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威严(下)

天津府的夜晚,比别的城市要喧闹些。一来几个商业区金吾不禁,二来河海交接之处,有潮水翻腾轰鸣,三来因为屯驻重兵的缘故,晚上的巡逻队伍密集。

不过今晚,商业区变得安静了。原本饮酒作乐的人、都在侧耳倾听。普通人家群聚的大片里坊,有狗子汪汪叫着,惊动了早已安歇的人,起身给院门加一根木杠子。

巡逻的将士们全副武装,照旧沿着固定的路线前行,经过不同的里坊,不停报着不同的口令。他们沉重的脚步声与甲叶的碰撞声,在暮色中飘荡。他们手里火把的光芒洒落所经院落和房舍,而高墙和街边深巷依旧被阴影覆盖,显得有些肃杀。

有将士在行进时,注意到某个阴暗处传来的古怪声音。他向身旁的什将禀报一声,试图去探查一番,立刻被队列最前方的军官喝止。

身披重甲的禁军军官冷笑着瞥了眼黑暗处深墙高院的厚重剪影,沉声道:“咱们继续巡逻!今天晚上,只需维持城中百姓安全,不用理会那些见不得光的!”

眼看着队列将要脱离这一段高墙范围,深巷里有人不顾一切地大喊着,冲了出来。

“救我,救我!”

狂奔出来的大约有五六人,为首的是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他边跑边呼救,才嚷了两声,便明显觉出来中气不足,显然素日里是个养尊处优的。

禁军将士们队列不散,只冷冷地看着。

他们通常宿在军营里,日常的训练也长年累月,但这不代表他们对本地人物一无所知。何况要在天子脚下维持治安,少不了耳聪目明的人为他们通报需要关注的事情。

最近两个月来皇帝北征,禁军将士们无不认为,所有人应该同仇敌忾,全力以赴地供应后勤,调度粮秣物资。但事实上,包括漕运、军工等多个方面都运转不畅,在几处重要节点都有骚扰。甚至出现数十上百人打群架冲突,导致死人以后,又抬尸哭丧告状,把矛盾越闹越激化的。

这些烂事儿里,少不了几个本地有名的地头蛇。而眼前这个狂奔出来的,正是其中之一。

这群人奔到近处,待要上来磕头恳求,为首的军官拔刀半截,刀光耀目,顿时止住他们的脚步。

下个瞬间,十余人紧追着从暗巷里出来,七手八脚地扑上前,把掏出来的数人拼命压倒,随即拳脚雨点般下,立刻将他们打晕,然后往后猛拖。

这十余人的首领连连挥手,示意手下们加快速度,同时冲着禁军们不断点头哈腰,腰杆子都快撅折了。

军官收刀入鞘,冷冷地道:“狗咬狗!咬死算毬!我们走!”

仿佛是回应他的言语,立刻就有一声惨叫在暗处发出,有淡淡的血腥气随风飘来。禁军们的队列就在道路右侧,有几名甲士再度迈步的时候,发现脚底下有点黏,皮靴的靴底拍打着石板路面,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像是踏在了液面上。

禁军们全然不顾,大步向前。

今晚领兵巡视的军官,全都是经验丰富的可靠之人,适才也得了专门的吩咐。什么是皇帝想看到的情形,什么是某些人咎由自取,什么是城狐社鼠趁火打劫,需要禁军出面镇压,他们早都明白。

更重要的是,皇帝此番北上草原,所携兵力便以禁军为主。多少禁军将士日思夜想,都是沙场立功?能有机会赶上这一场的将士,多么令人羡慕?可是看眼前局面,皇帝明摆着不会再打下去了,在禁军将士们的眼里,那群在后方搅风搅雨的人难辞其咎,该死!

皇帝给了某些人一天的时间,可以说是皇帝宽厚,给了他们悬崖勒马的机会,也可以说是皇帝懒得脏自己的手!

当禁军队列走远,高墙之后,搏杀打斗的声音猛然爆发,很快又出现兵刃相格的声音,还有一声声的惨叫和呻吟声此起彼伏。又过片刻,道旁暗处有人点起火把,拎着水桶出来,哗哗地倒水清洗路面。

整个天津府方圆数十里的范围内,各处宅院、仓库、店铺甚至某几处官衙,都有这样冲突,更多的人整夜不眠,东奔西走。

皇帝示意之后,并非每个人都倒霉。

几个此前遭到苛待的民伕首领,就得到了补偿;也有早前给军队供应箭羽、竹杆的商人,忽然就从无妄之灾里解脱,被换上了新衣服,恭敬敬敬地送回家里。

但倒霉的人肯定比得到好处的人要多些。

大周对民间基层的管理,和前朝大金一样,很松散。大金是没有管理的能力,只能放手给胥吏、豪民和女真人们胡来。大周则在扫荡了前朝余孽之后,刻意在优容,以养民气。

数年下来,商业繁茂,工场遍布,出版和戏曲都越来越繁荣,社会风气偏向松弛和自信。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负面的东西,那就是难免有人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试图在军队这个禁区里伸展手脚,想自下而上地对大政施加影响。

可惜军队里头,最讲究的就是实力。皇帝本人,才是军中所有人公认的,最具实力之人。一切私下的谋划,都不可能对抗皇帝的威权。当皇帝的视线投注到他们身上,他什么都还没做,曾经做过点事情的人已经惊慌失措,开始疯狂地清扫痕迹。

敢于影响军务运作的人,本身都是军中资深的重将高官,靠着长期以来的人脉,才能隔着数百里上千里,展开他们的计划,而其人脉中的一个个节点,自然也有跟随着主人求取富贵的信心。

但这会儿,随着皇帝已经回到天津府的消息迅速传播,参与到这些计划中的每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惊恐,没有人敢面对皇帝的威严。

他们能做的,只有用足皇帝恩赐的一天时间;而越是看重这一天时间,就越会抱怨相关的人太多。

一天时间真的不够。这点时间,不足以建立攻守同盟,不足以确认彼此的立场,不足以让相关各方相信其他人的可靠。倒是足够用来灭口了。

某些收了钱的说客不能留,某些无事生非的地痞团伙不能留,某些牵线搭桥久了,知道内幕太多的中人、保人也不能留,甚至某些有官职在身的保护伞也不能留。

许多人奉了上司的命令,一家家地登门拜访,倒似是在替天津府尹清除这座城池里的藏污纳垢之处。而当他们疯狂奔走的身影被旁人发现,引发了猛烈的疑虑和惊恐;在极短的时间里,奉命奔走的人,很快又成了他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于是,有人悄无声息的死在床榻上;有人连夜出逃,然后被人策马追击,砍杀在街面;有人忽然发现陈年的案子东窗事发,随即被揪进了大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头;也有人丧心病狂,试图纠合人手,冲击天津府的几个紧要所在,随即就被知晓动向的一切人联手镇压,和部下们一起,死得尸首不全。

种种动向不断,各处灯火也迟迟不熄,有的地方还着了火,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大片夜空。

在这个过程里,郭宁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背脊笔挺,眼神冷峻而锐利:“你看,让他们自己办事,比我动手更得力。”

(本章完)

第925章 南北(上)

次日清晨,近侍来报:“陛下,有人候见。”

郭宁咕咚咚咽下一大口粥,抹了抹嘴。他问道:“什么人?”

这近侍能在皇帝面前伺候,自然是个机灵的,往日里郭宁随口说些什么,他就能把事情办妥。向郭宁介绍情况的时候,也会提前说得清楚,都不用郭宁询问来者是谁。

但这会儿,郭宁开口询问,那近侍犹自犹豫。他思忖了下,才苦笑道:“陛下,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在外头候见的,足有好几十人呢。”

“好几十人?”

郭宁忍不住轻笑几声,略侧身,对吕函道:“你不喝粥么?趁热喝。”

“屋里炭火甚旺,我不急;一会儿靖儿醒了,刚好陪他。”

“那我先出去见一见客人。”

隔着数重高墙,便是行宫的正门。

郭宁不是深居九重的贵人,他做皇帝的风格,大约是受了耶律楚材这个契丹人的影响,非常像是按着四时捺钵随处巡游会见的大辽皇帝。他驻在哪里,都会隔三差五召见下属,行宫门前大片空地总会停着车驾或马匹。

许多皇帝的旧部、故交也都可以随时求见皇帝,于是经常会看到某个断了腿的老卒和朝廷一二品的大员一起,在门口候着。

当然,毕竟大周朝不是草台班子,制度在逐步完善。今年起,皇帝的旧交故友求见,就不必在行宫门口排队,直接向近侍局递交申请即可,会有专人负责安排他们和皇帝的行程。

所以会候在行宫门口的,都是正经有职位的朝廷官员,有资格觐见皇帝的臣子进去了行宫,留在外头的仆役和下属们还一个个昂首挺胸,想着不能给主人丢脸。

但这会儿,空地上没见车驾,也没见任何趾高气昂之人,只见到数十人面如土色,跪伏着动也不动。

这些人里,昨日李云出面一溜牵扯出来的,是胡仲珪、王扣儿等几个,另外好几十个,李云是真没顾得上。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干了什么,以至于心虚成这样。

李云本人也在队列里。起初众人在门前候着,他也一起等。过了会儿,左右一群人毕竟心虚,陆续都跪了。这桩事情本来与李云无关,他是被攀扯进来的;他接手调查才一天,事情就闹得这么大,也不是他的责任,而是皇帝突发奇想的结果。所以李云盘算过以后,和众人一起跪了,脸上的表情比旁人还要凄苦三分。

在场官员们看来,自然是因为他身为左右司的负责人,平白无故地牵扯进了乱局。有消息灵通的,还晓得更深一层的缘故,只道他是遭了录事司里某个小人物的谋划,硬生生送了个小娘子到他房里,激起了他年轻人的劲头。

随后一环扣一环的事情,又都牵扯到了他兄长李霆的旧部,故而他才发了蛮劲,一路顺藤摸瓜。结果还没查出个正经的子午卯丑,皇帝便直接回返天津府,勒令各方自家整肃。

左右司是皇帝身边的要紧官署,左右司郎中更有监察之责,但李云一向把精力放在南朝为主,殊少插手本方的闲事,这趟奔走果然什么都没做成,事情推进全靠皇帝自家的威风。

未能及时揪出影响军务、致使转运缓慢的诸多责任人,已有尸位素餐之嫌了;说不定皇帝还会责怪李云擅自行事,打草惊蛇?

这可就有点不妙了,怪不得一向满脸春风的李郎中,这会儿满脸晦气,像是见到皇帝,要被重重责罚一样。

在场众人说起来,都是导致李云此刻垂头丧气的罪魁,其中数人还和李云有些交情,一起喝过花酒,这数人当即彼此使个眼色。

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何况大周践阼,多得武人之力。这些武人出身的官吏们,有的有权,有的有钱,日常行事出格难免,只不过没闹出大乱子,上头高抬贵手罢了。也正因此纵容,他们才会昏了头,竟受人策动,去影响军粮转运。

听说皇帝得密报以后,只带五十骑飞驰赶回,可见对这种私下里扰乱军务的情形恼恨之极,这批人全都吓得魂不附体。

从昨晚到现在,他们忙着到处灭火补漏,宛如疯狂。有人往各方承诺好处,把自家积攒的家当舍出了大半;也有人强撑病体连夜奔走,这会儿脸色蜡黄,眼圈都漆黑了,颧骨凸了出来。

何况皇帝答应宽限一日,供众人收拾首尾,却没答应不再追究。谁到知道,皇帝御下以宽,眼里却不掺沙子,待会儿若有重罚严惩,大家都得生受着……此番身背的罪责会到什么地步,自家究竟要吃什么苦,会不会掉脑袋?大冬天的,众人惊恐纠结,冷汗出了三四身,浑身似在冰窟里了。

倒是李云的责任,怎么都比其它人轻得太多。靠着和李云饮酒作乐的交情,说不定我们今日还得求他缓颊几句。

当下有人保持着跪姿凑过去,一拍胸脯低声道:“李郎中,这些事情,怨不得你。我们敢作敢当,绝不攀扯你,陛下问起来,伱一定是有功无过!”

这番话倒也光棍,不料李云满脸怒色,张口便骂:“攀扯?你们倒好意思攀扯我么?什么莫名其妙的糟心玩意儿,都缠了上来……你们少来惹我!都老实跪着吧!应对南朝的事,根本不是你们该插手的!一群蠢货!净给我添乱!”

众人都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被当面这么骂了通,都觉脸上挂不住,连忙膝行散开些。

他们都是军队里资深的将士出身,个个都有出生入死的功绩,其中有两个,还是当年陈桥驿里披挂黄袍时,在外围摇旗呐喊的。所以就连皇帝都要顾念一点情分。

有这样的资历,眼光和见识不会很差,被叱了几句,众人里脑筋比较灵活的便想起一事。

李云是一手主导和南朝商业往来之人,在南朝有无数的朋友和众多商业伙伴,彼此结成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消大周和宋国的贸易往来不断,李云本人和他的左右司,都会从中不断获取利益,扩张自身权柄。

自家一行人,这趟呼应南方某些高官的想法,意图把皇帝的注意力从北面拽回,转而向南朝用兵……这等于是在砸李云的饭碗,他哪会有半点好声气?

想到这里,众人心中凛然。随即又想到,皇帝忽然折返,是得了他人密报。此前众人怀疑,这密报或者是录事司的徐瑨所发,或者是天津府尹张林的手笔,现在看来,保不准就是李云干的!

这小子年纪虽轻,不是好相与的。他这会儿满脸沮丧,说不定心里正抱怨,没能抓住机会把大家伙儿一网打尽哪!

存了这样的想法,众人看李云的眼神就渐渐不善。

场中气氛正紧张时,行宫角门一开,有个近侍探头出来张了张,招手道:“李郎中,陛下要见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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