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怪圈

申时未到,张良娣已被送进青庐,没有太多的礼仪,她终究还是妾。

李亨的心思显然更多地放在宾客上。

他本可以不办这个喜宴,但这个与朝臣联络的机会着实太难得。

譬如,天宝五载的上元夜,他之所以去见韦坚,正因那是个难得的机会,可惜被有心人注意到了。

余光落处,薛白已起身了。

过了一会儿,李亨放下酒杯,道:“我先去更衣。”

“殿下请。”

李亨转到后院,李静忠已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已安排好了,有一柱香的时间。”

“带路。”

他来过礼院几次,有两次是为了操办婚事,一次是他迎娶太子妃韦氏、一次是他长子李俶迎娶王妃。

时隔经年,今日他忽然想起了韦氏,由此,忽后悔当时没有听李静忠所言将杜氏也送到禁苑佛舍里削发为尼,遗留了许多麻烦。

在一间庑房前深吸两口气,整理了心情,李亨推门而入,同时,脸上浮起了温和的笑容。

“薛白,今日才终于找到机会与你当面解释。”

薛白转头看去,见到李亨那张诚挚的脸庞,脑中回想起的却是昨日与杜妗的对话。

……

“你不该去这场婚宴,哥奴一定会再次指你为太子同党。”

“其实一点都不危险,凡事不过三。”

“伱坦然与我谈这些,不介意我曾是太子良娣……其实是没那么在意我吧?”

“因为都过去了。”

“你不问我的想法?”

“你是何想法?”

“我想让你知道,我脑子里只有薛白,恨不能与你融在一起。你呢?哪怕是假装,偶尔也因我吃醋,显得更在意我一点可好?”

“好,往后我杀了李亨。”

“那我就当你是为了我。”

……

薛白回过神来,笑了笑,问道:“不知殿下想解释什么?”

“李静忠擅自使人活埋你之事,我是后来才听说的。”李亨很诚恳,道:“可惜知道时已晚了。”

“好,有殿下这一句话足矣。”薛白道:“我会记在心里。”

“我很庆幸你无事,否则便是一桩大罪孽。”李亨道:“我该如何补偿你?哦,我深知再多的补偿也不能弥补,只能聊表歉意。”

“什么都可以吗?”薛白问道。

李亨一愣,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薛白道:“有殿下这个表态也就足够。我不用殿下补偿,我要的,自己能争。”

“我真的很欣赏你。”李亨道,“尤其是两税法,与我不谋而合。”

薛白不语,静待下文。

他知道李亨时间不多,愿意听李亨谈谈对两税法的看法……如果说得完的话。

“自战国以来,国家赋税,皆以人丁为主。唯独这两税法改主田亩与家资,可缓贫民之困,而增国家之利。”李亨道:“未曾想,你小小年岁,已有这般见地了。”

“殿下过誉,终究是实施好了才是良法。实施不好,便是祸国殃民的劣法。”

李亨眉头微蹙,显出些踟蹰之态来。

他没有时间与薛白绕弯子,道:“你背后可还有高人?”

“不记得了。”

李亨负手踱了两步,忽道:“我可为薛锈平反。”

薛白依旧没有太多反应,像是没听太懂的样子。

李亨道:“我已知你是薛锈的儿子,当年三庶人案,我亦痛心疾首。我与二兄年纪相仿,感情深厚,因此与你阿爷亦交情甚深。不久前得知故人之子还活着,我既欣喜,又不敢声张。唯恐保护不了你,反而害了你……”

他表现得非常诚恳,说到后来,还将双手放在了薛白肩上。

“你虽是外室子,但你阿兄体弱多病。往后,河东郡公的爵位只怕还要落到你肩上,能担得住吗?”

薛白道:“我没听懂殿下在说什么。”

“你懂。”李亨道:“杨銛、裴宽等人如今联手争权,背后便是你们在谋划,若于社稷有利,我乐见其成,然而时机不对只会害了你们,此事当徐徐图之,否则一旦触怒父皇,悔之晚矣。让韩先生来见我,我会为你们做最好的安排,行良法,任贤材。”

“我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薛白道。

李亨微微叹息,却也颇有风度,没再说别的什么,笑道:“那或是我想岔了,总之能将过去的误会解释清楚就好……”

薛白若真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也许就被李亨说服了;或者等触怒了李隆基还不知是为何。

李隆基若怒,必只因他交构东宫,所以李亨就是故意来交构薛白,触怒圣人,阻止杨銛争权。否则一旦杨銛拜相,势会继续废太子,到时还会与杨贵妃、李瑛余党等人合作,扶持庆王。

这么做,看起来李亨也会很危险。可事实上,韦坚案、柳勣案、李适之案他都安然无恙。

因为不论储君是谁,都有臣子投机,只除这些臣子,李隆基既不用面对废太子的麻烦,也不必担忧东宫的威胁。哪怕心知李亨不老实,换别的皇子就能好吗?重要的是保持东宫弱势的局面,让他安心享乐。

李亨就是吃准了李隆基这种心思,才敢一次一次地试探。

亲近提出榷盐法的薛白,让有心人认为东宫在为国谋事,等李隆基发怒,李亨撇清干系并不难,推到李瑛余党与庆王李琮身上即可。

“看,貌似老实的李琮更坏。”

这样一次一次,李亨看似一直在折损实力,自会有更多人认为圣人错了,转而期待东宫。

若说,李林甫只用一招,以‘交构东宫’之罪排除异己;李亨也只用一招,交构官员而累积实力。

一直以来,他们总是不能彻底击败对方。他交构一个,他除一个,于是再交构,再除。他们不停地找出那些不老实的官员,始终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平衡。

唯有圣人,始终高高在上。

却没有人想过,中枢就在这种平衡中越来越弱,直到这个平衡被打破。

~~

从礼院出来,元结拉过薛白,低声道:“我今日见到广平王了。”

“他不是被禁足了?”

“今日圣人允他到礼院。”

说到这里,元结沉吟着,道:“广平王仁孝温恭,文雅守礼,宇量弘深,可值得投效?”

薛白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答,反而道:“子美兄如何看?”

杜甫醉醺醺地抚着肚皮,道:“只顾着吃喝,没听到广平王说话。”

皇甫冉遂笑了笑,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薛白此时才道:“次山兄聪明绝顶,道理岂能不知?眼下是掺和储位的时候?这些年被哥奴迫害的都是哪些人?你说广平王‘仁孝温恭’,他为何这般害你?”

元结苦笑,问道:“我是听有人嘀咕,你与太子同时消失了一柱香时间。”

“有人嘀咕?”

薛白点了点头,却没甚反应。

他该做的布局都已做了,想必李林甫、李亨的应对也都完成了,剩下的无非就是等着。

夜里已经宵禁了,但既是东宫喜宴,自有金吾卫持文牒送他们回家。

薛白回到长寿坊家中,却见客房的窗中亮着烛火。

他推门进去,果然是杜五郎,正坐在榻边唉声叹气。

“怎么了?”

“不知如何说。”杜五郎显得十分苦恼,挠了挠头,最后道:“我又被达奚娘子抱了……这次,我没能自重。”

“你碰她了?”

“没有。但就是,她碰我了,我一个激灵……我……”

“成长了?”

杜五郎一愣,反问道:“我成长了?”

“嗯,这些经历都会帮助你成长。”

薛白随口胡说着,主要是没嘲笑杜五郎,让他敢于面对这些。

“可是我……”

“正常,你一个少年人面对达奚盈盈那种,已经很了不起了。”

“真的吗?你为何懂这么多?”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薛白沉吟道:“我就是懂得很多,《马说》并非韩愈先生写的,是忽然冒进我脑中的,请老师用左手写的。”

“啊?”杜五郎没反应过来。

薛白又道:“榷盐法也不是韩愈先生想的,世上还没有韩愈。”

“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反正若有人问,你就实话实说,你就从未见过韩愈。”

~~

次日醒来,薛白依旧与平时一样,四平八稳地在檐下打了八段锦,出了一身汗,与青岚一起洗漱。

到颜府递了文帖,得了指点,回来便提笔在院中练习文章书法。

他最近每天写一卷轴猴子的故事,先把由颜嫣指正过的那卷重新誊写一遍,准备回头给杨玉瑶。之后,铺新卷轴写后面的。

今日写到猴子与如来佛祖打赌,能否逃出佛祖的手掌心。

毛笔在砚上蘸了墨,在卷轴上写下一个楷书,已有些颜体的雄秀风范。

不知何时,杜五郎也走了过来,歪着头在那看,嘴里念念有词。

“俺老孙一个筋斗云翻到天边,见五根天柱,遂留了个印记,你敢随我去看看吗?”

“好个尿精猴子,你何曾离开过我掌心?不妨低头看看。”

薛白笔尖一转,有条不紊地再写了几字,一个“见”字末笔才勾起,忽听得外院传来一阵喝叱。

“薛白何在?!”

杜五郎转头看去,正见一队威武的官兵大步而来,顿觉这画面好生熟悉。

若没记错,眼下这只怕是第三回了吧?

“你便是薛白?!”

“正是。”

“带走!”

眼看那为首的将领一挥手,差人带走薛白。杜五郎盯着那开合的嘴,不由道:“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

“哈哈,你倒是很懂。但不妨告诉你,我等乃龙武军。北衙狱不为人所知,因为能从里面出来的人就没几个。”

薛白从容道:“随将军去便是。”

杜五郎还想说话,见他如此淡定,安下心来。

他也不是第一次下狱了,确实感到一次有一次的成长。

脑中又想起了达奚盈盈,和另一个瘦小的身影,让他好生苦恼。

却听有人赶来道:“没在升平坊找到杜誉。”

“杜誉可在?!”

“誊,我就是杜誊。将军再看看,那应该是个誊字,誊写的誊……”

~~

“右相!成了……”

傍晚,罗希奭匆匆跑过右相府的庭院,进了偃月堂,拜倒道:“王中丞让我来报右相,圣人命龙武军审讯薛白了!”

此事不出李林甫意料,他只是捻着胡须,缓缓道:“仔细说。”

“中丞听闻,圣人似有意批允了杨銛等人的折子,使他兼任盐铁使。好在今日咸宜公主请求入宫,圣人见过咸宜公主之后,当即便命龙武军拿了薛白。”

“是拿了?不是诏见入宫?”

“是拿了!”

“东宫呢?”

“东宫尚无动静,想必事情还未追究过去之前装糊涂。”

李林甫沉吟着,推演各种可能。

圣人亲查,便会知榷盐法是一场阴谋,从薛平昭查到韩愈,查到李瑛余党。

如此,阻止杨銛争权,这是第一步;除掉裴宽,这是第二步;关键在于,能否废太子?

没有别的证据,东宫与此事唯一的牵扯只是在喜宴上密会薛白,与天宝五载上元节密会韦坚何其相似……

想到这里,李林甫忽然愣了一下,脑中浮起一个可能。

李亨是故意的?

这次的喜宴,恰如那次的上元节,这次李亨不支持杨銛拜相,那当时真的就支持韦坚拜相吗?

似乎也只能除掉裴宽、薛白等人了,像是打不破这个怪圈。

~~

李亨听得李静忠附耳低语,点了点头。

“又要死很多人了。”他叹息道。

这是没办法的。

都已经叮嘱裴宽不要轻举妄动了,其人却还是为了相位听薛白的挑唆。

让圣人与索斗鸡再削掉一些人,他们才能安心,暂时也只能如此了。

~~

北衙狱。

这个听起来十分可怕的地方,环境却比大理寺狱要好很多。

薛白甚至还有一杯茶喝。

坐在他对面的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陈玄礼长得高大壮硕,威风凛凛,看着便让人胆寒,此时脸上却带着些许玩味的笑意。

“圣人让我先问清楚了,以免还得亲自听你狡辩。”

薛白道:“我面对陈将军也是实话实说,保证全是真的。我从来没有交构东宫,太子纳张良娣,我也不知为何邀我,但既收了请帖,只能去了。”

陈玄礼如一堵墙般坐在那,也不说话。

只有小吏在挥笔记着薛白的口供。

“宴到一半,我去如厕,便被带到一屋庑房,太子说为之前活埋我之事道歉……”

“慢着。”

陈玄礼忽抬了抬手,问道:“太子活埋过你?”

“是。”

“此前圣人问话,你为何没说过此事?”

“我担心引得圣人不喜太子,社稷动荡,当时说的是‘东宫不肯帮我,我走投无路’,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想到今日又惹了麻烦……”

薛白一直都对李隆基说真话,但得分时机。

因为,说真话才更需要有权力。

他没权力的时候,敢让人知道他是薛平昭,他就得死;若他有权力,他不仅可以是薛平昭,还能继承河东郡公之爵位。

而李隆基是个非常按个人喜好办事的皇帝,薛白近来的所做所为,已让他敢说更多的真话。

陈玄礼又问道:“说说韩愈吧?”

“韩愈?将军竟也知韩愈?”

“他是谁?”

“他不是谁,而是笔名。”薛白反问道:“将军可知何谓笔名?我与老师一起作文章书画而落款的笔名。”

“并无韩愈此人?”

“只须老师左手提笔,此事真假轻易可知。”薛白再次反问道:“但不知将军为何会重视韩愈?我们只落款了两幅字画、挂在自家酒楼而已。”

陈玄礼闻言愣了一下,预感到此案也许非常简单。

(本章完)

第108章 火眼金睛

这牢房采光不好,昏昏暗暗,一应器物却很齐全,甚至桌案上还摆着水壶。

杜五郎捏了捏干净的衾褥,惊喜道:“这般好?北衙狱我是第一次听说,却是最好的。”

“你还到过别的牢狱?”

“京兆府狱、大理寺狱都去过了,还有刑部狱没去过。”杜五郎掰着手指数了数,道:“龙武军真是个个仪表堂堂,正气威武,不像京兆不良人相貌可憎,凶恶刁钻。”

“我等乃天子仪仗,岂与渣滓相比?”

“……”

待到陈玄礼走进牢房,便听得里面还在闲聊。

“将军下次到丰味楼来吃炒菜,我为将军留最好的雅间……”

“你出得去才行!”

陈玄礼断喝一声。

杜五郎抬头看去,只见这位大将军高大得头都快碰到屋顶了,可怕的气势盖下来,他此时才感到害怕。

“大将军问话,都出去。”

“喏。”

“大将军,我……我什么都会老实说,就不用上刑,不刑我也会说的。”杜五郎语无伦次。

“韩愈人在何处?!”

杜五郎好生惊讶,呆愣了一会,道:“我,我没见过韩愈啊。一开始,我问他韩愈是谁,他说是他老师。后来他又说是逗我玩的,压根就没有韩愈。”

“还敢隐瞒,当我不知你与薛白合谋?!”

陈玄礼一怒叱,杜五郎是真怕,手都抖了一下。

“我,我没合谋,总是被逗。”

“为何总是落狱?”陈玄礼在胡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原来这牢房中的摆设,是给他准备的。

书吏则在一边坐下,抄录口供。

“第一次,我随阿爷落罪,因柳勣和离那些事,将军也知道吧?第二次,我们春闱五子落罪,我不知那是李适之的别宅就进去了,哎,确实闹了大事。至于这次,将军,这次我可真是什么都没做,连礼院的喜宴我都没去。”

“东宫独不邀伱,可见你方是春闱五子中交构东宫的那个!”

“啊,我……我是?”

陈玄礼看这小子反应,似乎有瞬间笑了一下,再问道:“你是何时认得薛白?”

“天宝五载冬月初吧。”杜五郎泛起回忆之色,“想来还不到半年,我却觉得与他认识许久了。”

“真不是很久之前便相识?”

杜五郎用力点点头,道:“将军一问便知,那日,端砚被打死了,我受了惊吓。薛白是被捡回来的,他一睁眼,我就觉得他与旁人不同……”

书吏一边听着这略胖的少年郎说故事,一边行笔记录,不时蘸蘸墨水。

渐渐地,砚台上的墨用尽,卷轴写了很长,不像寻常口供。

陈玄礼起身,喃喃自语道:“圣人赐我吃过炒菜,味道不错。”

杜五郎却还在发愣,直到陈玄礼先离开了,书吏以毛笔敲了敲他的脑袋。

“蠢材,给你梯子都不知爬。”

~~

陈玄礼走过长廊,马上有人上前,递出几封口供。

“三个进士分开审的,都言不知为何忽然收到东宫请帖,席上确与广平王谈论了国政。”

“嗯。”

“大将军,我们……”

“我们不是大理寺,代圣人问话罢了。”

“喏。”

陈玄礼闷哼一声,转回大堂坐着,闭目养神,如一樽偌大的罗汉雕像般。

待到高力士进门,他才睁开眼,道:“已问过话了,还在核实。”

“不急,来龙去脉弄清楚了再谈,以免圣人拨冗去听这些人争论、狡辩。”

“那高将军此时过来?”

“看看证物。”

从薛宅搜出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书卷,看得出来,这小子最近确实是在用功读书,备考国子监岁试。

陈玄礼本以为高力士要先来拿走《骨牌图》与《马说》,却没想到他看也不看,翻了薛白习字的书帖,拿了两卷,飘然而去。

临走时还调侃了一句。

“若非此物,竖子未必有如此好运。”

~~

是夜,长安城各个官宅忽然平静了下来。

杨贵妃的三位姐姐、兄长杨銛、堂兄杨錡,时人称为“五杨”,五杨宅邸皆在宣阳坊,平素上门送礼者就络绎不绝,自裴宽上奏支持榷盐法以来,更是把宣阳坊堵得水泄不通。

但凡是个耳目灵通、对现状不满的官员,谁不考虑着是否投靠国舅,趁早争取为朝廷税收效力的机会?

可向杨銛献策的薛白一朝落狱,像是对着这朝天热火泼了一盆冷水。

许多原本热忱的官员不敢再往五杨宅跑。

恰似韦坚通漕渠、向圣人献唱《得宝歌》,炙手可热,拜相前夕却转眼间人走茶凉。

弯弯的月牙儿高挂,仿佛去年。

~~

天光朦胧,颜嫣睁开眼,似梦似醒间想到阿兄要来交故事了,才肯从榻上撑起来。

其实还是困得厉害,揉了眼,看婢女永儿坐在一旁,她便趴过去,把脸埋进永儿怀里。

“三娘若是还困,再睡一会吧。”

“不要,今日猴子与如来佛祖打赌呢。”

前几日大闹天宫的故事,永儿也是看了,其实也在兴头上,连给颜嫣扎头发时都带了期待。

“永儿,拿你的胭脂给我额头点一下吧?”

“为何呀?”

“哪吒就是这样的。”

上次看到猴子大战哪吒,颜嫣就画了一幅画,结果薛白拿丹笔在哪吒眉心点了一下。

可惜,永儿没有胭脂,两人只好作罢,打扮过后,高高兴兴地到大堂等着。

韦芸不由取笑道:“不见你平时有这般用功,真当自己是老师了?”

“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嘛。”颜嫣得意道。

然而,待她用过早食,又待了许久,不见薛白来,不由啐道:“好泼毛,今日不来也不说一声。”

“谁教你这般说话,像个大家闺秀吗?!”韦芸当即骂道。

再使人打听,她们方知薛白又被拿了,柳娘已急得去金吾将军薛徽府上求情了。

颜真卿昨日去城郊清查田亩,直到晨鼓响过之后许久才归宅,听闻此事,抿了口茶,淡淡道:“既是被北衙带走,而非大理寺,无妨的。”

韦芸听了,还有担忧。颜嫣却知阿爷与兄长有秘密,安心下来,却犹不满于这几日看不到猴子。

“阿娘,使人到玉真观与炼师说声吧,女儿药还没吃完,今日就不过去了……”

正此时,却有龙武军找上门来,说话却很客气。

“敢问长安县尉何在?”

“老夫正是。”

“久闻颜少府高名,我家将军想向颜少府讨教书法。”

颜真卿不慌不忙地起身,心里忽然想到,自己这两手书法此番倒要落入圣人眼中了。

~~

玉真观。

皎奴赶到舍房前,一推门,只见李腾空正捧着卷轴在与眠儿讨论故事。

“哼,若非十七娘给他补齐,这故事如何能好看?”眠儿道:“连八卦炉都不懂,他才写几句话,十七娘给他添了半篇卷轴呢。”

李腾空此时又不要眠儿称她“腾空子”了,眼里带着些笑意。

近来她看猴子的故事,见薛白分明不懂道家学术,却偏要写老祖、老君,似故意向她讨教一般……

“十七娘,出事了。”皎奴上前道:“十四娘被捉回去了。”

“嗯?”

“听说十四娘与京兆杜氏嫡子私奔,在往洛阳的路上被捉到了。”

“私……私奔?”

李腾空吓了一跳,惊讶于阿姐这般大胆。

不知所言之际,有一名与她交好的女冠过来,称颜家小娘子送了信。

展信一看,李腾空当即脸色一变。

“快,我要回府!”

……

穿过一尘不染的长廊,走进花厅,只见堂上都是自家人。

李林甫难得没躲在屏风后,冷着脸坐在上首;十四娘跪在厅中;十郎,十一娘夫妇等人低头站在一旁。

“见过阿爷。”

李腾空行了道礼,站到十一娘身后,同情地看着十四娘,有些好奇。

十四娘反而非常硬气,道:“阿爷不许女儿嫁也无用,女儿早与位郎生米煮成熟饭,非他不嫁了!”

“我在乎吗?你嫁不了那畜生!”

“位郎有何不好?!他门第显赫,乃名将之子、重臣之后,他年少随父横扫吐蕃、击得勃律国乞归,未满二十岁已有门荫;他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文武双全,随军有谋略,上阵有武艺,下马能赋诗;他交游广阔,往来皆一时俊杰,崔颢、岑参、杜甫、刘长卿等名士俱为他作诗;最重要的是,他愿为女儿舍了这一切,与女儿浪迹天涯,厮守一生,如此男儿,女儿为何不嫁?!”

李腾空听呆了。

她紧紧握着手里的拂尘,心里好生佩服十四娘。

但阿爷又怎可能答应?

“阿郎!”

突然,苍璧在门外大喊了一句,慌忙跑了过来。

“京兆杜家……杜……杜公来下聘了!”

李腾空转头看去,只见李林甫起身整理着衣冠,脸上已不见一丝怒意。

她还不明白,十一娘已拉了拉她,低声道:“看不明白了吧?来,我与你说。”

“阿姐,我有事求你。”

“现在知晓我本事了?”李十一娘得意笑笑,“我早与你说了,让薛白入赘不是难事,你不肯听。如今又想救他了吧?”

“求阿姐救一救他……”

“急甚,先听我是如何助十四娘促成婚事的。”

李十一娘永远都是满嘴的道理,非要别人服她,悠悠然到小院里坐下,方才开口。

“你从小就傻,旁人骂阿爷,只你真往心里去,实则那些道貌岸然者心里怕极了阿爷,比如那杜希望,都当他是阿爷死敌,可世家向来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岂有死敌?昨日你那情郎一下狱,谁都知裴宽马上要贬官,杜希望再硬气看看?嘁,我早与十四娘说了,世家子弟她想嫁谁都可,寒门之子要哪个入赘亦无妨,右相府从没有得不到的。”

李腾空听得这套说辞,依旧难以接受,可这次却是低声问道:“能放过薛白吗?”

“放他与否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可学到教训了?当时你若听我的,将他招进府里当赘婿,能有这些事吗?”李十一娘愈发来劲,“十四娘听我的,你不听,眼下可后悔了?”

~~

午后,杜有邻拜会过裴宽,告辞而出。

这日裴宅门前鞍马冷落,愈发看重杜有邻的来访,裴宽亲自相送。

“人情冷暖,老夫记在心里,往后一有机会,势必举荐你复官。”

“不敢以这些俗事叨扰。”杜有邻道:“只请裴公宽心。”

“好好好,你我相类啊!”

裴宽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哥奴的迫害,东宫的抛弃,不知如何言语,最后竟是目送了杜有邻走远。

杜有邻驱马回到家中,才在书房中坐下,浮起自得之色,却见卢丰娘匆匆赶来。

“郎君,不好了……”

听闻消息,杜有邻连忙出门,匆匆往杜氏大宗赶去。到时已是傍晚,杜希望正坐在堂上揪须。

“大伯,真与哥奴联姻了?!”

“唉。”

“若是担心时局,可就错了啊。”杜有邻大急。

他其实知晓一些事,只是不好告知。

杜希望摆了摆手,叹道:“与时局无关。儿郎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随他去吧。”

“可,”杜有邻脸色踟躇,欲言又止,最后道:“当初我侥幸从大理寺刑杖下脱身,尚不敢与右相府牵扯太深。阿位今日虽成了右相女婿,可却要毁了往后前程啊!”

“拦不住他,罢了。”

杜有邻张了张嘴,心知此事已无法挽回,好生失望。

这夜,回到家中,他不由对卢丰娘叹息道:“本以为这个从弟是宰相之材,可惜了。”

“有甚可惜的?你一旁支倒替人家可惜,不如管管儿子,也不知跑到哪去,个个都瞒着我。”

“放心,老夫也要上进了……”

~~

月如钩,牢房中只有昏暗的烛光。

这是薛白被打入北衙狱的第二夜,健体读书休养,他待得颇为充实,一入夜早早便睡了。

吹熄蜡烛,伸手不见五指,他脑中却忽然浮起一个温柔的身影。

这个夜肯定不会有人爬到他床上来。

天光渐亮。

薛白一睁眼,却见有一人正站在榻边俯身看着自己,差点吓了一跳。

“高将军?”

“睡得倒香。”高力士淡淡道:“北衙狱可舒服?”

“高将军见笑了,我是冤枉的。”薛白道:“我近来安心学业,准备岁考,真的未曾惹事。”

“此事不归我管,只问你,昨日怎无文帖?”

“文帖?”

薛白一愣,看向那摆着笔墨纸砚的桌案,道:“昨日写了一首诗。”

“整日坐在牢中,只写了区区二十八字?”

“哪还有心思写别的。”

薛白小声嘟囔了一句,抬头与高力士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知肚明,高力士遂骂道:“尿精猴子,‘悟空低头却见’见了何?”

“圣人要放我出去了?”

“没斩了你便算你走运,还不起来?”

薛白只好爬起身来,目光看去,桌案上已摆着开锅羊肉与胡饼。

他一边吃着,一边磨墨,手里的砚台忽被高力士抢了过去。

“动作慢腾腾的,还不快些吃。”

嘴里咀嚼着胡饼,薛白看着高力士磨墨的样子,忽问道:“将军,问你一件事可好?”

“问。”

“李白……”

“嗯,我为他脱过靴。有何打紧?我做的就是这服侍人的事。”

“那……”

“翰林侍奉天子左右,起草诏书,当为圣人喉舌、心腹。他若不被放还,活得到今日吗?”

想必这是很多人好奇的问题,高力士有些烦了,提起毛笔蘸了墨水,递到薛白手里,又叱了一句。

“问旁人懂得问,如何不省得老实些。”

“我近来真的什么都没做。”

薛白再次强调,执笔,流畅地写下八分楷书。

高力士磨出来的墨汁确实是没的说的,均匀细腻,颜色饱满;薛白自己磨的就很粗砺,青岚那丫头则有些抠,每次添的水都多了点,墨汁稍淡。

“只见佛祖右手中指上写着‘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八个大字,指缝间还透着一股尿臊气,美猴王大吃一惊……”

高力士忽问道:“你不会用行书吗?”

“老师只教我楷书,说我远不够格学行书,高将军以为我书法进益如何?”

“尚可。”

高力士耐心不一般,竟就负手站在一边,从头到尾看着他写,有时还观察着他的神情。

待到午后,薛白写满一份卷轴,高力士收好便走,竟是从头到尾也不问旁的。

越不问,越代表圣人心里有数。

臣下们说的真话假话,揣着的私心算计,都逃不过那双火眼金睛。

而在这天宝六载的大唐,谁能把圣人哄高兴了,谁才是赢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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