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贾珩:明明可以直接抢,他还要给钱

亢宅

待一众宾客散去,厅堂中短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亢以升神情凝重,看向一旁的亢泽兴,郑重说道:“兴儿,你今晚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儿离开太原,前往宣府。”

“父亲。”亢泽兴脸色倏变,急声说道:“事情如何紧急到这等地步?”

亢以升冷声道:“这位永宁侯杀心已起,那些往辽东的生意,只怕人家已经开始查着了,不定什么时候就漏了出来。”

没有任何证据,仅仅是一种直觉。

亢泽兴皱眉说道:“父亲刚才不是说,永宁侯只是求粮,再说我们也不是没有反手之力。”

亢以升摇了摇头,说道:“那些反击之力,蚍蜉撼树罢了,我等商贾不能逆大势而行,只能顺势而为,这永宁侯已经盯上了我们,现在需要谨慎行事。”

其实王承胤的死,对亢以升的震动十分的大,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将说杀就杀。

再加上贾珩的一些在扬州迫害商贾的“黑历史”,已经感到一股杀意笼罩。

原本还想着赚朝廷一笔,但此刻早已打消念头,打算避其锋芒,再图后计。

这是商贾面对刀把子的无力感和警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然真就你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

亢以升目光闪烁,低声说道:“只要等到这永宁侯大败,那时候我们就安然无恙,你去宣府以后,与伱大哥联络,观察汉清战事动向,另外告诉姜瓖,如果我亢家遇害,下一个就是姜家,让他看看王承胤的下场。”

亢以升的长子现在辽东盛京,原本就做着向女真走私粮食、绢帛、盐巴、生铁的生意。

亢泽兴面色凝重,拱手应是。

亢以升深深吸了一口气,王承胤死的太快,现在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顺势而为。

绝对的实力面前,阴谋诡计翻不了浪花,他亢家百年基业不能就此毁于一旦。

而事实上,不仅是亢以升,除却孔闻俊因为有着曲阜衍圣公一脉的护持,其他几家都为之惶惧不已,开始潜伏爪牙。

第一个回合,因为贾珩挟重兵而来,杀两位总兵官,晋商选择避其锋芒。

翌日,晨光重又笼罩了整个太原府城,贾珩派人将写好的整顿太原兵马的奏疏递送回京城,开始派兵对镇中军兵进行整顿、裁汰。

随着贾珩对太原军镇的强势整顿,整个府城都笼罩着一股肃杀、凛然的氛围。

京营骑军往来不停,抓捕王承胤一党的军将,镇兵大营的军卒就有些惶恐。

直到下午时分,从总兵衙门传来消息,先行补发军士三个月的饷银,一时间,原本惶恐不安的军心安定下来。

而这些钱财正是从王承胤以及军将克扣的兵饷中追缴而来,全部为贾珩用来笼络人心。

贾珩在第二日前往太原府兵的大营,召集一众中低阶将校,说道:“王承胤贪墨兵饷,欺压军士,已为本侯斩杀,太原府兵裁汰老弱,从此以后实兵实饷,不再受盘剥克扣之苦。”

镇军中下层将校欢声雷动,自此斩杀王承胤的不利影响,被贾珩压制到最低。

随后,宋源以及范仪领着京营军将对太原镇军开始整编,裁汰老弱,定额六万,暂编为六卫,从京营抽调将校,领六卫都指挥使。

及至中午时分,贾珩才在众锦衣府卫的扈从下,从镇军军营返回,刚到总兵衙门,锦衣府卫来报,布政使罗景文、知府蒋彦领着亢以升、范宏庆等商贾来求见贾珩。

而先前贾珩通过蒋彦以及范宏庆等人的话语已经转达到一众商贾耳中,某种程度上还是起到了一定的迷惑作用。

总兵衙门,节堂之中——

贾珩落座下来,端起一旁的茶盅,看向一众商贾,目光落在蒋彦身边儿的老者脸上,知道其人正是亢家家主。

“侯爷,我等闻听军中缺粮,愿意凑出三百万石,以纾军需之难。”亢以升脸上陪着笑说道。

一旁的蒋彦解释说道:“侯爷,按着去岁神京的粮价,一石一两银子,卖给朝廷。”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江南之地,八钱银子一石,朝廷这次购买米粮甚巨,尔等皆为义商,如今国家正值用兵北方,正是尔等报效捐输社稷之时。”

经过他昨天杀王承胤之后,这些商贾不是头铁之人,已经感受到寒意,开始蛰伏起来,但并没有什么用。

晋商他吃定了,皇太极来了都挡不住。

亢以升闻言,心头咯噔一下,但脸上神色不变,说道:“永宁侯说的对,我等八钱银子一石卖给朝廷。”

周围一众商贾闻言,脸色阴郁,但敢怒不敢言。

八钱银子已经没有多少赚头,他们辛辛苦苦忙碌,难道是为朝廷做事的?

还捐输报效?朝廷给过他们什么?扬州盐商还有个参政、参议的头衔,他们晋商自退出江淮以来,朝廷给过他们什么?

贾珩面色和缓几分,说道:“既是这样,先购置一百万石押送至大同,本侯择期前往边镇。”

现在还没有到将晋商一网打尽的时候,不仅是天下人的观感,而是还有别的缘故。

亢以升拱手称是,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说道:“侯爷从神京远道而来,我等略备了薄宴,为侯爷接风洗尘。”

现在要粮食,他们可以给,但等到边事不顺,就是他们反击之时。

贾珩沉声道:“不必了,本侯还要整顿军卒,兵贵神速,几位加快筹备军粮,以免贻误了军机。”

亢以升闻言,面色恭谨,拱手称是。

在场一众商贾都感受到那股霸道和强势,但只能屈从,心头却都恨得牙痒痒。

待众商贾离去,顾秉和似是提醒说道:“大将军,这些商贾背后有不少朝廷官员为其张目,下官以为,如不为节外生枝计,倒不可逼迫过甚了。”

贾珩沉声说道:“那本官倒要看看,朝中哪位大人为彼等商贾壮胆撑腰。”

这些商贾干的走私勾当,锦衣府已经开展调查,而大同方面更有孙绍祖与乔家、范家打的火热,离收网时间不远了。

顾秉和不敢多说,面无表情,思忖着少年的用意。

这是有意逼着晋商?

一众商贾出了总兵衙门,脸色难看,心头都在滴血。

八钱银子一石,他们还要赔钱。

“欺人太甚!”范宏庆上了马车,拍了一下扶手,低声怒喝着。

而另外一边儿的亢以升脸色也铁青着。

八钱银子一石,还真是平价,这是一点儿都不让他们赚着?强买强卖!

但此刻形势比人强,却无法发作。

一众商贾,浩浩荡荡地向着亢家而去。

亢家宅院

亢以升坐在厅堂之中,面色阴沉,说道:“诸位也看到了,这位永宁侯强势无比,根本不好硬顶。”

范宏庆沉声说道:“他这般胡来妄为,可否让京中御史弹劾其骄横跋扈,擅杀大将,欺压士绅?”

晋商手下也有资助一些读书人,金钱开道,在朝中还有一些喉舌可以代为发声。

侯钦义目带期待地问道:“蒋大人和罗大人怎么说?”

两人当初还是受过晋商的一些贿赂,其实就算是巡抚顾秉和也接受过晋商商贾的宴请。

但真的风浪来临之时,所能起到的作用有限,这些老官僚比谁都滑。

亢以升摇了摇头,说道:“蒋大人只有一句话,永宁侯是天子的宠臣,谁都不好使。”

众人面色惊惧,都察觉到其中的利害。

其实,贾珩都没有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他前往扬州整饬盐务之时,那时,只是伯爵,仅仅平定了中原之乱,现在是挟生擒女真亲王之威,领数万精锐达军。

可以说,除了等贾珩兵败,就是内阁首辅都不敢直面抗衡。

但正因为如此,才让晋商心头恐惧不已。

孔闻俊提醒道:“杨阁老辞官归隐,其实就和这位永宁侯有关,对女真是战是和,朝中斗的也很厉害,如今是主战的这位永宁侯占着上风。”

“看来只能等其兵败,那是再算总账。”侯钦义低声说道。

众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八家晋商原本就与女真高层保持着密切关系,不同于盐商在扬州这等繁华之地,通过海贸走私,还有几家惮惧朝廷,八大晋商全部和女真高层有着联络。

这是因为晋商做生意的恶劣商业环境决定,不向女真走私,这大生意就没法做。

亢以升冷声说道:“先将米粮筹措起来,不落话柄就是,剩下关注着战事结果,我看他怎么死!”

众人同样心头愤愤,点头称是,显然被贾珩摁着脑袋强喝水的行为恶心坏了。

有些还没有说,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将官军的情报通传给女真高层。

总兵衙门

贾珩返回后宅厅堂,准备用着晚饭,看向陈潇,问道:“情况怎么样?查出来了没有?”

陈潇道:“查出来一些眉目,据太原府的锦衣百户所言,亢家与宣府总兵姜瓖关系不错,其可能走宣府的走私之路进入辽东,具体经办之人似是亢家的两兄弟。”

贾珩面色顿了顿,说道:“这是条关键情报,能否顺藤摸瓜?”

陈潇道:“他们手尾处理很干净,那位军将也没有证据,是在与亢家二少爷亢泽兴喝酒之时听到,亢家二少爷试探那位军将向辽东走私。”

贾珩思忖片刻,说道:“派人亢家二少爷抓捕起来讯问。”

陈潇道:“已经派人去抓捕了,但亢泽兴人已经连夜离开了太原府,锦衣府缇骑正在追捕,眼下除非抓捕着亢家家主亢以升,严刑拷问。”

贾珩摇了摇头,目光幽晦几分,道:“现在时机还不成熟,等他们筹措了粮草,证据也要再齐全一些,否则不仅是有人说闲话。”

倒不是不能先抓人,再找罪名的“厂公”行为,只是对朝廷威信有损,而且他心底深处还隐隐有一个借晋商设局的计谋。

晋商既然与女真保持着联络,那么可否借其误导女真的决策?

把皇太极引来某地城池……红夷大炮架起,轰他娘的。

不然草原上,动辄一吨重的红夷大炮实在拉不动。

“那买米粮的银子,你要给晋商?”陈潇清眸闪了闪,问道。

“给一部分银子,余下的先赊欠着,也不能一点儿不给,否则他们心存疑惧,搜集米粮必定懈怠。”贾珩目光锐利,笃定说道。

明明可以直接抢的,他还要给钱。

事后查出晋商卖国一案,谁能说他故意罗织罪名,吃相难看?

陈潇想了想,目光闪烁了下,沉吟说道:“那就是抄检、追缴的饷银。”

贾珩面色淡漠,低声道:“差不多有百万财货,可以先给晋商,本身就是安抚之意,白花花的银子给这些商贾……”

说着,摇了摇头。

陈潇秀眉之下,目光古怪地看向那少年,总觉得贾珩有未尽之言。

“还有姜瓖此人需要防范。”贾珩面色凝重几分,目光幽幽说着,沉吟说道:“让锦衣府向在宣府的王子腾送信,盯着姜瓖。”

王子腾现在就在宣府作为北平行营派遣的将领,共掌宣府兵权,其实是李瓒的制衡之策。

陈潇目光关切地看向那少年,问道:“你明天就走?”

贾珩道:“军情如火,兵贵神速,我留下戚建辉在此处等候汝南侯卫麒,领骑军前往大同。”

这次领京营步卒前来的是汝南侯卫麒和押着红夷大炮的蔡权,一位老牌武勋过来,本来也有监军的意思,这是他主动调拨而来的。

当然,其他如军机司员的石光珠、陈瑞文等开国勋贵以及自告奋勇的东平郡王之子穆胜,贾珩就没有同意前来北征。

陈潇清眸看向那少年,未涂胭脂的唇瓣轻轻抿了抿,柔声道:“那你一切小心,我这边儿料理完,就赶过去。”

贾珩看向舆图,低声道:“我刚刚仔细思量过,晋商应该不会在太原大举走私,我看你先随着我去大同,大同的孙绍祖应该搜集着他们走私的情报,他们在太原的手尾处理的十分干净。”

陈潇:“……”

就这么离不得她?走哪儿带哪儿?

嗯,应该不是。

贾珩解释道:“这里因离边境太远,边镇参与走私的军将应在宣府、平安州还有大同,这里只是晋商打探省府消息,交结官员的地方,应该查不出什么线索。”

事实上的确如此,太原为晋省藩臬诸衙汇集之地,耳目众多,根本不具备结党走私的条件。

总不能把一群尿不到壶里的文武官员都收买一遍,这根本不现实,否则早就有官员上疏检举。

而且王承胤还真看不上走私之利银,更多是收受晋商的贿赂,在官面上给予方便。

走私的重灾区应是大同、宣府、平安州等商道,如贾赦当初就借的平安州商道走私。

陈潇蹙紧的秀眉舒展开来,清眸恍然地看向那少年,说道:“这边儿怎么办?”

贾珩面色凝重,说道:“让锦衣府的缇骑和探事监视着晋商,我见过林姑父以后,咱们去大同。”

晋商与盐商不一样,盐商只为求财,而晋商卖国。

陈潇点了点头,也看向舆图,问道:“那草原那边儿怎么样?”

“从大同进兵草原,希望额哲还顶得住,如果他顶不住,不仅是大同,那么平安州也有危险,女真可以绕过大同袭击平安州,这里是太原镇的前哨,那时就需要分兵。”贾珩目光咄咄,似穿透战争迷雾,看到了未来的战事变化。

这是名将的战争嗅觉,或者说这里正是大汉的空虚之地,如果是他与皇太极异地而处,也会从这几个地方做文章。

平安州地势险要,遥控长城,外连大漠,背居延而面燕京;右偏关而左雁门,南峙宁武,居三关之中。襟山带水,四塞为固,古墩野戍,回环盘护,固西北一大扼塞。

正如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所言:“西距洪河,北临广漠,壮雁门之藩卫,为云中之唇齿,屹然北峙,全晋之巨防也。”

而且在平行时空的历史,皇太极以围朔州吸引宣大明军,采取“围城打援”之战术。

至于东线战场,有一位兵部尚书坐镇,不用太过担心。

贾珩见着陈潇也看着舆图思索,近前,拉过陈潇的纤纤素手,坐将下来,拿起筷子递过去,说道:“吃饭了,别想了。”

等到傍晚时分,廊檐之下的锦衣府卫禀告,林如海进了太原城,此刻正在向总兵衙门而来。

贾珩放下手中的簿册,看向一个锦衣千户,道:“继续追缴,对军将家眷询问,将财产尽数抄检出来。”

说着,看向一旁的陈潇,说道:“走吧,咱们去见见。”

官署,厅堂之中

林如海已坐着等候一会儿,听着范仪叙说完贾珩来太原府的事情,点了点头说道:“我去临汾询问当地官府的粮价以及仓库储,亢家在临汾仓禀众多,以贩粮为业,据说每年待夏秋两季,从巴蜀以及山西收拢米粮,一石不过七钱银子。”

这时,贾珩从外间而来,说道:“姑父,你来了。”

林如海抬眸看向来人,面上见着惊喜之色,说道:“子钰。”

贾珩道:“姑父来的正好,我正说着米粮怎么转运着,姑父就来了,我刚刚从晋商那边儿买了三百万石粮食。”

林如海点了点头,讶异说道:“三百万石,这么多?对了,齐郡王已经押赴着一批粮草随着京营大军在后方,再过七八天应该能到。”

京营的步卒动作还算比较快,但仍是难免受得辎重车队速度的拖累。

“以八钱一石购着,姑父先行接收着。”贾珩笑了笑说道。

林如海点了点头,问道:“八钱,这在市面上几乎一两二钱,这晋地商贾如何甘心?”

商贾无利不起早,没有趁机哄抬物价,反而被威逼着让利。

贾珩冷声道:“不甘心又能如何?我为刀俎,彼为鱼肉。”

林如海:“……”

“子钰,这些商贾会怀恨在心,鼓噪言官于朝堂造谣生事,朝臣攻讦。”林如海提醒道。

在地方上这样横行无忌,定然有言官弹劾欺压士绅,劫掠民财云云。

贾珩摇了摇头道:“晋商不是盐商,山西也不是江南,晋商之根基在于边将,自隆治年间赵王坏事,晋商早已为无根浮萍,不足为虑也。”

正因为如此,晋商才会积极卖国,因为在朝堂上是政治孤儿。

林如海闻听贾珩之言,面色顿了顿,心头忽而明悟过来。

贾珩道:“姑父,明日我领五万骑军前往大同,此地留骑军五千,以便整顿太原镇军,等候步卒前来,姑父接收晋商的米粮,输送钱粮至于前线,姑父觉得如何?”

林如海点了点头,说道:“这次户部方面的意思是先行赊欠,等后续银子押来再还银子。”

“这两天抄检太原军将贪墨兵饷,追缴了一部分银子,大约在百万两之数,姑父先用之与晋商商会周旋,以促使其积极运粮。”贾珩提醒道。

如果全是白条赊欠,晋商也不是傻子,肯定不会积极提供粮草,故意拖延迟滞,反而引起前线将校军心不稳。

该支付还是要支付一部分。

林如海闻言,目光现出赞赏,说道:“子钰思虑周全,是这般道理。”

眼前这女婿真是方方面面,滴水不漏,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其实,这也是让崇平帝信重的缘由。

(本章完)

第937章 孙绍祖:这永宁侯,手段竟如此酷烈

太原府城,总兵衙门官署后宅

林如海道:“子钰,这次太原镇的兵马,是如何编练的?”

贾珩道:“今日已初步编为六卫,合兵六万。因该镇兵需拱卫三辅,以往多住重兵,委大将镇守,而将校如王承胤等常行欺上瞒下之事,待蒙古之事解决,许不用这般多的兵马。”

太原府城定额十三万兵马,这还没有算上附近几位都司的兵丁,可以说这样兵力除了拱卫三辅,也是为了支援大同、朔州之地。

如果等蒙古内附,大汉的防线就不是这般被动,可以为国家减轻一半的防务压力。

林如海道:“九边每年虚耗军饷,几至千万,过往以察哈尔蒙古为屏藩,国家虽耗费钱粮,但可得西北安稳,可任由察哈尔蒙古为女真吞并,大汉军费开支倍之方有现在局面,彼时,天灾一起,中枢匮银乏粮,难以赈济抚恤灾民,社稷势必危殆。”

其实这也能看出眼前少年的战略目光,必须出兵不可。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姑父所言不错。”

这是从经济账上去算,大汉的财政状况根本顶不住东线以外都是女真的兵马压制,守久必失。

崇平帝也知道这一点儿,趁着又是抄家,又是番薯,有了一些家底,赶紧打一场仗。

林如海道:“今年关中、河北、山东等地又无下雪,想来北方诸省又是歉收一年,子钰先前所推广种植的番薯,可以缓解百姓饥馑之危,我在离京之前,户部已经和工部联名上疏圣上,诸省歉收之地广泛种植番薯,以补歉收,今年不能再酿成民乱了。”

无粮不稳,平常还能退耕还林,但局势一恶化,就要退林还耕,金山银山的天府之国再变良田。

贾珩道:“山西其实还有不少矿藏,如石炭、金银,到时寻人勘测出来,以为北方百姓群暖所用,更可为国家开辟财源,增殷赋税。”

林如海点了点头,道:“矿藏开采,此事需工部方面操持了。”

之后,贾珩待与林如海议完征购粮食的细节,各自散去歇息。

贾珩也返回后宅,来到书房之中,拿起簿册,低声说道:“草原方面可有新的情报传来?”

“现在还没有,没有这般快。”陈潇清声说着,道:“我刚才想了想,大同有兵七万,平安州有兵四万,女真会不会弃大同,而绕至背后攻平安州?”

贾珩道:“那也要等解决察哈尔蒙古之后,等到了大同以后,即刻派人联络察哈尔蒙古。”

问题是这等事不太好赌,战场之上战机变幻莫测,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贾珩看向陈潇,轻声道:“天色不早了,早些歇着吧,明天上午还要进兵。”

陈潇“嗯”了一声,也不再说其他。

第二天,天刚大亮,待军卒吃过饭之后。

贾珩单独留下了五千骑军交给戚建辉整顿太原镇军,等候步卒到来再即行派兵前往大同汇合,同时吩咐了一个锦衣千户监视着晋商。

旋即,马不停蹄,与陈潇、谢再义一同领着五万京营骑军向大同急行军。

而先一步领军的五千骑军已经早一天奔往大同。

大同城内

笼罩着这座古老的城池,墙垛之上偶尔可见手持长枪,按着雁翎刀的军卒往来警弋。

总兵衙门,后宅书房

平原侯之孙蒋子宁坐在帅案之后,看向手里的公文函出神,就在昨天,策马而来的庞师立派军卒递送而来消息,京营骑军的先锋将在今天下午到达大同。

其人四十出头,身形魁梧,浓眉大眼,面容肤色许是经常吹着边塞冷风之故,见着风霜之色。

“父亲。”蒋子宁之子蒋帆进入书房,其人二十出头,生的剑眉朗目,只是面容肤色古铜色,浓眉大眼,说道:“父亲,朝廷的京营骑军到了。”

“点齐诸将,随为父前去迎迎。”蒋子宁面色淡然,沉声说道。

大同有兵定额兵制七万,实际兵丁则不过五万五千左右,但几乎是实兵实饷,毕竟是边关,也不敢贪墨、克扣的太过严重。

当然,为了贴补家用,蒋家以及镇将与大同卫、晋商,一同向着草原的察哈尔蒙古走私货物。

其中也免不了有向女真走私之事。

换句话说,不像王承胤在太原还要受到山西一众军政大员掣肘和监视,大同方面的军将与蒋子宁几乎成了利益共同体。

贾珩再想如先前解决太原问题一样,就不大容易。

蒋子宁一边儿披上盔甲,一边儿说道:“我们家与贾侯原是世交,如果不是贾家不许,我们家与贾家还就成了亲家。”

这是说着当初蒋子宁曾经托王子腾的儿媳妇到贾府为元春提亲,但被贾珩所拒的事。

蒋帆感慨道:“父亲,这贾侯起势也太快了,当时还不是伯爵,而后在河南、江南连战连捷,一跃而封侯爵。”

语气之中,不无艳羡之意。

“这等承祖宗余荫的武勋子弟,哪怕是偏支,也容易在圣上跟前儿冒头。”蒋子宁将头盔戴在头上,虎目闪烁,声如洪钟说道。

贾侯的发迹之始就是从整顿京营,裁汰老弱,点查空额开始,到了大同之后,如果清查空额,他蒋家又该如何应对?

而此刻扬威营都督佥事庞师立,领着五千骑军,在大同城门之前,勒停了缰绳。

作为王子腾掌京营时代的旧将,原为扬威营参将的庞师立,虽然得贾珩不计前嫌,而继续委重,但先前在河南平乱之战中表现不嘉,回京之后并未升迁,而等到江南之战与多铎带领的朝鲜水师以及海寇等战事中才渐渐立下功劳,积功至都督佥事,终于迈入京营高阶将校的门槛。

相比谢再义、蔡权这等后来居上的贾珩亲信的升迁速度,一个都督同知,一个都督佥事,自是不及,但勉强算是有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十二团营的都督都是开国勋贵、如汝南侯卫麒,太宗年间的勋贵,而是多是虚掌兵事,还有一些团营都督多为老将,受制于兵部和五军都督府。

“庞将军,大同的镇兵出来了。”身旁的副将开口说道。

庞师立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的亲兵,说道:“蒋总兵。”

论官阶,自是蒋子宁的官阶高,而且爵位也是一等男爵。

“我等见过庞将军。”大同总兵蒋子宁以及一众将校向庞师立抱拳行礼。

庞师立以及身后的副将扬威营参将丁象,朝着大同方面的将校还了一礼,说道:“大将军随后就到,派我等快马驰援。”

庞师立显然不苟言笑,但其人身上的英武气势,仍让在场将校不敢小觑。

尤其打量着身后的大队京营骑军,都是行伍中人,自是一眼看出,堪称骁锐。

蒋子宁笑了笑,伸手相邀,说道:“庞将军里间请,屋内已经准备了酒宴,为京营的弟兄接风洗尘。”

众人说着,骑军浩浩荡荡地进入大同城,引至屯驻之地。

蒋子宁牵着手中缰绳,对着一旁并辔而行的庞师立说道:“大同这些年虽然少历险情,但修缮坚城不辍,这些都是近些年加固的,颇是费了不少人力、物力。”

就这般,蒋子宁一路介绍着大同城内的城防设施,以及大同的兵丁布防。

其实,蒋子宁贪墨以及走私得来的利银,还真拿出来一部分投放到城池上,这毕竟是蒋家的地盘。

至于向朝廷请求拨付,指望朝廷拨付就不用想了。

庞师立问道:“城中可有容纳十万大军的营房,待节帅一至,需要兵马驻扎其中,蒋总兵可曾准备好?”

蒋子宁笑道:“庞将军放心,大同是边镇重城,莫说十万,就是二十万也有驻扎之地,这个早就准备好了,先前就收拾了一片营房,等大将军一至,就可率军驻入。”

因为时间尚短,再加上贾珩派人拦截报信之人,此刻的蒋子宁还不知道太原总兵王承胤为贾珩所杀。

庞师立随着蒋子宁进入官署厅堂之中,此刻果然早已准备好了酒菜,一眼望去,丰盛无比。

众人入席,开始叙话。

……

……

而数百里之外的宣府镇,漫天繁星之下,远处是一望无尽的平原,偶尔有几点星火在极远处亮起。

夜色降临,宣府城头之上一串串灯笼随风摇晃不停。

而宣府总兵衙门

宣府总兵姜瓖正在厅堂中,与一众军将议事,在前几天贾珩就已行文宣府,警惕女真八旗入寇。

而从草原中传来的消息也到了宣府军将耳中,甚至比朝廷的探事还要灵敏,女真派兵征讨察哈尔蒙古。

而不久之前,坐镇北平的李瓒从神京方向传来的军令,要求宣府方面严阵以待,增兵独石口,提防女真从独石口进逼北平。

而今日正是商议由谁领兵前往独石口。

姜瓖年岁四十左右,身形高大,有些黝黑的脸上见着一道刀疤,从耳下直到下颌,让其人看起来有些狰狞。

姜瓖看向一旁的王子腾,笑了笑,说道:“王将军为老将,拥兵持重,派遣一支兵马屯住独石口,防备女真精兵。”

王子腾这次前往宣府,李瓒其实还是拨付了一万两千人的兵马,也就是说此刻的宣府有着兵马八万。

王子腾皱了皱眉,面色淡漠,说道:“姜总兵,阁老在军令上明确而言,让你我严守府城,意为另派军兵前往查察此案,姜总兵此言何意?”

毕竟是曾经的京营节帅,担任过九省都点检的人物,如今虽然在北平帅司之中不尴不尬,但对上一镇总兵的姜瓖丝毫不惧。

姜瓖笑了笑,说道:“王将军,如今城中适合把守独石口的将校几乎没有,而王将军最为合适,要不王将军在宣府,末将前去把守独石口?”

王子腾盯着笑的有几分凶狠的姜瓖,说道:“宣府兵马自成一体,王某领独军而来,既是姜总兵觉得王某合适,王某领兵前去就是,如是女真大军袭饶宣府,姜大人一人可能领兵抵御?”

这分明是要排挤他出去,既然如此他也只能去守独石口,否则李阁老怪罪下来,他为戴罪之身,比不得姜瓖。

“王将军放心,我宣府将校士卒上下一心,枕戈待旦,誓与女真决一死战。”姜瓖朗声说道。

王子腾闻言,脸色难看,冷哼一声,再不多言。

心头一股气憋的慌,如他还为京营节帅,岂会受眼前匹夫之气?

其实,在过往的一年中,王子腾的心都在煎熬之中,当听到中原大乱,贼寇攻陷了省府开封,还有几许期待朝廷能调拨他回去,等到贾珩出征,更是存着万一……贾珩出师不利,自己再领兵复出的心思。

但随着时间过去,贾珩取得中原大捷,因功封伯,让王子腾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等到东南女真勾结海寇为祸,王子腾自然暗暗关注,原本听着江南大营的甄铸大败,心底又起了几许期待。

但不久之后,贾珩再次大胜女真,并且以一种眼花缭乱的速度生擒了女真亲王,直接让王子腾彻底懵然。

待王子腾离去,姜瓖面色阴沉,目中寒芒闪烁。

自从那位李阁老派了这王子腾过来领兵以后,他那些往草原贩运的货物就开始停滞,这半年大家都在喝西北风。

还有三天两头过来清点,头一次缺了四千兵丁,那位李阁老得着他训斥了一通,幸亏他不靠着吃空额,克扣军饷度日。

李瓒到北平以后,主要对宣府、蓟镇、北平的军务开始整顿,三地都有不同程度的吃空额、克扣兵饷情况,但整体并不严重,尤其是宣府。

至于蓟镇总兵唐宽早就为李瓒斩首以徇,肃正军纪,而后就是募集燕赵之士对几镇边军进行补充,蓟镇的总兵是重新委任,而宣府方面则由王子腾领一万兵马,协管宣府,襄赞军务。

下方的宣府将校说道:“大人放心,鞑子只要敢来,我等就与其决一死战。”

就在这时,一个面容年轻的将校快步进入厅堂,来到姜瓖耳畔低语几句,让姜瓖面色倏变。

一众将校也察觉出一些异样,侧目而视。

姜瓖道:“诸位将军,如今时至正午,已在城中的醉仙楼设了酒宴,诸位过去吃点。”

众将校纷纷称是。

在过往之中,这都成日常之事,姜瓖总会请众将校吃喝,在军中威望也不低。

姜瓖说着,来到后院的书房,见到坐在椅子上等着的亢家二少爷亢泽兴,定了定神,问道:“亢贤侄,这般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亢泽兴起得身来,朝姜瓖拱手道:“姜叔,那永宁侯已经到了太原,杀王承胤、商仲刚二人,夺其兵权,父亲惊惧不已,特意命我来向姜大人快马示警。”

因为距离较远,不过几天的时间,贾珩在太原的种种作为并没有传将过来,毕竟只是悬首辕门,而不是传首九边。

姜瓖闻言,脸色微变,说道:“永宁侯为何要杀王承胤,这是一镇总兵,岂能任意诛戮?”

“说是贪墨军饷,煽动士卒作乱。”亢泽兴面色阴沉如铁,低声说着,愤愤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姜瓖闻言,眉头紧锁,坐在紫檀木打造的木椅上,脸上现出思索之色,说道:“王承胤贪墨兵饷的确颇为严重,这位贾侯爷是要杀鸡儆猴啊。”

“不仅如此,我在路上还听说,让父亲还有其他几家叔叔,以八钱一石帮着朝廷筹措军粮。”亢泽兴面色难看,低声道。

姜瓖起得身来,来回踱步说道:“收缴军粮,应是正常之事。”

“我父亲说如果亢家遇害,姜叔也要被那永宁侯盯着。”亢泽兴终于开口说道。

姜瓖脸色刷地阴沉下来,目中现出一抹杀机,冷冷地看向亢泽兴,但旋即又是收敛起来。

应该不是威胁着自己事情败露,大家一同完蛋,而是这位永宁侯的手段,如果动了亢家,一定会彻查穷究,然后查出他倒卖军器以及粮食、酒水给女真的事来。

亢泽兴道:“姜叔,那永宁侯心狠手辣,不得不防啊。”

姜瓖点了点头,说道:“贤侄,你先在城中藏一段时间,我想想法子。”

他的宣府镇中兵马没有缺额多少,而且经过上次李阁老的整饬已经相继补充,那位永宁侯拿不住他的把柄。

但是……走私女真,此事一旦泄露就是塌天之祸,能够抄家灭族的罪过。

见姜瓖面现思索,亢泽兴道:“姜叔,那我先过去了。”

说着,在一位仆人的引领下,出了书房。

姜瓖面沉如水,独自坐在紫檀木椅上坐了一会儿,只觉心头焦虑不胜。

定了定神,唤过一个仆人说道:“去请孙指挥过来。”

孙指挥是大同卫指挥佥事孙绍祖,这段时间被姜瓖借调来宣府,实则做着走私生意,这大半年如果没有孙绍祖出谋划策,在王子腾盯着下的姜瓖,一点儿都不敢向草原走私货物。

那仆人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将孙绍祖请进书房。

“末将见过姜大人。”孙绍祖一进书房,就朝着姜瓖抱拳行礼。

姜瓖面色和缓了一些,说道:“孙指挥,快快请坐。”

孙绍祖道了一声谢,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将下来,只敢坐半个屁股,雄阔的脸上陪着笑,说道:“未知姜大人急召末将来所为何事?”

特娘的,他刚刚去见着那位锦衣府的曲指挥,这姜瓖就来唤着。

姜瓖问道:“孙指挥,想来听说朝廷大军已经过来的消息吧。”

“此事,末将听梁指挥使提起过。”孙绍祖连忙说道。

姜瓖面无表情,但声音中却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情绪:“永宁侯领征虏大将军印,军至太原,杀总兵王承胤、商仲刚,夺其兵权,这已是数天前的事儿了。”

孙绍祖闻言,心头一惊,道:“这……”

这永宁侯,手段竟如此酷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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