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美得很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喽!”

娘娘庙胡同的李宅,正北房堂屋正中被清空出来,大家围成一个圈,簇拥着中间的一对新人,脸上皆喜气洋洋。

随着主婚人王秉权的唱词落毕,现场哄堂大笑。

日上中天,这个时候送入洞房倒是有些早了。

婚礼的流程是沿袭传统古制,不过现代人早根据怎么热闹怎么来的中心思想,给改良了。

仪式完毕,到了喝喜酒的时间。否则新郎新娘进洞房去干那羞羞事,一众亲朋好友自个儿喝酒有啥意思?

天公作美,暖阳高悬,和风不躁。

酒席便摆在小院里,宴开六桌。

这已是能低调的极限。

沈家这边亲戚不多,沈红衣的两个叔叔家和一個大姨家,不过大老远的倒是都来了。

李家这边,老家的人一个没来,包括大哥李建勋家的三口子,李建昆没让,实在是犯不着来回折腾,春节后他会带着沈姑娘回清溪甸,到时在老家再办一场喜酒,也好叫父老乡亲们知道他结婚了,同时告请祖先。

王家人到齐。

其他的就是李建昆在首都的小伙伴。

实在是离得太近,拦都拦不住,都说以后大办以后再喝一次。喜酒还怕多吗?

人少有人少的好处,都是入内的人,没那么多客气讲究,怎么舒坦怎么来。

这不,王山河高兴异常,脚踩椅面,要跟李建昆划拳,结果不等架势摆好,他老妈李兰跳起来就是一记红烧板栗。

“今天你敢把建昆喝多呀。”

李建昆嘿嘿一笑,那模样似乎在说,臭小子跟我斗,今儿哥有免死金牌。

王山河揉着脑壳不服气道:“我结婚时喝得烂醉如泥嘞!”

鲁娜抱着目睹奶奶敲爸爸后乐得咯咯笑的儿子,剐他一眼道:“你还好意思说。”

李建昆一脸八卦相,忙道:“细聊细聊,那晚?”

鲁娜俏脸微红,洞房花烛夜她当然是不肯放过的,奈何某人喝成一团烂泥,弄得她很是辛苦。

满桌人皆坏笑起来。

王山河勃然大怒,矛头又对准笑得最灿烂的陈亚军,喝道:“今天有你没我,只能一个人走着下桌!”

“阁下怕是有所不知,我现在常年待的那地儿,都是拿酒当水喝。”陈亚军老神在在。

“呸!四十度的工业兑水,淡出个鸟来。”王山河拎起一瓶茅台,狞笑道。

这酒席实在没个规矩,没过一会儿,有些人的座位都调换好几次,如同王山河跟陈亚军这样捉对厮杀的还有几对。

穿着一身凤冠霞帔的沈红衣,今天美颜不可方物。

乖巧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被老妈拉着,一只手被大姨牵着,两个过来人,咬着耳根子跟她说着悄悄话,沈红衣霞飞双颊,娇艳欲滴。

话题饱含着一些床笫之欢的经验之谈。

这可不是开荤腔。

也是老传统了。

过去通常结婚年龄小,风气也不开放,资讯还不发达,十几岁的姑娘能知道个啥?

少掉这一步,说不定洞房花烛夜时,年轻的小两口再怎么火急火燎,也只能坐在床上你看我我看你,干瞪眼。

夫妻的结合,关系到子嗣传承。

在老辈人的观念里,没有比这更大的事。

李建昆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他未必不能喝个微醺啊,因为沈姑娘说了,她来动!

这要是不带着几分醉意,万一沈姑娘到时见自己这么清醒,啥都能来,羞涩着耍起无赖呢?

倒不是他李建昆喜欢当马。

实在是骑兵模样的沈姑娘不曾见过呀。

“来来,喝酒,喝酒!”

酒席一直闹腾到半下午。

几乎刚下桌,请到家里来的宝芳斋的大厨,又把晚饭拾掇出来。

返身上桌,接着干。

最后王山河跟陈亚军两败俱伤,都喝趴了。

金彪和小龙也好不哪去。

贵飞懒汉连晚饭都没赶上,被沈家表哥直接送上床了。

结果闹洞房的全是些女流之辈、乌合之众。

李建昆眼珠子一瞪,如同许桃,吓得撒丫子跑,准备好的“折磨”一对新人的把戏,全然没派上用场。

夜色渐深。

客人们相继被送走。

布置一新的卧室房门,吱呀一声合拢。

望着安静坐在床沿边,披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不知为何,李建昆心头的猴急逐渐缓和下来。

当他知道爱情为何物时,第一个爱上的女人啊。

蓦然回首,前世加上这辈子,时光荏苒,竟已过去一甲子的岁月。

六十年,终于修成正果。

眼眶有些湿润,李建昆无声而笑。

新娘子半天听不到动静,很想掀开红盖头瞅一眼,又不好僭越丈夫家乡的礼仪,遂轻声唤道:“还不过来。”

李建昆踱步走过去,蹲身在她身前,握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视线自上而下透过红头盖的缝隙打量着她,由衷道:

“咱媳妇儿真漂亮!”

新娘子卷翘的睫毛扑闪几下,娇羞道:“替我掀开。”

李建昆本想直接上手,看见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大红色被褥上有杆小称,取过来,郑重挑起红盖头。

红盖头下,露出一张重新换过粉色清新系妆容的精致小脸,欲语还休道:“吻我。”

四片唇瓣触碰到一起,再也难以分开。

新娘子起初仍有羞涩,渐渐胆大起来,践行了自己的话,竭尽所能地服侍起男人,她的丈夫。

动作虽笨拙,爱意却浓郁。

她要把自己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沈红衣从未去深究过一个问题,我到底有多么爱他?

这一刻,她明白了。

好爱好爱。

爱到只要他表情愉悦,什么羞涩、廉耻、不正经,统统都可以不顾。

李建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诗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所谓人间绝色,皇帝老儿的日子,不过如此。

待到鸡鸣破晓,两人才沉沉睡去。

沈姑娘趴在他怀里进入梦乡,红艳未消的脸蛋上绽放着幸福笑容。

亦如李建昆幻想六十年的画面。

他当然疼惜沈姑娘。

架不住长期保持锻炼的沈姑娘,像个没事人似的。

清晨,从窗帘里泄进来的红霞抚醒二人,沈姑娘见他低头吻向自己,再次热烈起来。

李建昆望向晒到屁股的朝霞,心想,这可真过上了没羞没臊的日子。

嗯,美得很!

……

……

有一句话必须得承认,女人真会影响拔剑速度。

李建昆现在一天流程大概是这样的:

早饭后,乔装打扮,带着媳妇儿,陪老妈去逛菜市场,也是荡步锻炼身体。

上午没事的话,和家里的女人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嗑瓜子闲聊,往往慵懒地倒在媳妇儿身上,或搬张躺椅,头枕在她大腿上,若两人眼神汇交间,都有兴致,便找个由头离场,拉着媳妇儿回房。

嘿咻嘿咻。

新婚燕尔嘛,相信大家都能理解。

这不正值春节么,下午时间更充裕,通常会带着媳妇儿出去逛街游玩,如果没有李小妹这个电灯泡更好,看电影、爬山,都是比较有趣的事,当然,看电影要选最后排的座位,爬山要爬游客稀少的山。

故事和风景不重要。

故事在她眼里,风景在她身上。

天寒地冻的时节,夜晚躺进被窝会很早,不过两人极少有午夜前入睡的情况,实在有太多乐章可以谱写,太多细节可以探究。

不是需要早起操持家务的人家,太阳不晒屁股不起床,清晨的时光格外不同凡响。

哎,实在没羞没臊。

啥正事都不想干了。

外面的风言风语随它去吧,李建昆突然明悟了一个道理,只要不去理会,它就伤不到我。

当然,前提是他还算有些底气,再一个问心无愧。

腻歪完整个春节,还嫌不够,李建昆说到做到,替沈姑娘请了三个月假。事实上,他更希望单位能把沈姑娘开除了。

还上个劳什子班。

要上自家啥职位没有?

老妈花了这辈子最大的钱,找干儿子山河淘来一枚帝王绿观音吊坠,山河当然没打算收她钱,不收还不行;连李贵飞都有所表示,通过哼哈二将订购了一辆莫斯科维奇小轿车,要把小儿媳那辆不上档次的“大头鞋”给换了,值得一提的是,李贵飞在花钱这方面从不小气。

老妈说,建昆呐,咱们家有个好家风,钱都归女人管。

既然是好家风,李建昆得保持,但又有些为难,难点在于一个“都”字。

于是,他和沈姑娘商量每年一上交,今年的已经给了,存在哪哪都有的中行,方便沈姑娘花销,户头是她名字,不好存太多,一千万。

沈姑娘有点懵。

特地回了趟娘家,不知所措。

她妈劝说道,都是夫妻了,不能再见外,建昆给你零花,你得拿着,得敢用,莫要亏待自己。

沈学山骂婆娘净教些歪道理,告诫女儿即使再殷实的家底,勤俭持家的美德也不能丢,得言传身教,代代相传,莫要养成儿孙们的败家性子。

沈母反驳道,那建昆挣这么多钱做什么?

沈学山说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

吵得不可开交。

其实这钱沈红衣也不敢不拿,她知道今时不比以往,再不拿丈夫真会生气,她不想他生气,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用而已,拿着心慌。

父亲的话给了她一些启发,她又想起1+1慈善基金会,生出些想法。

她仍然想拥有自己的事业,但是记者这行当,大概率丈夫不会再让她干,她或许可以在自己拥有一份事业的同时,也能给丈夫带来些助力。

这次的舆论如果不是丈夫做过不少好事,许多人替他说话,不止会这样。

李建昆替媳妇儿请这三个月假,也不光是想继续腻歪,有件正事,带她回清溪甸老家。

春节过,二月末。

老李家准备举家离京,回老家祖地,除了李云裳。

她在弟弟婚礼之后,便匆匆赶回特区,毕竟嫁为人妇,有自己的家庭,得陪着丈夫和婆婆过年,但这个年注定过不痛快,家里两个全是病秧子,据说她的瞎子婆婆有些熬不住了。

若不是赶上建昆结婚这件大事,玉英婆娘本想过去一趟,探望下亲家母。

现在只能等回来后再说。

首都火车站里,同样跟学校请过假的李云梦,显得格外高兴,好多年不曾回家,她都长成大姑娘了,不知道儿时的小伙伴,现在都怎么样,要知道在她那一代,她可是孩子王。

所以小的们过得好不好,她颇为关心。

书信往来终究不真实和具体,她必须亲眼见过才知道。

“哇!啥情况,这么多人,比春节还热闹?”

眼前黑压压一片人头,丝毫不比后世的春运场面逊色。

“是喔,咋这么多人?”不常出行的玉英婆娘四下瞅瞅后,也是满脸惊奇。

倒是成日在外面瞎混荡的贵飞懒汉,慧眼如炬,带着几分瞧不起的意思道:“进城打工的。”

他并非瞧不起这些面有菜色、多半拎着尿素袋子的人穷酸。

而是瞧不起他们明明这么穷酸,还要跑来打工。

打工能有什么出息?

在他看来,即使没本钱,在老家从养几只家畜开始创业,也要比打工强上一百倍。另外,如今在这懒汉的眼界里,赚钱的渠道简直不要带多。

这年头真是干啥都是赚!

人不畏穷,而畏没胆。

所以他鄙视。

李建昆和仍是媒体人的沈红衣相视而望,后者道:“听说规范经济之下,很多项目都落马了,乡镇企业倒闭一片。”

李建昆点点头,既然她都明白,没作解释。

眼前这一幕,是这个国家历史上,全国范围内的第一次打工潮。不仅仅局限于南方沿海城市,各地方的人们都向大城市蜂拥。

史称“百万民工进城潮”。

这之后,许多人便开始漂泊离乡的打工攥钱生涯。

少部分人最终留在了大城市。

但更多的人,把最好的年华奉献给大城市后,等干不动了,终究只能回到老家,然后他们的儿子、孙子,继续这样的外出打工生涯。

令人唏嘘。

呜——

火车开动。

春节刚过,这时节离开首都的人倒是不多,所以车厢里还算宽松,至少大家都有座位。

旅途漫漫。

李建昆戴着鸭舌帽和墨镜,不好张扬。

老李家两口子毕竟上了年纪,精力不支,熬不住多久就得眯一会儿。

风华正茂的李小妹精气神好得几乎要外溢,叽叽喳喳,手舞足蹈,举手投足间玲珑有致的身段尽显,俏皮可爱彰显无遗,不知引得车厢里多少老少爷们哈喇子狂流。

跟她小嫂子扯东扯西,一会儿讲她崔师傅又有新歌,嘚瑟于她是全世界第一个听众;一会儿讲他们班有个胡大鼻子,其貌不扬,但戴上一个披头散发的头套,演起武林高手来,叹为观止,侠气冲天。

“清溪甸是什么样的?”

沈红衣倒是对丈夫的老家,此行目的地更感兴趣,有些期待,有些忐忑。

她想先了解一下,尤其是风土人情,必须打听清楚,否则万一闹出洋相,甚至是让人觉得她没有教养,便是大问题了。

“大山疙瘩里的地方,还能怎么样?”

李小妹耸耸肩道:“老旧破呗,这么说吧,如果我家还住那,我二锅也没现在的事业,即使你俩是同学,伱也不大可能看上他。”

“不过。”

李小妹话锋一转,小嘴扬起,面露追忆:

“那儿有绿水青山,还有大海,有最好最护短的乡亲们,有最够意思的小伙伴们。”

听她这么一说,沈红衣脑子里便有了画面。

大山里的穷乡僻壤,不过依山傍水,自然风光秀美,民风淳朴。

“你们那边的方言怎么说来着?你教我一些,尤其是向长辈打招呼的那种。”沈红衣又问。

李小妹倏然瞪大眼睛:“你想学我们那边的方言?”

“怎么了?”沈红衣一脸迷糊。

“小嫂子呀,不是我瞧不起你,别说你是学中文搞文案工作的,你就算是研究甲骨文的,我从我们县各个镇各挑一个人,往你面前一站,那你也得饮恨当场。”

“……”

(本章完)

第1144章 老家

火车抵达市里时正值中午,李建昆一行拎着大包小包刚从闸口出来,接车的人堆里,一个小萝卜头蹿得老高,以期引起注意。

真好像有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拔萝卜似的。

“奶!”

“二叔!”

“小姑!”

正火急火燎从包裹里摸出一把玩具大枪的贵飞懒汉,期待半天,硬是没听到唤他的声音,眼神黯然。

这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他自认爷爷当的没话说啊。

要啥给啥,不要硬塞。

所以贵飞懒汉总认为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平,一样的事换他来做,始终讨不到好。

李平安身旁,李建勋和符巧娥都在,还有个穿着肥大西装、戴大金链子的男人。

有过两面之缘,如果李建昆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大嫂的一位表哥,排行第几属实记不清了。

符华看到戴鸭舌帽和墨镜的李建昆后,眼神明亮,尽管等了一個多小时,但是心里没有任何不耐烦,有的只是兴奋。

他想这如果不是“微服私访”,哪轮得到他来接车?

市里那些头头有一个算一个,得过来排成两排。

“老弟,一路辛苦,来来,东西给我。”

“叔叔阿姨,弟妹,小妹,走走走,没什么招待,家常便饭,我都安排好了。”

符华抢过最大的两只行李箱,热情招呼道。

李建昆向大哥投去询问眼神,没说有这个流程啊。

符巧娥笑着解释道:“华哥在市里安了家,临时听说你们要回经过市里,说什么也要尽一下地主之谊。”

符华剐她一眼,埋怨道:“你也是,不早说一声,这急赶急的,一点准备没有。”

李建昆恍然,这个华哥上次见时,打扮还挺朴素,显然发了。

这个理儿说得通,又有大嫂这层关系在,盛情难却,倒是不好拒绝。

其实李建昆现在最想做的事,不是吃饭,而是找个地方洗漱一下。两天没要脸,牙也没刷,这饭哪吃得香?

走出站外广场,马路牙子旁前后停着两辆汽车。

一辆黄色天津大发,车门上印有“望海县客运公司”字样,显然是李建勋搞过来的,他如今的身份是望海电器一厂的副厂长,作为全县最大的国营单位,这个副厂长的含金量颇高。

他上位后,以前的副厂长荣升厂长,厂长则直升副县长。

一辆白色夏利小轿车。

符华从裤腰带上抠下钥匙,打开车门。

“华子混得不错呀,连私家车都混上了。”贵飞懒汉啧啧道,他和符华更熟,因为符巧娥的老爸不喝酒,家里有个喜事都是这些已成人的晚辈帮忙应酬。

“嗨,不能和叔叔您比,您干大买卖时,我华子还穿开裆裤呢,谁不知道清溪甸的砖瓦厂是您一手搞起来的,后面您还当过袜子大王,那是正儿八经的前辈楷模,我有好多事都想向您请教呀。”

“好说好说。”贵飞懒汉搂着他肩膀,比亲儿子还亲。

两辆车前后驶离,来到市中心约莫是门脸最气派的一家酒楼。

行李放在车上,大家一身轻下车走进酒楼时,符华望向沈红衣,操着蹩脚的普通话道:

“弟妹,咱们这边没啥好吃的,除了海鲜,我跟他们交代过,必须是最新鲜的小网海鲜,你尝个鲜,看看咋样。”

沈红衣神色期待,说了声好。

她其实有带洗漱用品,只是火车上不方便,勉强能刷个牙,等她翻出东西告假去卫生间时,李小妹嗖嗖跟上去。

所以李建昆就算了。

二女回来时,饭菜已经上桌,以海鲜为主。

鲜到让沈红衣叹为观止,有道菜愣是不敢下嘴。

菜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是那种小小的乳白色章鱼,没有经过任何加工,小章鱼的触须还在餐盘里爬动着,旁边有一碟深褐色蘸料。

符华招呼大家赶快吃,说待会爬出来了。

贵飞懒汉第一个动手,筷子夹起一只后,直接换成手,一把抓住小章鱼的触须,使得无法在他手上缠绕,然后张开嘴,一口爆头,舒服地眯起眼睛:

“真鲜呐,还得是家里,首都那边就吃不到。”

生猛!

看得沈红衣狠狠咽了口唾沫。

尽管她想了解丈夫家长的一切,来之前也想好了,很愿意尝试这边的所有美食,但这道菜,恕她实在无法下口。

怕了怕了。

但她又很好奇,见丈夫也夹来一只品尝,只是吃得更文雅,侧过身好奇问道:“啥味儿的?”

“几乎没味。”

真真的就什么也没放,海里捞起来,顶多清水冲洗一下。

会吃的人甚至不蘸酱。

沈红衣睁大眼睛:“那有什么吃头?”

“就吃一个‘鲜’字。”

李建昆笑笑道:“别勉强,每个地方的胃不一样。”

沈红衣真不勉强,她留意到婆婆也没吃,应该不算不给面子。

“大菜来喽!”

耳畔传来服务员的吆喝。

众人扭头,见他端来一只大汤碗,轻缓放在红木餐桌上,并笑容晏晏地介绍道:“一帆风顺,各位请慢用。”

是一道海鲜汤,里面料头十足,有海参、九节虾、墨鱼等。

但让刚从首都回来的老李家人瞪眼的,不是这些,而是漂浮在汤海上的几艘真金白银的小船。

沈红衣惊为天人,她想江浙菜系的厨艺,已经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程度吗?

她只见过一些老字号的京菜馆子里,把萝卜和水果雕成龙凤等吉祥物件,用以摆盘。

而眼前这些小船,像是用崭新的百元美钞,折叠而成。糯米纸?还得印刷?可食用的颜料?姑娘浮想翩翩,不得其解后,偷偷询问丈夫。

李建昆告诉她,可以把“像”字去掉。

沈红衣震惊,压低声音问:“为什么要在汤里放钱?”

夸财斗富呗。

必须得承认,他们这里一直有这种不好的风气,后世也有,结婚现金用箩筐来挑,金首饰压不倒新娘那叫不够有面子。

不待李建昆解释,耳畔再次传来服务员的唱菜声。

同样是一个汤菜,这次上面漂浮着的,是一个小木盆,里面像花朵一样摆着十块进口手表。

“表表心意,各位请慢用。”

沈红衣:“……”

见大家都不动,符华挠挠头,尴尬笑道:“现在家里请客吃饭都这习俗,主要是讨个好彩头,见笑见笑。”

沈红衣心想,可真够浮华的。

这一桌,要吃掉首都工薪阶层至少三年工资。

这使得姑娘认识到,丈夫老家这边,有钱人是真有钱。

吃罢午饭,符华客套地挽留了几句,不过也清楚他们不会在这边落脚,见他们一辆面包车坐着拥挤,遂把夏利的钥匙丢给李建昆。

因为确实很挤,李建昆没跟他客气。

车辆再次启动,直奔清溪甸,不在县城逗留。一来大家归心似箭;二来家里尽管符巧娥去提前拾掇过,玉英婆娘还是不放心,想抓紧时间回去,尽量做到晚上能开火,夜晚能睡热被窝。

“要不要我开?”

“你不认识路,没事的,一杯酒而已。”

甭管符华浮不浮华,热情是真热情,午饭时李建昆也跟他碰过一杯。

不到二两,李建昆现在的酒量能装下七八两,没有任何影响。

夏利车内很热闹,他们两口子坐在前排,后排小平安和他小姑打成一团,李云梦从小拿捏他的挠痒痒大法,仍然对他百试不爽,不过现在的小平安能还手,眼明手快,偏偏李小妹自己格外怕痒痒。

厮杀正酣,高下难判。

“诶?那是啥?”沈红衣突然指向窗外。

李建昆单手握着方向盘,伸手捂脸,开车的他早注意到。

“小嫂子,坟啊,哎呀哎呀,不准偷袭,啊……哈哈哈哈……饶命,少侠饶命……”

“坟?”

沈红衣再次望向窗外,疑惑道:“没墓碑?”

“各地有各地的风俗,我们这边是这样,叫作‘椅子坟’。”李建昆回道。

“你们这边的坟,修得也……忒霸道了吧。”

沈红衣硬是找不到什么好词来形容。

县道两侧,这种椅子坟随处可见,而且多半是依山傍水的好格局,可以看出来为了建造这些椅子坟,不少良田被“打”死了。

李建昆叹息一声道:“我们这边呢,七山二水一分田,别惊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田地岂不是更珍贵?’,理论上讲是这样,可很多理论放在现实里会发生诡变,因为反正养不活人,许多人干脆不在乎了。当然,这也跟改开后经济变好脱不开关系。”

沈红衣下意识点点头,又问:“你们这边挺信祖先庇护?”

“怎么说呢,有个规律你发现没有,不光是我们这边,全国都一样,越是有钱人越信,越是有钱的地方越信。港城那边风水师相当吃香。”

“到伱家还有多远?”

“快了。”

“你们老家很有钱吗?”

“还行吧。”

咦?

沈红衣侧头看一眼后排,怎么和小妹说的不一样?

夏利车越往前行驶,路旁边依山傍水的好地势上,椅子坟便越来越多。

当李建昆说再有二里路到我们镇时,沈红衣突然头皮发麻。

在她右侧车窗外,有一条小河,河畔另一侧是一个内凹成弧形的小山,小山上遍布椅子坟,但是数量并不多,每一座椅子坟规模格外大。

清一色水泥坟体,周围修葺有水泥屏障和排水渠,坟前带有开阔场地,同样是水泥铺地。

要知道,水泥仍是一种昂贵的建筑材料。

许多富裕人家,即使盖红砖楼,黏合红砖的材料中也仅仅敢加入一丢丢水泥,或者一丢丢都不加,只用石灰。

否则盖房子的整体造价,可能翻出一倍都不止。

在沈红衣眼神定格的地方,那座小山凹进去的中心地带,接近山顶位置,有一座通体水泥的椅子坟,占地或许有二亩地!

附近那些椅子坟,规模大差不差。

“小妹,你确定你们老家很穷?”

“啊?不穷吗?”

穷与不穷这个判断标准,李小妹难免把他们家作为一个参考。

潜意识里认为不都是一个地方的人吗?

我信你个鬼!沈红衣心想。

石头叽镇的变化不小,矗立起的一幢三层大楼房,格外显眼,楼顶一杆红旗迎风飘扬,显然是新建的镇政府无疑。

老王家的人没有回,李建昆担心下车后一时半会上不来,所以没有停留。

这次会在老家住上一阵子,有的是时间过来逛,曾经许下的诺言,是时候兑现了。

有一点李建昆相信,老家这里的人不会斗他。

“哇喔!这是我们清溪甸吗?”

石头叽通往清溪甸的路,变成了一条可容两辆解放车并排同行的水泥路。

两辆汽车一前一后行驶在水泥路上,翻过一个小坡,清溪甸总体模样便跃然于眼前。

不光是李小妹,沈红衣也趴在车窗玻璃上,恨不能将脸揉进去,她想,这就是养育丈夫长大的地方啊,乌黑的大眼睛里泛着光,眼前景象比她想象中好太多。

小妹说的绿水青山有。

大海暂时没看见。

但是没有老旧破。

在大山里能看见这样一个气派的村子,沈红衣甚至感到惊讶。

作为记者的她去过不少地方,有一个客观规律,偏远地区即使出现万元户,通常会搬离,举家进入城镇生活。

大山脚下真没见过几间好房子。

然而眼前,被三面大山环绕的一个山洼里,全村清一色的砖房,甚至有不少是水泥房。

你敢相信?田埂上停着一脚踹,沈红衣抹了把自己的狗眼,一、二、三……

不是偶发事件。

这里的村民习惯于骑着一脚踹下地种田!

不一样,这个村很不一样。

“喔,我明白了。”

后排传来声音,“一定是二锅你那个清溪甸发展基金,带来的变化。”

“什么基金?”沈红衣好奇问。

李小妹带着抹骄傲道:“我二锅搞出来的,规则挺复杂,我也没搞清楚,大概率就是村民们想创业,没本钱可以从基金里先借,然后赚了钱还回来,还要存入一部分到基金。

“哦对了,还有没本事的话,会有先成功的人带着,不白带,有切实好处,徒弟要按规矩孝敬师傅,师傅以后还能从基金借到更多钱,所以大家都很乐意。

“因此形成了一个你带动我我带动你、源远流长的格局。基金的规模肯定也越来越大,大生意也不是不能做。”

“好主意啊!”

沈红衣眼神明亮,“其实可以全国推广。”

李建昆摇摇头道:“没那么简单的,这和地方传统以及人们的性格有关,我们这边一直有‘呈会’的传统,老辈传下来的,大家都会遵守,再一个人们有赚钱的欲望,也有走南闯北的胆量,都是被这七山二水一分田逼出来的。换成种田捣土能养活家庭的地方,未必能行。”

沈红衣感慨道:“绝处逢生。”

李建昆呵呵一笑:“这词我赞同,人到底有多能折腾,其实多数人自己都未必清楚,归根结底在于没被逼到那个份上,绝路走到头,能翻过去的话,通常要好过普遍。”

顿了顿,李建昆望向沈红衣歉意一笑:“所以村里人如果有些粗俗,你多担待点,因为确实是一群暴发户啊,但对嫁到村里的媳妇,绝对没有坏心眼。”

沈红衣莞尔一笑:“听小妹说村里人很护短。”

“相当,不讲道理的护短。不信你朝窗外骂我,分分钟车被堵停。”

“呀!这种要求还不满足你?”后排,李小妹和小平安相视一望,认为抓到某种没错再不会有的机会。

咔啦!咔拉……

分别从两侧遥下车窗,伸出两颗脑瓜,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李建昆是个王八蛋!”

“李建昆是个二流子!”

“李建昆没羞没臊!”

“李建昆不要碧莲!”

这还比起赛来。

李建昆真想停下车,一人赏几颗红烧板栗。

住在村口的不少人其实早留意到进村的两辆车,这不正月十五还没过么,在农村相当于年没过完,闲来无事坐在门外晒太阳。

李小妹和小平安的男女高音,那也不是吹的。

听见声音后,晒太阳的村民们皆是吹胡须瞪眼,纷纷从椅子上站起来。

“卧槽!哪来的狗东西?”

“敢跑来咱们清溪甸骂建昆?”

“活腻了不成。”

“走走,拦下来!”

“抄家伙!”

望着对面水泥路上涌过来的杀气腾腾,这下子沈红衣信得够够的。

姑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真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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