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南通不是每年都会下雪,有时候好不容易下了,还是雨夹雪,这地上要么积不起来,要么好不容易积出一点,混着村道上的污泥,看起来灰扑扑、脏脏的。

好在,每隔几年,总会下场正儿八经的雪,让当地孩子浅尝一下那令南方人心驰神往、北方人习以为常的白雪皑皑。

李追远用铲子,将雪铲入井桶里,再提着桶来到二楼露台。

阿璃正在专心致志地堆雪人。

以女孩的精雕能力,可以轻松做出堪比艺术品的存在,可这次她只是双手简单拍着按着,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已有了雏形。

取足雪量的少年,蹲在旁边,搭把手。

这世上不缺幼稚的事,缺的是愿意一起幼稚的人。

当一条围巾被系在雪人脖子上后,意味着它的大功告成。

阿璃看了看自己做出来的雪人,又看了看身旁的少年。

李追远把女孩冰凉的手握过来,哈口气,再捂着。

刘姨靠在厨房门口,瓜子皮嗑了一地。

俩孩子刚回家时,她一眼就瞧出身上都有着严重亏空,这还是休养过后的,之前受的伤只会更严重。

走江归走江,生活归生活。

没人教他们,他们自己懂。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缠着让阿力带她去堆雪人,阿力也是听话的,给他铲来了比祖宅楼台还高的雪,只要她能勤奋点、抓紧时间,应该能抢在开春雪融前把雪人邪祟给堆好。

灶台里,柴火正“噼里啪啦”的烧。

刘姨瞥了眼里头,又拍了拍手。

人呐,不能看到啥好东西就往自己脑子里带。

木头也有木头的好。

他要不是木头,那会儿走江时,早就把外面哪家或者哪群“仙子”带回来了。

失落的龙王门庭,担负起复兴的孤独背影,有些传承势力家的小姐,就好这一口。

李三江哼着童子戏回来了,站到坝子上,跺脚散去身上的雪,再抬头看着露台上的俩伢儿,被冻得有点发僵的老脸立刻就化开。

再看看厅屋里,正在打牌的柳玉梅,李三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有时候,李三江也觉得挺奇怪的,这么市侩的老太太,是怎么带出来俩干活不惜力的儿子儿媳。

“太爷。”

“哎。”

李三江先进屋,拿出两个小布包,先打开一个,里面装着的是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这是前阵子去给一个南方老板看厂址风水时,人额外送的。

老人都有把好东西存着,等孩子回来后再拿出来的习惯,李三江也不例外。

只不过别人家需要藏着等着按期发放的零嘴,在他家这里只是日常。

只有遇到张婶小卖部和镇上不容易买得到的东西时,李三江才会刻意藏留一下。

李追远打开盒子,剥了三颗,阿璃一颗,自己一颗,又给李三江嘴里塞了一颗。

李三江皱眉品了品:“这糖,咋还带点苦咧。小远侯,你瞅瞅,莫不是过期了?”

李追远:“没过期,挺好吃的。”

李三江打开第二个布包:“手续都办完了,等开春,咱家就可以建窑厂了。”

手续比预想中走得要繁琐点,多耽搁了些时间,如今天冷了雪下了土冻了,这会儿开工更费劲,且临近年关,需求也降低了。

李追远:“太爷,我觉得还是先建起来吧,等年后正好能接生意。”

李三江:“先建起来?”

李追远:“嗯。”

李三江:“那成,那就先开建,我这就去算个开工的好日子。”

李追远带着阿璃回屋,房间脸盆里先前倒的热水尚温,李追远又拿起热水瓶加了点水,把毛巾烫了一下,给阿璃暖脸。

女孩虽然每天早上都会被自己奶奶梳妆,却也只是做发髻与衣着上的搭配,柳奶奶从不给阿璃上胭脂。

擦脸时就很方便,只会擦出可爱的红润,不用担心花了妆。

少年又将放在脸盆里的健力宝取出来,打开,插入吸管,递给女孩。

女孩坐在画桌前,捧着饮料喝着,目光逐步放在了桌上等着修理的各个器具上。

活儿很多。

来自陈家的龙纹罗盘,得做一下微调以适应少年的使用习惯,而原本的紫金罗盘,得调得简单原始点,好交给谭文彬去用,至于谭文彬手里的那个,则需要把误差校正口诀刻上去,再转交给林书友去用。

增损二将的符甲全都破损了,要重新缝补起来。

《无字书》的纸张散落,也要再次装订成书。

除此之外,穆秋颖带来的土特产也得赶紧利用起来,制作雷符、和捏好明家药丸。

这些,都得阿璃来负责操刀,李追远至多只能帮着打下手,因为少年在制符和制罗盘方面,有缺。

少年离开后,阿璃将饮料放旁边,拿起刻刀,敲了一下龙纹罗盘。

躺在里头舒舒服服睡觉的恶蛟浮现,本能地想要发泄一下起床气,看见是阿璃后,马上把自己盘成半透明的蚊香。

阿璃又从《无字书》书页里抽出一张纸,纸中女人颜色很淡,淡得只画出了身体线条轮廓,衣服单薄。

女孩另一只手握着毛笔,蘸了点红色颜料,往纸张上一滴。

红色融入,《邪书》女人身上的衣服呈现,规规矩矩地飘入纸堆里,所有纸张默默规整,等待装订。

画桌下面,有个大口袋,一只红色的手从口袋里悄咪咪地探出,指尖当脚,打算偷偷出去遛遛。

它刚走出画桌范围,停下,回头,看见女孩正好将视线落在它身上。

这只红色的手又默默原路返回,来到口袋前,把里面破碎的血瓷一个个取出,自己给自己重新搭血瓷瓶的窝。

修补工作,不仅仅是技术上的问题,以少年当下的邪物保有量,换一个修补大师来,莫说将它们修补好,怕是自己都会沦为它们的补品。

也就女孩坐在这儿,能将它们全部震慑住。

李追远端着自己那罐饮料下了楼,楼下,柳玉梅上午的牌局刚刚散场。

之前心神失守时,一下子输得太多了,这几日柳玉梅一直都在赢钱。

对此,刘金霞她们也是舒了口气,小赢当个彩头乐子,要真是大赢特赢,只会将关系给输回去。

少年下来后,柳玉梅也起身,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东屋。

李追远给家里的牌位上了香后,在供桌另一侧坐下。

陈家的事,李追远已经对柳玉梅讲述过了,柳玉梅这儿也能通过江湖线报得到补充。

“上午彬彬哥打来了电话,家里的穷亲戚都安顿回去了,他和阿友明天就能到家。”

柳玉梅笑道:“挺好,你这一家之主做得不错,还能带穷亲戚们一起去海南旅了趟游。”

李追远:“这次,还是多亏了家里亲戚们帮衬。”

柳玉梅:“相辅相成的。”

李追远:“接下来……”

柳玉梅:“小远,接下来的事你不用跟奶奶说了,需要奶奶做什么提前留下吩咐就好;要是觉得没必要留,奶奶就默认你觉得应该按照奶奶我的本性去做。”

李追远:“谢谢奶奶。”

柳玉梅:“两家人,不说三家话。”

柳奶奶端起茶杯,遮掩自己些许泛红的脸,担子卸下后,她是越活越轻松。

闲时在家该打牌打牌,有事出门该砍人砍人。

长老的生活,实在是太舒坦了。

李追远陪着柳玉梅又坐了会儿,一老一少没再聊什么江湖,柳玉梅给李追远讲了不少村子里最近发生的事,都是牌桌上刘金霞她们讲给她听的,她自己嚼吧嚼吧,再讲给少年听。

执念渐渐散开,郁结缓缓淡去,这心里,也就有空隙容纳下生活里的点点滴滴了。

说尽兴后,柳玉梅才回过神来,笑道:“呵呵,奶奶给你唠叨烦了吧?”

李追远:“没有,我喜欢听。”

柳玉梅:“这话骗得不走心。”

李追远:“没有骗,每次出门再回来,我都有种重新做回人的感觉。”

过了史家桥,进了思源村,江湖上的纷纷扰扰像是全都被隔绝在外。

龙王之灵、无脸人、酆都大帝……这些统统都被拉远,远得像是虚无缥缈的神话故事。

或许,这就是本体所在的自己精神意识最深处,也是思源村的原因吧。

李追远离开东屋后,就去了大胡子家。

桃林下的那位,自己得去安抚一下,毕竟自己还把那么多的大瓢虫丢他那儿请他帮忙看管。

隔着老远,李追远就看见骑着小黑在雪地里驰骋的笨笨。

罗晓宇出门走江去了还没回来,本来上午、下午加晚自习的课业,缺了个下午。

笨笨又是个机灵的,他把从罗晓宇那里学来的东西,转移到孙道长这边。

前者是才情派,后者是传统派,笨笨充当二者的桥梁,使得孙道长经常会因罗晓宇那里得来的触发,而陷入长时间的思悟。

这样一来,孙道长就没功夫上课了,笨笨可以有一整个白天玩儿。

而且,俩怨婴积攒的怨念被消耗光了后,反而被笨笨给影响到了,萧莺莺虽然每晚都会按照吩咐,在床上将画卷展开,可原本仨孩子共同学习进步的画面逐渐少见,变成笨笨带着俩怨婴在房间里玩游戏。

笨笨以实际行动证明,幸福的日子,是要靠自己努力争取的。

直到,他看见李追远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小黑急停,笨笨栽入前方雪堆中,坐起后,眼睛保持瞪大,嘴巴微张。

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又要宣告结束了。

李追远没说话,只是继续向这里走来。

笨笨站起身,牵起小黑,乖乖地跟着一起回家。

萧莺莺看见李追远来了,马上骑着三轮车去镇上买酒。

孙道长坐在桃林前的空地上,对着一张棋谱发呆,身上积雪,像是个雪翁。

李追远走到旁边,伸手,在几个格位上接连点了几下。

孙道长先是疑惑再是恍然最后茅塞顿开:“原来如此!”

“阿嚏。阿嚏!”

清醒过来后,孙道长连打好几个喷嚏。

老头子很是尴尬地起身给李追远行礼,扫了一眼跟在少年身后规规矩矩摸手指的笨笨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孩子借矛攻盾了。

无比赧然,却也不至于生气,归根究底,还是自己未来孙女婿聪明。

李追远:“孙道长,活到老学到老之精神,令人钦佩。我那里有些阵法笔记,可借予道长带回家,好好闭关参悟。”

孙道长再次行礼:“贫道有罪,贫道失职!”

李追远没再说什么,对道长点了点头,转身走入桃林。

小黑安静地趴在边上,孙道长把新的课业基础摊开,笨笨乖乖地坐回椅子,拿起笔。

桃林里,随处可见坑洞,那是一众瓢虫东挖西钻出来的成果。

还没走到水潭,李追远就能猜到清安待会儿的脸会有多臭。

好在,因为李追远刚刚敲打了笨笨学业的缘故,清安在看见少年到来后,只是端起茶杯,侧过身,发出一声感慨:

“这孩子,也就只有你能治他。”

“您可以亲自教的。”

“我教不了,这孩子聪明,他晓得谁是真的喜欢他,所以才能次次钻出空子,他在你面前不敢造次,是因为他知道你是真的不喜欢他。

但好笑的是,你明明不喜欢他,却还得把他当作未来能帮你兜底收拾局面的人来培养。

你以前不太看重这个的,现在越来越在意了,看来,是在外面不孝与无能的子孙见得多了,知晓一个合格的接班人有多重要了。

亦或者,是你真的在开始操心安排自己死后的事了,无论是死于阳寿将近还是人祸天灾。”

李追远在潭边坐下来,斟茶:

“这次去琼崖,我让陈云海苏醒了。”

“砰!”

清安掌心当即拍向桌案,茶壶茶杯飞离,酒壶酒杯款上。

前奏清晰,彼此有了默契,他晓得,这是少年给自己送下酒菜了。

李追远开始讲述。

清安开始喝酒。

存酒喝光后,那边的萧莺莺也采买回来,将一口口酒坛摆上供桌。

李追远讲完后,起身准备离开。

清安继续自斟自饮,没发表任何评论,看这架势,萧莺莺得趁着天黑前再出去采买两次,他要把这顿下酒菜回锅热好几遍。

过去的记忆,当下的唏嘘,这些,都需要借着酒气去抒发。

李追远停下脚步,回头道:

“陈云海让我对你说:‘莫怕,他们都在下面等着你’。”

清安点了点头。

李追远继续往外走,身后,传来清安淡淡的回应:

“总得有个人,走在最后。”

离开桃林后,李追远上了坝子,走入大胡子家。

推开萧莺莺的卧房门,少年走了进来。

床上挂着的画轴,因为他的到来,微微收紧。

李追远不发一言,就这么看着它。

过了一会儿,少年离开房间。

把责任与压力,施加给他们,确实不公平,他们还只是孩子,甚至是还没出生的孩子。

可这世上,并不存在从天而降的公平。

如果最后,是李追远赢了,那他们大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乃至不入玄门,以普通人的身份去度过这一生。

可如果李追远输了,这个家,就需要靠他们支撑起来,柳奶奶的经历摆在那里,当到了那危急关头,别人打算来斩草除根,屠戮你身边所有亲人时,可不会有闲心思听你哭喊什么公平不公平。

回家途中,李追远看见了三辆大卡车开进了村道,车上满满当当的全是货物。

坐在第一辆车副驾驶位的是陈曦鸢。

她将身子探出车窗,挥舞着手里那支潦草到用胶带粘粘起来的笛子:

“小弟弟,我回来啦!”

陈姐姐回来了,这次,她还带回来了自己的家当。

老习俗,陈曦鸢指挥司机师傅把货卸去桃林。

李追远则先回去,通知刘姨,晚上多做锅饭。

有了陈曦鸢的这批物资支撑,太爷窑厂的地下布局材料,就都稳了。

清安在一人饮酒醉,无视了陈曦鸢把他这里再次当仓库的冒犯行为。

陈曦鸢进去瞧了一下,见清安今天好像没合奏的兴致,就打算回去找刘姨干饭。

结果临走前,一节桃枝勾住了她腰间的翠笛。

陈曦鸢就把这坏掉的翠笛解开,挂在了桃枝上,继续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老夫人!”

“阿姐!”

“秦叔……哥哥!”

没有过去几次来李大爷家时的唯唯诺诺,当爷爷与小弟弟的恩怨了结后,她终于可以在这里复归爽朗。

柳玉梅对她招手,示意她过来吃点心,垫吧垫吧。

陈曦鸢三下五除二地把几盘点心都垫吧下去后,摸了摸肚子,仿佛刚开了胃。

柳玉梅没问她爷爷奶奶的情况,陈曦鸢也没主动去说。

过去的事,除了事情本身外,一同过去的还有往日的情分,都无需再提。

平心而论,柳玉梅还是很喜欢这大丫头的,主要是这大丫头也确实讨喜。

吃饭时,得知李三江打算开建窑厂了,陈曦鸢撸起袖子举着手说她肯定要去帮忙。

李三江哈哈大笑地说“丫头好意心领”,没往心里去。

主要是太爷还没见识过陈曦鸢干活时的可怕劲头,域一开,不需多久,再硬的冻土也能变成烂泥。

晚饭后,阿璃还想继续上楼进行修补工作,被李追远牵住手。

李追远看了看东屋,阿璃会意,回去洗澡,准备早点休息。

大家身上的亏空还没补全,得注意休息。

秦叔从厨房里来回提出热水,去蓄东屋里的浴桶。

陈曦鸢陪着刘姨洗碗刷锅。

刘姨:“你家当都带过来了?”

陈曦鸢:“昂!”

要不是洞府外围的阵法都上了岁月,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她会连阵法材料也一并敲下来打包带过来。

刘姨:“以后,打算在这里安家了?”

陈曦鸢:“昂!”

刘姨:“挺好,我把西屋这边收拾收拾,给你腾出个卧房来。”

陈曦鸢:“阿姐,不用那么麻烦,我睡棺材就行。”

刘姨:“你睡棺材,壮壮他们就不方便了。”

这时,站在外面的李追远,把目光看向这里。

陈曦鸢擦了擦手:“阿姐,小弟弟叫我,我先去了。”

刘姨笑着点点头,看着陈曦鸢和小远一起走向屋后。

秦叔提着空桶回来,又往锅里加入凉水。

刘姨:“还真是庆幸,咱小远年纪小,要不然这种事还真不好说了。”

秦叔疑惑道:“怎么了?”

刘姨:“这丫头不仅把家安这儿了,连带着嫁妆都自个儿带来了。”

秦叔:“我觉得是你想多了吧,人家只是把小远当弟弟看待。”

刘姨:“就像你把我当‘妹妹’看待?”

秦叔:“我觉得你思虑得对,确实需要提防。”

刘姨:“行了,难得的雪天,陪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秦叔:“行,等这锅水烧好,主母待会儿要用。”

刘姨:“嗯,你弄好了喊我,我先回屋躺会儿。”

洗干净的帕子,往架子上一甩,刘姨走出厨房,回到西屋房里躺下来。

几锅水都够烧开了,却迟迟没等到来叫,刘姨眼睛闭起,都快睡着了。

屋门被推开。

“透气去?”

刘姨自床上坐起身,问道:“水烧开了?”

“嗯,开了。”

“我这边冷了。”

秦叔挠挠头:“今年确实比前几年冷,我明天给你在屋里砌个炕?”

刘姨:“然后晚上把你丢里头烧是么?”

秦叔:“也可以,反正我挺耐烧。”

刘姨嘴角勾起,找了件外衣披在身上。

月下雪景,两个人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听着清脆的声响,一路走过去,留下两串脚印,亦不失为一段唯美记忆。

刘姨已经想明白了,想吃细糠,得自己舂。

然而,当刘姨兴致勃勃地领着秦叔走出屋,正准备走下坝子去踏雪散步时,她愣住了。

怪不得自己等了这么久,原来自小径再到村道上的一大截路段,所有的积雪都被秦叔给清扫了个干干净净。

而且,连带着道路两旁本挂着厚雪在月光下生辉的树,都被某人以气门,全都震了个清清爽爽。

秦叔:“想着先清理一下,待会儿你出来透气时,能好走些,也不用担心树上的雪落下来砸身上。”

……

屋后道场。

陈曦鸢不住舔着嘴唇,无比期待。

小弟弟在她对面坐着,手里拿着那颗珠子。

以往都是小弟弟教她东西,这次小弟弟尝试开域,她终于有机会来教小弟弟了。

这颗珠子,是陈老爷子给李追远的赔礼。

拿到手后,李追远并未急着将其融入体内,而是每日以红线将上面残留的属于陈老爷子的气息给剔除,现在,这颗珠子变得很是纯净。

李追远划破右手掌心,再将这颗珠子放上去,闭上眼,运转《听海观潮诀》后,这颗珠子受到牵引,主动融入少年的伤口。

陈曦鸢看着自己爷爷的“东西”就这么被小弟弟容纳,心里没丁点不开心,她离家前去和奶奶告别,看见奶奶推着轮椅,带着爷爷在海边散步。

这已经是她,在那件事发生后,未曾设想过的最好结果。

李追远睁开眼。

陈曦鸢:“小弟弟,要用心去感受和共鸣……”

没等陈老师把第一句话讲完,她就看见小弟弟周身,出现了一道纯净的波浪,将她本人都囊括了进去,而后,这道波浪定型、固定。

一次,开域成功!

陈曦鸢嘟了嘟嘴,有意外又不算太意外。

所有面对过少年的天才,都得学会骄傲被碾碎后的缝补。

李追远:“把你的域,逐步展开,与我进行碰撞。”

少年要试探一下,自己这个“伪域”的强度。

陈曦鸢将自己的域展开,很快,双方就产生了对抗。

李追远一点点地指挥陈曦鸢提升强度,等到了一个临界点后,李追远示意停止、收域。

域的强度,让李追远很满意。

但他的这个域,毕竟是个外来品,哪怕他将陈老爷子的气息都剔除掉了,可这珠子的底层架构,还是按照陈老爷子的那个模式来的,并不完美,也不符合李追远的心意,却又无法做修改。

而且,无论是从流动性与可塑性上,自己这个域,都无法和面前陈曦鸢的域相比。

陈曦鸢现在的这个,是突破感悟再加破而后立的新产物,他手里这个,是上个时代的刻板老物件。

想往上提升,就得打破底层架构,打破底层架构,这东西就废了,等于自己得花三十年重修……

把它当功法本诀,会显得非常鸡肋,因为没了进一步蜕变的可能,但如果把它当一个护身器物,它又非常好使,甚至能称得上无比珍贵。

在混乱危急或者自己遭遇近身刺杀时,把这个域一开,自己立刻就能得到庇护、获得从容。

李追远:“赶路辛苦了,你去休息吧。”

陈曦鸢:“小弟弟,我不累。”

李追远:“对不起。”

陈曦鸢:“嗯?小弟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追远:“我有件不能为第二人得知的事要做,想请你先回避。”

陈曦鸢:“嘿嘿,听懂了。”

陈姑娘站起身,离开了道场。

李追远将道场关闭。

身下的祭坛开始运转,一盏盏蜡烛自燃。

李追远运转起魏正道的《黑皮书秘术》,但这次,少年身前没有尸体,也没有可供自己操控的傀儡与邪祟,因为这次,少年的秘术施展对象,是他自己。

他正在尝试,整合汲取自己身体里的灵念。

刹那间,各种回忆迅猛袭来,像是点燃引爆了过去种种。

李追远双眸中,先是浮现出忍耐承受的坚韧,紧接着,他的左眼化作冰冷淡漠,快速消化掉这些副作用。

这是本体,出力了。

少年脸上,冷汗直流,脑袋低垂下来,道场里的所有烛火瞬间熄灭,祭坛也停止运转。

“呼……呼……”

李追远缓缓抬起头。

精神意识深处,站在鱼塘边的本体,伸手,将已飘浮到半空中的鱼,给强行拦截并按回了鱼塘。

本体:“是这条道路,没错。”

现实中,李追远喃喃道:

“这,就是魏正道的那条错路。”

“我以前,只是能将怨念吸进来,等需要用时,再拿出去用,但它真正的使用方法,并不是这个。”

“先将自己体内的灵整合压缩,再通过对外界的掠夺,将鱼塘里的鱼导入自己身体,再继续进行整合压缩,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直至让自己的身体里的灵念,充实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每次到达极限后,再想办法将量变转为质变。”

“这就是魏正道会进食邪祟的原因,他真的是在用邪祟的灵念来进补自己肉身。”

“所以,魏正道能分出那么多道分身。”

“怪不得他求死不得,因为他最后,很可能是将自己的肉身,全都充斥着……不,是转化为了灵。”

“有些邪祟,之所以难杀,需要靠岁月以镇磨,就是因为这种邪祟的灵念特殊,哪怕只是丁点残留,都能有机会东山再起。”

李追远伸手,拔下自己一根头发,放在面前端详着。

“他应该是曾做到一个相当极端的地步,哪怕是随便拔下来的一根头发丝,都堪比一尊难以镇杀的邪祟。”

“清安只是学习了《黑皮书秘术》,他远没有走到这一步,只是拿来操控邪祟,就已让他走火入魔,步入迷失。”

“但因为我和魏正道有着一样的病,这种迷失对我们无效,魏正道恰恰是将身上的病情……发挥到了极致。”

“想要做到那一步,我都难以想象,得吞下和转化多少邪祟……”

“怪不得,魏正道成龙王的那个时代,江湖如此安静,这其实不是安静,而是干净。”

他沉浸于不断转化和提升的快感,像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不惜一切地渴望达到极致。

可正是这种极致,让他后来,想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因为他几乎把自己变成了,古往今来,最难被镇杀的一尊邪祟!

李追远看着手里的这根头发丝,这次,他眼里流露出了一抹恐惧。

因为他仿佛看见了,未来的自己,也沦陷于这种令自己万分煎熬的“长生”中。

等同于普通人一直意识清醒的处于溺死状态,明明能看见岸边、树木、太阳、蓝天,可你永远都无法浮出水面,无法死亡,不得解脱。

“怪不得,天道会禁止我练武。”

第一次下地狱时,酆都大帝的影子就对自己说过:你很聪明,为了不刺激它,所以故意没练武。

大帝看到了结果,却没看清楚这一过程的本质。

天道与少年的之间有默契,不练武。

这确实是怕练武后补齐最后一块短板的少年,会非常难杀;但只有天道真正清楚,当年曾出现过的那个怪胎,他究竟得有多难杀!

李追远站起身,走下祭坛,来到水缸边,掬起水,拍打自己的脸庞。

先前是停止了,并未开始。

而当他第一次开始将吞噬过来的邪祟灵念转入自己身体时,就标志着第二个魏正道诞生,意味着正式与天道彻底撕破脸。

一旦开弓,就不存在回头箭,来自天道的最残酷镇压,会迫使自己与时间赛跑,不停地吞噬壮大自己,把自己喂成一个大邪祟。

这不是同归于尽,同归于尽比之这个都显得无比美好,这对自己而言,是漫长岁月里的无尽后悔、生不如死。

因为,他所见过的所有“长生者”,全部是人不人、鬼不鬼。

浑身湿漉漉的少年,操控道场,让头顶变得透明,可见夜空,更是让外面的风得以吹入,撞在他身上,让他单薄的身体无法抑制地轻颤。

少年抬头,夜空中的点点繁星,无法确定哪一颗,就是它的眼眸。

“你,别逼我。”

……

“码头到了,下船了,慢慢下,别挤啊!”

赵毅下了船,再次站在了丰都码头。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丰都,可两次来时的心境都差不多,很惶恐很忐忑。

早就见惯大风大浪的他,双脚都不自觉地开始发颤。

“师父,你的腿怎么在抖?”

“弥光啊,这是快要下雨了,师父的老寒腿犯病喽。”

“师父,以前不知道你有这个毛病啊,还有,师父,你别叫我弥光。”

“为何不能叫,弥光多好听呐?我可跟你说,师父我还等着跟着你去那家很有钱的寺庙享清福养老哩。”

杨半仙示意徒弟搀扶着自己,之所以今儿个腿抖,是因为昨晚兴之所致,包了宿。

赵毅的目光,在这对师徒身上扫过,默默地跟着他们一起沿着鬼街向上走去。

走着走着,赵毅发现街两旁不少店家在对自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还特意侧耳听了听,听到的内容,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

故事的版本是,自己把阴萌踹了,阴萌回到老家,找了个老实人,结果自己不舍得,又回来找阴萌了,即将和那个老实人见面,看阴萌最后会选择谁。

不是,你们这些嬢嬢这样传瞎话编故事,要是被润生知道了,我该怎么办?

上次赵毅有这种强烈的警惕感,还是在姓李的爷奶家吃饭时,饭桌上的英子对自己表露出那方面的意思时。

走到阴家棺材铺门口,赵毅看见里头,润生正忙着做棺材,阴萌坐在旁边,一边自己吃着零食,一边把香炉里的香拔出来,递到润生嘴边让他抽空吸一口。

“你们好啊。”

铺子里的二人,都转头看向赵毅。

润生对此不意外,在琼崖时,赵毅就说过他要过来,只不过自己是直接来的丰都,赵毅是先回的九江,耽搁了些日子。

阴萌目露震惊:“天呐,你居然真敢来!”

赵毅拿出一条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从阴萌的反应里能看出来,他赵毅,确实简在帝心。

阴萌快步走到赵毅面前,上下打量,还伸手扯了一下赵毅的衣服,确认眼前的赵毅是真人,而不是傀儡。

棺材铺外,不少街坊邻居的目光往这里瞅着,有的还端着饭碗靠过来。

阴萌:“不是,你怎么敢的?”

赵毅:“想家了呗,就回来看看。”

阴萌:“你家在九江。”

赵毅:“可我家人在酆都。”

阴萌:“你还想下去探亲?”

赵毅:“咳……这就不必了,怪麻烦的。我就是过来特意露个脸,现在盯着我的势力多,我怎么着也得隔段时间回酆都看看,表演一下述职。

对了,润生,你什么时候走?”

润生:“快了。”

赵毅:“你才刚过来没几天吧,不多待一阵子?反正距离下一浪还有的是时间。”

润生:“家里要建窑厂,缺人。”

赵毅:“没事儿,阿靖他们这几天就该潜入南通了,咱大爷不会缺骡子使。”

阴萌摇头:“这不行,李大爷借钱给我们盖房,他做活儿时,我们肯定得出人。”

赵毅:“成成成,润生啊,你要走的时候,记得喊我一声,不过我不回南通。”

阴萌:“为什么?”

赵毅:“我不信姓李的只是要修个窑厂,老子这会儿现在去南通,只会被他抓做包工头。

饿了,吃饭吧,我请客。”

阴萌:“吃火锅吧,对面那家店,你先去点锅底点菜,我和润生把这口棺材上了漆就来。”

赵毅走出棺材铺,进入火锅店,坐下后,接过菜单开始勾选。

选好后,抬起头,正欲将菜单递给店家,忽然瞧见斜对面窗户边,坐着一位沐浴在阳光下的老人,翟老!

赵毅心里当即重重“咯噔”一声。

翟老是认识赵毅的,面带笑容地问道:“你是,小远的哥哥?”

赵毅:“对,是我是我,您老怎么在这儿?”

翟老:“有个实验室在这儿,我来这儿看一下最新的研究成果。”

见翟老确实是真翟老,赵毅把那颗沉底的心又提了起来,主动掏出烟走了过来,递给翟老的同时道:

“真是缘分啊缘分,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老教授您,呵呵,真不巧了,我是给我朋友来打包的,我不在这儿吃,待会儿提了菜就走,这样,您这桌我帮您买单,回见,回见啊!”

这时,上方天空,有一片乌云遮挡住了阳光,原本坐在暖阳下的翟老,身形进入阴暗。

原本热气沸腾的火锅店,顷刻间陷入一种死寂般的阴冷。

店里所有人全部面色黑青,服务员手里端着的是血淋淋的人肉部分,食客锅里沸腾的更是一颗颗人头。

而赵毅面前的这口鸳鸯锅里,一左一右,两颗烂狗懒子正在浮浮沉沉。

赵毅的心再度“咯噔”一声,这次不再是沉底,而是摔了个粉碎,这下是真糟了!

翟老:“你刚刚,喊我什么?”

赵毅咽了口唾沫,一边牙齿打颤一边心下一横仰起脖子大声喊道:

“干爹哎~”

(本章完)

第505章

“吃下去。”

言简意赅。

“谢干爹赏!”

赵毅没犹豫,拿起筷子,可这筷子刚触碰到沸腾的火锅里,就像纸一样融化。

“呵呵。”

赵毅笑了笑,没再从筷桶里取筷子,直接将手伸入火锅中。

“嘶……”

剧痛感袭来,饶是赵毅有着蛟皮作防护,可皮肤也是一下子被烫红且迅速溃烂。

但他还是坚持将红锅里的那只狗懒子给捞了出来。

“呼……呼……”

两只手来回倒腾的同时,不停对着它吹着气。

不敢耽搁太久,赵毅一口咬了下去。

入口即化。

至于味道,其恶心感已经超出语言能形容的程度,想要干呕却无法发动,因为将要呕出来的不是未消化好的食物和酸水儿,而是提到嗓子眼儿的灵魂。

真要是图个痛快,呕出来了,那自己也就死了。

赵毅梗着脖子,又对着坐在对面的翟老挤出笑容。

“好吃。”

随即,赵毅连续低头张嘴,像是个饿狠了的人终得食物般,对着这只狗懒子狼吞虎咽。

很快,一只狗懒子就下了肚。

指尖擦了擦嘴角,再吮了一下。

赵毅身体一颤,立刻伸手抓住桌角维系住身体平衡。

他觉得自己体内,像是有一堆红炭,正炙烤着五脏六腑。

赵毅深吸半口气,因为前半口气吸进去后,仿佛自己的嘴巴像是台鼓风机,整个人的皮肤都开始瘙痒溃脓。

“辣……好辣!”

赵毅眼睛泛红,再次伸手入清汤锅。

灼痛感再度袭来,但因为体内更为煎熬,锅底上的刺痛反而不算什么了。

第二只狗懒子被赵毅抓了出来,他已很难维系身体平衡,干脆将这只狗懒子往自己嘴上一拍,像是自己在强迫自己进食。

吞,吞,吞……吞完后再把手掌上和脸上的残留全部刮入嘴里,等最后一口咽下去后,赵毅身上窜起蓝色的火苗。

身体千疮百孔,灵魂呈现灰败。

要知道,即使是有着死倒体质的润生,第一次吃距离大帝神像比较近的供品时,都会陷入失控,赵毅可是活人,他本就无法适应这种食物,尤其是这对狗懒子,是距离大帝神像最近的存在。

“啊……”

天旋地转。

赵毅再也站不住了,身子往后倒去,“砰”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但在落地的过程中,赵毅还开口说了声:

“吃美了……”

无论是一开始的喊“干爹”,还是接下来的一系列言语,与其说是谄媚,不如说是坚决不让这“场面感”落地。

这情景剧,必须得演下去,只要对面那位不主动刺破,那他就有活下来的机会,反之,他必死无疑。

躺地上后,并不是结束。

赵毅闻到了一阵烤肉香,闻了闻,是自己的;他侧过头,发现自己正躺在岩浆上,岩浆流淌,带动着他的身体移动,像是条传送带。

而传送带的终点,是一个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深渊。

赵毅马上翻过身,想要站起来,可随着他的起立,岩浆也跟着一起竖起,他只得放弃,继续趴着,然后手脚并用,逆着岩浆爬行。

熔岩的炙烤,蒸干了他身上的水分,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风干的咸鱼,又像是被烤得焦脆的鸡皮。

可他并未放弃,无论是什么折磨,只要不死,只要还有口气,就得继续往前爬。

他,要活着!

棺材铺里,润生和阴萌将棺材上好了漆,一起走出铺子,来火锅店与赵毅汇合。

结果,在火锅店没有看见赵毅。

认识阴萌的老板娘主动把打包好的菜提过来,又将盛满辣椒与牛油的锅底一并端出。

“萌萌啊,吃完了锅给我送来,别费事涮洗。”

“哦,好。”阴萌接过这锅,问道,“点菜的人呢。”

“走了啊,不是那位么?他点了菜,说打包,然后把钱给了,顺带给一个老人家也一并结了。”

“哪个老人家?”

“走了,在前台接了个电话,说是实验室那边有什么成果,他菜都没下完就走了,看起来,身份不一般哩。”

阴萌和润生端着锅提着菜,回到棺材铺。

赵毅绝不会不辞而别,肯定是出了意外。

当然,他这会儿敢出现在丰都,不出意外才是真的意外。

阴萌又走到鬼街上,前后张望,人潮中,见不得赵毅身影。

润生走到柜台后,拿起话筒,拨给了小远。

电话接通。

“小远,是我。”

“润生哥。”

“赵毅来了,赵毅又不见了。”

“不用管他。”

“好。”

挂断电话,润生对着外面的阴萌喊道:

“没事了,我们吃火锅。”

南通,思源村。

李追远将大哥大竖放回书桌,走出房间,站在露台上,正好能看见远处朝着这里奔跑而来的阿靖。

阿靖后头,还跟着梁家姐妹以及徐明。

不过,在下了村道后,梁家姐妹与徐明就停下脚步,只有阿靖很开心地跑到坝子上,对着楼上喊道:

“远哥!”

李追远:“你让他们先去大胡子家,你留这里吃午饭。”

陈靖:“好嘞,远哥!”

在上一浪里,李追远答应过赵毅,要帮他的手下完成一轮提升。

至于赵毅本人,他去丰都,是追求他的提升去了。

他知道大帝心里对他有怒火,因为他在大帝头上动土不是一次两次了,如果说第一次献祭狗懒子属无心之失,那接下来的几次,完全就是主观能动性的发挥。

他是去领罚的。

知道会受折磨,晓得会遭蹂躏,但他赌的就是:大帝会看在他是站在自己这边阵营的面子上,不会杀他。

因为大帝在自己这里,有着大投资,还未收回本,就不会破自己的局。

而这种大人物,你去任它揉搓,只要它不杀你,总归在指缝间会流出点东西给你接着。

肉身玩儿烂了,灵魂玩儿破了,也会换另一种方式给你做个新缝补,这一进一出的差价,就是他的利润。

赵毅去丰都,就是去碰瓷的。

一如他第一次入桃林时,被清安吊起来抽,惨是惨,但事后他的生死门缝上,就开出桃花了。

自摘九江赵氏门匾,是赵毅底线的体现。

但除了这条线外,赵毅再无其它。

连李追远都不得不承认,倘若脱离自己的立场,纯以第三方视角来看,赵毅这样的人,真的是很让人害怕。

历史上的龙王,并非都像曾经的陈家龙王那般,开局起就镇压一个时代,多的是摸爬滚打、百折不挠锻炼出来的,甚至不乏前中期名声不显,后期强势崛起,碾压一众峥嵘,最后成就龙王之位的。

陈姐姐得天独厚,但陈姐姐的短板也很明显。

再结合自己所接触过的其余优秀点灯者,他们虽各有闪耀点,但要让李追远来选他们之中,谁最可能笑到最后的话,李追远会选……赵毅。

可惜,自己也站在这条江上。

李追远的目光,朝向东屋,在这里能看见里面供桌的一角。

每一代只有一位龙王,大概,秦柳两家的先祖们,当年也曾发出过与自己一样的感慨。

与魏正道同处一个时代的“清安他们”,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呢?

“噗通!”

赵毅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岩浆上爬了多久,痛感一次次让他意识模糊,又一次次让他恢复清醒。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枯鬼,被折磨得完全不成人形。

终于,当他的手再次抓住前方,往前拖拽自己的身躯后,他落了下去。

“师父,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什么声音?”

“像是有人落水了。”

“没有吧?”

“我听到了。”

“哎哎哎,你别动,衣服还没穿好呢。”

徒弟摆摊算命不行,卖东西也不行,在徒弟被那位大师带去青龙寺之前,自己师徒二人还得生活,他还得去洗头。

所以,杨半仙特意给自己徒弟又置办了一身古装行头,再给他胸口挂个红牌子,看起来像是景区的工作人员,让他去给游客们发免费的“卜卦券”。

卜卦免费,解卦看元分。

只要徒弟能把人流给自己导过来,他就有办法让客人掏出钱来。

就是这次戏服收得有些问题,到底是便宜没好货,穿起来好看是好看,古装也是古装,就是哪儿哪儿都怪,往后退几步瞅一瞅,才发现居然是戏班子里的宦官服。

弥光公公还是放不下刚刚听到的动静,他不顾师父劝阻,来到码头边,仔细向下看。

这时,水下面忽然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子,紧接着一股巨力袭来,把他整个人拽入水中。

杨半仙吓了一跳,赶忙上来搭救,同时喊周围人帮忙:

“水鬼拉人了,救人,快救人!”

一个道士打扮,一个公公打扮,游客们还以为刚登临码头就有景区表演可以看,很多人在笑,还有人拿出了相机。

杨半仙急得不行,好在,很快自己的徒弟就浮了上来,他立刻伸手将其拉上岸。

用力拍打徒弟的脸:

“咋了,咋了,没事吧?”

“噗!”

弥光连吐好几口水。

“师父,我没事……”

“你身上的衣服呢?”

“对,我衣服呢?”

弥光摸了摸自己身上,衣服不见了,然后,他觉得自己手上粘乎乎的,张开手,看见一颗半融化的药丸。

“这啥玩意儿?”

杨半仙把徒弟的手送到自己面前,先闻了闻,只觉得一嗅之下,精神头一下子就起来了。

“像是补药?”

杨半仙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砸吧嘴回味的同时,他愣了一下,低头向下看,下面的头居然也起来了。

“好东西啊,好东西。”杨半仙拿出纸,“快,刮下来,别浪费,给师父包好。”

“师父,你刚刚看到了吧,我是被一只手……”

“麽的事,麽的事,这水鬼也是个讲究鬼。”

远离码头人群的江面上,一道身穿宦官服的身影,一步一步从水面下走出。

衣服遮蔽下,是严重萎缩受创的身体。

但当赵毅的身形完全显露于水面之外时,一道蛟吟自他喉咙里发出,四周的水面快速旋转。

待他仰起头,黑气自他身上迅猛升腾而出,于上方,形成一道黑蛟之影,这头蛟,阴气森森,是一头鬼蛟!

当初分割那口井下遗产时,李追远拿走了蛟灵,赵毅得到了蛟皮,自此之后,赵毅一直在不懈追求对蛟皮的开发。

这次,借用那两只狗懒子蕴藏的毒性,再加上地府岩浆的炙烤,让他的蛟皮彻底融入身躯,乃至与灵魂相融。

一切的苦难与折磨,都是值得的,现在,他自己的灵魂,就是新的蛟灵,实现了体魄与灵魂层面上的,新跃迁!

可怕阴沉的气势,恣意地向外扩展,赵毅从九江一路来到丰都,不仅未做任何遮掩,还特意把尽可能多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这会儿,附近肯定有很多双眼睛,正目睹着自己的新变化。

赵毅开口道:

“干爹,对不起,我让您失望了,没能趁着这一浪的机会,弄死他,但……”

顿了顿,赵毅脸上露出笑容,鬼蛟虚影嘶吼,将赵毅接下来的这句话进行扩音:

“干爹,还是爱我的!”

……

“申哥,就送到这里了,你去忙你的吧,这次耽搁你这么长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既然你喊我一声哥,就别说这么见外的话。”

“这些,申哥你拿着。”

“我只拿说好的那部分,多的,我不要,你再硬塞,我可要翻脸啦。”

“行。”谭文彬给何申递过去一根烟。

何申拿出火机,先给谭文彬点烟。

“文彬啊,这次出来时间多,我正好把一些事仔细想了想,我打算回去后,加大投资,不再只专注于西域这条线,要把摊子,尽可能地铺开,就赌咱国家会修越来越多的路,赌这未来物流行业,还有更大的市场。”

“嗯,申哥,我相信你可以的。”

“文彬,想入股不?”

“这可是一笔大钱……”

“呵,咱兄弟间,别那么生分,你技术入股。”

谭文彬笑了,何申也笑了。

旁边在嚼口香糖的阿友,也合群地笑了。

谭文彬知道何申是什么意思,想把自己亲爹拉靠过来。

不容易啊,长这么大,这还是谭文彬第一次有当衙内的感觉。

但这种事,他是不可能做的,别的不说,光是亲爹那里知道了,怕是得连夜买一箱皮带开着摩托车从金陵回南通来抽自己。

“申哥,以后各行各业只会越来越规范,我觉得吧,选人头,不如选地方。”

何申点了点头,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

谭文彬:“不过,申哥要真是缺资金的话,我倒是有个朋友,他兴许可以投。”

何申:“哦?”

谭文彬:“我会把申哥你的联系方式给他,等他有空时再联络你。”

何申:“既然是大金主,那该我去亲自拜访他才对。”

谭文彬摇摇头:“他这会儿应该在哪个山沟沟里。”

何申:“是这样啊。对了,文彬,你说,我新公司该取个什么新名字?”

谭文彬:“做物流嘛,肯定要追求个四通八达,再取申哥你的名字,不如就叫……”

何申:“何通?这个听起来,意思怪怪的。”

谭文彬:“换一个字嘛。”

这时,谭文彬看见一辆面包车从自己面前驶过,面包车上涂着字:三乡精神病院。

虽然没开蛇眸,但谭文彬的基础视力也早就非常人可比,他看见面包车内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人,而其余医护人员,则全部笔直地坐在车里,连司机开车的姿势,都无比板正。

面包车在前面的路口左转,驶入不远处的精神病院大门。

谭文彬:“申哥,咱们就在这儿分开吧。”

何申:“这儿离南通就差一脚油的事儿了,要不还是让我……”

谭文彬:“我们还有事。”

何申:“行,你们忙。”

车队离开了。

谭文彬:“阿友,刚刚那辆面包车,你注意到了么?”

林书友摇了摇头:“那车有问题么?我没察觉到邪祟的气息,竖瞳没反应。”

谭文彬走到马路对面,吸了吸鼻子:“确实没邪祟的味道,那就是玄门中人。”

林书友:“彬哥,是要去打招呼么?”

谭文彬:“算了,碰到玄门中人又不算什么奇怪事,咱们一浪刚走完,这会儿也没浪花可接,还是先回去和小远哥汇合吧,家里要建窑……”

这时,又有一辆面包车驶来,车身上依旧刷着“三乡精神病院”的红字。

当这辆车经过面前时,林书友也着重扫过去。

车内,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人,只不过前一辆里头戴斗笠的是男子,这辆车里是女子。

女子抬头,她上半张脸被斗笠遮掩,下半张脸蒙着面,只余一双眸子,扫向路边转瞬即逝的两个“路人”。

等车离开后,林书友问道:“彬哥,我们俩刚刚是不是看得太明显了?”

谭文彬抖了抖烟灰:“看见精神病院的车子,好奇地瞅瞅,有什么奇怪的?”

林书友:“也是。我们又没戴斗笠。”

“砰!”

前方驶过去的面包车后车窗处,贴上了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身影,男人面露惊恐,像是在尖叫呼救。

但下一刻,他的眼睛就开始充血,整个人麻木地转身,又坐了回去。

林书友:“彬哥,她在控制医生?”

谭文彬:“好像是。”

林书友:“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谭文彬:“说不定是医生中邪了,那位道友在解决事端,我们还是得把这座江湖,想得美好一点。

啧,算了算了,阿友,我在这里等你,你去那座精神病院里探一圈,看看情况,要是正常驱邪的话,我们就不做打扰了。”

林书友正欲前进,前方拐弯处,传来一声巨响。

那辆面包车在拐弯时不仅没减速,反而加速冲向了拐弯口的水泥墩子,整辆面包车随即高高翻转起来,砸入了道路一侧的田里。

林书友看向谭文彬。

谭文彬向车祸地点走去。

车祸很严重,面包车变形得厉害,而且碎车窗上,处处是血渍。

可伴随着走近,谭文彬没听到任何哀嚎求救声。

等来到这辆面包车跟前时,驾驶室里传来声充满恐惧的叫喊:

“啊!!!”

这司机,明显不是在为车祸与受伤叫喊,他在抒发因另一件可怕的事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与此同时,一只手忽然探出,紧接着是先前那张身穿白大褂的脸。

“哗啦!”

他用脑袋撞破了车窗,从车里爬了出来,无视了脑袋和身体被车玻璃不断刮开的口子。

驾驶室前车窗里,司机也爬了出来,但司机爬出来的,只有半截上半身,他一边尖叫,一边试图逃离,看起来……很精神。

而从车里爬出来的白大褂,正好冲撞向谭文彬与林书友所在的位置。

“嗡!”

一张符纸从车内甩出,贴中了这位白大褂,白大褂身体一个踉跄,立在原地,不再动弹。

“砰!”

变形的车门被踹开,头戴斗笠的女人从里面钻出来,她脑袋破了,在流血,步履也带着踉跄,疑似有脑震荡。

斗笠女没理会有俩路人在边上旁观,转而再次甩出一张符,结果那位司机虽然就半截身子,可健手如飞。

这张符,竟然没能打中那位司机。

斗笠女身形一晃,跪倒在地,从袖口里取出一盘细银链,银链甩出,将那司机脖子缠绕住,想要将司机拉回来时,斗笠女却忽然对着身前呕吐起来,这一卸力,使得她自己反倒是被那司机给拖拽着向前滑行。

谭文彬:“控制住。”

林书友身形自原地消失。

谭文彬打量着面前站着不动的白大褂,这人,明明没死,可却像是失去了痛感,而且这符是很正统的镇压符。

没邪祟气息,却能被镇压?

白大褂眼珠子忽然向上一翻,一双红色眸子盯向谭文彬。

“孩子……到我这里来……孩子……到我这里来……”

谭文彬心里传来了某种声音,正勾引着自己向前,去拥抱去接纳。

“咔嚓!”

打火机,再次点燃一根烟。

红色眸子一怔,似乎没料到被自己蛊惑的人,竟然会是这种反应。

谭文彬对着这双红色眼眸,吐出口烟。

红眸猛地一缩,并剧烈抽搐,很快,白大褂眼睛恢复,眼角有两行腥臭的血泪流出。

谭文彬:“有点意思,居然是靠邪念传播么?”

记得都江堰那一浪里,遇到的那尊邪祟能修改人的记忆,但这和眼下的情况又完全是两码事。

另一头,林书友出现在那位司机面前,将那位司机抓举起来。

明明受伤这么重,可这位司机却没死,只不过,在林书友将他提起时,司机眼睛也是向上一翻,血眸浮现。

“孩子……到我怀里来……这里有真正的温暖……”

林书友竖瞳开启。

血眸:“……”

红色的鲜血溢出,司机的挥舞的双臂垂落,他死了。

林书友把司机尸体放下来,挠挠头,他想不通,这司机身上明明没有丁点邪祟气息,是如何做到如此极端的?

“童子,你有什么看法?”

“本座的看法是,可以回去后问那位。”

“这个不用你说。”

阿友走向那位斗笠女,斗笠女被拖拽了一段后,已经躺在地上,鼻孔流血了,这真的是很严重的脑震荡。

“喂,你没事吧?”

从先前司机与白大褂的表现能看出来,斗笠女确实是镇压他们的人,那就属于正道人士。

不过,她刚刚应该是在镇压途中出了纰漏,导致车内镇压者暴动成功,而她又很倒霉的,在车祸里受伤。

林书友蹲下来,边给斗笠女做检查边小声道:“你怎么这么笨……”

就在这时,有两个头戴斗笠的男子从精神病院里走出,奔跑的速度非常快,并且一个拔刀一个抽剑,杀意迸发。

他们看见了林书友把那半截司机举起来的动作,显然是被蛊惑了,又看见林书友准备对己方同伴“下毒手”。

林书友微微侧过脸,看向他们,心道:好久没看到速度这么慢的对手了。

两个斗笠男子冲到半途,全都停下脚步,开始原地转圈圈,像是跳起了舞。

谭文彬嘴里叼着烟,走到林书友身边,他怕阿友待会儿出手时没轻没重的,干脆把那俩给催眠了。

阿友:“彬哥,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谭文彬:“应该是怀疑你被蛊惑了。”

阿友:“那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谭文彬:“像是种特殊邪念,很弱,没太大威胁,可品质又意外得高,可以调查一下,回去报知给小远哥,小远哥可能会感兴趣。”

话音刚落,精神病院上方的白云快速变幻颜色,向四周垂落,将这一整块区域给包裹住。

林书友:“阵法。”

谭文彬:“出车祸时就启动了,这会儿才发挥出效果。”

见惯了小远哥用阵法,再看这种传统手艺,像是坐惯了汽车后又坐回驴车,甩一记鞭子喊一声“嘚儿驾”。

精神病院大门开启,里面走出来一个头戴斗笠光着上半身的老人。

老人将斗笠摘下,丢到旁边,炯炯的目光盯向谭文彬与林书友。

谭文彬上前一步,抱拳道:“身为江湖同道,在镇压邪物之事上,本就有守望互助之谊,敢问前辈来自何……”

老人:“休得猖狂,安敢如此欺我,当老夫看不出尔等早就被魔眼蛊惑控制了么!”

谭文彬:“前辈误会了,我等并未被蛊惑,此举也是怕加剧冲突,不得已而为之。”

说着,谭文彬打了一记响指,那两个一直转圈圈的斗笠男子停下转圈,全都因头晕,翻起白眼栽倒在地。

老人:“呵呵,头可断血可流,正道之气不可散,老夫这辈子,能死于镇压邪祟之事上,此生无憾!”

枯瘦的胸前,浮现出了一条血纹,老人抽出一把匕首,对着自己胸口刺了下去,气息攀升的同时,身体从瘦小开始膨胀。

“来吧,魔眼,与老夫决一死战吧!”

“前辈,你误会了,我等真不是邪祟,也没被蛊惑,我等出自龙王门庭……”

“哈哈哈!气煞我也,真拿老夫当傻子么!”

老人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地面凹陷,而后身形如离弦之箭,向谭文彬冲来。

谭文彬无奈地嘬了口烟,抬手,向前一甩。

林书友身形冲出。

老人只觉得身前出现了一道快到离谱的残影,紧接着脖子就被掐住,一阵天旋地转后,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当他还欲挣扎时,一只金锏横在了他面门前。

老人:“你……你……”

谭文彬走了过来,道:“前辈,现在可以确认,我们不是邪祟了吧?我们没有骗你的必要,因为我们可以轻松杀了你。”

老人目光死死地盯着林书友:“你……你……”

林书友侧耳贴近,问道:“前辈,你想说什么?”

老人眼珠子都快瞪爆出来:“你……你……”

林书友看着老人神情无比激动的样子,有些头疼道:“彬哥,前辈好像还是不信。”

谭文彬:“不,前辈已经信了。”

林书友:“那他这是什么意思?”

谭文彬:“意思是,你快点帮他把匕首拔出来止血,要不然他可能真要死了。”

“哦哦!”

林书友将老人胸口的匕首拔出,然后迅速跟进止血。

老人当即舒了口气。

谭文彬在老人身边蹲下来。

老人抿了抿嘴唇,虚弱地问道:

“龙王家的?”

谭文彬点了点头。

老人嗫嚅了一下嘴唇:“我……我们,也勉强算是龙王家的,呵呵,勉强算是。”

谭文彬闻言,神情保持和煦,问道:

“敢问,前辈出自哪座龙王门庭?”

老人脸上泛起了红,一半是受伤后气血逆涌导致,一半是因为不好意思。

“我们家,没门庭……”

谭文彬会意,这意思就是,只出过一位龙王,所以不能自称正统龙王门庭,就像当初的九江赵氏。

“那前辈家出的龙王是?”

“我们家出的是……上一代龙王。”

———

明天一万五,补这章缺的2k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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