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临流行(16)

隔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天气愈发阴沉,北风的动静也上来了。

明显冷了一层的义军军寨里,拖了很久张行才吃到一份冷冰冰的早饭。原因是安德城异动,一大早就有大量的哨骑和小股部队出动,惊扰了空虚的义军军寨。而此时军寨里的那位义军首领恰好不在,几位副手手足无措,应对慌乱,导致了军寨白忙活了一上午。

“义军情势不对,官军情势也不对。”上午日头下,快速吃完早饭的张行靠在帐篷前火坑侧沿上端着空碗下了定论,而他的对面,雄伯南还在捧着木碗吃饭。“义军的问题基本是诸葛德威说的那些,内部三分,明明人那么多,军械粮食也还是有的,却因为相互掣肘,直接内部力尽了,根本打不动平原、安德这样的大城。”

说着,张行拿筷子敲了敲手里的木碗,将碗筷直接扔到了面前早已经没了任何温度的灰堆里,他甚至认得这陈米的味道,就是之前在登州时最熟悉的味道。

还在大口吃饭的雄伯南停了一下筷子,认真点点头:“确实出了大岔子,军寨里一团糟,明明不缺人不缺军械不缺粮食,可天一冷,却连柴火都不够,首领不在,差点成了惊弓之鸟,早饭都能拖到中午。要我说,这时候城里你那个旧识要是把郡卒全带出来,冒险打一通,这寨子直接就没了。”

“没错,官军的情势的不对,其实就在天王说的这里。”张行继续四下环顾,只见军寨里现在还是乱糟糟的,出入毫无纪律,中军大营那里吵嚷声也尚在。“那边城里的钱唐肯定不是武安郡李定那种胸有韬略之人,但绝对不是个不愿意做事的废物,张世遇的评价也都挺高,这俩人明明有反击的机会却动都不动,实在是太古怪了。”

“那龙头觉得是怎么回事?”吃完饭的雄伯南将碗筷放到面前土堆上,正色来问。“是在等河间大营的兵马?”

“还能如何?”张行嗤笑一声。“按照咱们之前的讨论,这两个郡算是河间大营的地盘,他们也不可能不管,不管的话军饷、军粮哪里来?高士通怕是要吃大亏。”

雄伯南听到这里,长呼了一口气出来,似乎有些气闷:“照这么说,诸葛德威说高士瓒勾搭高士通,而高士瓒又跟河间大营不清不楚的事情恐怕是真的。我本本以为高士瓒人品低劣,高士通未必会搭理这种人,但现在看来,只怕还是信了。这次只是侦察,还要陪着龙头,暂且算了,等大军真过了河,先杀了那个高士瓒再说。”

“真要是如传闻中那样,必然要杀,何况很可能是敌酋?不过既然要杀,也要用帮里的名义杀才对。”张行认真来应,复又认真来问。“除此之外,咱们要不要通知高士通?”

“通知是必然的吧?”雄伯南诧异一时。

“不是那个意思。”张行摇头以对,他知道对方误会了自己。“我是想说,高士通真的不知道河间军要来吗?便是他整日窝在后面,少往前线,不晓得两翼的军寨已经垮到根本挡不住郡卒反扑了,不晓得事情已经很急迫了,但既然决定继续往两郡夹缝的深处进攻,便也该晓得,自己迟早要对上河间大营的精锐吧?最起码此番抽调兵力深入会遭遇河间军吧?所以,便是通知,也最好让他自家下属去提醒,咱们直接去说,未必有用。”

雄伯南沉默一时,他有些不能理解:“若是这般,他图的什么?”

“图自己。”张行想了一想,也忍不住抱起了怀,然后靠着土坑叹了口气。“要是诸葛德威说的都不差的话,那高士通实际上已经失去对下属的深入控制了,所以与河间大营的官军比,高士通说不得更怕我们……他是担心我们来了,打破义军平衡,夺了义军,让他彻底没有立足之地,也失去根基。”

“要是这样,咱们去找诸葛德威,里应外合夺了他兵权如何?”雄伯南又沉默了一会,然后艰难来问。

“这事不能做。”张行立即摇头以对。“咱们出兵到底有个跨河而来、有东境河北之分的,河北义军里不是没有真豪杰,都看着呢,明明之前放过了高士通,现在却又这样干了,会让他们觉得咱们说话不算数,起了防备之意,也让咱们丢了人心的……而且,便是能我能取代高士通,也未必能及时整合兵马,奋力一战。”

“确实如此。”紫面天王明显松了口气。

话至此处,张行看着对面的雄伯南缓缓言道:“天王,关于这次北进,大的说法叫吊民伐罪,我已经在决议上说了,可具体到第一战,我也有几个小的想法。”

“龙头来说。”雄伯南肃然以对。

张行认真来讲:“其一,考虑到人心向背、地域阻隔,咱们要师出有名,是来救、来援,不能是来火并的!”

雄伯南重重点头。

“其二,河北这里豪杰多,官军实力也强,不能看他们现在死气沉沉的就看不上他们,这是之前两年整个河北的大局面弄的地方萧条了,人心散了,不是他们不行,所以咱们行事要求稳,第一仗一定要嬴。”张行继续言道。“其三,还是一个道理,便是嬴,也不能贪,第一步只求立足!”

“我觉得都对。”雄伯南赶紧表态。“咱们之前就在家里议论过的,河北确实局面艰难,跟东境没人管不一样,打哪儿背后都有硬茬……第一阶段的目标就是漳水以南四郡,而且只打河间大营的兵,打疼他们,让他们不敢来,吃下一两个郡稳住再说别的。”

张行重重颔首。

且说,自从那日决议后,张行等人在南岸也不是白忙活的。后勤快不了归后勤快不了,调兵选将难归调兵选将难,但最起码的统一渡河后的战略思想,针对河北被幽州大营、河间大营、太原、东都分别影响,立足地形分而破之这一条,却是没大问题的。

二人继续干坐了一阵,晒了会太阳。

雄伯南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土坑里开了口:“龙头,有几句话在家里不好说,借这个机会问一问……”

“天王说便是。”正在想什么出神的张行回过劲来,点了点头,他大概能猜到对方会问些什么。

“打仗这事,肯定还是要一万个小心的,徐大郎算是几个大头领中最善战的吧?”雄伯南倒是毫不避讳。“我不是说跟他姐姐定了婚事就如何,而是诚心以为如此……若是这般,为什么要他留守呢?”

“因为徐大郎不光是最善战的,也是最懂经营势力的,懂人心的,晓得必要时弯下身段的,是个全才。”张行并不想对雄伯南这种人做什么隐瞒,所以他说的都是真话。“咱们渡河后,情势变幻,东郡的地位只会更重要,甚至会成为南岸的一个桥头堡,也是南北之间几个枢纽之一,那里需要有一个方面之人顶住中原当面压力,或者对近畿造成压力,来跟我们呼应……至于河北这里,咱们主要打的是一个河间大营,而且要的是求稳求实,要的是狠劲和踏实,他未必合适。”

“我信你说的都是真话。”雄伯南想了一想,继续来问。“但有没有一点别的意思,比如说嫌弃他经营势力的时候私心太重?所以不想让他来河北。”

张行想了一想,还是选择坦诚以待:“有嫌弃他私心太重,不光是嫌弃他,许多大头领,包括李公,我都嫌弃他们有时候私心重,但也没有因为这个不让他们谁来河北。因为来到河北,重开局面,便是徐大郎这等伶俐人也要任我捏瘪搓圆,又如何会怕他们的私心?不瞒天王,单大郎和程大郎私心更重,但我是准备带这两位来做左右边锋的。”

“这就好,这就好。”雄伯南松了口气。“我就怕你是厌弃了东境的兄弟和局面……张三郎,依着我看,尤其是跟河北对比着来,咱们东境做得其实很好,伱跟诸位兄弟都是极了不起的。”

张行沉默了一下,没有吭声。

过了好一阵子,这位黜龙帮龙头方才重新开口,却居然是主动承认了一些事情:“我也不瞒着天王,其实厌弃东境局面的心思还是有的,你想的猜的一部分还是有些对的……主要就是厌弃东境那里的本土头领们圈地自为,宗族盘踞,偏偏又打断骨头连着筋,没法大动干戈,生怕坏了局势,所以存了在河北新开局面的心思。”

“果然。”雄伯南复又凛然起来。“昨日听你言语便想到了这种可能。”

“不过,我也没说就此扔下他们,咱们带的几万人都是从东境来的,怎么可能不管东境老家呢?”张行诚恳以对。“但想要清理东境,非得在河北成大局面,反客为主,才能回头处置妥当……这便是我的思路。而且,无论如何,这都不耽误开拓河北是为了吊民伐罪,是为了剪除暴魏,安定天下。”

雄伯南也随之苦笑:“如此说来,倒是我想的太小了。”

“怎么会呢?”张行正色道。“帮里的人,都有自己心思,只是有的人心思跟大局是合的,有的人是错位的,而且便是一个人也都有多种心思,这才显得五花八门……便是我,用思思做登州留后,在人眼里又何尝不是私心太重?许多人事,又何尝不像是在排除异己?而这种顾全帮内义气的说法,天王不跟我说,谁能跟我说呢?黜龙帮不能没了天王的这份义气。”

雄伯南这才释然。

就这样,二人避开南岸人事,北岸局面,就在这熄了火的土坑中晒着太阳,说了许多多余不多余的言语,当然,也商议妥当,若是此地义军军寨的首领还不回来,下午就扔下这里,即刻北上侦察,不指望能劝回高士通,最起码要通过一些人提醒到位,顺便看看高士通要打什么地方,河间那里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好是能搞清楚河间大营此番出动的兵力和线路。

不过,就在日头开始偏西的时候,军寨内外忽然又开始了一阵骚动,二人从土坑中爬起来,赫然看到一队尚显整齐的骑士出现在了军寨外,而且还打着一面“范”字旗帜,为首一将披挂整齐,居然套着一件黑色大氅,俨然威风尚在,称得上是好汉。而寨中士卒见到来人,当然没有问什么口令,而是正在匆匆开门。

“这应该就是此地主将,新附的河北义军首领之一,他们说的范大氅吧?”张行眯着眼睛来看。

“我认得此人。”雄伯南也看了一眼,立即回头。“真名叫范望,信都人,当年有些交情!”

“此人明显是从高士通那里回来,天王去问问他,若是妥当,咱们就不去看高士通进军情形了。”张行点点头,努嘴示意。“省得耽误时间。”

雄伯南也点点头,然后一跃而起,标志性的紫霞真气在空中拖出一道光来,当场惊动了军寨里许多人,甚至有些骚动,而一直到此时,张行也才意识到军寨中的活人居然那么多。

而那道紫气落到辕门跟下,那为首的范姓首领果然翻身落马,拱手行礼,然后便与雄伯南交谈起来。

张行远远去望,并未掺和。

但仅仅是交谈片刻后,雄天王便又一个纵跃,匆匆折返,复又神色严肃,告知了张行一个新的消息:“龙头!高士通昨日便已经连夜出兵了,抽掉了至少四万核心战力,目标是乐陵,据说是有内应!范望之前过去就是将军寨中的敢战精锐送到般县集合……现在的命令是要他小心谨守此处军寨,防止侧翼被袭!”

张行看了眼正在往这里张望的范大氅,稍微一想,大概是早有预料一般,居然能镇定做答:

“第一,高士通一意孤行,拦不住也来不及拦了;第二,河北马上有大的战事,咱们等不到结冰了;第三,军情复杂,咱们只能猜到可能河间会早有准备,会占上风,却一时间找不到着手点……所以,现在咱们立即回去,做好备战,随时视战况渡河来支援,再告诉你这个旧识,让他随时派人渡河报告军情……如何?”

“好!”雄伯南毫不犹豫应声。

张行旋即去牵马,雄天王复又与那首领做交谈。

须臾片刻,张行牵得马来,直接过去,与雄伯南一起翻身上马,只是朝那个姓范的首领一拱手便径直打马而走,乃是要顺着原路即刻折回。

这一次,两人没有沿途耽搁,甚至远远绕开了安德城的哨骑,真真是匆匆而去。

然而,下午时分,北风微动,从偏南位置转回到那条官道上后不久,顺风而驰的张行明明着急折返,却忽然在道上勒马,回头北望,而借用真气使战马空摆的技巧更高的雄天王诧异之余,早已经驰出近百步,复又仓促折返。

“龙头?”驰回后,眼看对方只是立在官道上安静北望,雄伯南一时诧异至极。

张行却不解释,反而以手指向官道北面来问:“咱们刚刚过的那个路口你记得吗?”

“昨日刚刚走过,如何不记得?”雄伯南同样伸手指点。“那里往北是去长河的,到长河能过漳水去信都或清河;从那里往东北是安德跟我们来时军寨……昨日便有一些行人在此处分道的……怎么了?”

“回去!”张行忽然转身打马。“我好像看到那边路上有行人!”

“有行人不是寻常吗?”雄伯南赶紧跟上,并在马上诧异追问。“莫忘了,昨日咱们就与许多行人顺路……”

“然后呢?”张行一边疾驰一边在马上反问。“当时除了那拨人可有别的行人?”

雄伯南一时懵住,但跟着飞驰了片刻后还是反应过来:“那拨人是清晨第一波离开平原城的行人,恐怕也是这些日子第一波离开平原城的人……咱们跟他们在一起,当然看不到其他行人!”

“那是去路,来路呢?”张行反问。

“打仗呢,松口气赶紧走便是,如何会有来路?那拨人也是要趁机离开平原的……”雄伯南愈发不解,但他很快住嘴,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张行此番折返的缘由了——远处路口北侧路上,果然有行人,却居然是自北向南而来。

而且人虽不多,却零零散散,绝不是一家一户模样。

“北面怎么回事,路不通吗?”醒悟过来的雄天王一马当先,抢先跃马而至,然后勒马在道中,远远朝着来人询问。“你们怎么不去信都?”

路人远远摆手:“好汉回去吧!漳水浮桥上都是官兵!数都数不清,谁还敢去?去了男的被抓壮丁,女的进官窑……长河城关了门,本地的人都往南跑呢!”

雄伯南立即回头去看张行,满脸惊愕,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不懂?这正是之前讨论过的河间大营兵马进军路线——无外乎是要到这里来,联合郡卒,自侧翼出击,包围高士通。

说不得渤海那边也有。

张行迎着北方想了一下,冷笑一声,给出命令:“天王,事情更急了,但反而不必多想了,我现在先回去准备出兵事宜,借你脚力,走一趟那个高士瓒那里,若他还在庄园里,便抢先杀了他,署个名,点出黜龙帮来,给河北诸位做个见面礼!”

“好!可怎么署名?”越来越烈的北风中,雄伯南也扔下所有多余想法,凛然应声。

“就这么写。”张行冷笑一声,就在马上掏出纸来,拿炭笔随意写了几句,然后交与对方,便折身先走。

那话怎么说来着?

一个精彩的计划,一般从第一步就会出错。

就官军这种军纪,还能指望他们遮掩住行踪,不暴露出击路线?

PS:感谢小黑老爷的打赏。

(本章完)

第284章 临流行(17)

张行回到了四口关,而当接他的渡船于冬日月光下行驶在波光粼粼的大河上之时,他便已经醒悟过来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他张大龙头和雄伯南此行遭遇的一切、知晓的一切,根本不是什么偶然事件。

说白了,正是因为他决心北进,黜龙帮开始着手准备,河南这边的动静遮都遮不住,这才引发了一切——高士通畏惧黜龙帮北进,所以先行往更北走寻求立足之地和新的根基,钱唐也害怕黜龙帮北进,所以必然大力推进了官军的军事流程。

河北此战,爆发于大河冰期这个黜龙帮可以从容北进的时间点之前属于必然。

甚至,张行有理由怀疑,诸葛德威的尿性人尽皆知,此人的到来说不得也是某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刻意为之,觉得这样就能给黜龙帮某种隐性交代了,又或者说那位已经隐约意识到河北义军不是河间大营兵马对手却偏偏存着侥幸,然后被架着不能回头,所以在用这种方式寻求帮助。

只不过,最后一条没有必要较真,因为人心没法较真。

现在要做的,是不顾一切,迅速完成出兵准备,趁着河北各家势力反应不及,一拳打过去,把河间大营的这一路已经出动的兵马给砸的稀碎。

渡过河来,回到四口关,张行连夜召集了正在此处的头领们,也就是魏玄定以下,柴孝和、邴元正、贾越、周行范、尚怀恩、王雄诞、贾闰士、阎庆、鲁红月、柳周臣诸头领,先是向他们通报了相关军情,然后当众宣布了自己的决断。

“必须要出战,官军大概在三日到五日内进入平原、安德之间的空隙,或者干脆在平原城南侧交战也行,那是河间大营官军分兵最远,兵力薄弱的时候,也是最适合攻击的时候,我们就从后面直接扑过去……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话至此处,张行长呼了一口气,叹道。“你们知道最难得的是什么吗?是这支兵马就只是河间大营的部队。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此地打疼了河间大营,后面就好办了!”

“有多少兵?”脑子嗡嗡的魏玄定强压住纷乱心思认真来问。“河间大营满员应该有足足六七万精锐,便是这两年损耗不少,可若是倾巢而出……”

“不可能!”张行摆手以对。“哪有想占地为王的军阀不留人看老家的?而且说这个也没意义……我们要派斥候,大量的斥候,河北籍的斥候,不需要管别的,只要确定这一路的兵力就行……两万或者以上我们就暂时不动,两万以下就打!”

“什么时候出兵?仓促之间我们又能动多少兵?”这个时候,也只有魏玄定能继续追问不停了。

“还是看侦察,无论如何明日开始搭浮桥,越多越好,最快后日一早出兵,然后直接扑过去……”张行脱口而对。“能动多少兵动多少兵!”

“那就是济北、平阴、卢县这最近三地放着的一万多一点的兵马?”魏玄定面色发白。

“不是。”张行摇了摇头,缓缓以对。“四口关这里我们这里已经囤积了相当一部分冬日出兵的物资。所以,五十里内的兵马,也就是这一万多一点的兵马,带着军械辎重于明日从容来此汇集;五十里外到八十里间的兵马,不带辎重,只带兵器也可以一日内赶到,就在这里换装,这就能包住郓城和梁山大寨的一万兵马了;与此同时,让下游齐郡的郑德涛、樊豹,极速从正面渡河,与豆子岗的蒲台军兵马汇集,往平原城那里去做夹击,这又是八千多人……换句话说,只要我们做得快,做得好,就能有三万战兵过去,而且是两面夹击!还有谁有什么要问的?”

魏玄定沉默不言,周围头领也都闭嘴。

“那现在我开始下令,阎庆你做个记录,所有人一起听完,做完补充再走。”

仓促到只点了一盏灯的屋子里,张行的面孔显得黑黝黝的,唯独一双眼睛在发亮,旁边多人肃立,只有阎庆匆忙去翻纸笔,然后就趴在油灯下准备记录。

“第一,立即发斥候,大量发送,确保这支从平原郡西面绕行的部队的核心情报,王雄诞你去做,尽量选河北籍的人!”

“喏!”王雄诞立即拱手应声。

“第二,现在就去,以四口关为核心,沿着官道和运河,三面铺陈补给点,五里就要一处,要能做饭、能提供饮水,能给牲口提供草料,能接应累垮的掉队兵马,还要能做简单的车辆修缮……能铺多远铺多远,能建几个是几个……邴留后亲自去做,连夜动员郡卒,还要沿途所有市镇村寨配合!”

“是!”邴元正俯首称是。

“第三,立即准备浮桥材料、船只,明日天一亮就建浮桥,不停的建,不光是此番渡河,便是过去了也要不停的建,能建多少是多少,因为我们要考虑战败……到时候要的浮桥更多!小鲁将军,河上的事情你负责,而且要马上把上游的大鲁将军唤来协作!”

“明白的!”鲁红月也拱手称是,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第四,就是按照刚才说的,传令各处,连夜向在八十里内的周边所有城镇、军寨内发出军令,要求所有军事部队立即向四口关汇集,近处的,五十里以下的,明日晚间前携军械物资抵达,而五十里到八十里之间的,包括大部分济北郡和梁山大寨的部队可以扔下多余辎重,轻装而来,依旧要求明日晚间之前抵达!贾越、周行范、尚怀恩,你三人来负责此事!”

贾越和尚怀恩一起称是,自从宣布进军河北后,一直有些萎靡的小周也打起了精神,无论如何,这是要跟朝廷官军作战。

“第五,魏公亲自走一趟,连夜走,去下游齐郡,彼处是平原郡正对面,离预定战场近,你们可以晚一日渡河,但也必须要在大后日中午前在河北完成集结,相机决定是否参战,何时参战……要努力跟我们在河北直接联系……如果程大郎三心二意,你就直接指挥樊豹跟程名起,这两个人不会耍滑头!”

“好。”魏玄定的呼吸也粗重起来。

“第六……”张行一边说一边看向了在场的唯一一个大头领柴孝和。“梁山大寨的人到了以后需要补充军械,渡河作战也需要三到五日的物资,修建浮桥需要调度一些工匠和船只,信使往来需要汇总……柴大头领,依旧还是你为总留后,在此处总揽,各处各方消息事物,后勤民事向柴大头领汇报,军务军情在我。”

“龙头放心。”柴孝和上前一步,面色严肃的立在了灯火侧。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张行一气说完,竟也有些气喘吁吁的感觉。

“各处驻扎的头领,哪个留守,哪个随军……”刚刚写完的阎庆忽然抬头,结果被油灯燎了一片头发,带出了一股焦糊味,却只是一手摁住,其他人也都没有理会。

“都随军!能来的都要来!到了再说!”张行毫不犹豫做答。“非只如此,还要给不在八十里范围的头领发急信,走咱们自己新立的驿站,接力传,要所有大头领、头领,除了齐郡那边的以外,后日早上之前能到的,都要到!既然要打,就要拼尽全身力气打出这一拳!”

阎庆立即应声,然后继续来写。

随即,众人又陆续补充了一些细节,便欲散去。

倒是临散场的时候,还是小周,想起了一事,诧异来问:“三哥,雄天王呢?他负责什么事?”

“雄天王去下战书了!”张行居然脑袋空了一会,愣了片刻,方才失笑做答。“做完自然会回来!”

众人不明所以,但也不好多问,便各自散去。

而人一走,孤零零的油灯下,张行忽然感觉全身各处都泛起了一丝莫名疲惫感,却是不管不顾,直接在这个本是渡口记账公房的房间里寻了两把椅子,胡乱躺下了。

然后酣然入睡。

就在张行入眠的时候,雄伯南已经来到了渤海与平原交界处的一处庄园里……庄园的圩子再齐备也比不过正经城墙,雄天王何等修为,轻松便跃入其中。

然后,便惊动了一个马夫。

没办法,他雄天王又不是刑名出身,也没有经过专门潜入训练,更重要的是,他本身高来高去习惯了,也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做这种暗杀行径,所以,哪怕是很小心,但还是上来落入到了极为尴尬的地步……实际上,一直到落在马厩这里,雄伯南方才想起来,马夫是要夜间添料和照顾马匹的,此处掌灯实属寻常,马夫就在马厩里守着而且瞌睡浅更是寻常,但为时已晚。

而现在,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马夫。

“好汉自去,我不会乱说的……”就在这时,睡在马厩里被惊醒的马夫连连摆手,反过来光着膀子在麦秸堆里摆手保证。“打更的还没过来,好汉偷东西找人什么的,只要别从这里再走一遭,我肯定不会自家找事。”

雄天王稍微释然,却又忍不住趁势来问:“你知道这庄主的住处吗?是那个最中间的橹子下面吗?”

马夫枯瘦的脸上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微的点了下头。

雄伯南松了口气,这样的话,他只避开巡逻,专走黑路,小心一些,便可以摸到塔楼处,再行它论了。

一念至此,他便再欲离开马厩,然后却又二次停下,好奇来问:“草料垛暖和归暖和,可你光着膀子干吗,不怕扎人吗?”

“回好汉的话,就一件衣服,得白天穿。”那人依旧在草垛里小心以对。

雄伯南干笑了一声,只觉得有些尴尬,便点点头,准备离开,然后却又第三次折回,语气也怪异了不少:“你是不是少了几根手指?”

躺在那里的马夫闻言一怔,然后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小心翼翼拿出了手来,却又在马厩廊柱的阴影下用另一只手遮住,然后言辞小心,却又微微颤抖:“回好汉的话,是少了一根手指。”

雄伯南犹豫了一下。

他的修为摆在这里,刚刚一瞬间注意到的时候便意识到对方少了一根手指,此时对方回答后更是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尤其是这两年兵荒马乱的,死人不少,什么生离死别的事情都不好说。

比如说逃荒路上家破人亡,身后就是乱兵,割了根手指做纪念;比如说分别之际,噬指立誓之类的……公主和驸马破镜重圆,穷人家断指重圆嘛。

问多了,反而勾起人家伤心事。

“怎么少的?”雄天王终究没忍住。

“婆娘是内院伺候的,偷东西,被打死了,断了个手指给我做个警醒。”马夫小心翼翼却又像有些迫不及待一样说来。

“你们一起偷的,偷的什么?”雄伯南本能烦躁起来,他知道很多大户人家甚至小户人家对私仆都非常残忍,打死打残人屡见不鲜,但还是觉得恶心,所以一瞬间他就想到,可能是对方夫妇偷了什么值钱物件,引起了相关人的愤怒。

“偷吃的,她一个人偷得……”马夫忍不住攥着残缺的手掌哭出来了。“就是客人吃剩的东西,按规矩不能带出内院来,她给我藏了一块饼子想带出来……按照规矩,就要打死……还要给断我手指,说我家里有人偷东西,还不许我住屋子……好汉,这世道不对,这规矩也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雄伯南只觉的脑袋嗡了一下,一瞬间,这件事居然就跟高士瓒那厮的相关传闻相互印证了起来,他只有一种怪不得、原来如此的感觉,怪不得地界上都传高士瓒是个吃人的祸害!

这种跟吃人有什么区别?甚至日后有朝一日真吃人了,也似乎不奇怪了。

雄伯南叹了口气,这一次不等转身,便问了最后一句话:“高士瓒是一直这般残虐,还是这两年变成这样的?”

“新规矩是去年才定的。”马夫低头以对。

雄伯南彻底恍然。

刚刚一瞬间,他其实本能想起了之前刚刚崛起就开始乱杀人的张金秤,想起了昨日路上遇见那些喊着说河间军要来的慌张行人,想起了空空荡荡的平原郡原野,想起了张行跟那些人说在东境很招人嫌恶的规矩时河北人的反应,想起了很多很多东西。

而马夫的回答也验证了他的一点想法,并让他产生了一丝后怕。

那就是高士瓒肯定不是什么的魔王妖怪,自己和黜龙帮的人也不是什么天生的英雄豪杰。假如两年前高士瓒去了东境,假如自己或者谁留在这个鬼地方,没有一点规矩和约束,也没有一个口号和说法,更没有一个组织严密的黜龙帮管着大家,自己和黜龙帮的那群兄弟其实也很可能堕落成这种人。

当然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不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留什么言语,雄天王便走出了马厩,隐身在北风呼啸的黑暗里。

这一次,他很小心,没有踩踏屋顶,没有随便乱蹿,而是小心翼翼的避开巡逻队,每次发出动静也都必然趁着风声才来做。就这样,雄伯南很快就踏踏实实的摸到了那个橹子的跟前,然后也没有一跃而起,而是老老实实爬了上去,在上面抓住了两个活口,不过是两个正脉修为的,杀了其中一个作死的,另一个认真来问。问清楚内院分布,又亲自在上面看清楚,只将最后这个人给打断四肢,勒住口条,最后才小心下去。

内院灯火通明,但仆妇多已经睡了,巡逻的人虽然多了几圈,但有意思的是他们却局限于外层几处,挨着之前舌头所指卧室方位的人反而不多。

雄伯南瞅准时机,快速翻越了过去,进入最内层,然后寻到了卧室。

卧室富丽堂皇,里面一个床大的宛若一个单独小卧房一般,中间一个男子,旁边陪着三四个姬妾,外面也四五个使女在门口蹲着,守着香炉、茶壶片刻不敢闭眼……雄天王无奈,只能在外面等了一会,待一个使女出来,直接跟到厕前,点住对方一问,确定是高士瓒后,便一掌打晕,然后径直回来。

这一次,他再不顾忌多余,乃是施展真气,直接冲到床上,将床上唯一一个男子揪起来,当场掰折了一只臂膀。

惨叫声起,惊破冬夜。

非只床上姬妾逃走,外面使女惊吓逃窜,便是整个庄园都好像活了过来一样。

而雄伯南丝毫不慌,只是将人拖到床下,从容将外面的灯火挑亮,仔细一看,隐约是四五年前有一面之缘的高士瓒,却又趁对方还在晕乎,继续掰折了第二只膀子。

高士瓒疼的眼泪鼻涕全都下来,只在踹着地面努力挣扎哭喊:“好汉饶命,你要什么我都给!”

“是高士瓒?”雄伯南追问了一句,并将对方脚腕也掰折一只。

“是……是……是!”高士瓒一边答应,一边奋起余力试图运气在最后一个脚上。

雄伯南也不惯着对方,复又将对方最后一只脚徒手掰折了,然后才来问:“我记得你四五年前便已经是奇经三脉的出息,如何现在也没凝丹?”

“任督二脉不通……”高士瓒一边答,一边也回过神来,乃是忍痛强行来做打量。“好汉是河北那路的朋友?是诸葛仰请来的吗?他花了多少钱,我十倍与好汉!”

“老天爷有眼。”雄伯南叹了口气,根本不理对方。“让你这厮落在我雄伯南手上……”

高士瓒听到此处,面色发白,复又赶紧忍痛求饶:“雄天王!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我素来是心向义军的,只是高士通太废物,不值得而已,黜龙帮若来,我愿举家投奔!你知道吗?乐陵藏了五千兵……”

“就怕你投我们啊!”雄伯南再度叹了口气,只拽着对方脚后跟往室外而去,宛如拖着一个布口袋一样。

而此人沿途哭喊求饶,威逼利诱,雄天王只是浑然不理。

来到外面院子里,早已经围了不知道多少仆妇,还有二三十颇显雄壮的侍卫。

有不开眼的侍卫听了地上主人的哭喊许诺,奋力鼓荡真气冲来一刺,却见到对方身上紫光一绽,长矛顶在护体真气上宛如顶到什么铁块一般,整个弹回,出矛之人也被整个掷到了房顶上不知死活。

院中不是没有识货的,紫面天王、黜龙帮大头领之言立即传开,雄天王昔日纵横河北的威名如今起了奇效,周围灯火通明,外面喊声不断,却无一人再敢上前。

再加上很快就有几个仓促起身的华服男子赶到,俨然是高士瓒的同族男丁,都在那里努力维持秩序,却不让上前救助,场面居然僵住。

雄伯南晓得这里人大部分心思,却懒得说话,只在所有人面前,先揪住高士瓒一只手,宛若揪萝卜一般,将高士瓒五根手指尽数掰折,复又取出腰刀,一把砍下……到此时,高士瓒早已经疼的连话都说不圆了,外面人也都看傻了,却不耽误雄伯南复又换了一只手,再来一遍,然后又是两只脚来了一遍。

十根手指十根脚趾尽数去掉,宛如什么糖果子一样散落在跟前,此时,高士瓒早已经疼的胡乱嘶吼,宛若野兽。

看到此处,发泄了邪火的雄天王只觉得无趣,想了一想,先是一脚踩到对方胸上,将胸骨踩断不知道多少根,复又双手使上真气,一手拽着一条腿,一手插入胸骨,将此人高高举起,只是一举、一捏,然后奋力一扯,便将数郡知名的大豪强给扯了个稀巴烂,尸体散成两段,内脏流了一地,身前更仿佛下了一场血雨。

说来也怪,外面还在骚动,但内院这里,随着雄伯南伸手一撕,就好像点了什么消音键一般,整个天地都安静了,唯独风声不停。

而雄伯南杀了人,待将尸首扔下,护体真气一卷,头上、身前污秽卷掉,便欲离开。

不过,刚一转身,复又想起张行叮嘱,便从怀中取出那个纸条,伸手摘了个火把看了一看,却是当众摇头叹气,然后便转回身来,从地上捡起高士瓒的破衣服,蘸了肉酱,便往前面内院墙壁上过去。

当面无数男女,见状只是捂着嘴狼狈逃窜让出一片空地,连声音都不敢发的。

紫面天王来到跟前,就在墙壁上拿破衣服对着手中字条来写……且说,天王虽然识字,却并不在行,前后往来蘸了七八回,看了五六遍,才将在许多人焦急等待中将这行话跟落款给写下来。

原来,竟然只是一句短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落款则是:黜龙帮全伙来见。

写完之后,雄伯南腾跃而起,一道紫光飞出,下方人看了许久夜空,又去看那几行字,再去看地上肉酱,许久方才有了声音,却早有不知道多少高氏宗族子弟,你争我抢,接管了内院、强化了守备,又遣人去与两位郡君、乐陵城内的中郎将,还有身后河间大营去做报备。

别处且不提,只说翌日下午,消息传到平原郡安德那里,郡君钱唐正在安抚长河籍贯的官吏,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忽然闻得消息,听完具体经过,更是大惊失色。

一瞬间,他想了许多种可能,甚至有一种今晚上张行就会兵临城下的强烈惶恐感。

当然,钱唐很确定这个可能是不存在的,因为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不要说此时平原到豆子岗之间没有示警,便是黜龙军已经偷天换日潜藏在高士通部属中,那支已经逼近乐陵开始安营的军队也不可能来得及转身到安德的。

足足半晌后,钱唐方才强行驱逐走了所有人,开始坐在那里思索种种可能性。

但是很可惜,在仅仅知道雄伯南亲自出手杀了高士瓒,并署上了明显有张行言语风格的流言这个事情的条件下,钱郡守发现自己没法做任何有效的信息拓展。

甚至,当他尝试写几封信,想要各方势力小心谨慎,注意可能的黜龙军袭击时,都立即否决了自己,因为这似乎正是张行此举的一个真实目的,或者说可能性最大的那个目的。

没错,理性告诉钱唐,张三郎此举的真实目的,很可能是前日来侦察后,于昨晚抵达高士通军中,在意识到可能的危险后,用这种方式来震慑各方势力,引起官军各方的猜疑,为他张行夺取高士通军权,继而率领义军后撤到安全地带而争取时间。

虽然这也是属于没有证据的猜测,可真要是那样的话,自己的提醒,反而显得正中张三郎的下怀。

焦虑和不安缠绕着钱唐,他意识到了绝大危险,却不知道危险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巨大的压力下,几乎是病急乱投医一般,他请来了城中的那位圣人心腹冯无佚。

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稍微靠谱的人来替自己作分析。

然而冯无佚抵达郡府,稍微一问,却将注意力放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为什么杀人要写这句话?我来时路上虽然萧条,未见有冻死骨殖啊?”

钱唐怔了一怔,只将自己亲眼所见与耳闻,还有之前渤海太守张世遇的言语一一讲出,并直言相告,官道两侧没有死人骨殖是自己专门收拾了。

冯无佚愣了一会,认真再问:“河北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钱唐再三点头,复又将之前两年河北遭遇事端一一讲出,三征东夷、义军蜂起、官军扫荡,以及夹在其中的民不聊生,还有他仓促上任下的无力感。

冯无佚听完,半晌无言,许久方才摇头:“我久在御前,甫一都督地方便无疾而终,此番回来也都有老友沿途礼送,不是不知道下面乱,却未曾想下面的乱是这种样子……义军乱杀人,官军也屠村,豪强只当自己是个土皇帝作威作福,郡中县中指令不出城寨……居然比之前东齐覆灭时还要纷乱!难道大魏……已然到了这个地步?”

“东齐是土崩,这是土崩加瓦解。”钱唐无奈叹气,甚至不自觉的借用了一些来源不妥当的说法。“还请冯老暂时不要感慨,只教我眼下该如何。”

“如是这般,钱郡守只恪尽职守,听天由命便是。”冯无佚蹙眉答道。“因为你什么人都信不过,什么建议人家也未必听,往哪儿猜也都可能是错的……与其如此,最好安分守己,见机行事,无愧于心便是。”

钱唐听完,轮到他半晌无言了,却又辩无可辩。

不过,钱唐不知道是,张行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有所为,因为根本就来不及了,哪怕钱唐每一步都精准预料,他也来不及做出正确反应。

又隔了一夜而已,翌日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清晨薄雾下,四口关便已经立起了红底的“黜”字大旗,而披挂整齐的张三郎也开始在旗下亲自监督点将了。

喊名字的是心腹阎庆。

“单通海。”

“在。”

“辅伯石。”

“在。”

“徐世英。”

“在。”

“王叔勇。”

“在”

“牛达。”

“在。”

“……”

“……”

“本该到二十一位头领,实际上到了三十七位。”点名刚一结束,名单未曾摆到身前,认真倾听的张行便抚案以对。“事发突然,诸位能遵军令,尽量配合,我很满意……便是本该到两万三千战兵,实际只来得及到了一万九千众,反倒是地方部队到了四五千,我也无话可说,本就是预料之内。”

下面气氛稍微释然,说句不好听的,事发突然,需要仓促渡河,再加上最近有很多不清不楚的传言,众人无不担心即将北进的张大龙头会趁机杀人立威,所以莫说八十里方圆内的领兵头领了,便是周围各郡头领也都飞马赶到。

连在济阴伍惊风和鲁郡的徐师仁都到了,徐世英也直接快马来了。

“那咱们就不要耽搁了。”张行继续言道。“对岸哨骑往来汇报,确定这一路走西面的只有一万兵,而且跟我猜的一样,沿途劫掠骚扰,行军缓慢,咱们渡河过去,一日行军,一夜休整,便能抢在他们前头,然后在平原城和安德城中间拦住他们当面,迎头痛击……这是天赐良机!最后一问,可有人可还有什么言语?”

单通海立即转出:“张龙头,咱们架了一整日浮桥,对岸官军没有察觉吗?派出去的哨骑能阻拦的住吗?”

“有察觉,但能阻拦的住。”张行认真答复。“而且便是没阻拦住也不要紧,因为按照前日和昨日分别过河的王雄诞、郭敬恪两位哨骑头领汇报,他们抓得官军探子,都是往武阳郡郡治贵乡去的。”

单通海懵了一下,愣是没想明白为什么黜龙帮要去平原作战,官军探子反而去更西面的武阳郡做汇报。

莫说是他,满满当当的四口关渡口露天场上,其余头领基本上也都懵了好久,然后才在一些做过官的头领们提醒下醒悟过来。

原来,四口关和对岸居然是武阳郡的地盘,他们差点忘了这事了。

“真要是消息败露,我估计也是过河后从清河郡经过的茌平的时候,但我们依然会尽量延迟。”张行有一说一。“但无所谓,河间大营和地方上不相统属,而且我们是急行突袭,根本不会给他们留时间。我算过了,便是清河那里败露了意图,消息也传递妥当,可等清河郡守曹善成醒悟过来,亲自去见那支河间官军首领,也最多给他们留下半个夜间的时间……凡战六分胜,若是官军能用半夜时间收拢好部队掉头,或者入城躲避,那委实是我们技不如人,转身去高士通身后,占据那几个县做防守便是。”

单通海想了想,俯首称是。

实际上,当单通海听说到对岸兵马去武阳郡内汇报后便已经被说服,只是不好意思就此撤下而已。

“还有一事。”就在这时,徐世英转出正色来问。“龙头,此间三十七位头领,全要渡河吗?谁人渡河?谁人不渡?请龙头明示。”

其余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我先说清楚,今日是仓促起战,连兵马都未齐全,所以今日渡河的未必是以后留在河北的,而今日没去的,日后说不得也要去。”张行自然知道这些人在关心什么,先留了余地。“至于今日,只领兵来的随我渡河便可,其余再做讨论……阎庆,再念一遍!”

阎庆立即捧着名册,扬声来宣告:“奉龙头军令,我重复一遍渡河头领名单,听到自己名字的,都随龙头渡河,其余人只在这里随柴大头领协助后勤,然后等李龙头来再做讨论……单通海、王叔勇、辅伯石、牛达、翟谦、贾越、周行范、尚怀恩、贾闰士、阎庆、徐开通、夏侯宁远、郑挺……还有已经作为哨骑渡河的雄天王、王雄诞、郭敬恪,负责驻守河上负责接应进退的鲁红月、鲁明月……一共是十八位头领,从下游直接渡河魏首席、郑留后、樊豹,以及已经在豆子岗的程知理、程名起、房彦释,一共是二十四位。”

话至此处,张行在晨风中接过了微微卷起的名单,稍微一看,抬头一扫:“其实,多半还是原本就要北上的诸位头领,否则也不会在左近领兵……暂不说这些,这边十八位,可有谁不愿意去吗?”

自然无人吭声。

但很快,就在张行要拍案而决的时候,却有一人转出,俯首来拜:“张公,受黜龙帮大恩,未曾报答,而今日既然只是一战,在下愿意随军,张弓荷剑,来为张公做一场护卫。”

张行抬头一看,正是昨夜才到,今日初见的鲁郡大侠徐师仁,便立即点头:“如此,劳烦徐头领替我护卫旬日,再行归鲁郡不迟。”

伍惊风见到如此,也赶紧闪出:“师妹远在登州,我与二郎一起再替她为张三郎做几日护卫。”

“伍大郎和伍二郎若去,此番必然旗开得胜。”张行依然颔首。

徐世英也随之转出:“龙头,短时间内官军不可能进攻东郡,末将请随军为一刀斧手。”

张行也点头。

无他,张大龙头巴不得这一拳透支出黜龙帮两年功力呢,如何会拒绝?

不过,也就是这三位成丹高手和徐世英了,其余人再要去,张行便直接否定。而点将既然妥当,便开始全军用饭,准备渡河事宜。

也就是刚刚端起碗而已,忽然又有人越级求见。

来人是吕常衡,当日被俘后,降级任用,现在济北郡中做一县县尉,维持治安,此番招兵,因为挨得近,也随之而来。

“你想如何?”张行对这个旧部还是有些计较的。

“末将有些志气,不想消磨于地方治安。”吕常衡俯首而拜。“请龙头念在昔日旧情给我个机会……”

“可以。”张行想了一下,立即做答。“马上要全军渡河,你最后再渡,渡河之后,孤身去平原安德城去见钱唐,劝他来降。”

“若他不降呢?”吕常衡脱口而对。

而张行也继续吩咐:“若是他不降,你便告知他我要去打那支河间兵,劝他出城阻拦我军!”

“可是……若他也不出城呢?”吕常衡满头大汗,继续来问。

“那便顺势劝他固守待援,然后待我军围城,再晚上出来,告知他就寝方位,引十余位凝丹高手进去,处置了他。”张行依旧早有腹稿。

吕常衡不再多问,只是点头。

他已经看出来了,也想到了,只要张行渡河妥当,行军迅速,对着河间那支兵马一击得手,自己和钱唐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这是对自己忠诚度的考验。

甚至,自己就势逃了,恐怕眼前的这位老上司也不在意了。

想想也是,如今的黜龙帮哪里缺人才?

若是有朝一日扫荡河北,只怕宗师、大宗师都要冒出来了。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吃完饭,张行让人打起红底“黜”字旗,在河堤上摆了个马扎,便率诸位头领监督过河……加上四千辅兵,四口关一日夜内不过集合了两万余人,皆着冬装、戴护耳、穿厚重包革冬鞋,而鲁氏兄弟也早早将河上船只拼起,辅以木箱、木板、绳索、铁链,建了足足七八座浮桥……大军渡河如梭,不过是太阳微微高抬,便已经过去了一小半。

这个时候,只在旗下肃立的徐世英便来提醒张行:“三哥,差不多可以了。”

张行也不矫情,直接起身,便欲和本部一起渡河。

而旗帜来到浮桥前的大堤上,忽然间身后有人遥遥来喊,让众人稍停,接上来以后,方才晓得,李枢也快马加鞭,即将抵达,柴孝和便让张行稍等,好让李枢送上一送。

张行想了一想,也决定等上一等,只让贾越率本部先渡,贾越只以中军要随主将为名,不愿先行,又换成翟谦率部先渡。

果然,不过片刻,几乎累得满身是水的李枢出现在了河堤下,然后远远来伸手:“张三郎,我来迟了……你既仓促北进,务必要来送你一送。”

张行笑了笑,本没有在意,他甚至小肚鸡肠,怀疑对方夜间早到附近,挑着时间、藏着真气打马来此。

但随着二人在河堤上握住手,张行忽然一扭头,正看到阳光下大河奔流向东,想起当日下游堤上往事,也想起雄伯南在对岸所言,却又一时心动。

停了片刻,张行方才回头,只在众人瞩目之下诚恳出言:“李公,你看这大河滔滔,凡人立身其中就已经很难了,遑论飞渡?而咱们既然一起做事,定下誓言,便该努力扶持才对。如今我试着去规大河之北,李公且营大河之南,何不比翼齐飞,试着共成大业?”

李枢和周围人明显都怔了一下,尤其是握着对方手的李枢,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此番言语居然是发自肺腑。

而若是这般,身前此人的胸襟委实惊人。

回想起自己之前思虑作为,更是觉得自己有些被权欲和私心蒙了眼睛,失了计较,丢了人心。

就这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俯首拜下,诚诚恳恳答应下来。

只是转念一想,这天下虽大,未见能容得下两个帝王之才,此人便是有如此胸襟,也只是一时念头,不足以托付终生。

不过,正是因为醒悟过来,李枢反而停止了思量,当场下拜称是,几乎落泪。而张行也没计较多余,同样是俯首下拜。

就这样,两人在堤上相对拜了一拜,然后各怀心思,一个留下不动,一个牵着马转身下了河堤,上了浮桥。

须臾片刻,那面红底的“黜”字旗便已经移到对岸去了。

见此形状,河这边,许多人跟李枢一样松了口气,而河那边,许多人却如张行那般望向了东面的朝阳,然后立即向东而行。

正所谓:

“被发之叟狂而痴,清晨临流欲奚为。

旁人不惜妻止之,公无渡河苦渡之。

虎可搏,河难凭,公果溺死流海湄?

有真龙白齿若雪山,公乎公乎,当拔剑舞其间。”

PS:感谢新盟主胜意君老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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