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汝欲成清,还是成御?!

齐无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伏羲那一张臭的不能再臭的脸。

这张脸上带着微笑。

但是就连每一根毛孔里面都流淌着恶意。

嘴唇微不可查得动着,犹如太古古神低语的污浊之言不断地被一张微笑着的脸给念出来:“给我醒过来,醒不过来的话就永远都不用醒了。”

‘要噶的话不要在阿娲的面前噶了。’

‘你要真死了我还得去捞你’

那个表情,就好像是打算要当场刨个坑把他埋了似的,却又似乎是虽然如此愤慨,却又偏偏还是必须要绷着一张脸,露出微笑地好好照顾他,所以这一股憋屈就火上浇油一般的升腾起来。

当见到齐无惑醒来之后,伏羲照顾齐无惑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啪一下把手里东西直接扔到道人身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然后咬牙切齿,俯下身去,一把薅住了道人的衣领,用力剧烈晃动,咬着牙道:“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伱知不知道你昏了这一个月时间里面,都是老子在照顾你?!”

总算是不用再继续给这个臭小子当保姆了!

在这道人昏厥的时间里面,伏羲不得不在娲皇的注视之下,非常用心地照顾着这个道人,心底里面第一次虔诚希望这个小子别噶自己手里面去,就连当年照顾玄都,他都没有这么用心。

那时候照顾玄都的基准就只有一条。

没死就行。

可伏羲却也不得不如此。

因为如果他不来照顾齐无惑。

那么就会是娲皇来亲自照顾他。

见到娲皇照顾道人的那一瞬间,伏羲有一种自己用额头狠狠地撞在不周山上,把自己给撞晕过去,然后好让娲皇来照顾自己的冲动,最终他绷着微笑,把娲皇送出去,说自己的境界更高一点,还是自己来照顾这小子吧!

让羲皇吃瘪的唯一方法。

娲皇。

此刻伏羲拎着齐无惑的衣领,竖瞳动了动,道:“不过,你小子的境界,竟然会昏过去,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齐无惑的思绪慢慢地汇聚苏醒过来。

之前和【开皇末劫天尊】的谈论皆在眼前浮现出来。

那是最初行道之初的老师,锐气锋芒,又傲慢睥睨,唯独求道之心,一以贯之,极为坚定,纵然是知道了未来的可能性,却也对于自己之道有丝毫的动摇,齐无惑想到了【开皇末劫天尊】的话语:

‘留下一处行宫,亦或者炼丹之处,我想一想,便唤作是【兜率宫】,汝登天之后,前去各处,寻此兜率宫,我会将此身行道方向,是所谓【自极而超脱】的方向,尽数留在那里,以作为汝和吾论道之机缘。’

‘以及,一柄剑……’

兜率宫……

足够构成剑阵的最后一柄剑,以及——

【自极而超脱】的方向。

理论上来说,和齐无惑交谈的【开皇末劫天尊】,只是一之本源留下的记录,不过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般,但是,齐无惑深知老师之境界高深,远远不是此刻的自己所能够明悟的。

他现在也不知道。

自己交谈之人是真是假,是虚是实,是否会对真正的老师过去之身,【开皇末劫天尊】有所影响。

于大道之上,该是没有半点影响。

兜率宫中,是否真的有什么存在呢?

道人下意识远远望去,视线越过咬牙切齿的伏羲,看着天空,天空之中云气流转,齐无惑在这个时候,却发现了天空中的一丝丝特殊涟漪,仿佛是水波一般,犹如电光。

“喂,臭小子,你在看什么?”

伏羲用力晃动齐无惑,逼近,竖瞳带着威胁之意:

“说清楚,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是我给你的机缘,如是者,见面分一半,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齐无惑道:“何处有这个规矩?”

羲皇自笑道:“往日不曾有,今日便是有了。”

道人道:“若我不愿意说呢?”

伏羲嘴角勾起,道:“那可就由不得你了,本座会从你的脑子里面亲自拿出来。”

“事关三清超脱之理,实在是一桩了不得的宝物。”

他提溜着此刻的齐无惑,眼底散发出有些危险的流光,道人的真正境界,就连真君都没有证道,虽然说根基是厚实了些,但是面对着六界的天花板,却也是毫无还手之力。

然后伏羲看到这个道人四肢忽然一塌。

脖子都不出力。

直接朝着后面软塌塌地垂下来。

就好像一只马上就要噶了的猫,身子四肢都晃晃悠悠的。

青衫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微笑凝固。

而后这道人气沉丹田,开口道:“——娘娘!!!”

声音虚弱。

伏羲的脸上神色凝固。

???

“喂?!!!”

“臭小子,这种玩笑可不经开啊,卧槽你醒醒……”

青衫男子第一次觉得头皮发麻。

动作一滞。

感觉到了从窗户上倾斜而下的阳光被遮掩住,青衫男子身躯僵硬住,一点一点回过头来,看到那柔和女子的微笑。

“那个,阿娲,你听我解释……”

“你听我解释啊!”

…………………………

伏羲将齐无惑放在床铺上,直接把被子一盖住。

把褶皱抚平,表示这个小子屁事没有。

那道人张开口,虚弱道:“娘娘。”

“我饿。”

青衫男子回头,表情狰狞如恶鬼。

挤出微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阿娲放着,我来给他做。”

“我亲爱的外甥啊,你想要吃什么?”

“豚肉。”

豚肉便是猪肉,倒是简单。

伏羲松了口气。

这个小子总算还是有点识趣知事的,没有整出来太麻烦的事情。

道人温和道:“要十斤精肉,切作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面。”

“十斤肥肉,切作臊子,不要见半点瘦的在上面。”

“还要十斤寸金软骨,也细细切作臊子,不见半点肥瘦肉在上面。”

青衫男子笑容凝固,死死盯着那道人。

道人温和不变。

最终,青衫男子不得不放弃一切的想法,虽然说他之前也只是打算戏弄一番这道人,出一出自己照顾他一月之久的恶气,可谁人知道,这道人却是忒也不讲武德,直接做出了掀桌一般的手段。

齐无惑也只是在以言语气气这青衫男子。

他沉睡了一月之久,那诸多道韵皆已散开,尽数涌入了泰一功体之中,正在慢慢的消化吸收,对于此身,倒也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不会如先前那样,额头刺痛,胀痛如裂,几乎无法思考。

今日踱步走出,抬起头,见到天穹之上,有一道道涟漪翻开,眸光沉静扫过,就已经知道,这是来自于天界的阵法,只是其中针对于人间界的封锁阵法,已经逐渐变化,有种化作杀阵的趋势。

“这一股杀气……”

“是针对我的?”

“另一股不一样,是直接针对人间的。”

齐无惑看着天空。

隔着苍穹,人间界的绝地天通之阵,以及天界的三十六重天阵法,仿佛和天界的‘故人’们彼此相望,阵法本身是没有偏向性的,只是用以短暂隔绝两界的往来,人间界自然是可以在这个时间里面积蓄自身的力量,天界自然也可以。

南极长生大帝不愿人族变得更强。

而司法大天尊则是更为直接,他的敌意毋庸置疑地锁定了齐无惑。

关外诸佛。

天界群仙。

南极长生。

齐无惑都不知,等到人间界气运洪流平息,绝地天通阵法效果降低,而天界阵法打开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此刻彼此的敌意都是短暂收敛了,如同握拳收回,都是在等待着蓄势狠狠的砸出的一瞬间。

想必,那必然是石破天惊的一战。

道人抿了抿唇,眼底有担忧的神色。

而注定了要面临玉皇大帝,南极长生,北极紫微三个同境厮杀的伏羲却反而闲散无比,时常拉着娲皇在这城池之中散心,见道人模样,却是主动开口搭话,道:“你在担忧什么?”

“担心甲子后的事情。”

齐无惑的声音顿了顿,坦然道:“人间气运变化安定很快,照着这个趋势走,或许用不了三百年的时间,绝地天通之阵就会因为人间气运洪流逐渐平复下来而威能降低,到时候,当天界的诸神发现,人间气运不会洪流一般一戳就炸开的时候,就会采取行动吧。”

他指了指天上流转之阵,如一片寻常阴云般的东西。

“我好像能够感觉到,那一股气息是锁定了我的。”

又指了指南方,那里时常可以窥见云霞流转,美不胜收,道:“那里的则是更为纯粹些,似乎并不是指着你我,而是指着人间界。”

伏羲不很在意,只是散漫道:“我的话,姑且不提。”

“你已有了机缘,有【御】的感悟在,只要你不至于彻底浪费掉这一次的机会,好好体悟多一些的时间,那么那司法大天尊不会是你的对手,至少没那么容易把你啃下来。”

“而只要他没法子一口把你给啃了。”

“那么,你就会迅速成长起来。”

“短则百年,长则千年,司法终究不会是你的对手。”

道人没有反驳这一句话,他坐在守藏室的台阶上面,透过门看着外面街道上面的人来人往,道:“我的话,姑且不提。”

他下意识开口的时候,和伏羲说的一样。

“人间怎么办?”

“南极长生大帝的道途要无尽轮回,以臻至长生。”

“人间界本来是他的演道所用,现在要做的事情和他利益相悖,他一定会对人间出手的,会削去人的上限,然后留下【箓】,让修行者可以避开天劫,受了南极长生大帝符诏,登天而为仙人。”

“却有些像是围三缺一的兵法。”

青衫男子随意道:“这个嘛,车到山前必有路,当年阿娲睡着之后,我也没有怎么管人间界,人间不也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到现在了?”

见那道人似乎认真。

他沉吟了下,庄重认真地夸赞道:“人嘛,生命力很强的。”

“不用管,人间会自己找到自己的出路。”

“况且,你没有必要管这些事,走好自己的路,御的道就在前面了,在这个状态里面,持续的时间越久,则越是有好处;人间之界,生灵无穷,你留下了封神榜和绝地天通,反正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不必担忧,你小子当自己是谁啊,管得倒是宽,我都没管。”

年轻的道人拿起一个果子,掂量了下。

一抖手把果子砸在了伏羲的头上,闷的一声。

道人轻声道:“你说的不错,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可是,我现在就是站在这要塌下来的天前面,最高的那个人。”

“这件事情,就该我第一个做。”

“除非有朝一日,我也道陨……”

伏羲看着眼前的道人,敛了敛眸子,他叹息道:“真不知道,你最后会走到哪里?分明有成为清的道路走,可是你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超脱得了呢?”

“你不想要走到你老师的身边吗?”

“牵扯太多的话,你只会变成第二个北极紫微大帝。”

“北帝真武?”

齐无惑没有回答,想了想,道:“我在想,我可以留下些什么。”

道人离开。

伏羲看着他背影,推占卜算,懒洋洋道:“随方设教,历劫度人。立天之道,地之道,人之道,却又要隐圣显凡,你又要怎么做呢?”

“到底会成为清。”

“还是御。”

“你现在这御之姿态,却又可以维系多久?”

“是十年,是一甲子,亦或者三百年?”

伏羲始终觉得,那个道人会选择好生体悟这御的感悟,会不逊色于自己。

那道人此身具备有了一丝丝御的气机,为了尊重,亦或者说,因为自傲和担忧那小子再开口大喊一声娘娘,伏羲未曾去推断天机。

但是很快发生的事情,就打破了伏羲的想法和推断。

而在这之前——

天界,北极紫微宫。

模样相较于数年前,已经稍有长开些的少女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人间。

重重叹了口气。

“都已经……”

“好久好久了啊。”

(本章完)

第545章 贫道愿开一先河,落一子,为春秋!

云琴发愁中。

一双眼睛瞪大了地看着人间界,一张往日里无忧无虑的脸上都布满了无聊,就连老黄牛走到身边来都没有察觉到,直到老牛伸出手拍了下云琴的肩膀,少女被吓一跳,身子都缩了一下。

然后发现是老黄牛,转过身来,懊恼地瞪了老黄牛一眼,道:“牛叔,你做什么?!!”

“吓死我了!”

老黄牛不由地哈哈大笑道:“我怎得就吓你了?”

“分明是你自己发呆走神了啊,我方才都不知道喊了伱多少声,喊得那么大你都听不到,不要说搭理我了,就连回一下头都没有回头,到底在想什么啊?”

“来来来,牛叔给你带了你百花仙子姐姐的百花蜜,你最喜欢的。”

云琴的眼底亮了一下,道:“百花蜜,牛叔你从哪里来的?”

老黄牛得意洋洋道:“自然是对赌来的,奎木狼那小子,床底下囤了一堆,说破嘴皮子,也不肯分润出些许来,实在是忒也小气。”

“哼哼,我说我手里面有百花羞的画像,要他和我一起对赌,这小子一开始还说不愿意,可最后还是忍不住心痒难耐地找上我来了?哼,你牛叔我什么手段,这小子什么道行,我先这样这样,然后这样……”

“哈哈,这小子不是输了?”

云琴看着眉飞色舞的老黄牛,看他说着自己的得意事迹,一如往日那样,精准找到了问题的盲点,疑惑不已,道:

“百花羞姐姐的画像?牛叔你怎么会有这个的啊。”

老黄牛嗓音一滞。

旋即道:“自然是假……咳咳咳,我是说,大人的事情你不要多问,吃你的点心便是了。”

见到那少女喜欢模样,老黄牛得意洋洋,哈哈大笑道:

“怎么样,不比无惑那小子送给你的差吧?”

然后就见到云琴脸上的微笑凝固住了,整个人都耷拉下来,叹了口气。

老黄牛嘴角抽了抽。

恨不得一巴掌抽在自己的脸上。

哎哟我去,这张破嘴!

叫你多说!

嘴怎么这么多呢?!

云琴看着人间云气缭绕,道:“牛叔啊,已经过去一甲子了吗?”

老黄牛回答道:“才过去四五年呢,一甲子,还得要十几个四五年。”

云琴把手中的点心放在一旁,双手托腮,叹了口气,道:

“时间怎么过去得这么慢呢?”

“明明在以前,时间过得好快,看看云,看看风,不知不觉便是一年了啊,这怎么感觉明明过去了一甲子那么长,却还是才过去了几年呢?”

云琴道:“牛叔啊,一甲子,有多长呢?”

老黄牛想了想。回答道:“人间的一个人,你看他走路都走不稳,到最后白发苍苍,走路也走不稳,大概就是一甲子了。”

云琴又问道:“那么三百年又有多长呢?”

老黄牛回答道:“在八千年前诸国混战的年代里面,一个国家从建立的初年,英姿勃勃百废待兴到盛世,再到各种问题逐渐凸显出来,最后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推翻掉然后灭亡,也就是三百年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

云琴出生于八千年前,只是织女怀孕的时候被青景威偷袭,云琴出世之后,元神不稳,被封入了万载玄冰之中数千年的时间,真正恢复元神逐渐成长的时间,也就已经是织女牛郎皆被封为星君的时候,不过三百多年。

老黄牛眼底慈和道:“三百年……”

“便可算是云琴,你记忆比较清晰的这些经历全部加起来的时间吧。”

少女应了一声。

有意识以来的一切时间。

她突然更加清晰地明白到了这是一段很漫长的别离。

老黄牛心中慨叹,对于云琴来说,和一个朋友忽然告别了那么久的时间,确实是头一遭子的经历啊,应该是极为难受吧,他看着那少女坐在那里,低垂着眉目说着什么,心中不由地升起对于晚辈的关切之心,正要安慰。

老黄牛耳朵动了动,就听清楚了少女到底是在说什么,一边磨牙一边道:

“可恶,无惑你竟然不告诉我,什么一段时间,这是一段时间吗?!”

“你等着,等你回来,我一定……”

“一定要狠狠地咬你一口!”

云琴气恼地磨牙。

老黄牛哑然。

自家这姑娘,实在是心大的没边儿了,不会只沉浸在寂寞和悲伤里面。

对于那道人说,只是别离一段时间的事情。

云琴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最后‘懊恼’的一下拍了下云气,右手提起一把剑,转过身来,道:“不看啦,走了!”

老黄牛一惊,道:“你要去哪里?”

“去修行!”

老黄牛故意地倒抽一口冷气,道:“你要去修行?!今天是吃错了点心吗?”

“竟然主动去修行?!”

“当然——”那少女提了提剑,和北帝肖似的眸子垂下,隔着云海看着人间,道:“这天上三十三重天阙,各处都开始排兵布阵了,天枢院更是很绷紧,人间也封锁,他们肯定是和无惑争锋,无惑不告诉我,不过只是因为担心我做出什么事情。”

“于此事上,我也只能咬牙切齿,恨不得咬他一口了。”

“可是啊,说来说去,不也是我还不够参与此事么,无惑只是担心我而已,难道担心我也要受我的恼怒,这不是很没有道理的吗?往后事情若是越来越多的话,总觉得会离他越来越远。”

少女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

老黄牛发现她不笑起来的时候,眉宇清冷安静,鬓发扬起,已是渐渐长大,不能继续以少女来称呼了似的。

她提着剑,想了想,道:

“修行自是很苦。”

“可我却觉得,这样渐行渐远渐别离,从他的世界里面消失。”

“好像更苦。”

云琴提了提剑,眉宇扬起:

“总之,本姑娘一定要好好修行,让他大吃一惊。”

“他日,必要救他一次。”

“看他彼时,还会不会小觑于我!”

老黄牛坐在旁边云彩上,听这清冷少女握拳低语。

此时此事,却也只当寻常。

此刻也只笑着。

见那少女一边说着,脸上的表情还是变得有些得意洋洋起来,转过身来,手中的剑横着背负身后,双手搭着,脚步轻快跃动着往前走去,道:“当然,先练好牙口!”

“一甲子后,还是三百年后。”

“无惑道人——”

“给我等好了!”

……………………

人间之春秋流转,变化极快,而齐无惑抬头看到的那一点‘阴霾’,却似是已在天上扎根了也似,一日一日过去,虽半点不曾变少,却似乎也不曾有什么变化,只是伴随着时间过去,才可见到其正在缓慢增长。

一日一点,两日一点。

如同春日雪融,一天两天没有察觉到什么变化,但是日渐累积,则是巨变。

不知道那是某种攻击性的阵法,还是某种藏匿起来的法宝。

只知其正在蓄势。

按照眼下的变化速度,约莫十年,就是抬头可见,一甲子不到,便可以覆盖整个苍穹了,齐无惑数日之间,似乎在思索,而其【御】之状态则已是在体内流转。

这一日,守藏室有一名来自于宫中的侍卫前来,手中捧着一卷卷轴,此卷卷轴以白玉为轴,墨色为底,蘸金墨而为之,上面是李威凤的亲笔书信,最终在提起斩人皇之后,便说,要道人来为那前代人皇取一谥号。

除此之外,并未他言,但是诸多潜藏的话语,就已经在这里面写尽了。

道人缄默许久,郑重写下一个字。

为厉。

杀戮无辜曰厉;暴虐无亲曰厉;愎狠无礼曰厉;扶邪违正曰厉。

然后在这侍卫离去的时候,取出一物,让这名心腹侍卫将此物带过去。

而与此同时,一只苍鹰振翅,经过了极漫长的飞行,冲破风雪,终于抵达了前方的军阵营地,将一道玉简送来,随行的军官将校不敢有丝毫的拖延,立刻将这玉简层层上交,禀报给了威武王李翟。

里面是简短的传信。

交代了几件事情。

前代人皇的罪行,以及其死讯。

希望李翟作为其子,为其取一个谥号。

这其实已经是低头了。

让亲儿子去给父亲取一个谥号,古话都说,人死万事空,一切的恩怨似乎也是可以找到一个理由放下来了,李威凤的判断里面,李翟虽然不至于取一个美谥,却也可以取一个平谥。

是时北地,朔雪纷飞,如大粉尘,扑面砸落,干冷。

威武王拄着那一柄杀敌无数的铁枪,于此大雪纷飞之下,坐了许久。

做出了回信。

谥号——

幽!

壅遏不通曰幽;动静乱常曰幽;违礼乱常曰幽;暴民残义曰幽!

已经是最恶劣的恶谥之一。

这是作为儿子,也是最先反抗这位人皇的威武王李翟,对其一生,盖棺定论的评价,他在知道了自己父亲的死讯之后,未曾奔马回到都城,只是缄默着取出了年幼时候父亲给他的长命锁。

取了一壶烈酒,将这长命锁放于石上,烈酒洒落,如一共饮。

旋即转身,提起长枪,踏着他命定般的传说。

再不曾回头。

而吃饱喝足的苍鹰震动双翅,拍打风霜雨雪,纵然是血脉难得精纯的异兽,距离毕竟是遥远,跨越这千山万水的无数阻隔,来到了人世间的都城,守藏室下的铃铛晃动,年少的道人整理好了衣衫。

“那么,齐师叔,我要出发了。”

少年道人明心告别齐无惑。

微笑道:“行道者,需要行走于天下,见到苍生百态,然后才有可能见到自己,在您的身边修行,虽然可以得到无数的见解,但是在您指导之下得到的东西,毕竟是您的,我只是如同学步的孩子一样。”

“只有我走过,见过,思考过之后得到的,那才是我自己的道路和领悟,若不行道,如何得道,又如何悟道呢?”

“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弟子一定还会回来的。”

“到时候再将我的所知都禀报给您。”

少年道人明心俯下身揉了揉小药灵的头。

又深深一礼,然后转过身来,一步一步,坚定不已地走出了这神武都城,要去见见这天下一统,无数理念碰撞的大时代,而那失去记忆的青年皱了皱眉,最终还是选择和明心一起出发。

在来自于北地的苍鹰掠过城池最高处的大旗的时候。

未来的道门祖师走出了这城池,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看那最高的摘星楼,却终究隔得太过于遥远,看不到故人的身影,他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前方道路,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

“【尹】啊,我们走吧。”

“哼。”

失去记忆的男子冷笑不答,却也半步不离。

他们走出城去,而来自于整个人间界的百姓们,却又涌入这大城之中。

一来一去,此岸彼岸。

摘星楼中,已是身穿着人皇服饰的青年一手扶着剑,垂眸看着这浩瀚的人世,他伸出手,让那苍鹰垂落在手臂上,然后拿下来了玉简,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了桌案之前。

玉简,卷轴,拼在一起。

谥号——

【幽厉】。

古往今来,再不会有比起这个谥号更为狠厉的了。

李威凤回忆起那位叔父死之前的话语,握着剑,道:“我,绝不会如你一般。”他视线扫过桌子,看到那一角的机关鸟,以及那道人送来的东西,那是那一夜他手中的酒壶,酒壶被清洗干净了,里面只有澄澈干净的清水。

李威凤垂眸,似乎什么都知道,他握着剑,走过桌子上的这两件东西。

一步一步自这摘星楼上,走了下去。

将军在战马奔掠雪原,少年道人走在自己的道路上,而背对着他的方向,君王开始了自己的人生,风掠过摘星楼,拂过人间这红尘和忙碌的人们,新出的烧饼冒着热气,路边的炊烟热气腾腾,学堂的学子还要念念诵道经。

似乎从不曾改变,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抉择,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道路。

如此纵横交错,你我皆在其中,便是浩荡红尘,磅礴大势。

伏羲垂眸,眼底难得温和,却在此刻,忽而察觉到不对。

不对!

大不对!

那个道人在送别更小的道士上路之后,竟然没有回来?!

青衫男子虽然没有推占卜算,然而其本能却已感觉到了巨大的不对劲,抬起头来,忽而见到这浩荡红尘之中,一股无与伦比的清气冲天而起,似乎足以覆盖整个人间,伏羲面色骤变,一刹那之间掠过距离,掠过红尘,出现在这清气冲天之处。

见到九碑之前,那道人独自站立,而他身上的【御】之气息却是散开。

亦或者说,未曾散开,而是落在手中,被道人排斥出来,化作一枚种子般的姿态,在这红尘之中,特别耀眼,伏羲驻足,看着那道人背影,手中托举着这种子。

周围红尘来去,熙熙攘攘,却在此刻仿佛化作了单纯的背景。

不曾干扰他们两人。

道人的嗓音平和:“于羲皇眼中,至上则是舍弃万物,唯吾修行,不被外物所拘泥,是唯超脱之道,是清。”

“下乘则是遵循御之气息,潜藏修行,庇护人间,最终修持至极,是所谓御。”

“那么,我若是将此御之气息化作一枚种子,落于人间,生长于红尘之中,使此御之气息分化入苍生人间,又如何呢?”

齐无惑手掌微动,那御的种子落在人间。

刹那之间和人世相合。

“这御的气息来自于人间苍生的仪轨,而今回归于人间苍生,却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而我,自然也有我自己要走的道路,不必借助旁人的助益。”

道人转过身来,看着羲皇,轻声道:

“天地有大变,人间无古今。”

“贫道齐无惑,以此御气为子,落于红尘,赠此人间一甲子春秋鼎盛。”

“道友,如何?”

羲皇缄默不能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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