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第214章 诗人的葬礼(4K二合一)

第214章 诗人的葬礼(4K二合一)

吊唁活动开始,圣雅宁各骄阳教堂的负责人,衣着朴素庄重的米尔主教上台致辞。

他对于自己能作为东道主,主持吊唁活动一事表示荣幸,对七位“波埃修斯艺术家”提名考察团成员的来临表示欢迎。

在简短的致辞中,他尤其强调了,今日活动形式是巴萨尼乐见之事,这位伟大诗人希望能在艺术灵感的碰撞和抚慰中,走完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程。

这并不是一场类似寻常世人般,充满单调的哀恸气息的葬礼。

吊唁活动的第二项议程,是展示今日为“波埃修斯艺术家”提名酝酿所用的创作主题。

米尔主教庄重而苍老的嗓在教堂回响:“创作主题的最初范围由讨论组划定,但在最终选择之上,讨论组委托巴萨尼从11条主题中选出一位‘波埃修斯艺术家’逝去,新的提名诞生,以前者念想的道路为始,这是后人对艺术和文明的传承”

看来瓦修斯没说错,还真是以音列残卷素材作为创作主题了?范宁心中暗道。

特巡厅这真还是孜孜不倦地寻找能解读音列残卷,或是跟音列残卷有更强烈灵感共鸣的艺术家啊。

参加特巡厅联梦会议后,范宁也知晓了一部分波格莱里奇对待“波埃修斯艺术家”或具备高层次“格”的人的态度。

以其素材进行创作一事,倒不算暴露神秘侧的秘密,反倒是自己若想进入世界顶级艺术圈的视野,或探寻到关于丰收艺术节的事情,这条路必须要走——自穿越之初起收到的关于“再现古典音乐”的指引,也符合目前的方向。

下面坐的熟人也有好几位,利于风评,不是么?

坐在参礼席后排的范宁不由得在想,巴萨尼选的是第几号残卷。

以自己现在的灵感和即兴能力,就算是随机指定一系列四部和声进行,也能即兴出言之有物的东西,但以音列残卷为题.再怎么即兴自然是不如它们背后指向的原作。

不会等下自己上去,又提前弹一遍《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的钢琴缩编谱吧?

倒不是不可以全曲还没有听众听过,管弦乐作品自己上去用钢琴也能弹,但必然伴随着声部的化整为零,尤其是仓促的瞬间调整比不上精心设计的改编版,无论是精妙的复调织体,还是作曲家的配器巧思都难以体现,效果都会打折扣。

范宁最希望的,还是巴萨尼生前所钟意的素材是一首钢琴曲。

“那人会踌躇,战栗,受到惊吓,向后退缩,最终昏厥。”吊唁主持者米尔主教退后几步,站到圣礼台的边缘,“但圣者塞巴斯蒂安会支撑他,他和六十三名大主教一起支撑他他们所有沐光明者都会支撑他并齐声对他低颂.”

米尔主教朝灵柩鲜花丛的后方抬手,那里是唱诗班站立用的长阶,再往后是用以分割不同高度廊道的刻有连环浮雕的石墙。

在低沉却带着奇异节奏的密传颂念声中,范宁感到“烛”的灵感如潮水涌来,从教堂穹顶投射而下的光线起了变化,明暗穿插交织的方式开始被打散重组。

“.所以不该生疑,不该畏惧,那人本是受宠爱者,受圣洗者,那人本就秘密在身他当进入,去观看居于其华美辉光之下的君王他未被摧毁,也未被焚烧。”

石墙联排浮雕上,大量的明亮纹路暗了下去,而原本处于阴影中的细节开始可见,数次变幻后,原本精致繁复的图案变成了一整排简洁的符号。

低音谱号,五条横线,音符从第四间小字组的G音伊始,先是升F、E、D的下行级进,再是B、C、D的上行级进,最后下落到低八度的大字组G音。

“人的一生中至少有两次更接近辉光。”当众人的目光都集中于这八个音符后,米尔主教苍老的脸庞上浮现出追忆之色,“此条音列即为巴萨尼弥留之际所认为的,十一道主题中最接近神性的一道,诗人在此种情境下诞生的超验启示,无疑是最接近真理的启示。”

音列残卷第3号,巴赫《哥德堡变奏曲》(作品编号BWV.988)主题的前八个小节低音?范宁心中暗自思忖。若要说最接近“神性”,巴赫的作品还真是残卷里面最接近的,巴萨尼的感受这么准确?

当主题公布后,坐在第二排麦克亚当侯爵后面的罗伊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穿过十多排吊唁者,与范宁短暂交织,并微笑着眨了眨眼睛,仿佛在问自己有没有好的思路。

少女动人心魄的回头一瞥,让周围不少吊唁者朝自己看了过来,范宁回应以无奈的神色,随即低头闭上眼睛。

巴萨尼选了首钢琴曲的素材是好事,但范宁本来最希望的,是他能选上那两首贝多芬奏鸣曲——理由很多:篇幅适中、自己前世舞台经验丰富、杰出的戏剧表现力、穿越后也独自练习过…

《哥德堡变奏曲》…如果能弹好,是绝对能够爆杀全场的存在,但问题也出在“如果能弹好”上…这曲子实在实在太难了,而且自己荒废了有段时间。

它是巴赫晚期的一部键盘作品,曾有一大段不受重视的时间,但几百年后,它被后人视为是巴赫最重要的键盘作品之一,而且公认是音乐史上规模最庞大、结构最恢宏、地位最崇高最伟大的变奏曲。

它由首尾各一段优美的咏叹调主题,外加中间三十个出神入化的变奏组成,巨大的篇幅内几乎囊括了所有艰深的复调演奏技巧。

范宁练完过它,但前世有欣赏者在场时,他从未完整演奏过——从心理压力的角度来说,他宁愿连弹十几首肖邦或李斯特的练习曲。

在一些私底下的音乐聚会场合中,范宁兴之所至,也只会挑几个自己喜欢的变奏来弹给朋友们听。

这可不比那些炫技作品,遇到什么瑕疵时,手指顺快点、或踩踩踏板、或砸得再响一点也能糊弄过去。

演奏巴赫的音乐,只要弹错了一两个音,甚至只是某个长音符的保持时长有出入,或某个同音换指的指法串了,声部对位关系的肌肉记忆就会完全崩坏,然后脑子也跟着坏掉。

更恐怖的是,弹李斯特有点失误,懂点钢琴的人都未必听得出,但弹巴赫有失误?…对不起弹巴赫没有失误一说,要么平稳结束要么大型车祸,出了问题外行都听得出来。

前世范宁曾教过的一个学生,在舞台上弹某首平均律时,错了一个音后直接断在原地,不得已重头来过,谁知因为心理暗示又断在了同样的地方,台下听众都惊呆了…造成的心理阴影范宁用了一年都没能治好。

像如此鸿篇巨制的复调作品,要想在舞台上保持全盛演奏的状态,对钢琴演奏者的脑力、体力和心理素质都是危险的挑战,甚至还需要点运气。

来都来了,范宁双手放于膝上,手指轻轻弹动,开始回忆《哥德堡变奏曲》的声响效果。

实在不行弹一部分变奏也行。

可回忆的过程中范宁逐渐发现了神奇之处。

虽然自己总觉得不久后某小节的肌肉记忆会断掉,但当指尖动作真正进行到那里时,自己总能顺其自然地接着继续。

灵性中“无终赋格”的启示就像一盏探灯,不断地照亮记忆中缺失的死角,让所有黯淡的复调织体重新在脑海中呈现。

心中稍稍有底的范宁,终于闲下心环顾了周围几眼,他也挺好奇在场的这些音乐名家,会将这八个音符演绎出如何不同的效果。

和范宁神情动作类似,在场很多音乐家也露出了构思的神情,其中不乏开始活动手指或暗自轻轻吟唱的人。

创作主题的展示结束后,吊唁活动进入第三项议程,由教会的记叙人叙述诗人巴萨尼的生平,再由在场的一些代表们诵读祭文。

第三项议程的时间,侧面也起到了利于展示者构思的作用。

虽然大家都是灵感充盈、功底深厚的音乐家,但给点时间比直接上去即兴演奏出来的东西肯定要更好,大家有更多的余地,去规划自己接下来音乐的大结构,保证逻辑性和思想性。

不过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此刻都沉浸在记叙人的讲述,以及后续的几篇祭文中。

这个世界的人无比看重死亡,自己的或别人的。

人们对于葬礼上死者生平的讲述,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倾听尊重,即使是一位流浪汉的葬礼。生命短暂,但多花点时间了解每个逝者一生的过往又何妨,等到自己躺入灵柩和花丛时,又何尝不希望更多的人能铭记自己,或仅是一瞬追忆。

不同吊唁者的叙述视角互相结合,至此关于巴萨尼生前的一些浮光掠影,也逐渐在范宁脑海里清晰起来了,他也知道了更多不曾获悉的陈年往事。

这位伟大的神秘主义者、诗人、大提琴家生于新历825年,比老管风琴师维埃恩更早一年,如此去比较,是因为他们相识。

——他们有过共事经历,在维埃恩担任皇家音乐学院专职管风琴师的最后几年,巴萨尼为探索诗歌创作与声乐演绎的联系,做过一段时间的学院唱诗班合唱指挥。当维埃恩辞职定居乌夫兰塞尔后,两人就很少见面了,直到维埃恩去世。

但巴萨尼的两位学生维亚德林和麦克亚当侯爵夫人,在致辞中都提到了巴萨尼与维埃恩的艺术探讨书信。

所以范宁不难知道,为什么维亚德林和安东老师是故交了,因为一个是诗人巴萨尼的学生,一个是管风琴师维埃恩的学生,当初两位前辈肯定都作过一些引荐。

巴萨尼最初并非有知者,但他是位天才诗人,在16岁时就公然宣称“诗歌是对语言的反叛”,这句话贯穿他的一生,直到今日成为墓志铭。

他早年的作品风格带着浓烈的浪漫主义气息,善于营造梦幻迷离的氛围,但中年逐渐受到神秘主义和象征主义的影响,在40岁晋升有知者后,只用了短短九个月的时间,便突破了邃晓者境界,晋升之时他41岁的生日还未到。

这让范宁感到十分震惊,似乎违背了他曾经对神秘侧晋升规律的认知。

而且他逐渐明白,为什么讨论组这一次会如此隆重地吊唁巴萨尼了。

在特巡厅开始回收密钥,“波埃修斯艺术家”牵涉到的神秘侧利益更加直接之时,今天的活动的确是讨论组为协调特巡厅与提欧莱恩另三家势力间矛盾,而作出的尝试性改变。如果现在不给矛盾降降温,等以后密钥回收范围进一步扩大,西大陆南大陆的势力也牵涉进来,情况只会越来越难以处理。

——巴萨尼无疑是一位合适的,可以缓和各方矛盾的人。

他出身在圣塔兰堡一个传统的小贵族家庭,祖辈都信仰“不坠之火”,由于几代家族成员的经营头脑,恰好又赶上了帝国的工业化潮流,完成了财富的积累和细分阶层的转变,自己又在艺术界和文学界拥有广泛名望,教导了一批后辈。

所以首先,他信教。

其次,他拥有传统意义上的高贵血统,爵位大小不是问题。

再次,他家族后代是和当局利益一致的工业贵族阶层。

最后,他又是博洛尼亚学派与指引学派两位高层人员的老师。

当他的“波埃修斯艺术家”正式头衔空出时,讨论组按近似比例关系新增了三个音乐家的提名名额,邀请各方势力组成考察团,共同选出具有潜力者…

尽管今天只是考察活动第一站,并不能马上确定结果,但这无疑还是传达出了一个“各官方组织仍处在有事好商量的关系阶段”的信号。

第三项议程的时间挺长,在其结束后,今天最关键的环节来到了。

坐于参礼席首排的四位邃晓者和三位音乐大师已被介绍,而现在,主持者米尔主教念出了一份到场著名艺术家的名单和对应头衔。

虽然没做更特意的说明,但在场的吊唁者要么是有知者,要么是与非凡组织存在千丝万缕联系的上流圈子人士,大家都心领神会,这是马上要在提名考察中展开第一轮角逐的人。

共有十人,其中包含即将演出的“三巨头”音乐学院交响乐团——“皇家音乐学院”、“提欧莱恩国立音乐学院”、“圣塔兰堡大学”的3位音乐总监(首席指挥),还包含与几支交响乐团合作演奏协奏曲的7位独奏家。

他们背后的支持势力必然涵盖了在场的四大有知者组织。

其中不包括范宁,因为范宁无论在艺术界的地位,还是在广大民众的认知中,都处于“青年音乐家”范畴,而非“著名音乐家”。

麦克亚当侯爵为表达对范宁前面各事的感谢而承诺的提议,要等到最后。

念完角逐名单后,米尔主教淡淡一笑:“在各位著名艺术家展示之前,我们很荣幸地邀请到了七位考察团中的两位,来用这个主题作创作展示。”

参礼席众人眼前一亮。

前面这些大师们,会有人先作展示?在如此公众场合无疑是少见之事,这对于激发自己的灵感很有帮助。

“他们两位分别是——”

“‘波埃修斯提名艺术家’、伟大的钢琴家李·维亚德林。”

“‘波埃修斯艺术家’、伟大的作曲大师、指挥大师柯林·尼曼。”

(本章完)

第215章 大师手笔(6K二合一)

校友尼曼大师即将亲自上台演示,范宁不由得心驰神往。

但往回思考米尔主教的上一句时,他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东西。

李·维亚德林…李·维亚德林…这是会长的全名?

“或许我需要说一句,我也是刚看到主题。”身为考察团成员的维亚德林爵士起身,淡笑着开了一句玩笑。

参礼席上飘出几束轻而友善的笑声,包括前排巴萨尼的家属。如此氛围的出现,或许在常人葬礼上难以理解,但这位伟大诗人绝非常人。

“您这是在徒增他们的心理压力。”退到圣礼台角落的米尔主教笑道,“今天也算是另一具有历史性意义的时刻,我们的伟大钢琴家‘李’重归舞台了。”

“指引学派的李·维亚德林,就是曾经的那个钢琴家‘李’?”台下整体仍然肃静,但有不少人已开始互相凑近,轻言细语地交流起来。

听闻米尔主教的话,范宁在这个世界记忆犹新的儿时一幕,也终于和此刻台上高大魁梧的身影联系在了一起。

新历900年世纪之交,文森特曾带着10岁的自己听了一场震撼人心的独奏音乐会,主人翁正是一位叫“李”的钢琴家。

他约有近二十年开音乐会的经历,虽然那时已到中年,但仍具备挺拔俊美的形貌和浪漫忧郁的舞台气质,而在演奏风格上,他追求的是一种令人眩晕窒息的炫技效果:极快的速度、辉煌的声响、复杂艰深的层次、疾风骤雨的八度、爆炸般的强弱对比…他的巡演场场爆满,各国听众无不如痴如醉。

尤其是出身名门望族的淑女和贵妇。

那些狂热的女性崇拜者们,会在他乐曲演奏的间隙鼓掌时疯狂尖叫,或哭泣不止,有人频频在现场因为缺氧而晕倒,甚至有人在演出谢幕献花时把自己的贴身金银饰物往台上扔去。

上世纪末《提欧莱恩文化周报》曾有较为保守的乐评家,带着批判意味地指出“淑女们,或女士们,就像蚂蚁成群地围在甜点边上那样聚拢在他的身边…争他掉落的头发,吻他吸过的烟蒂,甚至有淑女喝下了他住过的酒店浴缸里剩下的热水…”

现在从两世记忆互相印证着来看,这位钢琴家简直就是蓝星上李斯特的翻版。

“这个世界的我好像正是从那场音乐会结束后,开始吵着要正式学习钢琴的…嗯,不是那种原因,是音乐上被震撼的原因。”范宁暗自回忆道。

但就是在那场音乐会上,“李”没有任何预兆地宣布决定退出舞台,直接取消了往后排到了下一年的排期,范宁唯一的一次聆听竟成了爆炸性新闻的现场亲历者。

从此这位传奇钢琴家消失在了公共视野里。

范宁回忆起钢琴家“李”当今仍在流传的那些风流韵事,又联想到刚刚维亚德林见到麦克亚当侯爵夫人的复杂神色。

这位曾经的女高音歌唱家可并未传出过什么绯闻,范宁倾向于认为,维亚德林虽被名媛千金环绕,但对于自己的师妹或师姐,却可能曾处于一种爱而不得的状态。

圣礼台的鲜花侧方,是一台黑色的“波埃修斯”九尺钢琴,维亚德林已在琴凳上落座,他抬着头,目光穿过钢琴支架,凝视着八个音符上方高处的一幅幅壁画。

不知会长的技巧和风格发生了何种变化?范宁同其他听众一起屏息等待着。

其实这么一刻意对比,从其五官依稀可见当年特征。但13年过去,从中年到普通人意义上的暮年,会长跑到事务所开了个饭店,又晋升了邃晓者,气质变化太大,更重要的是,会长还秃了…

维亚德林结束凝视壁画的沉思,视线变为平视前方,同时将左手提到了钢琴键盘上。

轻巧快速的G大调音流,从中音区密集地流淌而出。

它们的局部构成元素,是欢快的回旋音型,但每个乐句的长呼吸线条却贯穿三个八度的音域,先冲至顶端,再跌落而下,如此趋势往复运动。

维亚德林没有踩踏板,这让音流的每一处细节都颗粒分明,偏偏音量还很弱,听起来就像奔流不止、蜿蜒流淌的清澈小溪。

“弹得又快又响不难,但极快且弱却是高难度…偏偏在这整体弱的长句子中,会长还作出了相对渐强和渐弱的效果,更过分的是,他竟然没有踩踏板。这种炫技方式虽然一点也不咄咄逼人,却很容易让人怀疑起自己的演奏水平。”范宁心中暗自想道。

光是这单手演奏的两个序奏小节出来的声音,他就感受到了自己手指机能与维亚德林之间的巨大差距。

快速奔腾的背景音流,循着八个音符的低音走向切换和声,同时维亚德林右手加入,在高音区奏出清脆的,带有附点节奏型的双音,犹如小溪撞击在山石上的水花。

“应是一曲标题音乐的创作,虽然与我的理念相左,但我体会到了极强的画面感。”洞察力无比敏锐的席林斯大师暗自揣摩着,“…嗯,不对,这双音仍不是旋律,只是溪水溅起的水花形状与色彩,在维持左手高速跑动和右手清脆击出的双音之外,他选择在织体的中间层次呈现旋律,由右手的大拇指另行弹出,带着一丝懵懂朴拙的意味,似乎是水中鱼儿之类的生灵?”

“他手指的音响层次控制力简直可怕!”在场者无一不是能看出门道之人。

一幅小溪奔腾、水花击石、鱼儿畅游的图景从维亚德林手下徐徐铺开,在呈示部主题结束后,音乐来到了类似圣咏风格的副部主题。

钢琴上的圣咏风格,主要是采用旋律与和声大体整齐的节奏型,来模仿中古时期庄严吟唱版的音响效果,维亚德林这里也不例外。

但他极其罕见地组建了音域横跨大半个键盘的,超过十个音符叠置的和弦,这自然无法用双手同时按下,他选择的是用左右手交替四次的方式,将每组和弦演奏成波音。

于是听众看到了这样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每当一个旋律音响起之前,维亚德林的双手会在键盘上交替“几抹”,然后残影之下,就有十多个按键准确地“沉了下去”,最后才落到最高的旋律音上。

偏偏,他的力度仍然保持在舒适的适中层次,由旋律音组成的副部圣咏主题还十分具有歌唱性,造成了一种明明音符速度很快,但听感却柔和优雅的动静结合的效果。

这个副部主题…听众听了几小节后就马上辨识出来了。

它的确来自一条中古时期的圣咏旋律变形,名字叫做:《旁图亚的圣雅宁各向鱼儿布道》。其描绘的是神圣骄阳教会初代大主教圣雅宁各的一则宗教故事:旁图亚是个地名,大主教长时间站在这儿的溪水边向鱼儿耐心布道,劝它们改变贪生和馋食的本性,圣咏唱词即布道内容,鱼儿们愉快地聆听布道,然后听完后继续各自追逐食物果腹。

听众们恍然大悟,难怪维亚德林爵士在演奏前长时间凝视教堂高处,他看的地方,正是一幅以《旁图亚的圣雅宁各向鱼儿布道》为素材创作的壁画!

展开部从小调版的左手音流开始,时长较短,但包含了快慢与调性对比的四层结构,在这里,维亚德林让听众重新感受到了当年那位传奇钢琴家的炫技魅力。

有时他的状态似乎忧郁,但一旦亢奋起来,火山喷发般的辉煌大和弦、雷云密布般的震音与风驰电掣的华彩乐段便倾泻而出,整座教堂都陷入嗡鸣的颤抖,他有时砸出似乎要让琴弦报废的强音,转瞬间又飘来迷离而温柔的旋律,让人沉湎其中,如醉如痴。

一首完美的奏鸣曲式创作,在简洁而提纲挈领的再现部总结后宣告结束。

先是描绘壁画上溪水与鱼儿的画面,初步展示今天的音列,然后将“向鱼儿布道”的圣咏旋律与音列素材的和声完美结合,又在乐曲最具戏剧性的展开部爆发出带有强烈个人风格的火热激情,维亚德林的种种巧思与辉煌技巧,完美实现了音乐、美术、宗教、文学四者的共鸣,无疑是浪漫主义的精神之典范。

而且作为第一个上去展示的人,维亚德林的构思时间是最少的。

大家既重新觅见了当年那位传奇钢琴家的影子,又在被炫技震撼之余,体会到了由艺术家人生沉淀而带来的无尽哲思。

当热烈而不浮夸拖沓的掌声结束后,大师尼曼从参礼席首排起身。

出人意料的,他并没有走向圣礼台上的钢琴,而是在大家的目光中,绕行至侧方廊道的楼梯间,缓步迈上通往二楼及更高处的台阶,另有两名神职人员助手紧紧跟随其后。

“楼上?他要弹管风琴?”

“大师尼曼竟然选择用管风琴来展示他的创作?”众人惊讶地互相张望。

看着尼曼的身影在木雕环绕的管风琴演奏台坐下,范宁不由得眼神发亮,作为巴赫音乐的热爱者,管风琴在前世就是自己无比向往却又没有条件接触的事物。

脚踏板踩出辉煌的柱式和弦背景,一条带着华丽半音阶风格的序奏音群从尼曼双手交替间奏出。

“好自由的节奏,看似漫不经心,却暗含着某种情绪的规律,他应该是参照了托卡塔风格,当然,他的语汇是浪漫主义的。”范宁开始揣摩尼曼大师的创作思路。

在前世“托卡塔”来自意大利文,而这里的词根不巧也是“触碰”的霍夫曼语,它是一种自由即兴性质的键盘乐曲,通常以一连串的分解和弦及快速音阶琶音的交替作为开场。

“是G大调不错,可这序奏与八个音符的发展有什么关系?似乎没发现变形的痕迹。”

“是变奏曲吗?旋律变奏肯定不是,可和声变奏也不像啊?“

“尼曼大师这用意到底在哪?”虽然听感美妙动人,初见就是大师手笔,但有些观众也对尼曼大师的开场布局有些不解。

就连参礼席前排四位邃晓者也有些疑惑,只有斯韦林克和席林斯两位大师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

“不对,不对…这听起来不像独奏。”范宁逐渐发现了一些端倪,“不是独奏,后面马上肯定还有什么。”

果然,在音乐进行到第八小节时,华丽繁复的音型逐渐消散,只剩下节奏型的背景似暗流涌动。

一段优雅清澈之极,有如玉石般明洁绚丽的男中音旋律,从尼曼大师口中缓缓唱了出来:

“假如我有辉光的锦绣绸缎,

那用金色银色的光线织就;

黑夜、白天、黎明和傍晚,

湛蓝、灰暗和漆黑的锦绣;

我就把它们铺展在你脚下,

可我一贫如洗,唯有入梦。

我已将它们铺展在你脚下,

轻点,因为你踏着我的梦。”

尼曼大师唱出的是纯正古霍夫曼语,而让众人惊讶的,不仅在于他将巴萨尼的神秘主义诗歌改编成了艺术歌曲,还在于他的声线具有无比惊人的穿透力。

在配合得当的前提下,美声独唱的音量是可以和交响乐团抗衡的,而站在教堂里,面对音量如洪流的“乐器之王”管风琴恐怕有些吃力,只有合唱团才能与之配合。

但尼曼大师直接用管风琴自弹自唱了起来,他的声音不仅没被盖住,而且还相当于在脑海中同时即兴出了四行谱表(管风琴双手+脚踏板+声乐)。

“大量的意外转调、半音线条、延迟解决,大量的不协和音程挂留…这和声可以说是十分大胆了,与诗歌的神秘主义气质极为吻合。”范宁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师在高处的背影,“嗯!?什么?这是什么奇怪的调性布局?”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两小节间插段,不着痕迹地将调性往下移了一个半音,从原本只有一个升号的G大调,变成了足足有六个升号的升F大调。

“呵,灵感在白天也在夜晚降临,

追索之心知道它去往哪里;

有人曾经在美酒的红色中看见,

那不可败坏的玫瑰。”

又是巴萨尼的另一首诗歌,尼曼吟唱的情绪带上了一丝游移和暧昧,调性继续下移一个全音,来到了G大调的平行e小调,伴随着低声部的对位线条,和双手在上下层键盘交替弹出的大二度音程,色彩发生了更鲜明的变化。

“它慵懒地向他身上抛撒,

褪色的花瓣和欲望的甜蜜;

当时光和世界正渐渐消逝,

在露水和火的暮色中之时。”

这时包括范宁在内,逐渐有人明白了尼曼的创作思路:调性!

这位大师是想以八个音符的主音为调性布局,现场将巴萨尼的一些神秘主义诗歌改编为艺术歌曲,从而得到一首各部分具备组曲性质,又带着单乐章完整性的管风琴声乐作品。

果然,接下来,尼曼大师继续转调,从e小调到d小调,再从b小调到C大调,他一共使用了三首诗歌,最后来到了属准备的D大调上。

这完全不是单纯的演奏技巧所能做到的,他的旋律绝非简单的“为歌词配曲”,诗歌每一处细腻的情感变化,原文本中情绪和光影的波动,全部在旋律起伏中精妙地体现出来。

在如此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诗歌作歌词,谱写出旋律,置于统一的音乐逻辑,并体现出和声、节奏、织体与神秘主义思想的内在联系,这光是对于文学素养的要求,便让等待的一众著名艺术家们心生惧意。

最后一首巴萨尼的诗歌,调性来到第八个音符的主音,重归乐曲最初的G大调,但音乐给人展示的色彩,传递的情绪却隐约出现了升华之意。

“在被风吹折的老树荫中,

静坐在那古老的青石上之时,

由于脉搏的猛一下跳动,

我悟知辉光是活生生的存在,

人类则是无生命的幻影。”

尾声,音响效果归于宁静,低沉的G音反复鸣响,那些不知何时变得黯淡的,从教堂拱顶投射而下的光束,彷佛欣欣然睁眼,强有力地透过了各物件低迷的阴霾,慷慨而又热烈地笼罩在了聆听者身上。

“我悟知辉光是活生生的存在,

人类则是无生命的幻影。”

当尼曼右手最后一条活动的旋律停于B音时,范宁觉得周身的热量在那一刻尽皆涌起,快被点燃,音乐与诗歌创造的美,融合进大量神秘主义的启示,带给了他极致的愉悦和震撼。

很多研习隐秘知识时难以想通的细节,此时有了茅塞顿开之象,一些入梦中缥缈的气味、色彩和情绪,也从难以言说变得昭然若揭。

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样的异质感受是来自尼曼大师,还是因鲜花丛中诗人巴萨尼的遗体而起。

教堂鸦雀无声,只有尼曼大师踏下台阶之声回荡。

“波格莱里奇先生所言十分正确,‘新月’无论在哪一历史年代都是极端重要的存在,一首临时随心之作便能造成如此强烈的灵感震荡.同样是人,具备不同程度的‘格’,对我们的价值意义简直天差地远。”前方的何蒙长出一口气。

范宁四肢发热,思绪如潮,心脏沉缓而有力地搏动。

听了维亚德林,再听尼曼大师,他终于明白了这些“伟大音乐家”和“伟大音乐大师”的恐怖之处,当前如果光凭自己的修养,也仅是可以和那些“著名音乐家”竞争一二罢了。

有炫技吗?虽然伴奏也有很多高难度的段落,但范宁觉得尼曼没有一处为了炫技而炫技,他所呈现的音符无一多余,绝不会空洞地去增厚八度、叠置双音、平添华彩,每一个声部的走向,都经过了精心设计——也许这只是他不刻意的风格流露。

即使自己灵感充盈,即使有前世无数古典音乐记忆加持,自己在这些真正大师面前也会底气不足,这和把现在的自己放到前世,去面对贝多芬、莫扎特、舒伯特是一个道理。

包括米尔主教和其他考察团成员在内,没有人对维亚德林和尼曼的音乐做出点评或表态,因为这没有任何必要。

这两人的演示简直就是实质化的震慑,受他们影响,接下来登上圣礼台上的艺术家们,绕是平日舞台经验丰富,此刻也难免又不同程度的拘束。

第一个上台的,就是即将与提欧莱恩国立音乐学院合作钢琴协奏曲的迪托瓦,他的状态显然受影响最大,在演奏了一首浪漫主义风格的即兴曲后匆匆下台。

“不愧是著名钢琴家,这首即兴作品,如果在全盛状态下好好打磨细节,按理说应有肖邦《幻想即兴曲》的四五分水平…只可惜,这个排序,这个状态…”

范宁甚至怀疑这样的安排,是不是考察组专门测试这群艺术家的抗压能力的。

……

第四个是皇家音乐学院首席指挥阿多尼斯。

“都第四号了,他的状态应已恢复了不少,这首变奏曲也算是别出心裁,甚至能称之为‘逻辑性强’,但既然选择了浪漫主义语汇作品,有会长和尼曼大师演示在前,不去探讨去姊妹艺术或神秘主义的相关性,终究还是少了那么点意思。”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范宁觉得去年那场圣莱尼亚大学即兴测试上,众人所表现出的水平,与今天尼曼大师演绎的水平中间差了一百个阿多尼斯。

尤其自己的手指机能一般,还好等下的计划不是浪漫主义。

大家的演绎篇幅普遍较长,好几个人创作的是多乐章作品,时间达到了二三十分钟,随着状态的逐步回升,考察团也频频露出了满意神色。

毕竟这些能取得现有成就的艺术家们,天赋绝非寻常,在不拿他们和尼曼大师比较的前提下,皆是惊艳之作。

他们根据给定主题,临时随心创作的音乐,是其他作曲专业人士用书面创作的方法搜肠刮肚几个月也写不出来的。

十个人的展示花掉了约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当最后一人走下圣礼台后,全程沉默审视的麦克亚当侯爵终于朗声开口。

“米尔主教阁下,及考察团诸位,我这边有一个提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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