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第875章 夜行漫记(其一):传承

第875章 夜行漫记(其一):传承

这种无力和遗憾,也许和如今整个世界艺术根基崩塌、文明沦陷的残酷事实,有极其相似的感受吧。

“范大师,你不是说那群人根本carry不动,还带啥啊带,你自己报个钢琴节目上去弹,牛逼得多。”

“我的评价是不如带我们上分。”

“就是,至少我还会包鸡包眼呢!”

网吧内烟雾缭绕,键盘声、鼠标声噼里啪啦地响起。

“滚,别吵,你们再开一把。”范宁目不转睛盯着屏幕。

“三连跪了啊哥!”

“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五连跪的。”

“.谢谢你了啊哥!”

损友们在哀嚎。

范宁面前的那台电脑,桌面运行栏下方挂着对战平台的图标,但主体却不是游戏画面,而是切进了浏览器里,一堆文字资料和谱例。

甚至还有密密麻麻的外文在扭动闪烁。

“破除对钢琴的依赖,完全依靠挖掘受教者的内心听觉,先逐步适应丢掉流行歌曲的电子伴奏,适应在他人的‘干扰’下同时演唱”

范宁疯狂搜寻着网络上的资料,编写给“音乐零基础”同学们的教案。

那种将复杂体系拆解、重塑,使其能被最朴素心灵所理解的创造者的快乐,一切其他事物都无法取代。

“do/mi/sol——————”

少年少女们的天籁嗓音有些能隐约听见了。

一种“事物正从心中绽放”的感觉。

“你们要知道——”

音乐救助见面课,讲台上的那个范宁眼神飘远,语速变得缓慢而有力。

“音乐是每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而不是某些音乐天才或上流社会的特权,这里既包括‘学习音乐’的权利,也包括从‘真正的音乐’中感受快乐的权利.”

“这么简单的一个C大三和弦合唱,明明是每个孩子都应该拥有的洗礼,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体验过一次,根本不知道它有多么美妙.”

“很遗憾,乐器是一种商品,乐器有价,但幸运的是,最好的乐器永远都是你们的嗓子,它自由自在、天生易近、直抵心灵.”

诉说之中,教室门窗两侧走廊上,驻足欣赏的同学听众们越站越多。

那是经过一个学期苦练后、终于成为了真正意义的合唱团的演出现场。

舞台下方是黑压压的、或许最初只是来看热闹的同学,但当真正的和声——不再是齐唱,而是拥有丰满织体、微妙起伏的多声部合唱——如同潮水般涌向听众时,许多人脸上出现了那种从茫然到惊讶,再到沉醉的转变。

“哇,原来真正的合唱是这样的!”

别说其他稍显严肃的风格题材,就连民谣、动漫或流行歌曲,都能编排出无比好听、无比有趣、无比“高大上”的效果!

“这合唱团的指挥老师是谁?”台下,有校领导开始打听起来。

“姓顾,顾老师,名字好像是什么来着”旁边的秘书工作人员竟一时没记起来,可见之前的边缘程度。

“哦,哪个学院的老师?”

“艺术教育中心的,现在只是团委下面的,挂靠团委管理.”

校领导在深思点头。

这几年上面陆陆续续开始重视美育工作了,教育部门、宣传部门、文旅广电部门.

现在有个口号,老是提学校要打造什么“文化名片”,这个所谓“文化名片”,具体要靠什么抓手打造,是得好好琢磨一下。

还有那位弹钢琴伴奏的学生,是真不错啊。

“太好玩了,我也要去参加招生。”

“唔,会其他乐器的不知有没有表演机会呢。”

一句句无声或有声的惊叹,皆如最珍贵的回响。

星星点点在夜空广场的舞台下绽开。

“开启人们的耳朵和心灵去接触庄严的音乐”,这份“初愿”被曾经的范宁视为过于“宏大”,甚至有些觉得不太适合宣之于口。

此刻,这些场景——舞台上的大学合唱团亮相、广场上的“巨人”交响曲快闪、音乐救助教室里的“练声游戏”.却交织在了一起。

追奉,启明。

那份慰藉、感动,超越了时空,同样伟大而宁静。

“你们在这里所听的音乐,所学的知识,所合唱的每一支歌,所收获的每一种感动,将会永远铭记于心”

讲台前的范宁在少年少女的殷切目光中叙说。

“它们将成为你们生命中的光与血。”

钢琴前的范宁为合唱团员们落指而和。

一页页的谱子被翻动。

说起来,以前的自己弹古典弹得多,视奏和即兴能力并不出众,但后来赶鸭子上架,流水线排练,少不了生吞谱面、被逼“自创”,结果后者两种能力硬生生练起来了。

也何尝不是一种互相成就。

“继续好好弹你的钢琴,写你的曲子”

古尔德院长临死前的嘱咐仍在心底回荡。

范宁指尖下的曲目变了,不再只是钢琴伴奏,是更有难度的即兴式华彩;舞台上的同学们也变得更多了,不单有合唱团,还有独唱,还有指挥和管弦乐队。

这是后来作出了更大成绩、得到了更多资源后,那次校际交流演出上的贝多芬《c小调合唱幻想曲》。

范宁看到了指挥台上顾老师欣慰的笑。

排山倒海的掌声,听众席上的人接二连三站起。

“夜行漫记”的旋律转为一段温暖、宽广、带着师者威严与慈爱的行板。

在很多不同的角色里,范宁既是学生、又是老师。

他被很多平凡的人欣赏、教育,受到他们的影响,又欣赏和传授了更多平凡的人,影响了其他人的人生。

入流的“格”的第一层级,叫做“飞蛾”。

飞蛾扑火,向死而生。

艺术的精神在万千重时空中传承。

至少曾在万千重时空中传承过。

光影扭曲之间,范宁竟在暗沉的听众席上看见了另外的面孔,他的身形一颤。

安东老师竟然看到了这场演出,也在对着他笑。

一束一束的鲜花,被呈递到了范宁的手上。

范宁用力地朝那个方向丢了过去。

“安东老师!?”

“老师!!您看到了吗??”

范宁有一瞬间很想哭,很想用力呐喊出声。

但他连自己喉头的颤动都感觉不到。

那个方向的光线实在太过晦暗,花束化为一道道锐利的脱离图层的抛物线,不知究竟落到了何处。

范宁急得直接跳下了舞台,朝那个方向的走道奔跑而去。

902.第876章 夜行漫记(其一):筵席

第876章 夜行漫记(其一):筵席

礼堂大厅的气氛十分热烈。

范宁朝安东老师出现的那个方向跑着,身边寂静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褪色的人群们的剪影如潮水般涌来涌去。

有人在背后推,有人在旁边拉,还有人在前方开路引路。

他被裹进了丝绸涌动的道贺者的人流。

黑白色的彩带、礼筒、鲜花、金银箔纸漫天飞舞。

范宁念念不忘地扭头看向观众席的那处角落,可很快还是被盛情难却又稀里糊涂地推到了庆功筵席上。

“范宁,顾老师身体不太好,可能等不到退休,再过一两年就去办病退了。”

中年模样的人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传来。

“归根结底.我能影响的,也只是一所大学,小部分群体几年时间罢了”

这句是范宁的自嘲一笑。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空气中流动着一道道流淌着蜜与火焰的河流,穹顶是倒置的威尼斯水晶海,灯光折射而下,将香槟气泡碎成霓虹。

多么盛大的狂欢。

在一些枯萎的历史中,筵席是为数不多的铭记的程式,而在更光明的年代,它被赋予了无可比拟的丰盈,范宁就经历过许多的筵席,毕业的音乐会、学生艺术节的庆功会、新年的音乐会.抑或,《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灵性爆燃之夜。

“黛紫绸缎、鎏金壁灯、蓝宝石胸针鲜榨橙汁、接骨木花露、冬季的夏日饮品”

范宁独自一人扬了扬手中空空的玻璃杯,嘴里喃喃念及一些词语,不知脑中浮现过的是何种景象。

“最明朗夏日的芬芳?”“最明朗夏日的芬芳。”

他在自问自答。

菜肴尚未开始呈上,宴乐者们就已语笑喧哗,餐桌上烛火静态燃烧着,将那些杯盏照得晶莹剔透。

背景画面的变幻速度很快,人们齐坐厅堂,人们静静离去。

而且不知为何始终无人在范宁这一桌落座。

“新酒悲哀,葡萄树衰残,心中欢乐的,俱都叹息。”

“喝浓酒的,必以为苦。”

侍者推来覆着缎带的餐车,揭开却是单人餐的程式与份量。

原来地方并不宽敞——装潢精良、光线昏暗、彩灯旋转的西式小清吧,音响里放着R·施特劳斯的《最后四首歌》。

“给你点了杯‘星空’。”手机里的少女ins账号留言说,“维也纳音乐学院边上最好的一家小酒馆,老板总是标榜他收藏有《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初版,其实吧台第三排有本食谱更珍贵,写着如何把星空酿进红酒。”

调制过的桑娇维塞呈现夕阳般的色彩,气泡上浮,杯沿的糖霜盐霜如银河闪烁。

“那位小姐坚持要一杯如此观感的鸡尾酒,说这样喝到的‘星空’会带雪山的味道。”

主厨在旁边挽着袖子补充,而后“嗤拉”一声撕下了一张留言单。

“觉得不错的话,可以写两句评语或鼓励,我的朋友!”

范宁将装在桌子上的弹簧笔拉到了跟前,想了想,开始落笔书写。

「第三题:四部和声听写.」

「第五题:二声部旋律听写」

台下乐团排练席上,坐着许多紧张盯着范宁书写动作的年轻男女,范宁看着视唱练耳试卷上的道道字迹,在每一题旁边给出自己的计分。

笔尖摩挲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分数统完了么?”范宁将最后一张批改完的试卷递去。

“出来了出来了,就等这一张了。”卡普仑当即接过,扶了扶镜框,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别紧张,下面我依次宣布——”

“停,还是别吓人了。”范宁抬手的动作直接挥到了众人嗓子眼上,“课后张贴公示,这里只通报成绩靠前的同学。”

“好的,好的。”卡普仑殷勤一笑,拿起一张字迹极尽舒展又优雅的试卷。

上面的计分为19.5分。

“罗伊,你来分享一下经验。”范宁指了指黑板上自己搬运的曲目,“给同学们示范一下这条康塔塔的四部和声分析过程。”

排练厅的台上台下,变作了阶梯教室的台上台下。

穿亮黄大衣的少女起立走上讲台。

「Wie schoen leuchtet der Morgenstern」

巴赫的宗教康塔塔中的第1号,也是全部作品名录的第1号。

BWV1,晨星闪耀多么美丽。

“我想实际我已经看到星星了。”手持粉笔作演示板书的某一时刻,她转头朝范宁展颜一笑。

“为什么?”讲台边的范宁怔怔问道。

“你这人让人觉得有趣又难以理解,有时不就是像在看遥远的星星。”

“星星呢,看起来是非常明亮的。不管晨星晚星,那种光亮啊,也许是几万年、几十万年、甚至上亿年前传送过来的,也许发光的那颗天体,如今根本都不存在了,但我看上去,它依旧是有真实感的,它就是真实的。”

范宁端起手旁的“星空”,打量起液体最后的一截高度。

他抬头饮尽了杯中的晚霞、枯草地和雪山天际线,那些色泽如红酒一样泼满天穹,远空是明亮的星带,从模糊的山峦轮廓之上翩然而落。

直至变为玻璃上的残余糖霜。

羽管键琴响起了清脆明洁的通奏低音。

和声分析的谱例被呈示,欢快的无穷动音型上下起伏,带着灵性深处的安宁喜悦,在此背景之上,一支F大调的圣咏旋律被唱诗班吟诵而出。

肃穆又欢欣的氛围包裹住了一切尘世烦扰之物。

很多红木条椅,聆听慰藉者众。

启明教堂?

很像,但不是。

那个地方已经随着“旧日”一并被毁,和绝大多数广袤无垠的移涌物质一道,坠入了多彩而腐烂的月夜。

童声唱诗班的声音清澈盘旋,在穹顶下融合成完美的和声,如光与星辰。

范宁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哥特式的祭坛,掠过描绘着马丁·路德的彩绘玻璃窗,最后落在主祭坛前那块鲜花环绕的青铜地板上。

“莱比锡大教堂,巴赫奉献生命中最后二十七载岁月的地方,也是他最终的安息之地。城市离我家不远,交通也算便利,我去过不少次,那里总有鲜花,仿佛音乐从未于1750年停止。记得帮我也带一束。”

将两束鲜花俯身放在青铜地板前面后,范宁反反复复看了手机留言几次。

又沿着侧廊漫步,打量起一些陈列的古老乐器,那是属于托马斯合唱团的。

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乳香气息,但石材过于泛白,触碰之感清冷入骨。

“在这个年代,一个刻骨铭心热爱艺术却碌碌无为的下层普通人,最终会得到什么?”忽然,他身边有道少年声音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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