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战场上的情报

灰岩行省的清晨带着一股潮湿。

暴雨连绵不绝,雨点砸在行军马车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不停敲着节拍。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缓慢前行,车轮碾过积水,轻微的颠簸一下一下传来。

路易斯在这种熟悉的晃动中醒来。

他没有立刻坐起,只是睁开眼,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挥。

“嗡——”

淡淡的轻鸣声在狭窄的车厢里扩散开来。

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如同被拉开的薄帘,安静地悬浮在空气中。

【每日情报更新完成】

【1:帝都惊变。二皇子卡列恩攻陷御宸厅,自冕为帝。】

路易斯的目光只在这行字上停留了一瞬:“比我预想得还急,居然不是自封摄政王,而是自封皇帝,真有意思……”

他心中并没有太多波澜,只是淡淡地给出了判断。

卡列恩终究还是等不及了。

没有走摄政的那条路,没有拉扯各方贵族的态度,也没有试图维持那层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直接越过了所有中间步骤,把皇冠扣在了自己头上。

这样也好,至少对他而言,这并不是坏消息。

如果帝国还有一个实权在握的摄政王,那局面反而麻烦。

反而成为束缚直接行动的绳索。

“果然如此。”路易斯在心中低语,“一个疯了的皇帝,一个掌兵的权臣。帝都这潭水,算是彻底浑了,而我接下来的行动就有更多合理性了”

接着他将视线下移。

【2:凯尔·雷蒙特烧毁北部几十村庄与城市,驱赶数万难民堵塞黑石峡谷主干道,并在后方部署督战队,意图用平民肉躯迟滞北境军机械化推进。】

光幕的蓝色映在他眼底,却没能激起什么情绪波动。

“凯尔……”

路易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马车扶手,发出低而清晰的“哒、哒”声。

烧村、驱人、堵路,用饥饿和恐惧逼迫人群向前堆叠,再用督战队堵住退路。

这种做法,实在真是畜牲了。

而且表面上是残酷,实际上是一种懒惰,用人命去替代思考和布局。

“把人当成泥浆来用。”路易斯的目光微微冷了几分,“你倒是继承了你父亲那种骨子里的傲慢,还有那点畜牲模样。”

如果换成别的将领,面对这种局面,几乎没有太多选择。

退兵等于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强行推进,则意味着踩着成千上万的平民过去,名声倒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路易斯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

这是凯尔给他准备的死局。

可惜的是,这个死局,是对一个看不见全貌的对手而言,对于路易斯……

路易斯继续向下看去。

【3:黑石峡谷两侧岩壁已埋设五吨黑火魔爆弹。因暴雨导致炼金点火率下降,被迫改用物理导索引爆。所有导索汇集于悬崖顶端左侧鹰嘴岩,由五名死士骑士负责手动合闸。】

他的视线在这条情报上停住了,随后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因为暴雨,炼金失效改用物理导索,等于把所有引爆点,集中到一个位置。

“对于别人或许是个好主意,可惜遇上的是我。”路易斯笑了,并在心里下了结论。

【4:因难民潮彻底堵死主干道,凯尔的后勤车队无法撤回灰岩堡。三百吨过冬军粮被迫临时卸载于峡谷入口左侧3号废弃矿坑,作为督战队口粮,仅有简易伪装与防护措施。】

路易斯的目光,终于变得专注起来,这批粮食,或许是一条重要情报。

光幕在空气中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路易斯闭上眼,靠回座椅,将四条情报在脑海中迅速拆解、重组。

一条完整的脉络,迅速浮现,先是放任难民被驱赶进峡谷。

狭窄的地形,暴雨后的泥泞,数万人挤作一团,本就无法前进,更不可能后退。

他们会成为最天然的阻塞物,把整条通道彻底堵死。

然后是等待。

等他不得不停下推进,等补给车队被迫拉长战线,等重装部队陷入泥浆与人群混杂的混乱之中。

最后,再按下那道引爆栓。

五吨黑火药从两侧岩壁同时坠落,巨石与火焰封死前路。

被砸死的,不只是难民。

还有北境那些被迫压上前线的骑士与军队,甚至那些尚未完全展开的蒸汽战车,一旦陷入峡谷,在岩崩与火焰面前都没有任何区别。

一场看似是阻敌的防御,实则是用平民、用自己的督战骑士,去换一次赌命式的歼灭。

路易斯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愚蠢,恶毒。

难民会堵在峡谷里,是因为饥饿,也是因为恐惧。

恐惧,来自悬崖上的炸药,来自身后的督战骑士。

而饥饿……路易斯的思绪停在这里。

那三百吨过冬军粮,就埋在峡谷入口不远处。

就在那些被饿了几天的人群眼皮子底下。

只要那份恐惧稍微松动一点,被饥饿短暂填补,局面就会彻底混乱。

路易斯缓缓睁开眼。

马车外,暴雨仍在倾泻,远处灰岩城堡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一个大胆却精确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不是豪赌,也不需要奇迹。

只是一刀,沿着凯尔自己留下的缝隙,稳稳地切下去。

他偏过头,看向马车旁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距离的护卫骑士:“韦尔。”

韦尔立刻策马靠近,低头应声:“大人。”

“让托马斯过来一趟。”路易斯语气平静,“现在。”

韦尔没有多问,只是简短地点头,随即调转马头,冒雨驰向队伍后方。

…………

狂风裹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岩壁上。

雨水顺着石缝奔流而下,像一条条失控的小溪,把整面绝壁浇得冰冷而光滑。

能见度被压缩到不足五米,雷声在峡谷间滚动回荡,将一切细碎的声响都吞没在轰鸣里。

托马斯伏在岩壁上,指尖死死扣住一块突出的石棱。

雨水顺着护目边缘流进眼眶,又被他眨眼挤开。他没有抬头,只是贴着岩面缓慢调整呼吸,让心跳重新回到可控的节奏。

这种天气,反而让他安心。

领主大人的情报从来不会出错,而眼前的暴雨,正一条条印证着那些冷静的判断。

精密的炼金引线在这种湿度下,就像一根受潮的火柴。

别说稳定点燃,连反应都难以保证。

凯尔若真想引爆那五吨黑火魔爆弹,唯一的办法,只能回到最原始的手段人力、绳索,还有铁。

想到这里,托马斯的嘴角几乎要勾起一丝不合时宜的弧度,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此行随托马斯行动的,并不只有他一人。

沿着这面绝壁攀行的二十余道身影,全部隶属于白夜骑士。

这是领主路易斯亲手组建的一支特种骑士小队。

没有隶属番号,也不编入任何常规骑士团。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执行那些不能失败的任务。

每一名成员,都是从赤潮麾下数支骑士团中反复筛选出的最精锐者,最低也拥有超凡骑士以上的实力。

托马斯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比起爆发力和斗气强度,他更擅长判断时机、拆解局势,以及在最短时间内,让一项任务成功完成。

此刻他们分散在岩壁上,没有任何队形可言,却始终保持着彼此的距离。

身上的软甲被雨水浸透,紧贴着身体,所有金属扣件都包了皮革,连呼吸都被刻意压低。

没有斗气外放,毕竟在这种距离下,哪怕一丝多余的波动,都可能像火星一样被人捕捉到。

白夜小队们沿着那条早已废弃的采药人山道道向上攀爬。

那原本只供瘦弱山民秘密使用的小径,没有多少人知道,如今被暴雨冲刷得几乎消失。

白夜骑士们却像记住了每一块落脚点,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换脚,都是经过无数次演练后的本能反应。

像一群贴在绝壁上的壁虎。

不知过了多久,岩壁的坡度终于变缓。

托马斯抬手示意,所有人同时停住。

他先探出半个身子,翻过崖顶,立刻压低重心,整个人贴伏在湿冷的岩面上。

雨声在这里更急,却也更杂。

他抬眼望去,远处凯尔设立的明哨堡垒灯火通明。

但他们的目标不在那里,托马斯的视线缓缓移向左侧。

在千米之外的黑暗中,一块向外突出的巨石像猛禽弯曲的钩嘴,死死嵌在悬崖边缘,那就是鹰嘴岩。

岩下方,一点微弱而稳定的炼金灯光,正被雨幕切割成断断续续的光斑。

托马斯眯起眼,趴得更低了一些,让视线更加清楚一些。

那是一座沉重的黑铁绞盘,被牢牢固定在岩石基座上。

绞盘的结构粗糙而结实,数根粗大的钢绞线缠绕在轮轴上,表面涂满了油脂,雨水顺着线缆滑落,却无法渗入其中。

这些钢索像一张向下铺开的蛛网,消失在悬崖下方的岩缝里。

托马斯不需要去看,就知道它们的尽头是什么。

五吨黑火魔爆弹。

守在绞盘周围的,是五名灰岩死士。

他们站位均匀,没有交谈,也没有多余动作。

每个人都像被钉在原地的石像,只在必要时微微调整重心,以对抗狂风。

不是超凡骑士,托马斯在心里迅速给出了判断。

确实这种工作,确实不需要实力,只需要在最后一刻,把手压下去。

让一名超凡骑士来做引爆,确实太浪费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名骑士站在绞盘正侧,右手已经扣在了保险栓上紧紧抓住,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只要他向下一压,绞盘松脱,重锤坠落,底火被击发,整条峡谷,都会被掀到天上去。

托马斯缓缓吸了一口气。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岩石上,瞬间被风声吞没。

他抬起手,在身后打出一个简短而清晰的手势。

白夜小队的动作,在这一刻悄然停滞。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紧接着托马斯抬起手,在雨幕中比出几个短促而明确的手势。

不用管其他人,优先处理绞盘手。

必须一击毙命,不能让他有半秒钟压下保险栓的机会。

手势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却被每一个白夜骑士准确捕捉。

二十几道身影迅速用手势回应受到,并悄然从原位调整角度,各自锁定一个目标。

他们呼吸被压到最低,斗气仍旧沉寂在体内,没有一丝外泄,完全与雨夜融为一体,只剩下目光冷静而专注。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乌云在这一刻剧烈翻滚。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空,将鹰嘴岩与那座黑铁绞盘照得惨白。

紧接着,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蓄积。

托马斯知道时机到了在心中默数。

三、二、一。

“轰隆——!!!”炸雷在峡谷上空轰然爆开。

就在雷声吞没一切的瞬间,托马斯动了。

斗气骤然激发,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残影,借着雷鸣掩护脚下泥水被踩碎的爆裂声,瞬间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

那名按着绞盘的死士在雷光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本能地转过头。

但他的反应,终究慢了一拍。

“咄。”

匕首自下而上刺出,直接贯穿了他的手掌,将那只扣在保险栓上的手死死钉在绞盘木柄上。

惨叫尚未出口,另一道寒光已然掠过。

刀锋切开雨幕,精准地划过咽喉。

血水被暴雨迅速冲散,那名骑士的身体向前一倾,重重撞在绞盘上,再无声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余四名灰岩死士也被同时逼近。

刀光在雷光与雨幕中一闪即逝。

没有怒吼,没有碰撞。

四具身体在暴雨中相继倒下,软软地滑倒在岩地上,连一声警报都来不及发出。

这些精英骑士,终究不是超凡骑士的对手,一个照面的功夫就被全部解决了

危机解除。

托马斯抬脚,将绞盘前的尸体踢开,目光落在那几根绷紧的钢绞线上。

这就是凯尔最强大的底牌,也是最为阴险的阴谋。

他从腰侧取出炼金液压剪,将剪口卡在导索上。

“崩。”第一根钢索应声断裂。

“崩。”第二根随之断开。

“崩。”第三根。

失去张力的钢绞线猛地弹起,又迅速坠落,像几条被斩断的死蛇,缩回悬崖下方的黑暗之中。

足以摧毁一切都五吨黑火魔爆弹,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哑弹。

托马斯收起工具,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雷雨仍未停歇。

托马斯站在鹰嘴岩边缘,任由暴雨冲刷盔甲与血迹,低头俯瞰下方漆黑的峡谷。

那里,数万难民正挤在狭窄的通道里,在饥饿与恐惧中瑟瑟发抖。

而在更远处,凯尔正满怀期待地等待着按下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按钮。

(本章完)

第416章 北境的恶魔

指挥车内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

劣质烟草的辛辣、湿羊毛被雨水泡透后的腥气,还有铁靴踏在泥地上带进来的潮冷,一层层压在狭窄的空间里,让人胸口发闷。

几名年纪偏大的北境将领正靠在车厢两侧,低头抽着烟斗。

烟雾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缓慢翻滚,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雾气。

车顶不断传来暴雨砸下,噼啪作响的声响,密集而急促,仿佛无数碎石正被人从高处倾倒下来。

车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冷风裹着雨水灌了进来,一名浑身湿透的前锋斥候踉跄着闯进车厢,靴底带起一串泥水。

他几乎站立不稳,却硬生生撑住,没有行礼,只是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他的手指冻得发白,动作却没有停。

斥候解下背后的防水油布筒,粗暴地扯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用炭笔匆忙勾勒的速写,又把一份被雨水浸得发皱的急报一并摊在桌上。

纸张拍在橡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报告。”他的声音发颤,“黑石峡谷……路被堵死了。”

车厢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几名将领同时凑了过来。

那张速写画得很粗糙,线条凌乱,却让人一眼就看懂了意思。

狭窄的峡谷入口被密密麻麻的人影填满,炭线堆叠成一片杂乱的黑色。

那些人身上没有甲胄,只有破旧的衣服,被刻意画得又小又乱。

而在他们身后,是几道笔画粗重的直线,代表着拒马与临时哨卡。

再往后,是几个持刀的黑影,站位分散,却明显高出一截。

斥候抬手指了指那片区域,语速很快:“人数超过五万。凯尔·雷蒙特下令,把难民赶进峡谷,说是给他们安排冬季庇护所。”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等人全挤进去,就封路。督战队就在后面,谁退,谁死。”

短暂的死寂后,一声重响打破了沉默。

“砰!”

艾贝特伯爵一拳砸在铺着羊皮地图的橡木桌上,桌面猛地一震,墨水瓶晃了两下,险些翻倒。

这位在北境打了一辈子仗的老贵族站直了身体,胡子因为用力而颤抖,眼眶里泛着血丝。

“畜生!”他的声音低沉,却压着怒火,“凯尔·雷蒙特就是个没皮的畜生!”

他用力喘了一口气,继续骂道:“我们北境人是粗人。以前不把农奴当人看,征粮狠一点,那是因为大家都要活下去!

可我们从来没拿老弱妇孺去填刀口!那不是打仗,那是……”

老人的话语停了,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畜牲行径。

一名身材魁梧的北境贵族忍不住接口,语气又急又硬。

“老子以前跟蛮族抢地盘,拼到见血,也没干过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把几万人往死路上赶?这他妈算什么贵族?”他啐了一口唾沫,脸色难看至极,“这是把贵族的脸面扔在泥地里踩!”

车厢里响起一阵低沉的附和声。

这些人平日里说话粗鲁,行事强硬,信奉弱肉强食,却都有一条默认的底线——不拿老弱妇孺当盾。

凯尔的做法,正踩在这条底线上,用力碾过。

有人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灰岩行省自诩文明中心。没想到心,比我们这群‘蛮子’还黑。”

话音落下,指挥车里再没人接话,沉重的雨声重新填满了空隙。

兰伯特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的脸色同样难看,但情绪被刻意压了下去。

他伸手拿起那支笔,在摊开的地图上画了一条醒目的红线,沿着黑石峡谷一路划过。

“硬冲。”他没有抬头,语气却异常清晰,“如果我们的蒸汽战车碾过去,那不是推进,是屠杀。”

炭笔在红线上重重一点。

“而且五万人。履带下面是人,履带缝里会全是碎肉,根本进不了”

他抬起眼,看向众人:“还有北境军不杀平民的名声,会在一刻钟之内崩干净。”

没有人反驳。

兰伯特的手指向地图侧翼,那里密密麻麻画着等高线。

“绕路。走西侧的羊肠山道,重型战车过不去,只能拆解运输。至少多走十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灰岩堡有这十天,就能把防线补齐。到时候我们不是进攻,是去撞墙,而且冬季到了,我们没补给了……”

笔被放回桌上,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敲着车顶,还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这是一个死局。

凯尔只是把良心摆在路中间,逼着你自己踩碎。

艾贝特伯爵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但就算是将凯尔碎尸万段,也解决不了这条峡谷。

这时指挥车的木门在这时再次被推开。

湿冷的风裹着雨水涌了进来,吹得油灯一晃。

路易斯走进了车厢。

他穿着整洁的黑色军礼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靴子上甚至没怎么沾泥。

与满车的烟味、怒气和湿气相比,他显得过分干净。

他的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

白色的热气从杯口缓缓升起,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在几张紧绷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桌上那张被捏皱的炭笔速写上。

“怎么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大清早的,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

他看向艾贝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伯爵,你的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艾贝特立刻迎了上来,声音压不住焦急。

“大人!您看斥候的回报了吗?凯尔那个疯子……他用难民堵路!”

路易斯抬手,示意他停下。

他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像是在确认水温,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评价今天的天气:“看了。不就是几万人和一点炸药吗?”

车厢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几名将领下意识地看向彼此,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路易斯走到主座前坐下,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绕路的事不用再讨论了。”

兰伯特皱起眉头,忍不住开口。

“大人,那是几万人……我们总不能真的碾过去。”

路易斯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车厢,仿佛已经穿透雨幕,看向了几十公里外的黑石峡谷。

“我知道。”所以不用你们去想。”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就在你们拍桌子的时候,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这句话落下,没有人再出声。

如果换作别人,在这种局面下轻描淡写地说“解决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会当场质疑。

但他说话的人,是路易斯,是那个从凛冬中一步步走出来,从未尝过败绩的领主。

而路易斯也没有再卖关子,他身体微微前倾,低声说了几句自己的计划。

车厢里却像被人按住了呼吸。

几名将领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倒吸一口凉气,却没人出声。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个死局,根本不存在。

路易斯说完,重新端起茶杯:“照我说的准备。”

…………

黑石峡谷里挤着的人,来路并不相同。

北部三个大镇,十几个村庄,被暴雨和寒风一层层推到这里。

有人拖着断了轮子的板车,有人背着昏迷的老人,也有人什么都没带,只剩一身被雨水泡得发白的破衣。

凯尔的军队在撤退前,把一切能活命的东西都毁掉了。

房屋被点燃,屋梁塌进火里。

粮仓被砸开,谷物被踩进泥里。

水井不是被封死,就是被扔进了腐肉和毒灰。

寒冬逼近,暴雨连绵,平民留在野外。

并且在驱赶之前,另一种声音已经先一步铺开。

宣传官被派到各个镇子和村口,穿着整齐的盔甲,站在木箱或井沿上宣读通告。

他们反复强调同一件事,那就是北境人正在南下。

那些人被描绘成怪物。

吃人、不留活口、专挑妇孺下手。

他们信誓旦旦地说见过北境战车碾过村庄,履带下面全是碎骨。

他们说北境骑士会把活人钉在门板上取乐,每一句话,都说得像亲眼所见。

紧接着,另一条生路被递到他们面前。

灰岩堡后方,已经建立了冬季庇护所。

那里有热汤,有帐篷,有医生。

只要尽快撤离原住地,集中穿过黑石峡谷,就能避开北境的屠刀。

为了显得真实,宣传官当场发放了印着徽记的纸证。

“灰岩平民证。”

他们告诉所有人,这是进入庇护所的唯一凭证,也是识别良民和北境奸细的标志。

没有这张纸的人,会被当成同党处理。

恐惧和希望,被同时塞进了人群的手里。

那张薄薄的纸,被无数双手反复揉搓、抚平,又藏进贴身的地方。

它不值钱,却比命还重要。

于是人群被驱赶着向前,像被赶进围栏的羊,一点点挤进这条唯一通往“活路”的通道。

黑石峡谷对于数万人来说并不宽。

当第一批人走到中段时,脚下已经彻底变成了泥潭。

污水没过脚踝,混着排泄物、腐烂的食物和血水。

每一步都要费力拔出脚来,一旦停下,就会被后面的人推得失去平衡。

雨水冰冷刺骨,人群贴在一起挤出的热气,却在峡谷里蒸腾成一层灰白色的雾。

那雾带着酸臭味,贴在脸上,呼吸一次,肺里就像灌进了脏水。

他们以为只是暂时拥堵,只要等个一两天就可以进入所谓的冬季庇护所。

前面有哨卡,说是在甄别身份。

为了防止北境的间谍混进来,必须一个一个查。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队伍几乎没有前进。

每个时辰,只放走极少的人。

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偶尔有人消失在雨幕里,于是更加拼命地往前挤。

峡谷中段的人,被挤得无法站直,也无法倒下。

没有喧哗。

只有一种持续不断的低鸣。

牙齿打颤的声音,压抑的哭声,还有濒死者喉咙里漏出的气音,混在一起,在峡谷里回荡。

灰暗的雨幕中,人贴着人。

有老人已经死了,却没有倒下,尸体被夹在活人中间,随着人潮一下一下晃动,头颅歪着,眼睛睁开,却早已失焦。

玛莎被困在其中。

她原本是小镇里的裁缝,有些声望,但现在连站稳都做不到。

一只手死死护着怀里三岁的孩子,另一只手攥在胸前。

那是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灰岩平民证”。

她记得自己是用家里最后一袋粮换来的。

那个军官写字时甚至没有抬头,只随口说了一句:“有这个,孩子能喝上牛奶。”

玛莎低下头,把嘴凑到孩子耳边,一遍遍重复。

“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是哨卡了,过了哨卡,就有牛奶。”

她像是在给孩子编一个睡前故事,又像是在用这句话拴住自己。

她不敢去看孩子的脸,也没发现那具小小的身体,已经轻得不对劲。

队伍前方忽然骚动起来。

一个满脸胡渣的老铁匠挤到了最前面,他站得高,看得清。

那根本不是甄别。

拒马横着摆开,盾牌一块块竖起,后面是已经拉满弓弦的士兵。

“你们不是在检查!”老铁匠嘶吼起来,声音在峡谷里撕裂开来,“你们是不让我们过去!骗子!根本没有庇护所!”

弩弦震动。

“噗。”

箭矢从侧面射入,穿透喉咙。

血喷在雨里,很快被冲散。

老铁匠的身体被一脚踢开,滚进路边的水沟,脸朝下,再没动过。

马背上的督战官俯视着人群,语气冷得没有起伏。

“试图冲卡!这人是北境的奸细!所有人后退,再敢出声,下场一样!”

前排的人被刀逼着往后退。

后排的人,却因为“马上就要过关了”,更加用力地往前挤。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震动。

“咚,咚……”

沉重而规律。

像某种庞然大物,正在缓慢靠近。

恐慌从后方炸开。

“战车……”

“北境的吃人战车来了!”

前面,是自家军队的刀锋和封锁线。

后面,是传说中碾碎一切的钢铁怪兽。

中间,只剩下被挤得无法呼吸的身体,和空空如也的胃。

终于有人明白了。

所谓的热汤,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凯尔公爵没有为他们准备过冬的地方。

他只是把他们,塞进了这条狭长的峡谷里。

当作挡在怪物前面的肉沙包。

而现在他们连逃跑的空间,都已经没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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