴唇微颤,且不由得落下两滴泪来。

因为王琼是真没想到,天子还会如此恩遇他,没有行薄情寡恩之事。

他本以为,天子虽然少年聪俊,但不一定真待他王琼仁义。

尤其是在廷议上,王琼知道朱厚熜表示既要除奸也要清田后,就越发地惴惴不安,而以为当今这位皇帝依旧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不择手段,比如拿他王琼的人头去收天下士人之心,立下自己不容奸佞的刚正人设,同时换得士林对他更大的好感。

也因此。

当王琼看见锦衣卫来,且宣旨说将他下诏狱后,他就不由得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但王琼没有想到,天子只是做个样子给天下人看,而实际上,是想让他继续发挥作用。

这让王琼不得不承认,天子是知道他的价值的。

能够被新天子承认有价值,对于王琼而言,就够了!

这就意味着他不会被天子抛弃。

士为知己者死。

更何况是君王知道他王琼的价值呢。

当然。

王琼也因此不由得感到惊喜。

因为他知道,这说明天子的聪明睿智与心机城府,远非他所能想象,也远非杨廷和所能想象,而这也说明,天子并不是真的没有看清杨廷和,而是在用一种更厉害更利于社稷苍生的方式对付杨廷和。

“敢问贵公子在哪儿?”

王琼自然也就很愿意配合朱厚熜教授陆炳。

他知道皇帝这是想让他帮忙培养他的根基,好将来培养起一个更强大也更信任的锦衣卫去对付天下官僚。

所以,王琼主动问起了陆松。

“王琼!”

“你这个奸臣,如今落到了我的手里。”

“你不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陆炳这时正从外面走来。

由于这些年来,朱厚熜和袁宗皋等为了韬光养晦,也就没有明着在王府为王琼这些人解释过,所以陆炳也就跟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信了大多数文人士大夫所宣教的那一套观点,即认为王琼是构陷忠良、媚惑天子正德、勾结内宦的大奸臣。

因而,陆炳在被初次派来看管王琼时,且在其他锦衣卫嘴里得知王琼已经押来这里后,就直接这么叱喝了王琼一句。

王琼倒是没有愤怒,只微微一笑。

反而是陆松沉下了脸,直接走过来,揪住陆炳的耳朵,把他拖到了王琼这里:“跪下拜师!”

陆炳扭曲着脸,痛苦不堪地歪着头问:“为什么要我跪下拜师,我要拜谁啊!”

“拜晋溪先生为师!”

陆松说道。

来到京师后,袁宗皋就已经给陆松和骆安这些兴王府武官仔细说了朝中局势,也说了王琼这些人的真正情况。

所以,陆松倒没有跟陆炳一样,只相信天下舆论,而觉得王琼是大奸大恶之人。

“爹!”

“他可是天下有名的奸贼。”

“皇爷都把他下狱了。”

陆炳不解地看着陆松说道。

陆松一脚踢在陆炳膝盖上:“你小子懂什么,皇爷把他下狱,是为了保护他,他对我大明有大功,知道宁王叛乱,就是他提前布的局,才让宁王叛乱不到一年就被剿灭!”

“不都说他构陷忠良、勾结内宦吗?”

陆炳又问道,但也还是认真地瞅起了王琼。

王琼这里则一脸淡然地站在陆炳旁边,捋着胡须。

“你管他人坏不坏,只要他是一个有大本事的人,学到他的本事,帮皇爷做大事,你就不亏!”

陆松又说了一句。

陆炳这才跪了下来,向王琼拜师。

王琼则忙扶起了陆炳:“公子不必如此。”

“名义上,犬子是看管你的锦衣卫舍人,我就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就向犬子提。”

陆松这时对王琼说了起来,且又嘱咐了陆炳一番,随后就离开了这里。

而王琼则与陆炳一起进了小院,且在堂屋内坐下来后,就问着陆炳:“舍人如今都读了哪些书?”

“刚读完四书,正要学五经。”

陆松回道。

王琼皱眉道:“读这些书做什么,舍人是从龙之人,又不用考科举。”

“我爹让我读的。”

“他又不知道哪些书该读。”

陆炳回道。

王琼道:“你要知道天下学问不只程朱,我汉家之学最博大精深者更在先秦,这样吧,我上午传你兵法韬略,下午教你算筹地理,晚上教你杂学,一年只给你三天假,一天是你父亲的生辰,一天是你母亲的生辰,还有一天是你自己的生辰,生病除外。”

“啊?!”

“你怎么比我爹还狠啊,只给我三天假!”

陆炳欲哭无泪地说了起来。

王琼道:“令尊想必不会不同意,玉不琢,不成器,何况,你以前学了太多不利你开智的东西,自然要更加勤奋些才好。”

陆炳咬牙切齿起来:“你还真是个大奸臣!真是坏透了。”

“你知道令尊为何要你跟我学吗?”

王琼这时问道。

陆炳在脑海里仔细回忆了一下他父亲给他说过的那些道理,然后看着王琼,用自己的理解,试探性地回道:

“因为皇爷需要我们陆家还他和先王爷的恩情?”

“可造之材!”

王琼直接夸赞了一句。

陆炳呵呵一笑,心里却称意的很。

毕竟王琼也曾是天下有名的大奸臣,称他是可造之材,也就让他还是不由得也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会有出息。

王琼接着又说道:“其实这事,表面上看是因为你们陆家欠了当今天子与兴献王太多恩,本质上是因为当今陛下是你们陆家唯一可以依附的大树,大树底下好乘凉,可大树一倒,你们也会最先被砸倒!”

陆炳皱眉道:“就是太辛苦了!”

“好多人少想这么辛苦还没这个福分呢!”

王琼笑着说了一句,就又道:“这世上就没有不辛苦的人,大部分人不但辛苦,还辛苦了也会没用,你至少辛苦了是有用的,是会博得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的。”

“好,我学!”

陆炳生无可恋地说道。

……

“父亲,内阁传来消息,魏彬、王琼被下诏狱了!”

杨宅。

杨廷和很快就从杨慎这里知道了魏彬和王琼下诏狱的事,而因此笑了起来:“陛下圣明德正,所以更愿意信任我们清流,也果然有孝庙遗风,而嫉恶如仇也!”

“如此看来,使陛下认孝庙为皇考之礼,当成?”

杨慎笑着问了杨廷和一句。

杨廷和沉着脸:“是必须要成!不成,如何出内帑以利天下?”

“请父亲赐教。”

杨慎听杨廷和说这跟“出内帑利天下有关”,也就忙拱手而问。

杨廷和对侍女指了一下的腿,在两侍女过来替他捶腿的同时,就对杨慎说:

“司马文正公曾言,天下之利,不在官而在民,大行皇帝在位期间,权宦敛财无数在内库,如今内库所藏内帑恐有数百万,这些皆是昔日刘瑾等祸害富户所得,使天下贫弊,若不尽出内帑以利国民,天下元气将尽也!”

杨慎颔首。

“这些内帑,大行皇帝留着是为兵事,意在征伐,但征伐岂利国家?”

“好在如今威武练营被罢,锦衣禁军裁汰大半,这些内帑自不必再作为军用,而留在内库,也只会徒为内珰所侵,不如出太仓,以利天下。”

“而要出内帑,首先就要待议礼大成,待议礼大成,使陛下认孝庙皇考后,如此就能以孝庙之例,使陛下出内帑以作天下百官俸禄之用,这样就不用担心蠲免租税使国用不足、天下百官俸禄难以维持的问题。”

杨廷和说到这里,杨慎点了点:“可内帑有限,又能支撑多少年?”

“支撑到陛下这一朝是没问题的,至于将来。”

杨廷和这里就停顿了一下,说:“将来的人会有办法的。”

“我们只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务必要让陛下认孝庙为皇考,恪守孝庙之制,出内帑之财以利天下!”

如朱厚熜自己所料,杨廷和早就盯上了他的钱袋子,而欲拿他的钱作为维持官僚机器运转的基本费用,之前裁军和现在欲议礼使之认孝庙为皇考,皆为此做准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杨廷和也不例外,他做这一切,根本目的也还是着眼于一个利字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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