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诸教总结

黄巾道人刘常从北宫离开之时,书房内的五斗米道张盛、丹道葛玄、佛门支谦三人都在同时心情复杂了起来,有喜有忧。

喜的是从对待刘常的态度来看,皇帝确实仁慈,应当不会对自己不利。忧的是既然能驱逐刘常,多驱逐一个自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曹睿看着刘常跌跌撞撞走出门外的背影,不禁叹了一声,看向王肃:“王卿,刘常此人身为黄巾道人却不学无术,甚是可叹。你博览典籍,可知太平道究竟有何本领?与丹道、五斗米道有何不同?”

王肃斜眼看了看葛玄、张盛两人,拱手说道:“禀陛下,数月之间,臣对丹道、五斗米道、太平道也稍稍了解些许。”

“昔日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创立太平道。太平道以《太平经》为经典,尊奉黄天以求太平,十余年间发展徒众十余万。”

“太平道的手段有三。一为对流民施以符水治病,收大户钱粮赈济贫苦。二为令信众叩首悔过,以求黄天宽恕罪孽。三为以太平道人持九节杖,统领信众以替官府。”

“至于神异之处,”王肃顿了一顿:“太平道除了符水治病、蛊惑人心外,并无其余修成神仙的法门,与丹道和五斗米道并不相同。”

作为经学领袖,大魏实际意义上的意识形态最高解释人,王肃几乎凭借一己之力,在曹睿的支持下挑翻了统治天下学说的郑玄之学。可以说,在这种社会科学上的抽象总结,王肃已经是这个时代的顶峰了。

曹睿大略思考了几瞬:“所以,按照王卿之言,太平道正是在汉朝吏治腐败、民不聊生时用了这三种手段,聚揽民众、从草莽中崛起的?”

“正是。”王肃点头。

曹植听着王肃与皇帝二人的对话,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而后朝着堂中的张盛、葛玄二人看去。葛玄还是一副仙风道骨之态,可张盛的脸上已经显出了一丝慌张之感。

曹植心中略叹了一声。

在他看来,张盛所在的五斗米道昔日蟠踞巴蜀,按照王肃总结的方法,也不过是以鬼神恐吓百姓、以忏悔聚拢民心、收米代替租税一般!

对于曹植这种宗室封王、高官得做之人,五斗米道的教义实在无稽,或许只有平民会更信奉五斗米道。反倒是葛玄自称可成神仙的丹道,听起来更加有诱惑力一些。

曹睿又转头看向光头的西域僧人支谦:“佛门可否能成神仙?”

支谦年约五旬,虽是光头,却高鼻深目面带虬髯,一副西域胡人相貌。

支谦起身行礼,恭敬答道:“回禀陛下,信佛者可修成罗汉、成佛,与神仙无干。佛家不修神通,只教信众学习佛法,故而贫僧也无神通在身。”

曹睿又问:“支谦,朕听闻你精于佛学,又通五经,想来也是个明理之人。方才王侍中之语你也听到了,朕现在让你说一说你们佛门的三个手段,你该如何与朕说?”

支谦行礼,而后回应道:“陛下可否准贫僧稍稍思考片刻?”

曹睿颔首以应。

支谦就这样原地闭起了眼睛,看不出悲喜,过了约半刻钟后方才睁眼回应:“启禀陛下,若以三事来论佛门,其一为世间本苦,其二为善恶因缘,其三为修来世!”

支谦本以为皇帝会询问自己的教义,却不曾想曹睿根本对这些没有半丝发问,而是直接问道:

“支谦,若是对于不信佛之人,你等又如何传教?说来世、说佛法,恐怕没多少人听你的话。你须从实说来,你所说是真是伪,逃不过朕的眼睛。”

支谦沉默几瞬,心中快速思量了一番利弊:而后答道:“回禀陛下,对于不信佛之人,贫僧与佛门传教时会讲述今生受苦、来生福报之语,以从地狱之苦中解脱出来。”

王肃此时在旁冷冷补了一句:“还是恐吓百姓之语,与五斗米道之鬼神仿佛。”

张盛愕然,全然没想到王肃会在皇帝问佛门时将自己的五斗米道扯上。不过,张盛有反驳曹植的胆量和底气,但对于真正位高权重、天子股肱的王肃王子雍,在皇帝的书房之内,张盛此刻半个字都不敢说。

曹睿朝着王肃点头致意,而后说道:“支谦,朕不信佛法,那朕死后会下地狱么?”

不仅支谦神色一僵,就连堂中众人和两侧的臣子、虎卫尽皆眼露惊异。支谦额上已经开始流汗了,连忙出声答道:“陛下乃是圣君,功垂千古,将为罗汉,与地狱无干。”

“朕什么都没做就成罗汉了?你们佛门这般小气,连让朕成佛都不肯。”曹睿又摇了摇头:“朕再问你,武帝平定天下时杀人无数,武帝崩后当入地狱、还是再历来世、又或是成佛、成罗汉呢?”

支谦进退为难,身形已经颤抖了起来,连忙跪地叩首:“陛下恕罪,天家尊贵,贫僧不敢妄言!”

曹睿的声音也严厉了起来:“你在洛阳不敢恐吓于朕,在别处就敢拿地狱恐吓无知百姓了么?”

“在朕看来,五斗米道聚众收粮以谋割据、太平道于乱世招揽人心妄图造反,起码手段还算清楚些,总比你们这般阴恻恻吓人而收人钱财要好。”

支谦双目圆睁,诧异问道:“贫僧与佛门何时收人钱财了?”

王肃站起身来,看向支谦,沉声说道:“汉末有一人唤作笮融,于下邳、广陵、彭城等处聚揽百姓,以佛门名义收集钱财,在下邳制造佛寺。以铜来制作佛像,以黄金涂满佛像表面,以蜀锦缝制僧佛衣,造佛塔高达九层,下建重楼阁道,足以容纳三千人之广。”

“不仅如此,笮融常常于所谓佛诞之日举办浴佛会,酒席绵延数十里,钱财靡费至于上亿。支谦,笮融是不是你们佛门之人?”

支谦一副踩了便溺的神情,尴尬言道:“此人之行并非……”

“你只说是与不是!”王肃正色言道。

“是!”支谦低下头来,口中暗暗念着佛号。(本章完)

第897章 再次筛选

王肃听到支谦这一声重重的‘是’字后,点了点头,朝着曹睿拱手说道:

“陛下,佛门与中国起于明帝时洛阳白马寺,百余年间对朝廷、对百姓无有裨益,且常常不事生产、以地狱之语恐吓百姓、以来生之语诓骗百姓投献资财。佛门本是由西域而来,于中国并无半分益处,妄言来生,与礼教相悖。”

“臣请陛下驱逐佛门僧人返回西域,令大魏子民不得信此西域之教,以正教化、以明视听!”

此地乃是洛阳北宫,皇帝和朝廷的威严不是谁都能承受住的。支谦听罢王肃之语,伏地不起,口中念起佛号来,低沉嘈杂,令人听不真切,惹得书房中众人齐齐皱眉厌恶起来。

曹睿道:“王卿,是否有些严厉了?”

王肃正色道:“佛门本是外来之物,在大魏尚未兴起。无需多此一教,多起是非。而且武帝、文帝之世大魏从未听信佛门,太和年间朝廷也与佛门毫无关碍。此乃孙权在吴地尊奉之教,叛逆之人尊奉供养,大魏自然要摒弃之。”

曹睿停了几瞬,手指在桌面上轻叩着,缓缓说道:“王卿为天下儒宗,既然王卿有此请求,那朕也就同意了。不过又该如何驱逐?”

王肃道:“大魏圣朝自然宽宏。臣以为,当将各地少有的几处佛寺拆毁泥塑铜像,改为官学,用以士子学经。将西域佛门所著书籍尽数焚毁,将西域僧人赐与财帛,送其返回西域!”

“好,那就这么办吧。”曹睿挥了挥手:“左右,将这位佛门的支谦请出去吧,此事交给尚书台和礼部去做,各地州郡予以协助。”

“支谦,你也平身吧。”

支谦平静站起,双手合十,低头言道:“既然圣君有令,贫僧与佛门自当遵从。大魏今日不信佛门,当为缘法不到。来日佛门或许会从西再来。”

“来日再说来日吧。”曹睿挥了挥手,随即左右两名甲士随在支谦身后,将他半推半拽的领了出去。

此时,堂中的张盛、葛玄两人已然紧张的有如稚童一般。

曹睿又道:“五斗米道……张盛,你说你曾祖张道陵得太上道君所授仙法,你可学得一些?”

眼见自己的五斗米道已经被王肃三言两语剥了个干净,张盛也不敢妄言半点,只得躬身一礼,缓缓言道:

“臣冒昧以对,五斗米道旧时在巴汉得用,彼时汉中之地适逢乱世,臣父故而以五斗米道安定部众。武帝至汉中时,臣父举汉中之地与府库归顺,武帝册封臣父万户。五斗米道现在名存实亡,虽有信众,但也与旧时缴纳米粮之事毫无干系。”

“还望陛下留情!”

说罢,张盛也跪俯于地。

曹睿略略皱眉:“张盛,朕在问你是否会那些仙法,莫要扯到其他的事情上。”

张盛摇头道:“陛下,臣家中有仙法流传,但臣资质鲁钝难以修成,只能待后世子孙来修,故而臣并不会仙法。”

曹睿沉默了下来。

张盛表面上坦诚,但内里还隐瞒了许多事情。王肃只是从表面上的组织来判断五斗米道,但曹睿此前曾遣人寻访五斗米道信众,得知五斗米道上云羽化飞天,次称消灾灭祸。

若要羽化飞天,则需服食丹药或者“御妇人法”,昔日左慈受到曹操之召来到邺城所言之房中术,就是这个“御妇人法”中的一种。而羽化飞天,在如今是只专属于张家的法门。此前张鲁在邺城死后,邺城就有过张鲁羽化飞天成仙的流言,不过昔日被镇守邺城的曹丕用一根手指就压下来了。

若要“尸解”成仙,则更艰难许多。太平经里曾经提过这一法门,只说百万人中只可有一人“尸解”成仙,与大多数信众都无关。

而谈到所谓的纳五斗米而成信众,中间也有许多消灾除罪、男女合气之类的法门,在缴纳租税上披上了一层宗教的外衣。

曹睿又看向了葛玄:“葛玄,你在吴国号称天师,你可会那种仙法?”

“回禀陛下。”葛玄的姿态比张盛自然的多,从表面上看起来依旧仙风道骨,说起话来有条不紊:“贫道所修之仙法号称丹法,与白日飞仙并不等同,修到终极也不过尸解成仙。”

“其中法门,需要数十年之苦修才能得到。所谓丹道,乃是以身体为炉鼎,以精、气为药物,以神来炼制金丹。若细细说来,乃是以存思、行气和咽津相结合。”

“夫始青之下月与日,两半同升合成一。出彼玉池入金室,大如弹丸黄如橘,中有嘉味甘如蜜,子能得之谨勿失。既往不追身将灭,纯白之气至微密,升于幽关三曲折,中丹煌煌独无匹,立之命门形不卒,渊乎妙矣难致诘……”

葛玄讲了许久,曹睿静静听着,并没有开口反驳。而是等到葛玄说完之后,才略略点头,回应道:

“葛玄,这般说来,你还是有些真本领的。起码与太平道的盲信和五斗米道的鬼神说法相比,有那么一丝仙法的味道。”

“陛下乃是圣君,贫道哪里敢欺瞒陛下?贫道先师左师和贫道传功之时,往往会用障眼法来获得信众笃信,以此来聚拢资财供己身修炼丹道。这些障眼法在圣君气运面前不可施展半分。道不可轻传,贫道的丹道也不如五斗米道、太平道、佛门那般信众广泛,只可选根骨绝佳之人修道,也从无来生之论。”

“至于修道能成或者不能成,贫道不能作半点担保。”

曹睿轻轻叹了一声:“天下万民,形形色色,总要有立身之基的。而对于你来说,你的立身之基有二。”

“其一为事君以诚,对朕不说假话。其二为明晓大势,你昔日从武昌来到建业去劝孙权、劝顾雍,在鄂城劝守将孙邻投降,这些功劳朕都记着。”

“你且留下。”曹睿淡淡看了一眼张盛:“张盛,你且先回去吧。今日朕与你言语至此。”(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