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7.第1300章 书肆

第1300章 书肆

“解铃?没有林延潮就没办法解此局?”

朝房之中,王锡爵来回踱步。

王锡爵的左右很少看见王锡爵陷入如此困境。老爷回朝任首辅不过一个月,却因三王并封之事落到这个境地。

“老爷,小人斗胆直言,以为并封此事没有礼臣同意实难办成,而且还会搭上老爷一生的清望啊!”

王锡爵看向王五叹道:“这个时候也唯有你会与老夫说这样的话了。”

王五垂泪道:“小人事老爷几十年,知道老爷此心昭昭,天日可表,但是百官们并非如小人这般所知。”

王锡爵闻言沉默半响然后道:“老夫已打定主意由皇上主张,下面的官员老夫抗着就是,哪怕背负骂名于一时。”

王五道:“老爷事君以忠,但皇上……皇上他……”

王五看见王锡爵目光一凝,知道自己若说出半个字关于天子的不是,立即要被重责。

“……皇上他……毕竟没有将皇长子认皇后为母之事写进诏书里。”

王五说到这里汗流浃背,王锡爵闻言捻须不语,确实如王五所言,天子坑了他。

王五见王锡爵不说话,心底一松,看来自己老爷终于是承认天子在这事上不厚道了。

“往昔许新安,王山阴不愿意办的事,皇上交给老夫来办。但是老夫的转圜之策,皇上却并没有听进去,现在诏书被礼臣烧了,百官都站在礼臣一边反对老夫,此乃今日之局也。”

王五道:“老爷我看礼臣立朝多年一向不涉及国本之事,但是突然焚诏等于摆明态度支持了皇长子。这突然的转变,是否因老爷要以罗侍郎取代他而因此反击呢?”

王锡爵抚须道:“以林宗海的为人,若真是左右为难的事,他必想个法子推脱或转圜一二。但他竟动手烧圣旨,还授意官员堵老夫的私寓……这分明是摆老夫一道!”

王锡爵说出这几个字时,口吻森然。

王五道:“老爷,如岳云飞那样的人,因义而生,也因义而死,将生死置之度外,故而威逼利诱都不能动之。但如林侯官……他并无无谋之人,当初上天下为公疏时,人人以为他必死,但最后却毫发无伤。这样的人,万一焚诏是开始,他后面还有什么手段……咱们不得不防啊!”

王锡爵初时尚不以为然,但是他突然想起自己要以罗万化替换林延潮为礼部尚书时,赵志皋,张位却突然而然的告病不在场。

若是林延潮故意拖延任命,然后要在三王并封旨意下达前反击自己,这不是不可能。但是三王并封的事,是出自天子与自己密议,林延潮又是如何事先得知这一消息呢?

难道是天子?

王锡爵突然感觉到背后一凉。突然之间,王锡爵有一等失控之感,他发觉完全不清楚对方的底牌,而对方却身在一个高处正冷冷地打量着自己。

此时已是快到正午,阳光透过朝房前的窗格子撒在王锡爵眼前的地砖上。

王锡爵凝思半响后道:“这背后似乎有一个局,正在等着老夫自投罗网啊!”

王五道:“老爷,或许也只是林侯官临时起意……”

王锡爵摇了摇头道:“无论如何,老夫现在已为危卵。因为三王并封的事,老夫与赵,张两位阁老少了默契,此事老夫要与他们解释一二。就算赵,张两位阁老能理解老夫,但是百官那边老夫也是无从解释,但眼下老夫能办的也唯有这些了。”

王五道:“老爷,那林侯官那边……”

王锡爵双手按膝沉默半天,然后道:“可以的话……你替老夫与他谈一谈。不论他是不是早对老夫不满于心,但他要知道他给皇上那份自劾的奏章还在老夫案头呢……可知林侯官自劾后在办些什么事?”

王五见王锡爵终于转变态度,心底不由大喜。

王五道:“小人打听过了,林侯官自劾后闭门在家,他的长子马上就要县试了,估计在是陪子读书吧。”

“陪子读书?”王锡爵有些难以置信。

“老爷也以为是遮眼法?”

王锡爵点点头。

王五道:“是啊,林侯官烧了天子的诏书后,就如同没事人一般?做完事情就陪儿子读书去了,他在干什么?对于朝堂上的事不闻不问?还是认为国本的事还不如一个县试要紧?此事说来难以令人相信。”

王锡爵道:“是啊,老夫实在是有些看不透他。当年张江陵在位时,对此人很是忌惮,当时他不过是小翰林,现在已是礼部尚书了。而老夫比张江陵则……”

王锡爵突然意识到,有件事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他还以为申时行辞相以后,此人就没有底牌了。

二月初春的午后,京师里仍然是春寒料峭。

不过午后的阳光仍驱散了一些寒意。

朝鲜有战事,但京师里还是大体太平的。

棋盘街外的书肆在京城可谓是一个好去处。这京师里书肆聚集之地,就属旧刑部街之城隍庙、棋盘街、灯市三处。

三处书肆各有不同,比如灯市在东华门,元宵节前后摆摊,节前而起节后而收。

至于城隍庙书肆则是在庙会前后。另外还有考市就位于礼部衙门前,专门服务于三年一次进京赶考的读书人。

由此可知这灯市,庙市,考市都是流动书摊,真正的坐贾书肆唯有棋盘街书肆。这里的书肆经常有官员出入,官员们作为读书人出身,大多有读书藏书的爱好。

常有京官在此买书日费几十两,甚至有官员整日流连于书肆之中。常有去衙门,去府上找不到的官员,但到了书肆一逛却八成能遇到。

运气特别好的时候,寻常士子还能遇到高官,就着书上能与对方聊上几句。

这一日林延潮就带着陈济川,还有吴幼学与两名家丁微服来到棋盘街书肆为林用买几本童子试时用得上的书。

趁着午后的阳光,林延潮随意走在书肆之间,这棋盘街的书肆足足有几百家之多,足够他一一逛过去。

毕竟为官以后已经是很久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了。

林延潮来到一家名为崇仁的书店时,正好与王五巧遇,双方打了一个照面。

以往逛书肆,林延潮也不时遇上官员,甚至有一次碰上了天子。不过那时候是小翰林,大家碰到了同僚作个揖也就算了,现在可不比那时候。

林延潮见到王五略一点头,然后就是随手取起一旁的书籍,仿佛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虽说王五是宰相家的门人。

但是王五却走到林延潮身旁道:“大宗伯,久违了。”

林延潮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侧头看了王五一点道:“哦,王兄这么巧。”

王五点点头也从书架上取一本书来,看了一眼但见是《童试群书备考》。

看到这书名,王五有些赧然,但他抬起头却见林延潮早已将目光收回到面前的书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

王五当即道:“听闻大宗伯的公子马上就要县试了?”

但见林延潮仍是在看书,敷衍又失礼貌地道:“王兄消息很灵通,毕竟以我今日身份地位,若是犬子科举无名,不是很没面子的事?”

王五见林延潮聊开了话题,笑着道:“大宗伯也在意这些。世间总有些人,认为大宗伯已位极人臣,足以照拂子孙数代,实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但是他们却不知似咱们这样的官宦人家对子弟读书更重视十倍百倍……大宗伯,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延潮将书放在一旁陈济川的手中道:“问一问掌柜为何有中下两册却没有上册。”

陈济川称是一声去和掌柜交涉。

林延潮回过头来对王五道:“王兄,你也看到了,改日说不行吗?”

王五闻言顿时愣在了原地。

身为宰相的家宰,入京以后多少官员欲求他一面而不得,眼下他放低身段代表王锡爵来和林延潮说话,但林延潮却说改日。

王五笑了笑,摆出轻松淡然的样子道:“大宗伯那份自劾的奏章还在咱们老爷的案头上,若是大宗伯不在意这个,那么小人就告退了,咱们改日再聊。”

林延潮看了一眼王五,然后淡淡地道:“王兄,你动气了。这不是说话的样子。”

说话间陈济川领着掌柜过来,掌柜先是偷眼打量林延潮。

在棋盘街书肆买书的人很多都是官员,这位掌柜眼睛很毒,一看林延潮气度不凡,即知此人来头不小。

当即掌柜毕恭毕敬地道:“此书上册昨日给一名读书人买走了。不知这位老爷是给家里的子侄买的吗?小人不敢盘问老爷,若是老爷有空暇就在小店闲坐一会,小人立即派伙计跑腿一趟去书库那边给你取来,你看如何?”

林延潮闻此点了点头,一旁陈济川道:“要快,咱们家老爷没有那么多闲功夫。”

当即掌柜道:“好咧,咱们小店有茶室,老爷这边请,来人,立即去崇文门打磨厂一趟。还有给这位老爷上茶,时鲜的瓜果来一盘。”

掌柜当即请林延潮到了茶室,陈济川等人随着入内。然后掌柜看了一眼王五不由问道:“这位客官?”

王五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林延潮见此笑了笑对掌柜道:“这位与我相熟!”

掌柜闻言立即陪笑道:“客官里面请!上好茶!”

王五自顾笑了笑,当即走进了茶室。掌柜立即奉上了茶水,以及一盘瓜果,然后知趣地退出茶室去。

林延潮喝了一口茶问道:“元辅现在如何?”

王五冷笑道:“大宗伯不关心自己的处境,倒是关心起老爷来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是啊,元辅再如何也是一品宰相。是林某多虑了。王兄喝茶!”

王五看着一眼茶盅,他觉得扳回了一点主动,他正欲继续进言,继续拿焚诏之事,在自劾上拿捏林延潮。

林延潮对一旁的陈济川道:“你去看一看,方才外间书架玄字号,第二排那本《四书详节》可以买了,还有《皇明经世》也一并包了,幼礼你陪着去一趟,这些瓜果带着,我与王兄用不着。”

陈济川,吴幼礼走后,茶室里仅剩林延潮与王五二人。

林延潮道:“王兄,那我就开门见山,你是要说焚诏之后,林某自顾不暇,很可能因此失圣意而罢官。你想得一点没错,确实如此。”

“但林某处境再坏不过罢官,就此而已了。那么元辅呢?眼下倒是无事,只是祸根已是种下,将来怕会是本朝宰相中身后最差的一个。”

王五变色道:“林宗海,此言实在不应当吧!”

林延潮道:“林某骤然言之,当然王兄不信。是啊,谁也不会认为不就是一个三王并封,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呢?王兄啊,你和你家老爷或许都没有想到,为何王山阴,许新安宁可罢相,却不肯在国本之事上有所妥协。难道他们不爱惜宰相之位吗?并非如此,宰相之位再风光不过一时,身后久安才是一辈子的。”

王五道:“老爷并没有支持皇三子,他心底仍是拥戴皇长子的。”

林延潮道:“我知道元辅欲暂承上意,巧借封王,再转作册立。然而恐这王封之事已定,大典必迟个两三年办。他日元辅若不在位上,万一事坏,则天下之人都会怪你家老爷的始谋之罪,到时有何言辞可解?”

王五道:“多谢大宗伯赐教,老爷之心天日可表,就算老爷不愿言明,但他与天子的密揭之中仍句句可表。将来皇长子登基了看了老爷这些密揭也会明白老爷的心意。”

林延潮叹道:“百官们不知密揭所言,将来难道天子还会将密揭给百官们看吗?就算是皇长子怕也是不能理解元辅?祖宗家法本就是皇长子立东宫,以元子封王,实多此一事,皇长子反而必会怨元辅!再若皇三子立东宫,那么他看到密揭后,就算元辅将来身在地下,也不免开棺戮尸了!”

王五闻言猝然一惊,大汗从额前落下。

而林延潮此刻目光悠远:“所以这一次是我救了你家老爷的身家性命才是!”

(本章完)

1318.第1301章 乱子

第1301章 乱子

在茶室里,两盏清茶正冒着热气。茶汤汤色但见翠绿微黄,清澈鲜艳,可知是一盏好茶。

从落座到了聊起王锡爵的处境,再从你家老爷身后要被开棺戮尸,到我这么办其实救了你家老爷的身家性命,这一番聊天所费的功夫大概也只用了一盏茶而已。

王五认真听得清楚林延潮说得每一句话,现在对方的话语在自己脑海里是嗡嗡直响。

什么是故弄玄虚,什么是言之凿凿,王五还是分得清楚的。

王锡爵之前的打算确实正如林延潮所言,先借并封之事,让皇长子认皇后,达成嫡子的身份,最后再进一步正位东宫。

但是……但是这过程必须有二至三年,王锡爵与天子之间的约定是通过密揭进行的,因此他必须在宰相的位子上督促此事,一旦将来皇长子被立为太子,那么三王并封不是过而是功。

但要是国本未立前,他万一不在相位上了,到时候三王并封已成事实,那怎么办?

如此王锡爵就成了天下所指了,将来皇长子就算顺利上位,一看王锡爵在相位上办成的事,只有一条那就是赞成他的弟弟与他一起封王!那么还能怎么办?只有开棺戮尸了。

王五说没事,毕竟他家老爷与天子的密揭在宫里存档着呢。

但是林延潮说了,靠几封信能证明你家老爷清白?密揭的内容外面的官员都不知道,将来天子登位难道还能将信给百官看过吗?天子就算看了密揭不怪你,但想起当年三王并封的事,心底还是有怨气的,你王锡爵照样遭天下所指。更最坏的情况是皇三子上位,他看了密揭不但不会表你的拥立之功,反而也是要开棺戮尸的。

反正王锡爵怎么选都是错到没边了。

王五已经大半明白了林延潮的话,虽知林延潮的话有道理,但一时之间没办法想得那么透,口中仍不假思索地反驳道:“好啊,经大宗伯这么说,小人还是真是要替老爷感谢你了,呵呵,真是滑稽之至……滑稽?”

说到这里王五脸上有几分苦色,竟是说不下去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遇到不愿意的事实,矢口否认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以后的事如何也是难说,天子百年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不过人不能总包侥幸之心。王五兄,你可以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商量一下,我想他站得比你高,看得也自是更远。你也知道我这里并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只是你毕竟不在官场,没有拿过大主意。”

王五定了定神问道:“难道大宗伯就不惜这乌纱吗?要知道别的大臣自劾的奏章,老爷都是一日之内替皇上复命,而大宗伯你的奏章可是停了三日啊!”

林延潮失笑道:“不意王兄还能如此担心林某处境,真是多谢了。这一次因焚诏而罢官,我早有所预料,但是林某若真因此离任,到时候难受的不是在下,反而是元辅啊!”

“你!你!你!”王五手中的茶盅被握得紧紧。因为焚诏的事,林延潮站在了百官的支持上,他要是因此被罢官,那么王锡爵就要举世皆敌了。

“所以还请王兄放心,也请元辅放心,若要林某辞官,林某绝不会有二话!”

王五简直要气炸了:“大宗伯你居然用辞官来要挟元辅?难不成元辅还要低三下四地请你回来当官不成吗?”

王五虽是愤怒至极,但仍是控制着音量,生怕为外间所知。

林延潮看了王五一眼,点点头道:“看来王五兄终于明白了,这辞官不是你家老爷的筹码,而林某的筹码。”

闻言王五作色道:“大宗伯,相爷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宁可罢官也要如此逼相爷呢?官也不是这么当的吧。”

王五说到这里目光一凝,面上仍是保持着激动愤怒的表情。

林延潮笑了笑道:“可是林某之前也没有得罪元辅,为何就要被发配朝鲜。其实林某并没有不利元辅的心思。旨意到的时候,焚诏也是不得已为之。谁也不知道天子会下三王并封的旨意,我当时接旨时还以为天子会下皇元子皇三子先后出阁的旨意,至于辞官后的舆论,也是顺势为之。”

真是太奸滑了,不露半点口风。

王五想到这里,淡淡地道:“是么,外面的人常道大宗伯睚眦必报!也好,那大宗伯要怎么办,你要用筹码与元辅换什么?”

林延潮道:“林某再说一遍,焚诏之事只是顺手为之,林某事先没有半点不利于元辅的意思,王兄若明白了这一点,下面彼此会顺利许多。”

王五勉强附和地点了点头。

林延潮道:“若真是要想出一个两全其美之道,那么元辅首先必须收回三王并封的旨意来,再由礼部上疏以皇长子,皇三子先后出阁读书的顺序来办!”

王五摇头道:“三王并封,你们担心天子反悔,但先后出阁读书,我们又怎么不担心百官反悔。”

“百官反悔自有元辅,皇上纠之,皇上反悔,又有谁来纠之?我与元辅吗?皇元子出阁读书定在二月,皇三子出阁读书定在三月,就以此上疏就是。”

王五哼了一声道:“朝廷诏令朝令夕改,内阁以后还有什么颜面!”

“对,元辅系国家之重,当然不能担这个责任,所以必须归咎于他人。我听说当初疏下时次辅陆平湖没有反对,那么责任就可以推在他的身上。我就不信,这几日来没有人与元辅提过这句话!”

王五闻言脸色一变。

林延潮看了王五脸色,点了点头道:“看来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王五当即道:“不可能!就凭你大宗伯一句话,居然要元辅撤下一名内阁次辅!”

林延潮笑着道:“也好,那元辅与陆平湖商量一番。我相信陆平湖与林某一样之前没有得罪过元辅,也不会存着不利于元辅的心思的。”

王五闻言顿觉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此刻他不由有几分同情起来陆光祖,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林延潮道:“林某要说得就这么多,要是元辅不答允这两件事,那么林某宁可辞官,也不会出山的!”

这算什么?那么林延潮辞官就是第三件事吗?到了最后果真成了辞官是你的筹码,不是老爷的筹码吗?

但是王五转念一想,此事确实存在于王锡爵与林延潮之间的默契。陆光祖一走,内阁少了一个强有力的人物,尽管内阁对吏部控制力下降,但不用担心当年徐阶斗严嵩,张居正斗高拱那样的事重演。毕竟吏部再凶悍,但吏部尚书入阁还是颇为困难的。

而皇长子皇三子先后出阁读书的事,也要林某成为礼部尚书后出面协调,以他现在焚诏后在百官中的威信,那么肯定是百官信服的。除了他没人能够成功调解天子与百官的关系。如此也不用担心皇三子出阁读书时,遭到百官反对,最后功亏一篑又令天子生怒。

王五正待犹豫之间。

这时候但听茶室的门一开。

两名读书人走了进来,掌柜在旁陪笑道:“对不住,这两位客官也是买书的。”

林延潮,王五看去但见二人都是二十多岁的读书人,身着淡蓝色的襴衫,看起来有几分清傲的样子。

二人见了林延潮,王五后,自顾道:“掌柜,没有一处清净地方吗?我们好谈话。”

掌柜道:“客官对不住,小店就一处茶室。”

王五微微皱眉向林延潮问道:“咱们要不要换地方说话?”

“不必,林某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见众人没有异议,掌柜就给二人端来茶食。

王五正要起话头,就听身旁那名方面读书人道:“书兆兄,这一次林侯官他焚诏拒三王并封之事,令权相难堪,此事实在是大快人心啊!”

王五听后侧头横了那名读书人一眼,那名读书人也是毫不客气地对视了回去。

另一名读书人劝道:“名申兄,京师脚下还是慎言一二。”

林延潮笑了笑。

王五哼了一声道:“现在的后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林延潮笑了笑道:“王兄算了,与这些后生们计较什么。”

王五沉吟一番,最后道:“那么小人这就回去禀告老爷,但若是老爷答允了,也请大……言之有信才是。”

王五看了一眼旁边两个读书人,将大宗伯三个字收进嘴里。

林延潮笑着道:“那是当然,林某一向说到做到!”

王五当下起身抱拳道:“那么小人告辞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王兄请便!”

王五离去后,林延潮笑了笑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这时候一旁两名士子说得已是眉飞色舞。

“你说林公烧去诏书,此事为何新民报,皇明时报上都是没有写,或许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诶,此事怎么可能上报纸,不过我和你说确实是千真万确,我有一个舅舅在礼部当官吏,那日是亲眼所见,此事他与我们说起来是神采飞扬。”

“若是此举当真,林侯官真可谓百官之表率,我等读书人之脊梁了,不意宋时宰相之事也本朝也能见到。”

“那是当然了,有大宗伯在京主持,国本之事有望了。”

林延潮听到这里,笑了笑呷了一口茶,缓缓点了点头。

南薰坊,陆宅。

陆光祖正在庭院里修花剪草,若说林延潮院里的花房不过是摆个样子,但对陆光祖而言,他对栽剪之事可谓十分认真了。

陆府的花棚在府中占地极广,四周都是布置了炭盆,每日光是烧炭就值得几十户人家平日过冬所需。

在这仍显得寒冷的初春时节,花棚里各色木花仍是盛开如常。

陆光祖对于栽种之事十分认真,事事都他都亲力亲为,很少假手于仆役。

陆光祖正裁剪花木之时,最厌烦有人打搅,这时候下人却禀告言:“老爷,吏部文选司郎中王交到了。”

吏部文选司郎中,地位可比侍郎。多少官员欲见之一面而不得,此刻却来求见陆光祖。因为王交是陆光祖一手推举上来的。

王交来到花房后看着这满棚子花木笑着道:“恩师,近来这栽花的手段是越来越独步京城了,不说别的就说这几树茶花,天下哪有几树茶花有这等醉人的风姿。”

陆光祖闻言放下剪刀,退后一步点点头道:“你倒是有眼光的人,这茶花确实是老夫生平的得意之作,你小心些莫碰坏。”

王交轻手轻脚地道:“是,恩师。”

陆光祖一边拨弄花草一边道:“你新任铨郎,拜见过孙余姚了没有?”

王交道:“交接时见过一面,没说什么话。”

陆光祖问道:“有没有给你下马威?”

王交道:“那倒是没有,想来是看在恩师的面子上。”

陆光祖道:“那京察的事也就没有交代了。”

王交道:“京察是考功司的事,学生初任不敢多问。”

陆光祖冷笑道:“有什么不敢问的,你不问,别人当你不上心,就不会请教你,如此哪里有人会将你看在眼底。自古以来为官者哪个有不拢权的道理。”

王交道:“学生谨记恩师教诲。其实学生这一次蒙恩师抬举任文选司郎中,心底也是战战兢兢,生怕旁人非议。”

陆光祖道:“咱们是掌铨之官,在他人看来,可以提引人,也可以报复人。但人嘛总是难免好好恶恶,这也是外人称之不公的由来。但若是我们能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如此旁人就不会说什么了。”

“你到文选司先提拔几个以往在官场上得罪过你的,如此旁人就会称之为公了。”

王交露出拜服之色道:“真是闻恩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学生明白了。”

陆光祖道:“自古以来官不负人,但人却可以负官,你这个位子可是大有所为之地,不要辜负了老夫一片栽培之意才是。特别是这一次逢京察之事,你不仅要管你份内之事,份外的也要盯着,老夫感觉孙余姚要拿这一次京察作一篇大文章!”

王交道:“恩师,学生也以为有可能,眼下王太仓因为三王并封之事,大失民心,百官们上疏的上疏,辞官的辞官都在反对。若能利用这一次京察的事,彻底铲除朝堂上王太仓的党羽,以后内阁之中就是恩师你说得算了。”

陆光祖道:“诶,话不可这么说,王太仓入京以来对老夫一直礼敬有加。他没有负老夫,老夫也不忍负他。你怎可劝老夫落井下石呢?”

王交道:“可是恩师你不这样想,王太仓未必不会这么想。咱们大明历代宰相之中,除了三杨外,有哪个首辅与次辅之间可以善始善终的?”

“诶,王太仓是君子嘛,不会行此事。”

“恩师,君子才不能不防的。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还请恩师明鉴啊!”

陆光祖想了想道:“你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之前王太仓答允老夫将林宗海逐出朝堂去,又若非因为这件事林宗海出手焚诏,也不会将他弄得难以下台。”

王交道:“恩师,你没看出来吗?王太仓将林宗海调去朝鲜,现在想来所为的还不是自己三王并封的事方便啊。”

陆光祖道:“此事老夫有分寸,一切先等林侯官罢官以后,再说了就算老夫不出手,孙鑨怕是也不会放过王太仓的。”

王交离去后,陆光祖在花棚里是站了许久,然后对一旁下人吩咐道:“将管家叫来。”

说完陆光祖回到屋子,丫鬟侍女给更衣擦手,陆光祖从头到尾手指头也没有动一下。

片刻管家到了陆光祖房里。

陆光祖问道:“卢中书那边近来有什么消息没有?”

管家闻言目光看向左右,陆光祖道:“人早就屏退了,你说吧。”

管家道:“卢中书回禀说王太仓这几日都是皱眉不展,只是想着如何安抚百官。”

陆光祖脸上一松问道:“林宗海自劾的奏章,元辅打算怎么处置?”

“出了焚诏那么大的事,按道理王太仓是要拿出来与几位阁老一起商议林宗海的去留,但是王太仓至今没有发话。”

陆光祖闻言神色一凝。

管家随即问道:“老爷怎么了?是不是担心此事悬而未决,最后出了什么乱子?”

陆光祖道:“出了这么大的事,王太仓不会一点想法也没有,林延潮自劾的奏章,看来王太仓是要在准与不准之间作文章了。”

管家道:“我看这几日就会有结果,老爷是不是让卢中书在王太仓那边盯紧一点。”

陆光祖摆了摆手道:“卢中书的位子太重要,一不小心就会让王锡爵知道他是老夫在他那安插的人。所以没有要紧的事不必来回报老夫,但也不可什么都当作不知道,其中分寸你让他自己好生把握,不过依老夫看来如今这个形势,破局就在这两三日之间了。”

管家点了点头道:“老爷放心,小人知道怎么办。”

陆光祖摆了摆手,当即管家已是退下,他坐在塌上凝望着香炉里的熏烟,淡淡地道:“到了最后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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