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皇帝不在的龙座会议

清晨的雾尚未完全散去,鸢塔宅邸的窗台上映着雾光掠影。

埃莉诺·卡尔文坐于镜前,安静地任由侍女为她梳理鬓发,身上的礼裙层叠规整,蓝缎下的金扣无一偏斜。

她的目光落在镜台一角摊开的薄页情报上,只是轻轻眨了下眼,便将昨夜送来的十七则密报默念回心中。

“财政部昨晚召开闭门会议,议题未知。”

“摄政王在宫中设下了新的会客流程,连他的贴身骑士都要层层请示才能接近他。”

“监察院在内城第九厅突击扣押了一位原赫兰家的骑士,身份未明。”

……

埃莉诺并未皱眉,甚至连眉骨的起伏都维持着一贯的平静。

只有坐姿,比往日更笔直了一些。

半年时间,不算短了,局势开始变了。

一些人有些按捺不住了,开始搞小动作。

但这些试探目前仍是私底下的,微妙、谨慎、尚未越线的,就像是踏在结冰河面上,小心翼翼的第一步。

看来帝都的贵族仍保有最基本的耐性。

打扮完后埃莉诺在侍卫的簇拥下前往餐厅,看向窗外。

一行疾风鸟正掠过帝都的上空,飞往各处,这样的景象已经持续半年了。

来到餐厅,香气淡雅的绿茶热着,侍女将涂抹杏果酱的烤面包轻轻放在她面前。

埃莉诺握住银勺,搅了两圈,却没有喝一口。

思绪仍在流转,像缓慢却从不停歇的暗潮,在她脑中悄然交错。

今天龙座会议再度开启。

主题早在一周前就已传出:北境总督,埃德蒙公爵之死。

埃莉诺闭了闭眼。

不是为了震惊,而是出于对一位老对手、老盟友的哀悼。

如今能不顾一切忠于帝国的贵族有几位?

而埃德蒙算一个,他配得上帝国之盾这个称呼。

用至死不退的方式,守住了帝国最北的城池,可惜了。

不过让她吃惊的是,是那个接替埃德蒙成为“北境实权者”的年轻人——路易斯·卡尔文。

这个子侄,在他去北境之前,埃莉诺几乎没有印象。

但如今才二十出头,就成了如今帝国北缘最有权势的人。

埃德蒙死后,北境权力能给的几乎无缝交给了他。

埃莉诺向来不轻言夸人,但这次,也不得不在心中感慨一句: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上次那场大战的奖赏仍未完全定。

而她今日的职责,正是要为他争来应得的那一份。

不只是赤潮领地位的确认,至少也得要一个爵位的提升名额。

这是她那位兄长,卡尔文家族的现任家主,亲口交给她的任务。

既是为家族布局,也是为卡尔文未来的北境筹码,争一个冠冕。

而他在信里那句轻描淡写的交代,至今仍回荡在她脑海。

“若有机会,就提一提爵位的事……不过,也不必太过卖力。”

埃莉诺记心底却泛起一丝微妙的想法。

兄长的态度,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既想要从北境这局棋里分得一瓢羹,又不愿为此冒任何风险,甚至不愿与路易斯真正绑定。

他的潜台词,听得太熟悉不过:“能拿点利益最好,拿不到也无妨。我们不能为那块被冻裂的土地掏出真金白银。”

这究竟是出于不想让路易斯脱离太多掌控?

还是他从一开始,就并不把北境当作值得长期投资的地方?

兄长的心思一向难猜,自己也没必要知道这些。

埃莉诺取过手套,步履轻缓地走出宅邸。

今晨的风依旧寒冽,披风的边角扬起微微的褶皱。

马车穿过皇都中心的晨雾,驶入由青铜骑士像林立的金阶大道。

车窗之外,御宸厅巍峨的穹顶已隐隐可见,像一尊沉睡巨兽的脊背,沉默而庄严。

埃莉诺静坐车厢中,面无表情,但眼中掠过一抹不可察觉的情绪波动。

半年前,她也是这样裹着象征卡尔文家族的披风,前往御宸厅。

当时是皇帝陛下亲自主持会议,龙血香环绕厅堂,几乎令人窒息的帝意威压下,没有人敢开口超过十句。

埃莉诺那时只是一支“喉舌”,把兄长的意见念出来就好,至于结果如何?

自然有那位皇帝裁断。

埃莉诺拢了拢手套,嘴角浮出一丝疲惫的微笑。

而现在她不仅能讲话,甚至能影响会议的方向。

真正作为八大家族的代表,与各大代表激烈交锋。

皇帝不在了,旧秩序松动……

这才是政治家的舞台。

马车停下,她缓缓步下,穿过重重金卫与旗帜,在晨钟回响中步入御宸厅。

御宸厅,还是如传闻中那样肃穆而不朽。

这座以巨石穹顶砌成的神殿式会厅,高悬其上的,是巨型炼金吊灯。

蓝色火焰依旧自吊环中央跃动,至今已燃烧了整整373年,从未熄灭,象征帝国意志永恒。

厅堂四壁嵌着十二块象征古老帝国荣耀的遗徽,从龙息城的破碎龙盾,到幽风岭的残月长枪,全是千年血统的石化纪念。

她一边缓步入座,一边扫视那些她熟得不能再熟的徽章,心中没有生出敬畏,只觉得讽刺。

毕竟如今,这些象征所谓秩序的贵族后代,大半已将刀藏在衣袖里。

连恒火也压不住这些躁动的野心了。

而且皇座不在。

确切地说,那座由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的“黑曜皇座”仍然在,它伫立在厅堂最高阶梯之上,如同神祇俯瞰凡俗。

但自皇帝恩斯特·奥古斯特失踪之后,它就再无人敢坐。

那位大皇子,名义上的帝国摄政者,如今也只是坐在长桌正中的高椅上,面色苍白、气息虚弱,目光几乎无法聚焦。

埃莉诺凝视他一眼,脑海中便闪回近期收集到的一则密报:“有人对摄政王下毒,未遂。具体情况不明。”

看他如今模样……大抵是真的。

才不过半年,就有人忍不住了,进度比自己想象得快。

大厅内,龙血香气早已不再弥漫,那种沉郁高贵、带着为威慑力的香味,不知从何时起,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形的权力霉味,是各方势力酝酿的潮湿气息。

埃莉诺走过长桌,朝卡尔文家族的那张席位落座。

她没有第一时间翻阅桌前文件,也未向任何熟人点头致意,只是轻轻将手背搭在雪白手套上,目光从左至右,一一掠过与会众人。

她在观察,也在回忆。

半年之前,埃莉诺亦曾坐在这张桌旁,甚至在同样的位置。

那时皇帝仍在,众人却比现在谨慎百倍。

现在呢?

那些曾在皇帝面前“只敢低头叠词,装聋作哑”的人,此刻竟一个比一个坐得直、说得响。

尤其那些来自帝国西部与南境的贵族代表,领地远离中心。

往昔谨小慎微,如今却眼神锋利、笑容洋洋。

而反观那群原本威风凛凛的文官集团代表,如今则多数面容憔悴,眼袋深陷,。

监察院的梅斯例外,仍如冰雕般坐直,宛如钉子钉在座席上。

“文官在消耗,地方在膨胀。”这是埃莉诺此刻最清晰的结论。

皇帝不在,御宸厅不再是威严的舞台,而成了分肉的长桌。

有人跃跃欲试,有人按兵不动,有人故作镇定……

埃莉诺视线略过摄政王的席位,那个虚弱的身影仍在努力维持姿态,一如既往地安静,却也一如既往地……没有意义。

“这不是龙座会议,而是权利的猎场。”

埃莉诺端起温热的茶杯,轻啜一口。

而自己何尝不是猎手呢。

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步声在寂静中响起,打断了贵族们紧绷的呼吸。

帝国内务总管,林泽自那阴影下缓步而出。

他的面容清瘦,步伐无声却令人不敢忽视。

哪怕皇帝已半失踪年,这位老人依旧尽责履行着帝国意志的代言职务。

埃莉诺轻轻低下头颅,目光沉静,她并不亲近这位总管,却无法不敬。

这是一位在三位皇帝治下都不曾更替的枢密之首,据说已经近两百岁了。

即便如今龙座空悬,帝国已无主宰,但当林泽展开那一卷秘银丝纸时,御宸厅内,仍寂静无声。

直到他开口宣读:

“议题一。关于北境总督,埃德蒙公爵,于‘埋骨峡谷会战’中受伤病殁一事,特予确认。

其生前之功绩、治下稳定、对帝国边境抵抗蛮灾之贡献,予以帝国正勋等阶。

然其殁后,北境军政真空,行省尚无继任之人,需议定后继安排。”

贵族长桌旁,一阵无声的翻卷响起,是某些贵族轻轻翻动手中的公文,或试图掩饰自己跃动的神情。

“议题二。”林泽不等回声消散,继续宣读:

“关于‘北境蛮灾’之战绩及赏赐,帝都记功署、军务部、监察院三方提交并案审阅。

将依战功勋绩、稳定度与后勤贡献,评定褒赏阶次。

其中北境独立贵族骑士团、帝国骑士团等单位表现优异,列入赏议名单。”

林泽语调不高不低,仿佛只是将一具冰封尸体剖开、读出其历史。

最后他缓缓将那密银纸卷合起。

会议,正式开始了。

会议伊始,几位边境侯爵先后提出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提议:

如重建北境驿路系统、为北境战死者名录刻碑、为北境提供有限税务减免等。

部分被快速通过,部分则因“需进一步评估”被搁置。

贵族代表们表现得彬彬有礼,语调恭敬,仿佛这仍是一个秩序稳定的帝国。

整个会议在一片波澜不惊的氛围中推进,没人主动提及北境总督空缺或战后权力归属。

这是预料中的温吞阶段。

埃莉诺·卡尔文静坐在长桌一隅,垂下眼帘,姿态冷静地等待着。

忽而一道平和却有分寸的声音打破沉寂:“路易斯爵其战绩与战后贡献有目共睹,是否应予以勋章与爵级褒奖?”

所有人视线转向发声者,阿什维尔侯爵,来自西南行省的温和派老贵族,表面与卡尔文家族毫无瓜葛。

但此刻,他正替她开口。

埃莉诺眼底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光芒。

这是她在数日前暗中亲自登门拜访,以东南港口税金作交换,换来今日这句开场白。

而这正是她此行的第一目标。

为路易斯争取帝国伯爵位,而不涉权柄之争。

毕竟她的侄子路易斯太年轻了,年仅二十出头,出身开拓贵族,仅用四年时间,从无名男爵一路至如今的北境实控者。

若再配上帝国总督的名号,只会将他暴露在所有人妒恨交织的瞳孔下。

不提“总督”这等禁词,仅以战功褒奖与爵级晋升为切入点。

在帝国如今混乱的权力格局中,已是能走得最远的一步。

只要这个提议不被驳回,哪怕无人附议,她的任务便已完成一半。

皇阶之上,摄政王大皇子倚靠在黑檀扶手上,面色苍白、眼底泛青。

他不是个能做主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只见他微偏头,朝身旁的“皇室近侍”林格低声问了几句。

林格凑近,贴耳而语,没人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几息之后,摄政王扶着桌沿勉力起身,声音虚弱却仍尽力保持王族仪态:“路易斯·卡尔文……因其于北境之役之勇勋,赐伯爵勋阶。”

大厅无声。

接着响起数人微弱的掌声,不算热烈,但亦无人反对。

但是不少贵族面露冷意,眼中暗藏轻蔑。

“伯爵?又升了?”

“才四年时间啊,开拓贵族的捷径还真快。”

“啧,不过是死守个蛮族要塞,就能升爵……看来还是乱世好发迹。”

“不过也罢北境嘛,那种天寒地冻的地方,不值几个铜板。在南方当个男爵,说不定还比他自在。”

他们在心中嗤笑。

不对路易斯的晋升提出任何反对,但用一百种方式表达轻视,他们向来看不起北境的爵位的。

埃莉诺看得分明,却仍是那副中立观察者的姿态,仅略一点头,似乎在感谢陛下的“垂怜”。

但她心中缓缓松了一口气。

目标达成。

伯爵之位虽非总督,但从行省贵族跃升至帝国册封。

意味着路易斯在法律上已获行省外调权与军事编制资质。

卡尔文家族,已将这颗棋子安入新盘。

可就在她准备安然饮下一口酒水、庆祝这份阶段胜利时。

一道突兀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情绪。

(本章完)

第314章 波涛汹涌

就在埃莉诺心中轻松地评估着此次胜利时。

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的代表悄然起身:“由于埃德蒙公爵突然死去,而北境动荡未稳,防线犹如薄冰。

我提议由六皇子阿斯塔·奥古斯特殿下,继任北境总督之名义,主持善后,重建秩序。”

众人纷纷侧目,是西蒙斯公爵的代表。

老者从长桌侧翼起身,语气看似关切帝国安危,实则锋锐如刀。

而这一提议,仿佛在一池静水中,投下一块石头,激起阵阵涟漪。

立马又有一位贵族起身附议,紧接着是第三位、第四位……

这些人多为中央贵族派系,亦有几位帝都军务体系的人物,甚至有隶属监察院旧部。

他们的表情各异,但语气却整齐划一:

“此议甚稳。”

“六皇子血脉纯正,于北境已有名义领地……”

“总督职位悬而未定,民心无所归属……”

“六殿下乃皇室血脉,象征稳定……”

……

不是临时起意,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围堵行动。

埃莉诺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几名发言者的衣纹与胸章,瞬间得出判断。

他们来自不同的派系,却以惊人默契响应西蒙斯,显然这是一次事前沟通极为充分的联合发难。

更值得警惕的,是那些本应第一时间反驳的人……却沉默了。

监察院首席梅斯,正微微推了推细框眼镜,脸色一如既往的清冷克制。

尤达将军,原本对北境诸多事务多有异议,如今却仿佛听不见,手中把玩着铜章,似在计算利弊。

而帝国财政总监,那位以吝啬与谨慎著称的灰发胖,更是整个人陷入沉默。

埃莉诺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唇角却牵起一抹无声冷笑。

轻敌了。

西蒙斯家族以及这些人,并非是想让那位早被流放到北境的六皇子真正执掌北境。

相反这一击如打蛇七寸,精准地刺向了卡尔文家族与路易斯。

让一个皇子挂名总督,看似体面、实则虚空,却足以从名义上堵死路易斯的统治北境的正统性和上升通道。

这样一来就算是北境的大多数贵族支持路易斯,他也不可能真正的统治北境了。

更关键的是,这一步能打散卡尔文企图借北境扩权的路。

而埃莉诺清楚自己哪里出了错。

太顺利了,顺利得忘了这里是龙座之下。

一开始局势便一路顺风,路易斯晋爵无人反对,北境空权顺势坐实,而且在她拉拢支持者时却没有任何阻碍。

甚至埃莉诺一度以为这场会议会在她按部就班的节奏下结束。

可现在她却意识到:其他家族不是对北境毫无想法,而是早已布置好棋子,只等她松懈的这一刻发动。

“……该死。”她低声在心里咒骂一句。

卡尔文公爵的信仿佛就在眼前浮现:“北境利益可争,但不值得交换代价过大。”

确实她节省了交换利益的代价,却也因此落入了下风。

但埃莉诺可不是那种会被困死在棋盘上,而直接放弃的人。

她在帝都当了十多年的特使,代表卡尔文家族与各方斡旋、为兄长布线、为家族夺利。

见过多少高位跌落、权臣病亡,多少贵族从龙座下风光登场,又悄然退场。

这多年的经验,让埃莉诺立刻想到了避免最坏情况的方案。

她不打算正面反驳让六皇子成为总督的提议。

那太愚蠢了,仿佛卡尔文家族急着跳出来驳斥皇室、揽权图利。

她准备切入的,是人情、礼仪与传统的锋线,人人都能接受的角度。

当然这一次埃莉诺没有准备好备用的发言代理人,也没安排暗中助攻的贵族盟友。

所以她必须亲自上场。

埃莉诺缓缓起身,动作稳重得仿佛事先就准备好了一样,环顾四周,顿了顿,眼眸低垂做伤心状,语气微涩:

“埃德蒙公爵死守北境十余年,直到最后一战,如今尸骨未寒。

其幼子刚继承爵位,也本应继承北境总督之职,因历代北境总督之位都由埃德蒙族长担任。

不是六皇子殿下不合适……可如今帝都连北境那边的贵族态度都不知道。

就让一个刚到北境一年多的皇子挂个总督的头衔,未免太草率了,那些北境旧贵族恐反生隔阂,此等动荡时期,更应该慎重。”

话音落下,御宸厅内一时噤若寒蝉。

有人将茶盏轻轻放下,神情凝重,有人低声与邻席交换眼色,却再无人轻易附和西蒙斯的提案。

埃莉诺没有说六皇子无能,没有提卡尔文家,更没有争权。

但她用一句“那些北境旧贵族恐反生隔阂……”,就将整个北境变成了皇权派无法随意染指的地雷区。

最妙的是,她还用“尸骨未寒”顺带激活了满场贵族的兔死狐悲情绪。

今天可以因为皇族一句话,剥夺一个死去公爵家族的百年功绩,那么明天也可以剥夺任何一家手中的领地与荣耀。

于是无论是与卡尔文家族利益交织者,曾受埃德蒙照拂的贵族,又或担忧“兔死狐悲”的其他贵族代表。

纷纷在心中权衡之后,选择沉默或点头赞同。

他们其中多数未必是支持埃莉诺本人,他们只是支持那句话背后的自我保全。

就在这风头已逆转之际,那位眼中常含笑意的西蒙斯家族代表,脸色却不太好看了。

他眼角抽搐一下,悄然扫过桌前记事卷轴,似乎在斟酌是否要强行推进原有方案。

但他还未想明白,埃莉诺已缓缓补上了她最锋利的一刀。

“若摄政王殿下意欲安北境,不如赐六皇子以‘北境皇家重建特使’之职,暂代处理部分行政权,待局势明朗,再定总督继承。”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真是出于对皇子的体恤之心,毫无半点攻防之意。

但这是刀刃藏在礼节与体面之中的典范之作。

赋予“皇家重建特使”这个听上去威风八面的头衔,实际上是:

让六皇子有“体面之职”,又无实际统领之权。

暂时保留总督一职空悬,为未来争夺留一线。

如果日后需要清除六皇子影响,也不会成为罢免总督的大案。

这一手,退一步,挡住三步棋,借一步化解全局。

西蒙斯代表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他当然明白埃莉诺这一套意味着什么。

并不是他们输了,而是埃莉诺及时补上了缝隙,不再留出一击必中之隙。

他若现在强行反驳,反倒像是逼宫、扰乱会议秩序。

若随意退却,又等于坐实了无谋冒进的罪名。

僵住了。

而御宸厅之中,不少贵族轻轻点头,甚至连军部一侧的尤达将军,也不动声色地缓缓收起了手中的铜章。

摄政王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身侧的老内务总管林泽。

林泽微微俯首,在摄政王耳侧低语几句。

片刻后那位虚弱的摄政王开口,声音低哑,却不容置疑:

“北境总督一职,暂悬不决。六皇子封为‘北境重建特使’,协助诸事,由监察院联席监督。”

御宸厅内众人皆起身低头行礼。

埃莉诺亦微微俯首,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轻轻松了口气。

她赢了,不过不是全面胜利,但也已足够。

只是接下来,恐怕要靠路易斯自己了。

皇家重建特使,名义虽轻,实则却是帝国派系安插进北境的眼与手。

日后如何应对与他之间的钩心斗角、制衡与妥协,就得看路易斯自己的手腕了。

卡尔文家族能为他做到的,也就到此为止。

再往上争,代价就太大了,正如她那位兄长在信中所说:“不必太过卖力。”

但她并不担心,能在短短四年间,路易斯从帝国东南一隅的开拓者,崛起为如今北境实际的统治者,必定会有出色的权谋能力。

而会议尚未散场。,接下来的提议内容虽繁,却再难唤起此前那般激烈的争锋。

多数议题皆与北境重建有关。

包括如何修复霜戟城的防御设施,是否重启北境粮仓的财政拨款,以及在战事中有功的中小贵族是否应获封赏。

这些议题在皇帝在世时,或许尚需谨慎权衡,如今却被草草带过。

部分中立派贵族提出修筑北境防线的资金细目,也有议员建议以蛮族残部尚存为由,增加北境驻兵比例。

但最终不过是记录入案,留待财政审议一句带过。

唯有那些被允许上表请功的家族,脸上浮现一丝得意神色。

尽管众人皆知,那些所谓的战功,多半是精致美化的数字。

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浮现。

随着北境重建进入实际操作层面,会议终于不可避免地提到了物资援助的安排问题。

场面瞬间变得微妙,贵族们的神情却浮现出一丝不以为意的漠然。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资源不够,而在于皇帝不在了。

若是以往皇帝尚在,哪怕心中不满,贵族们也会碍于龙威而勉力响应。

而如今这些坐在长桌边的大人物们,哪一个不是心怀算盘、暗藏试探?

“由哪里仓储调拨粮草?”一位侯爵眉头轻蹙。

“运到北境?就算拨十成,能到三成都算老天爷开眼。”另一边,一位公爵代表嗤笑摇头,低语中的傲慢几乎不加掩饰。

若有皇帝在,或许这些人尚会顺服,但没有皇帝的帝都,是不会真的“向北倾斜”的。

“支援北境”的口号依旧庄重高悬,但实际资源征调,却远不如皇帝在时那般命令式强制。

毕竟摄政王并非真正的统治者,哪怕他如今坐在皇阶正座上,颓然指挥着帝国的庞大机器,也不能像之前的皇帝那样一言堂。

而且还有一个极为尴尬的可能性。

帝国各地确实响应号召,送来了粮秣与器械,但这些资源在运输途中被层层克扣、盘剥。

有的是地方官员趁乱上下其手,有的是军团“补贴军需”的惯例操作。

更有甚者干脆奉令起运却半途折返,把账面做得光鲜,实则分毫未动。

更何况眼下北境仍处群龙无首的局面,谁也没有权威去追责这些损失。

这些人克扣起资源来,自然也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等真正运抵北境的物资,还剩几成?”

埃莉诺冷眼旁观着这些贵族嘴角含笑地讨论救援北方的方式。

心中却像已经看见一车车空箱与烂粮,堆在破碎的码头与焦黑的堡垒前,化作风中飞灰。

“反正蛮族也残得差不多了,听说战后雪原都静了数月……”

“而且嘛,就算打过来,也有帝国军团在盯着。我们西南补一补也就是象征性支持。”

“帝国这么大,不会真让北境亡了罢?”

一些贵族代表的轻声私语传来,带着半真半假的玩笑口气。

这就是此刻帝国最真实的政治空气,实则人人都在掂量自己的损益天平。

…………

窗外不远处的塔楼上传来士兵换岗时低声的号令,像是自梦中传来的回响。

床榻上,路易斯缓缓睁开眼。

这不是他在赤潮城熟悉的圆顶寝室,而是霜戟城的高塔内室,阴冷、坚硬,哪怕铺了厚实织毯,也掩不住寒意。

今天是艾德蒙公爵逝世后的第十二日,他们也该准备回赤潮了。

艾米丽静静地枕在路易斯左臂上,如雪般苍白的肤色衬得唇色更淡。

曾经高傲冷峻的总督之女,在他身边不过是疲惫沉睡的少女。

她的眉头不再紧锁,呼吸平缓,似乎从丧父的剧痛与政治的纷争中暂时抽身。

路易斯凝望了她许久,指尖轻抚她垂落的发丝。

“……已经够坚强了。”他在心中默默道。

她是埃德蒙公爵的女儿,是北境之盾的正统血脉,早已经就做好了父亲离去的准备。

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她还是会紧紧握住他的手,像是在某种崩塌边缘里寻找仅存的支点。

路易斯轻轻伸出手,拂去她额前一缕落发。

艾米丽眉心微动,却没有醒来,她太累了

路易斯这才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在空中一划。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悄然浮现于眼前,无声无息地展开。

淡蓝色的界面流转着细微光辉,几缕幽蓝闪过,带起若有若无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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