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4章 萤火焚日,蚍蜉撼山

人到底是终于认清现实,在爱与责任之前低头,才叫做成熟。

还是始终狂妄,始终不知天高地厚,始终自我燃烧,始终战天斗地,就叫做幼稚呢?

斗昭不知道。

自黄河之会筹备以来,陪了无数次笑脸,弯了无数次腰的姜望,终于拔出他的剑来,要“无限制”地挑战所有。

洞真之后屡屡面对过于强大的对手,屡屡灰头土脸的斗昭,也为家族虑、为国事忧的斗昭,睁开眼来,还是张扬桀骜。

他的确按下锋芒,认真想过“楚事为重”。

可大楚有他斗昭,岂非最重?

不无自负地想来,他若锋芒不再,才是斗氏最不顾虑国事的选择。

他就是这样狂妄地相信自己,就是这样骄傲地提刀。

若非百无禁忌,何以有天骁?

台上刀剑并耀,年轻骄烈。

台下的史家钟玄胤,正以指为刀,疾刻岁月,书写青简。

字曰——

“姜望决人魔,有黎皇相阻。遂以长相思,剑开无限制……应者斗昭。”

关键在于他并非自己偷偷写,而是每个字都悬显空中,映于天幕,广闻现世。

洪君琰脸色难看:“钟玄胤你不要乱写,朕站出来并非为私,乃为天下——”

“公私君自知,史书只记其行,不设其心。若有一字不实,黎皇杀我可也。”钟玄胤并不跟他辩驳什么:“然而史笔如铁,玄胤虽死不易!”

若以黎国为公,洪君琰当然全无私心。若以天下为公,他全是私心为黎。这确实没有讨论的意义。

记录历史的人只是记录。他一边回应,一边又在斗昭的名字后面续上一笔——钟玄胤也。

就这样儒衫一卷,走到了姜望旁边。

姜望看着他:“先前忘了问,钟先生何以在太虚阁里随我退场?”

先前不问,是希望钟先生明哲保身,史家需要传承。现在问了,是因为他已登台。

真正史家的刀笔,不为洪君琰易一字,也不因他姜望而改变。

钟玄胤平静地道:“胜利者的故事有很多人编写。我要去写失败者的故事,哪怕是一段不会留下的历史。”

姜望今天若是死在这里,燕春回若是成功超脱,这段历史自然不会这样留下。钟玄胤写得再真实再深刻也无用。

就像《史刀凿海》的意义并非史刀凿海,而是司马衡。他在,真正的历史才存在。

姜望只是问:“先生何以认为我会失败呢?”

“现实之力有万钧,理想之身如蚍蜉。浩荡人间悬旧日,孤身来者似飞萤——”钟玄胤摇头道:“萤火焚日,蚍蜉撼山,此事何能成?”

他是修史的人,学史令人明。古往今来这样那样的故事,他看得太多了,其实并不觉得今天新鲜。之所以还有几分动容,大约是因为……身在其间。

姜望并不反对,只道:“但先生还是站在我身边。”

“这世上权衡利弊的人已经够多,也该有几只不自量的撼山蚍蜉,焚日萤火。”钟玄胤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自觉悲壮,反而是相当平静的。

他说着,侧眼看向默默走上台来、站定了的剧匮:“太虚阁里拖后腿的小老头,你没有什么要讲的吗?”

剧匮认真地道:“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钟玄胤的目光往剧匮身后挑,看向长袍裹身的苍瞑——其人缩在台上一角,也不知何时出现,竟像是台上的陈设布景。不注意看,很容易被忽略了。

钟玄胤的视线才过去,他的声音便过来:“不要说话。”

都到这一步了,还认生呢!

钟玄胤的话茬确实是被诸外神像湮灭了,但史家停口不停笔,还是写下了苍真君的名字。

“身为大牧礼卿,有必要替不善言辞的苍真君说几句话,免得天下人误会了牧国的态度。”

天下第一美男子、坐在那里就聚焦无数明暗目光的赵汝成,慢慢地开口:“苍真君在台上只代表他自己。黎国的朋友不要妄自紧张。”

“对了。”

他似不经意地道:“刚刚收到一条消息——为了对抗魔潮,也为了更好地迎接神霄战争,在八月上旬,荆牧会有一场双方合作的荡魔兵演,在赤马府举行。届时无关人等,最好是绕行其域,免受殃及。”

赤马府恰恰是荆国的西南重府!

西进为黎,南压雍土!

太荒谬了。

洪君琰觉得这个世界终究癫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

相对自由的年轻人,冲动也便冲动了,赵汝成既然坐在这样的位置,把握国之重器,难道不明白他的决定有多沉重吗?

国家之间只有永恒的利益,对于牧国来说,这真的是一个太愚蠢的战略选择!

荆牧同在北域,同为霸主,向来是合作之中又有竞争。

有一个黎国在西北牵制荆国,对牧国是百利无一害。

就像当初他在赫连云云登基的时候去草原,荆国也是乐见其行。

今日牧国能够放任赵汝成坐在这样的位置,为个人之情义推动国策,弃国家利益于不顾,他只能说,牧国已经从天下匡一的大棋里出局!

“大牧王夫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洪君琰问。

“作为大牧礼卿,该说的我都说了。”赵汝成有些头疼的样子,按了按太阳穴:“作为我个人,这是相当正式的场合,我用词应该更谨慎一些……”

“算了。”

他提起腰侧的礼剑就往台上走:“我没有办法谨慎啊,我提剑的手都在抖!我恨你恨得发抖你知道吗,你把我三哥逼成了什么样!他对你低头弯腰的笑,你就以为他可以妥协更多,你以为他的妥协是因为你吗?他对着超脱都敢出剑,你他妈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你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还要怎么告诉你?”

说着他把礼剑掼到了地上!开始拔脊剑。时隔十四年,天子剑再次灿耀黄河,而今日他已分享王权,养锋国势!

赵汝成走上台的每一步,锋芒都更胜于前:“我在任何情况下,都站在我三哥这一边。无条件,无原则,无底线!!”

洪君琰有些错愕地看向归于牧国的六合天柱。

大牧天子却并没有声音!

“国家大事作儿戏吗,牧天子!”洪君琰立即抬高声音:“您选的好王夫。将自身情感,置于国家利益之上。他若私心为友,何能把持国器?他若徒有美貌,应当藏于宫室观赏!”

天青色的龙袍在天边微卷,洪君琰所言“六合之柱上面的人”,终于对观众放出了声音。

“朕不知你是怎样考虑国家利益这种事。”

年轻的牧天子,声音不够辽远,却也同样有着赫连正朔的贵重:“但朕以为——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凭借对他国的压制成就永恒。成为一个更受信任的国家,才是自壮之法,关乎更长远的未来。”

“人有格,国亦有格。不见此者,恐非贤主。姜君有大恩于牧,草原没有辜恩的传统。你好好跟他讲道理,朕不会开口说一句。若真要跟他分生死……牧国将不得已做出选择。”

“良言尽此,黎皇好自为之!”

洪君琰一再误判。

赵汝成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漂亮面首,赫连云云也不是他所认为的“知晓一些权术”的君王!

他已经决定因此调整黎国的北域政策,却又见黄舍利眉飞色舞地登台来:“这次军演是我来主持,得黎皇之力,刚刚聊成的!听说傅真君孤寒傲雪,气质甚佳,正好我也有意见识一二。公差赏景,何其乐也!”

“大家都知道,黄某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她一边往姜望旁边挤,一边忍不住地笑:“但公私能一致,实在是太好啦!”

笑容微微收几分:“想来杀人的时候,都能更痛快!”

重玄胜笑眯眯地坐在台下。

刚刚才私动国器,这会儿正是应该老实的时候。

随着一个个份量足够的人站出来,姜望声势如炽火。压得洪君琰加燕春回的组合,都有些黯淡难光。

但他明白,这才是姜望最危险的时候——

不知不觉间,姜望已经有了动摇现世格局的能力。

可以说,他要是提剑支持哪位霸国天子,那人六合匡一的机会立即大增!

在诸方形势已定的现在,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有这样的影响力了。

这正是姜望危险的原因!

即便自负智高如重玄胜,也觉得这是难解的死局。

因为姜望本质上是个不肯后退的人,即便有时候低头,有时讪笑,也要咬死了底线。退阁并不见得是海阔天空,或还有不得不拔的剑!

所以他才会让十四带着重玄瑜回临淄,想着或许要做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情。

但在越来越复杂的观河台上,在越来越凶险的黄河局势里,他却看到了机会。

要怎么让姜望摆脱这种危险呢?

办法是……让他更危险!

之所以有些人还想着敲打他,想着压一压,恰是因为姜望已经到了危险的程度,却又不够那么危险,让人能把压制他作为一种选择!

他就应该更危险,危险到让人生不出扑灭这危险的念头。

重玄胜懒懒地往后靠,用肥胖的大手,轻轻拍了一下肚皮。

有趣啊。

最早我是因为什么被这家伙打动,他又是因为什么,被世事打磨了这么多年呢?

俱往矣。

而今已开尘锁,该当日照九天!

博望侯肚皮上如此轻声的一响,仿佛……擂动了进攻的战鼓!

今年摘魁的大楚小公爷,在看台上翩翩起身,极有礼貌地对洪君琰拱手:“我太弱了,不上去凑热闹。烦请黎皇,给我爷爷一点时间。”

“天门事重,他不能即刻脱身……要不然你们再聊会儿?最多一刻时间,他就能够赶来。”

他拍了拍脑门:“哦对了,我爷爷说了,他是为了支持斗昭!”

本届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魁首,为真正的无限制场加码:“左氏斗氏,同为大楚三千年世家,累代交好。他老人家不能眼睁睁看着斗昭在台上遇险。”

“对,对!”

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样貌平平但光头非常干净的和尚,小鸡啄米般点头。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终于……赶到!你的理由很好,现在是我的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贫僧也一样!”

大楚国师梵师觉!

这一刻声势之烈,已叫辰燕寻变了脸色!

重玄胜轻轻地拍着肚皮,笑吟吟地看着演武台前的白衣公子。

还差至为关键的一步……

当诸方都将他高高捧起,达成了危险的共识……

他最危险,也最安全。

最受约束,也最自由。

才算渡过此劫,有了不坏金身。

当胖弟弟的目光投过来,重玄遵便翩身而起。

衣袂飘飘,恣性风流。

斩妄见真如他,并没有说什么话,而是有一个动作很明显的转身抬头——

看向六合之柱上方……大齐天子法相所在。

他可真是……忠介之臣,唯君是命。

三百里临淄城,六十九年得鹿宫!

大齐天子的尊身,正坐于这修行之宫。

他的法相同国势而出,远在万里外。

他坐在这里,孤家寡人。

万万里的帝国疆土,坐下来也只需九尺金台。

郁结的血气化作淡淡的龙烟,被他吞入腹中。

就像他始终不知道姬凤洲究竟伤势如何,也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在天海一战负了伤。

连太医令都不知道——这是他不屑展现的温情。

他明白博望侯在催他的态度,借这凶险激烈的黄河势。而他的前冠军侯,正顺水推舟。都为了他的前武安侯。

重玄胜……这个聪明得过了头的小子,比他爹有分寸。但该说不说,确然是明图的种。在关键时刻的选择,赫然没有半点不相同。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换做三十年前,重玄家就该摘爵了。重玄胜的一身肥肉,不炼出几斤肥油,是断断脱不了身。

可是今天,他竟然想……“人或有其私。”

他想起青石宫里寂寞的苔藓。

他想起那个秋天裸身衔玉的少年。

想起太多太多。

想起东华阁初见,那个“袒其衣,示其伤”,一身疤痕的国之壮士,乡野少年郎。

大齐帝国的黄河首魁呵!

……

把祁笑打晕,离开战场的那一天,你在路上想什么。

离齐的前夜,你在大齐皇宫外站了一整夜,那一晚没有星星,月亮倒是非常皎洁。那个更深露重的夜,站在太乙天白玉铺就的广场,任月光涤荡的你,究竟想了一些什么呢?

你从来没有对人提起。

……

齐天子独自坐在得鹿宫,独自修行,独自感受。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把一切都担在肩上,举国于掌,推成日月。

今天和过往的无数天,没有什么不同。

但得鹿宫里,似乎还有那一天的回声——

“臣的路……不在这里!”

那就看看,你的路在哪里吧。

是否值得你一身泥污。是否也要熬到你满头的雪……才知行不得。

……

天下之台,六合之柱。

紫色的龙袍似乎被风扰动。

那深沉威严、雄括万事的声音坠下来:“你们太虚阁的事情,看朕做什么?”

重玄遵洒然一笑,摘月成刀,倒挂其锋,白衣一展,便登台去:“钟先生所言大谬!!”

“什么萤火焚日,日月在我掌中。”

“什么蚍蜉撼山,我们才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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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5章 魁于绝巅

大齐天子开口的意义,和所有人都不相同。

作为后六强时代,唯一一尊只手举国的霸格天子,结束自旸之后千年纷争的乱局,击强夏、霸东国、匡近海……

他才真正一锤定音,决定这个世界要如何对待姜望的路!

大楚国公加国师,再加上大楚第一天骄,的确能够代表楚国。但楚帝终究是新君,重臣接连为姜望而起,反而会让人生出几分他能否掌控国势的疑问。

赫连云云的国格人格论,诚然有贤天子之气,但她毕竟还没有真正证明过自己,不免为人所轻。

但姜述不同。

洪君琰敢第一时间质问赫连云云是否将国事作儿戏。

姜述哪怕只是开口说一句“你们太虚阁的事情”……

他又岂能质询!

万里东国,尽于一柄。论功论德,洪君琰虽是先代人,却为后来者。

姜述可是天子倾国,连姬凤洲都要抓着放对的人物,说打你就打你。

重玄胜宝贝似的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明白虚渊之的故事不会在姜望身上发生。

但风云还未止,黄河激湍,仍咆哮于九镇之下。

在那白衣之后,又有法冠一角,如山而起。

法家大宗师吴病已,站在众人最后,仍是铁面无情:“以众凌寡,义所不取。以刑格罪,法之所循。”

他提了提大袖:“既然不限人数,老夫也……略懂拳脚。”

“什么以众凌寡?黎国人多着呢!咱们东家才是势单力孤!”白玉京的掌柜在台下高声:“泱泱雪原,远人复今人,今人复可为远人。不怕他又冰封千载,再去逐鹿后代,尔等就上台去!”

祝唯我淡淡地看他一眼:“你不上去吗?”

“我不去!”白玉瑕摆了摆手:“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又帮不了什么忙。我岳父也不是什么道主。”

连玉婵也只是搭着剑柄。

他们这些人,还有凌霄阁那边,确实没什么上台站队的必要。

只看生死相决时,他们做什么就行。

容国的镇国上将林羡,腰间挂着柴刀,一声不吭地坐了过来。

他这次亲自带了一个少年来观河台,可惜没有杀进正赛。

白玉瑕瞥他一眼:“楼里可没有你的柴房了。”

林羡只是取下柴刀,慢慢地用布带缠刀柄:“容国太小,经不起风浪。但东家如果不在了,再大的船我也站不安稳。”

他抬起眼睛,便见得一袭黑衣,脚步笃重,慢慢走上台去。

“我朝太祖成道,于雪原成全天下。秦黎有修罗之盟,遂有虞渊长城!所以我谨代表我自己。”

秦至臻还没想好说什么。

有比较精彩的句子,比如“我才是山”,被人抢先说了。

但稳重谨慎如他……先撇清与国事的干系,总归是没错的。整个太虚阁一起出动,也断然错不了。

所以有这一步,又这一句。

他提着那柄以‘横竖’为名的墨刀。

此刀取义‘横竖都是一个死’,颇有死活不顾埋头冲的莽撞,但他其实最不鲁莽。

这么慢地登台……怎么不算稳重呢?

“所有人都上来了,我不来,显得不合群。”

“还有——”

他边想边开口:“您怎么冻住了我斩开的空间。虽然并不影响比赛……但这对我多不尊重啊?”

观河台上,天风自流。各路目光复杂地交错。

李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似乎在琢磨,什么叫“所有人都上来了”。

下一刻他抬起尚有疑问的眼睛。

便有一点剑光,似银河挂夜,刺于洪君琰之面!

执掌最初与最终,剑光先有,继而有剑,最后才是白衣素简的李一,纵剑体现在台上!

他先于所有人出手,比今天当事的姜望都要先出剑!

没有话语,剑即语言。

他觉得应该出剑了,那他的剑就在这里。

洪君琰眸中结冰棱,大袖卷霜风,掌中似有冰河流转,迟滞了最初之剑。

“且住!!!”

辰燕寻蓦然抬眸,铿然作剑鸣。

“黎皇心怀天下,意括黎庶。他知我所前行,必为人族战神霄,必然剑出荡孽海。心切万邦之安,而失一时之法。乃求人道之永昌,却疏汹汹之物议。”

“过往种种,燕春回的确错深孽重。”

他第一次在台上以燕春回自承。因为这个时候已经容不得他有半分藏敛,面对这样炽盛,从今往后广阔无拘的姜望,他也必须要归他的名,取他的剑,立起他的一生!

唯有以道击道,他才有那薄如剑锋唯一线的渺茫生机。

“姜君逐我有其因,刑宫惩我是履其责。”

“黎皇庇护,是为人族公心。”

“他们自行其道,无有疚言。”

“但诸方罪我,黎皇救之,的确容易使天下误解。此非智者所为,却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君王,心括寰宇,过于博爱的选择。请诸君莫要苛待!”

他走上前来,面迎李一之剑,而身拦冰河。

洪君琰先前护他,此刻他护洪君琰,也算投桃报李。这一番交易,彼此不欠。

“天下罪我,我一人之罪也!勿有余殃!”

他的视线掠过李一,掠过斗昭,落在姜望身上,而慢慢地道:“黎皇今日之情,燕若能活,必以死报……但无谓解霜于此,休用未央花葬旧时剑,莫以天下国陪失路人。”

他的声音高起:“请君下台去。今日是公审燕某之日!”

白昼忽如夜,天穹现星河。

咔……咔咔!

云霜飞龙影,冰河起裂声!

洪君琰的掌中冰河竟开裂,他的凛冬仙宫被推回。

燕春回亲起星河灿烂的一剑,为这位黎主铺成了一条璀璨的长阶……这台阶一直送到他那龙君之下半级的宝座前。

洪君琰面无表情。

他本有雄辩。

他也的确想过,就这样一举冲了!傅欢已经陈兵黎荆边境!

合平等国之力,罗刹明月净之祸,未尝不能把这个既有的天下格局打烂,重开现世秩序,再来一次英雄草莽!

但明白那是死路无疑。

他终究坐下了。

独留燕春回在台上。一卷儒衫,一头散发。

洪君琰退却了!

他虽在本次黄河之会期间屡屡不得所愿,他的力量和权柄,却没有任何人能够轻视。

他也是道历新启之年,数得着名号的雄主。这样的人物,手握霸国之下第一的国势,麾下有盖世豪杰,古今名将,拥军千万!以这般的煊赫,站出来支持燕春回,却被姜望一声“亦与决”,生生迫退。

史书不会给他台阶。

钟玄胤刀笔所刻,唯有二字,书曰——“乃退!”

往前追溯数千载。

上一个让洪君琰后退的人,叫做唐誉!

昔日退在唐誉的拳头前,他彻底输掉了初启年代争霸的资格。

今日退在姜望的剑锋前,踩着华丽的台阶,他好像并没有输掉什么……但怅然若失!

话本故事里的英雄少年,总是要孤独地面对天下。

姜望曾经是孤独的那一个。

现在他提剑,山呼海应。

现在是燕春回孤独地站在他面前。

忘我剑道的唯一传人,当今时代唯一的飞剑绝巅……

独自一人,面对太虚阁九人,加一个大牧王夫赵汝成,加一个法家宗师吴病已,加一个大楚国相梵师觉,以及随时会赶到的淮国公左嚣。

这一刻燕春回确然是势单力孤的那一个。

在万众瞩目的天下台,他仿佛听到了穿云而上的狂歌声。

何似于三千多年前,飞剑时代宣告破灭的那时候。

道历八三二年,永恒剑尊在天马原留下最后的缔约,像过往的那些时代残章一样,传承飞剑之术于永恒黄昏。

而一直到道历八四零年,飞剑时代才宣告破灭。

之所以还有八年的时间归于飞剑。

那是因为,还有忘我剑君太叔白,横剑于世。

那时候的星光之中,还有剑光,那时的明月之中,还有酒盏,故而谁也不能说飞剑的时代已经过去!

直到太叔白也死了,他的剑也折断……

燕春回还记得那一夜,星落如雨——他的师父饮酒狂歌,乘剑如扁舟一叶,独向星海去。

彼时今时,何似一时。

只是那时候,他觉得师父是独战宵小之辈的大英雄。

而今天,他明白自己是被正义之士讨伐的大魔头。

可他也,独面群雄!

为了走向我所仰望的星空,我已无所不用其极。

若世上只有一个关于成功的真理,为何不是这个。若世上只有一种胜利的可能,为何不是现在呢?

额前的发丝轻轻扬起,似剑一般的纤锐。

燕春回就这样看着姜望:“今生死不怨,愿在黄河,为此无限制场——姜君决我,一人可也,万人可也,我自担之!”

这少年之貌,弥坚之心,锐而无复之意……终究有几分,像是那个辉煌时代的重演。

姜望看着燕春回,明白这是决道的邀请。

他当然可以充耳不闻,就这样含混地一拥而上,就这样杀死燕春回,没有任何人会觉得有问题。

但这是决道的邀请。

时隔十四年,他已经再一次走到了天下台,带着他所有的过往。

当年的他站在这里,只想获得复仇的力量。他被仇恨所驱使,但从来没有成为仇恨的奴隶,不曾丢掉人格,没有抛弃底线。

只有日复一日的努力,永不放弃的执着。

今天的他站在这里,叫天下听剑鸣,正要作为理想的宣声!

这是一个荣耀的地方。

他和燕春回的路延伸到了这里,只有一个人可以继续往前走。

“圣人言:‘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而礼乐不兴,刑罚不中,民无所措。’今燕春回伏罪,黄河主裁刑之,燕春回决道,姜望决之!”

他说道:“魁名将决,请暮先生代我主持,毋使有憾。”

其实杀燕春回不需要太多理由!

人魔做了什么,天下皆知。燕春回该不该死,大家心里都有数。

杀他并不需要一条条列出罪名,就像当初姜望叫上李一和公孙不害——一个是道门真君,一个是法家宗师,也是碰个头就去了。

当时若能杀死燕春回,想来天下也没有非议声。

但毕竟此刻是在观河台,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对现世产生很大的影响——这是很多人选择在这时布局的原因,也是燕春回可以为自己抗辩,而执法者需要明正典刑的原因。

终究此刻登台者,都是光明之辈,或者至少都懂得姜望这个人。慢慢地便散下台去。

唯是早就走到了台下,但一直没有往台上走,也没有说话的暮扶摇,静静看着灿烂星河后的夜色:“东家,我可以代你决道。”

祂一早就做好了准备——并不打算上去给姜望站台。祂只是想等姜望和洪君琰、燕春回真正对杀起来的时候,直接出手帮忙杀死这两人。

既然无限制,也不应该限制偷袭。

漫长的生命告诉祂,如果已经成为敌人,杀死敌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姜望却摇头:“暮先生力有胜者,然而道不在此。我与他是决道之战。唯剑锋能决,非他者可替。”

暮扶摇立在台下如尖碑:“道理有谁在乎?生死才是本质。”

“我之求道在神陆,我之行道白玉京,我与东家道途相系。”

“出于最根本的利益需求,和或许有的一些……感情。”

活了太漫长的岁月,‘感情’两个字出口,竟然令祂羞耻。

但祂很明确地道:“我不想你死。”

台上的人,聚如旗来,散如分海。

姜望一直知道他会面对什么,所以非常清楚此刻的局面多么来之不易,也非常珍惜这一切。

他说道:“理想是个人的追求,不是强加的责任,没有任何人应该为你的理想负责。”

“我从来不奢求,我做的是正确的事情,大家就都来支持我——况且我也未见得正确。”

“说到底,我们活在这世上,走了这么远的路。谁还凑不出三两句道理呢?”

他看着燕春回:“大家都有走到这里来的理由。”

“上次在观河台,我说公道不能只在人心,要宣之于口,鸣之于剑。”

“我也在想,公道究竟是什么呢?”

“可能就是讲道理的人即便输了,看客多多少少会给你一点同情。”

“可能就是,做正确事情的人,和做错事的人,拳头差不多大的时候……人们会更多地支持做正确事情的那一方。”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

“我只需要,在我的拳头跟他们差不多硬的时候,你们支持对的那一个。”

他的长发扬起,他的衣袍猎猎:“路我已行了,现在该看我的剑。”

卢野在台下握紧了拳头!

他想他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自信,无敌的自信。是“无限制”!是“看我的剑”!

“何其有幸!能与荡魔天君以剑决道。”燕春回乱发张飞,剑意透肤而出,这一刻他想起太多往事。

竟然也回想到自己青葱年少,意气风发时。

想起那时无数飞剑横空,洄游似鱼龙,是何等盛景!

而今人间辉煌,都是他人的故事。

“我的时代不知所归,而你是这个时代最闪耀的骄名。”

“能为此决,求我之道,此心何憾!”

“几千年的绝巅生涯,于时代逆行,受光阴冲刷,不得不以痴呆来藏剑,用遗忘来养神,非燕春回无超脱之姿,是飞剑的时代已经过去!”

他竖剑指于前,眸睁灿星,终有三分英雄气!

剑啸漫天,如星海之鸣:“不成道,毋宁死——今与汝决!”

姜望大袖一展:“请天下人为本场主裁!胜负只以生死定!”

演武台上,裂出一块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战场。

姜望自往前行:“有人告诉我,错误的过程,无法得到正确的结果。”

“有人告诉我,我们需要用剑来维护自己的道理。”

“也有人告诉我,最重要的只是结果。”

“他们都是我的老师。在人生的某一个阶段,使我受益良多。”

“所以我尽量做对的事情,也尽量强大,尽量赢得结果。”

“真君有力是为魁,魁君布道方名圣!”

长相思一鸣于黄河,现场所有佩剑者,剑在鞘中,如兽击笼。那灿耀的剑光沿着长河,一层层翻去,似这条长河之龙,迎着天光翻起龙鳞。

此声起,万万声应。在齐在楚,在牧在景,在秦在荆……天下剑鸣!

“道历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作为裁判,我不得不再争一次魁名。”

“这一次,我将魁于绝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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