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东南飞,向北行

神龙出水的那一刻,众人心中的惊讶,也如同那一声龙吟般,惊破了心海的水面。

就算是相对来说,最了解苏寒山的纪不移,在前段时间屡次交手之后,也只是觉得,苏寒山应该能够跟吴人庸斗个大几十回合,不落下风。

考虑到高台下埋藏真气那一手的精妙,那就再高估一些,说不定,苏寒山能够稳稳的占住上风。

可是,占了上风,跟能够杀死对手是全然不同的难度。

所以不论怎么想,众人都没有想过,这一战居然能够在苏寒山追出去之后,仅仅四五个回合之内,就已经分出了胜负,分出了生死!

震惊的情绪,促使这些人的动向,也都出现了最激烈的变化。

“总有情报中漏算的事情发生,真是麻烦!!”

闪身站到一个楼船顶部的海无病,眼神十分厌恨。

面对追击而来的铁英散人,他忽然不再使用那些精巧身法,挪移纠缠,而是在瞬间结了个印,又双掌交叠,硬拼过去。

铁英散人表面看着只是个高高瘦瘦的老太婆,面无四两肉,老态龙钟,手腕骨头都是又长又细,好似皮包骨头,没有多少劲力。

但实际上,她精心研究的阵法,不但用于守卫黄塔观,试验对敌效果,也更多地用在自己身上。

饮食起居,昼夜之间,每时每刻,都有对应的阵法,精练自己的肉身和功力。

单论肉身筋骨的承受力,强韧程度,就算是司徒云涛的肉身,也未必敢说比她更强悍。

当她飞身而至,挥舞龙头拐杖捣出来的时候,手背手臂上那些干瘪松弛的皮肤,都紧绷了起来。

不像是一片皮肤,而像是千根万根排列得紧密无隙之后,被绞紧了的钢丝。

而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皮肤以下的血肉骨骼,更是承载着体内玄胎倾力吞吐、压缩而至的元气。

这样的一杖,简直就像是用奔雷般的速度,挥舞着一座七八层高的石塔,砸了下来。

咚!!!!!

海无病的双手接住这一杖的时候,脚下的楼船并没有损坏,但整个船上的人,都感到一股大力迸发,把他们弹飞出去。

部份功力不济的人,被弹开的那一刻,已经筋断骨折,口中喷血。

船身被压得沉入水中,水浪来回鼓荡,船上那三层楼阁状的船舱,只剩下两层,还高出水面。

但模样最惨的,还不是这艘船和那些被弹飞出去的人,而是海无病自己。

硬接了那一杖之后,海无病全身的血肉,都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化作飞灰,好像被两股力量冲撞产生的高热,彻底焚毁,只剩下森白干净的骨头架子。

“弄什么鬼?!!”

铁英散人身在半空,心头一震,也是始料未及。

她很清楚自己那一杖的威力,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让一个玄胎高手,一下子就变成骷髅架子。

除非对方是故意的,自己将血肉之间的精血元气,全部聚拢到了骨骼里面。

但就算是玄胎境界,失去了血肉内脏之后,只剩骨头,也活不了多长时间,所有经脉被焚毁,更是会导致很多招式,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就在铁英散人被这反常一幕惊到,准备先闪身退出一段距离时。

那具骷髅突然散架,手骨指骨臂骨,最先向前螺旋交织而去,骨骼交错之际,与拐杖摩擦,竟然带出一串火花。

铁英散人用惯了的这件兵器,内部的每一丝纹理,都被她的真气和意念浸润过,熟悉无比。

但在拐杖被白骨错乱覆盖的时候,她瞬间就失去了对拐杖的感知,手还未及抽退,手腕上也被几块白骨搭住。

大量白骨,顺着她的手臂缠绕而上,在坚固之中似乎又带有一种韧性,要将她的躯干和头颅,也封锁起来。

“是阵法!那种维持时间很短的粗暴阵法,这些骨头也是法器,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骨头练成一次性的法器?!”

铁英散人凌空暴退,全力运功护住周身,对抗这个尚未彻底闭合的白骨牢笼。

那些骨头彼此之间的缝隙,被她的功力冲击,拉开了不少距离,但没有溃散,反而在骨头上亮起的莫名符文影响下,带着嘎吱嘎吱的声响,更强硬的收紧压迫下去。

天空中,神龙喷出的晶亮光芒犹在,龙吟余韵未休。

海无病已经血肉全无,连骨头都拆散了,只剩下一颗洁白的头骨,下巴不断开合,朝着司徒朗照那边的战场飞射而去。

纪不移和东方新联手,刀光剑影泼泼洒洒,覆盖了方圆四里之间,大片湖面。

水上十丈,水下三丈,到处都有刀气剑痕扫过,水浪反而掀不起来。

因为但凡有浪花上涌,就被刀剑斩碎,只见刀光不见人,只见剑影不见身。

司徒朗照的身形,则如同闪亮的星光长蛇,在大面积的刀剑光影之间,纵横驰突,试图摆脱他们两个的纠缠。

本来他们两个就斗得颇为辛苦,眼见神龙破水,倒是多了几分惊喜,打定主意,必要时候不惜以伤换招,也要拖到苏寒山顺利去跟司徒云涛汇合。

没想到海无病那边,高台、船队,两套阵法都被破掉之后,还能再搞出个幺蛾子来。

“原来你不是人!”

纪不移凛冽的声音,从奔腾聚散的剑影之间传出,爆射出一道黑色水晶般的剑光,长达数十丈。

叮!!

剑气撞在头骨之上,一声轻响,头骨炸裂。

但头骨内部,却有一根筷子粗细,犹如小刀的黑色事物弹出,戳在剑气之上。

一击之下,就把整条剑气打碎。

那黑色的东西,是一根蜘蛛的节肢!

“盘丝郁绝,神后号令:四天闭塞,八面刀兵,鬼门沉沉,人道冥冥,悉皆摄捉,无至逃形,广布普天,大逞威灵!”

却见一只人头大小,乌黑光亮的蜘蛛,八脚张开,立足空中,意念回荡,用着跟以前的海无病嗓音似是而非的音色,唱动咒语。

空气里面,天地元气化作雪白细线,交织成铜钱大小的八角蛛网,无数的小型蛛网,又在刹那间拼接,化作一个近似圆形的巨大门户。

这是不需要事先准备任何材料的另一种盘诛八阵用法,完全靠自身的血脉、元气、意念,作为布阵的基础。

也可以称之为《盘诛八阵咒》。

上古时代,有大学问者探索人间的过程中,为他们沿途所见的万事万物赋予名称。

有一种虫子,在捕猎之时,往往“盘织罗网而诛之”,故名“织诛”,继而演变为蜘蛛二字。

所谓“盘诛八阵”,其实就是借意于古籍,暗指这套阵法,是蜘蛛所创。

海无病确实不是人,而是一只喜食人脑、窃头为家的人面蜘蛛怪。

他把一名人族的脑子化为汁水吸干之后,将自己的真身变形,盘踞在其脑壳中,并时时刻刻沟通天地元气,反哺到这具肉身经脉骨骼之间。

旁人即使再怎么对他观察感应,也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把玄胎安放在脑部的人类强者。

其实那具肉身对他来说,只是一套穿在身上,掩饰身份的法器罢了。

现在他暴露真身,念动咒音,运用这套功法秘术更加流畅,称心如意。

那空洞的圆形门户,平放空中,从天而降。

门框全部是镂空的蛛网形成,每一个小小孔窍之中,刚有气流穿过,就立刻发出一串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之声。

内中又似夹杂着长笛、号角的声响。

只见数以百计的铁甲骷髅,挥刀提枪,从那座门户之中涌现,疯狂呼啸着,冲向湖面上的那片刀光剑影。

这些铁甲骷髅的身影,都是半透明的形状,但杀伤力却真实不虚,飞下长空之时,空气被他们的甲片刀枪割裂,竟然形成半月般的气刃,远远飞去,切断芦苇。

看那些铁甲的形制,有的是梁王府的军队士卒,有的却是大楚王朝平叛的士兵,还有的,像是好几套盔甲,胡乱拼接起来的四不像。

海无病修炼这套咒语的时候,不止在东海九郡处处寻找那种新鲜战场,吸食死意怨念,也会在那些受灾的地方游荡。

寻常要数十人怨念为基础,长久养炼之后,才能够凝聚成一尊铁甲骷髅。

所以每一具铁甲骷髅,如果要追溯生前来历的话,都有几十种身份特征,暴露在外的,只是印象最深、最强的一面。

当这些铁甲骷髅撞入刀光剑影之间,速度快于雷音的实体冰晶攻击,对它们几乎无效,元气攻击同样要打个折扣。

只有用剑意刀意,去硬拼、撕裂、抵消。

玄胎高手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对天地元气的驾驭。

面对那些只用天地元气就能打发的对手,他们就算斗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觉得疲惫,出招不会有任何纰漏。

但海无病的这种手段,成群结队的铁甲骷髅撞进去,粉碎掉,再撞进去,前仆后继。

弹指之间,就已经让刀光剑影,出现疏漏。

哪怕只有一丝破绽,面对持有星罗神剑的司徒朗照,也会成为最大的空门。

只见那条星光长蛇,轰然破浪而出,杀向南方。

纪不移还要再追,那些铁甲骷髅缝隙中,却有黑蜘蛛一闪而过,撞在他长剑之上。

蜘蛛脚刚硬如刀,跟他的剑刃一触即分,又隐匿到那些成群冲杀的铁甲骷髅之间。

“你这妖孽!”

纪不移冷怒大喝,“为何对司徒世家的事情,如此尽心尽力?”

“我只是会帮势弱的一方而已。”

海无病似乎很喜欢欣赏别人狂怒的模样,回话的同时,传出飘忽不定的笑声。

但水中却突然打出一拳。

这一拳对近在咫尺的那几具铁甲骷髅,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对隐藏在铁甲之间的蜘蛛妖怪而言,却好像在一瞬间,碰到了刀山地狱。

蜘蛛脚上所有的绒毛,都在那种惊悚恐怖的预警之中,变得清晰无比,根根竖直如针。

只有人头大小的黑色蜘蛛,敏锐的程度,防守的速度都快到了极致,即使是面对这样一拳偷袭,也来得及八脚下压,想要发力防御。

可惜,他仓促间的发力,才发了一半,无论体力、功力都刚调动起来,那只拳头已经在抵住他八脚的同时,又打中了他的肚子。

咕————

蜘蛛体内传出了一个声调很长的,上扬的,古怪的声音,像充气一样,左拉右扯,前凸后歪的膨胀起来。

它的体积在这转瞬之间,撑得变大了一千倍不止,连最细瘦的节肢尖端,都变得臃肿丑怪。

“什?!”

它嘴里传出来的声音,也变得像大水缸一样,闷声闷气。

但在它变得臃肿的那一瞬间,水面之下,已经再度打出了上百拳。

就算没有功力外泄,如此高速的拳头,也已经把附近的湖水全部轰碎,化作细雾,蒸腾上天。

方圆十丈的湖面上,出现一个大坑。

苏寒山的身影显露出来,在出拳的同时上升。

巨大的蜘蛛,被他顶在上方,打得又胀又扁,好似一个巨大的黑色发面饼子,说不出任何话来,连意念也在不由自主的剧烈颤动。

苏寒山用小五行绝灭神通,把地火之力转为玄阴之力,虽然潜藏回来,打出玄阴神拳,但到底还是有点勉强。

一百多拳打出去的时候,拳劲已经控制不住,有变回地火之力的征兆。

黑色的蜘蛛体内,露出一点火光,下一刻就彻底引爆。

轰!!!!

海无病也步上了几个呼吸之前,吴人庸的后尘。

同样在身不由己的上升过程中,被炸了个粉身碎骨。

吴人庸好歹知道自己是死在什么样的招数之下。

海无病却是遇上了彻头彻尾的偷袭,从被第一拳打中开始,连一句囫囵话都没能说出来。

它这一死,那些被它咒语呼唤出来的铁甲骷髅,也都四顾茫然,相继消失。

远空中向南飞行的那条星光长蛇,发出一声狂吼,又倒折回来。

东方新和纪不移,心中正满是惊喜,见状全速截击。

饿虎刀、磐石剑,先后跟星罗神剑相触,但这一触之下,却分不开了。

司徒朗照这回在剑身之上布满粘着吸附之力。

一触之下,两剑一刀,翻翻滚滚,搅来缠去,金铁摩擦之声不绝于耳,始终不能挣开。

这种吸力,甚乎于也让东方新和纪不移的手掌,无法离开自己的兵器。

他们两个全力运刀剑,阻拦对方冲击之势。

司徒朗照却硬是以长剑带动他们两个,一左一右,脚下不停,在高空中大步狂奔。

星罗神剑的剑尖,凝聚着璀璨厚重的光芒,笔直的刺向苏寒山。

苏寒山右手一抬,两根手指就夹住了神剑,手臂微微向内一晃,已经停稳。

饿虎刀、磐石剑左右交叉,架住星罗神剑,神剑余力本就不多。

司徒朗照硬要来刺这一剑,必然是没有用的。

可他现在额头上青筋暴跳,满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不刺出这样一鼓作气的一剑来,只怕他怒火太甚,真气都要走岔了,反伤自身。

“龙向东南飞,但我是向北走的。”

苏寒山隔剑望去,“要让这具肉身保持玄阴禅定,从湖底继续下挖,钻地而来,可是很不容易啊。”

司徒朗照再没有半个字的废话,愿意向外迸。

只有星罗神剑陡然一绞。

饿虎刀、磐石剑,包括苏寒山的手指,都在他将绞尽绞,吸力减弱的那一刹那,主动撤开。

三道身影,如同飞鸟惊散,又在电光火石之间,徊游长空,聚合而回,联手围杀司徒朗照。

司徒世家这一代的家主,雪岭的郡守,名义上该属文官的封疆大吏,爆发出了惊人的斗志。

他立在半空,手里一把星罗神剑,如龙如蛇,如飞如坠,时而在手,时而离手,绕身闪动。

三个星子被粗线相连,五个星子被连成一线,七个星子形如斗勺,一大捧星子,描如箜篌。

诸如此类的简约星象,在天地元气和星罗玄胎的交感之下,不断浮现出来,环绕他身体周围,徘徊不去,或隐或现。

所有的星象,与那把神剑,似乎有着奇妙的呼应。

剑的移动轨迹,闪烁不定,指东右西,前后飘忽,凌厉无比。

三大高手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来回交错,与他擦身而过。

玄胎高手对于战斗时机的把握,让他们三个人的攻击节奏,紧凑到了极致。

司徒朗照在任何一个刹那中,都至少要面对两次攻击,分别来自两个蓄势满回的对手。

凭他本身的玄胎效率,绝难在这样的攻势中,不落败相。

全因星罗神剑在手,额外驾驭天地之气,让他能够以一己之力,跟得上三大高手联袂施压的节奏。

他的剑势居然还连连调整,反过来牵制,让三者之中任何一人,尤其是苏寒山,都不能主动改变这个节奏,抽身而走。

可是,今天两方阵营中,这么多玄胎高手的交战。

在吴人庸被苏寒山打死的那一刻,就已经种下了一个最重要的转折。

人数的对比,彻底拉开差距。

远处的铁英散人,已经挣脱了白骨牢笼,凝视着这个方向,手指一根根松开拐杖,又陆续勾回,握紧,手背上的筋络,格外凸显出来。

她没有轻举妄动,硬是等到了第十个刹那的时间,脚踩水波,如踏水银,浑厚的力量递转而上。

嗡!!!

龙头拐杖震鸣一声,伴随着周围水面大规模下陷的场景,爆射而出。

司徒朗照身边的星光,突然全部聚集到那箜篌般的星象之中,星罗神剑一点,拨动琴弦。

织女星处于天琴星宿之内,织女制丝,以丝为弦。

运剑拨天琴,星子皆沉醉!

这才是司徒家内外功法,都登峰造极的一式剑招。

琴声传开,并不如何响亮,却是一声清越至极的音调。

龙头拐杖被琴音所阻,节节降速,杖身上发出一圈圈爆鸣,周围所有人,抑或别的生灵,也都发自内心的感觉到自己变迟缓。

倏然,刀光一闪,切开天琴,刀刃不差分毫,硬劈在星罗神剑的剑尖之上。

在切开司徒道子气势之后,就回鞘敛意养神的卧牛刀,再度出鞘。

当时东方新跟司徒朗照交手第一招,就因为阵法束缚,差点遇险,现在情势却反了过来。

星罗神剑被他的刀给劈得一顿。

苏寒山已一拳砸在司徒朗照持剑的手上,手掌与剑柄脱离,九方地狱掌和星罗神掌,密集的对拼。

磐石剑刺在司徒朗照左肩之上,卡在玄胎聚力锁死的骨缝之间。

苏寒山在间不容发之中,砸开他左臂,一掌轰在他的心口。

分毫之差,生死一线,地火玄胎全力喷发,岩浆般的浓稠暗红火焰,在司徒朗照的躯干上轰出一个大洞,蔓延向他身后。

把后方近两百丈的空中,都烧的火红一片。

“你受他如此信任,但竟然……呵,不急着去帮司徒云涛?”

司徒朗照的遗言,居然是这么一句话,也不知道是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苏寒山双掌齐出,加催火力,把他彻底焚毁,这才松了口气,身形微微下沉。

驾驭这具肉身,接连施展小五行绝灭神通,转变功力出招,对他来说,负担也着实太大。

“这是他自己的肉身,如果他真的急于把肉身召走,我会感觉不到吗?”

苏寒山吐出浊息,缓了口气。

谁知,他话音刚落,就察觉到南方传来呼唤感,引得地火玄胎躁动。

掐得这么巧,云涛师兄啊,你之前该不会是在硬撑吧?!

苏寒山脸色微变,顾不得其他,疾飞而走。

南方群山上空,那一片星斗剑阵的光景,分外显眼。

苏寒山倾尽全力,推动地火玄胎,化作一道赤火长虹,直奔星斗夜幕而去。

但离那片地方,还有二三十里时,忽见一片红影闪烁,主动投入肉身之中。

心海上空,苏寒山神魂旁边,只见一头伤痕斑驳的赤红狮子显化出来。

“师兄,你还真是硬撑的?”

“什么叫硬撑?”

九头狮子哈哈大笑,“居然打得死吴人庸,给我这么大惊喜,我当然要看你把惊喜办完。”

群山上空,司徒云涛眼帘垂下,再度张开,“再说,我元神,他带伤,如此跟老辈神府对决心意的经验,也弥足珍贵啊。”

星罗山谷之中。

司徒道子的衣袍血迹斑斑,面白如雪,如同踩着看不见的阶梯,一步一步走向山谷上空。

“你们这个年纪,竟有这样的实力……”

司徒道子仰头看来,左眼右眼,看的分明是两个不同的人,语气顿了顿,失笑道,“我年轻的时候,这类不甘心的话语,都是那些被我踩下去的老前辈对我说的。”

“沦落得跟年轻时的手下败将一样,就太没有意思了。”

司徒道子收敛神情,伸手邀请,“来,让我看看地遁太火神符吧。”

司徒云涛神色肃穆,手指上的红玉戒指,忽然展开,化作一张玉质符箓,被他食指、中指夹住。

“毕竟是我祖辈,如你所愿!”

(本章完)

第215章 苍山喷薄星斗气,东海妖国半落定

“好!!!!”

司徒道子一声长啸,震动四野,不断回荡。

高空中的那一块夜幕,骤然淡去,天地间好像变得比原本正午之时,还要更明亮几分。

环绕着这个深谷的三座险峻山头,那些嶙峋的石块,翠绿的青苔,各色的杂花草地,老树藤蔓,也全都变得更加鲜艳。

但是下一刻,伴随着司徒道子的啸声,三个山头同时震动,山体表面迸射出无数缝隙,都在向上喷射元气。

细微的元气合并,形成三股浩浩荡荡,如同长河的宏大气流,逆冲天际,直刺云霄。

山体表面的植被,都在这种激烈的变化中,枯萎,干瘦,消失。

剩下三座光秃秃的石山,甚至也在逐渐变矮。

山体变得越矮,喷射出的气流就越发宏大,气流中更有激亮的辉光,如同点点星芒,满空光点,冉冉上升。

三山喷薄星斗气,浩浩泱泱贯天地!

纪不移等人赶到半路,就见到星斗气冲霄而起,更似乎能从中看到无数剑法招路,浑浑剑意,心神不由为之所慑,放缓了速度。

苏寒山此刻存在于司徒云涛的心海一角,也能够察觉到外界的元气变化,没看出什么高深剑意,神色中却透露出无比的好奇。

那三座山头本身也不是什么灵山福地,他能够感觉到,山体里面游离的天地元气,跟别的荒山林野没有什么差别。

司徒道子要想发动极招,似乎应该向更远处,更大范围的牵动元气才对。

可是,刚才那一声长啸的过程中,平平无奇的三个山头中,却释放出了远超过苏寒山预估的山体总量。

“是通微化合之法!”

赤红狮子用意念发出言语,瞬息之间,就附带了大量含义,粗略的提及其中的道理。

天地万物中的实体之物,都由微粒组成,而这些微粒的交互变化,往往伴随着元气的收纳与释放。

比如生石灰遇到水的时候,释放出大量热量,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修成武道元神的人,已经可以直接用自己的意念,干涉到这个层面的微粒变化。

甚至按照自己的功法路数,操控这些微粒,促成自然界中本来不会发生的反应形式,从而用看似平凡的同等事物,释放出更庞大的元气。

不过,这个层面的微粒,本身结构还比较纷繁多变,彼此反应,释放元气的过程,会经过多道工序的变化,自然也不会过于狂暴猛烈。

假如司徒道子修炼到更高境界,能够控制更深层的本原粒子内部结构,就可以把一些轻质的本原粒子,化为重质。

在弹指之间,促成一整个山头重质本原粒子的激烈变化。

那样的话,从山中喷发出来的,就不会是星斗元气了,而是直接爆发出扰乱元磁,摧毁群山的太阳真火、星辰真火。

“虽未修成实际的星辰真火,但这样通微化合而来的元气,是最贴合自己功法的特质元气,比起大范围牵引种类繁多的天地之气,再经过分门别类的转化,要高明强势得多。”

“司徒道子到这个地步施展的通微之法,竟然还能囊括三座山体,若非已经重伤,今日还真留不下他。”

司徒云涛心念虽然感慨,手上却分毫不慢。

在山中星斗气喷发出来的同时,地遁太火神符的妙用,也被司徒云涛激发。

那一张纤薄的玉版上,所有的神文篆字,都是以镂空深雕的形式存在,玉版是实,篆字是虚。

但在持有者一抖手之间,仿佛虚实逆转,玉板融入了虚空,消失于无。

符篆字体,却突然清晰,宛如实质,在半空中轻轻一跳,消失不见。

谁也不知道,那符篆到底是去了哪里。

可是,雪岭郡南部这莽莽群山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苏寒山不知为何,恍惚了一下,仿佛看到大地上的山川河流,都变得模糊虚淡起来。

他的视线,好像在俯瞰山河之时,能够直接穿透过去,看到大地之下,数之不尽的褶皱纹理。

这些纹理是暗淡的,密集的,断裂的,弯曲的,但只要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其中好像蕴含着某种规律。

而制造出这些褶皱纹理的东西,正是数之不尽,发着各色光晕的地下脉络。

有的地脉浩大无比,奔流也急,周边形成的褶皱,就显得更新更密,乃至多有断裂。

有的脉络,悠长浅淡,缓缓流动,形成的褶皱,也较疏较缓,起伏不大。

无边的大地,无尽的气脉,彼此分出千百万种不同的深度,也流向不同的方向,大约只需要从中挑出一两条中下规模的,借力过来,就足以摧折地表上的大片山川。

地遁太火神符,却没有从中借力。

如果把视野放到更大,就会发现,大地中所有新旧不同,各奔东西的气脉,其实都被笼罩在一种更缓慢,也更伟大的韵律之下。

那仿佛是要以千年为尺度,才能完成一次的呼吸,以百万年为标准,才能初具规模的乐曲。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而亘古以来的造山运动,地势地理,地热深浅的变化,正是大地之吹息!

司徒云涛抬手之际,从大地吹息中,沾来了沧海一粟般,最最微不足道的力量。

但用在人间,用在这区区一隅之地,表现出的却是足以弥漫山野的无形之力,轰然而发。

三条足足有千丈长的星斗气流,凝聚成气剑斩下,被这巨力一冲,当即轰得稀薄散淡。

三把气剑都保持着倾斜未能斩落的姿态,在半空中停顿颤抖,直到彻底分崩离析。

司徒道子抬头看着那一幕,眼中满是痴迷,喟然叹息,无形之力,已卷袭而至,把他直接冲飞,砸入山体深处。

最南面的那座秃石荒山,最先晃荡垮塌,紧接着两侧的山头,也受到影响,陆续崩裂滑坡。

三山之间夹起来的那片谷地,差一点点,就被大瀑布般倾泻下来的沙尘泥石填平。

地面蔓延起来的大片尘埃,如同团团厚重的黄云,飘向半空。

铁英散人、东方新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飞沙走石,扑面而至,将他们淹没在天地俱昏黄的尘土烟霾之下。

众人各施手段,排开尘埃,赶过去的时候,只见司徒云涛站在一座山根废墟之间,正挥出一道道火红罡气,排开大片碎石。

片刻之后,碎石之间露出了个背倚巨岩,头颅低垂的身影。

司徒道子的身体上,正飞散出大量如镜子般的碎片,镜中有悲欢离合,有沙场征战,有酒宴谋算,有练剑练功,闭关静养……

那是元神崩散的标识,记忆影像离体,都在陆续崩溃。

司徒道子的肉身本来就伤势极重,全靠心念把持不破,等到元神碎片丧失殆尽,那具肉身也噗的一声,化作苍白粉尘。

“我们……胜了?”

东方新从前也只在那些隐秘典籍之中,见到过关于神府境界高手逝世的描述,今天却是第一回亲眼见证。

他在雪岭郡这么多年,对于司徒世家老祖宗的威名,听到耳朵都可以生茧子了,就算是没有人在他耳边说起,自己心里头也始终无法忽视那么一个存在。

今天看到了这一幕,他好像心里头有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忽然被移走,移得干干净净,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

饿虎刀归鞘,东方新的手掌垂落,没一会儿,又摩挲着卧牛刀的刀柄,似叹似笑,呼吸轻快。

铁英散人也盯着那雪白的粉尘,良久之后,仿佛还愿般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无量天尊!”

他们两个的气息,都有微妙的变化,意念上的灵明,必将让他们在今天这一战之后,有明显进益。

“还没有完。”

纪不移却在这时开口,“鹿鸣湖船队里面那些,司徒世家的心腹盟友,被邀请参加大典的各方首脑。”

“司徒朗照养得三万郡兵,还有郡守府里的那些司徒族人,全部都要及时安排,该杀的杀,该抓的抓,别的也要震慑住。”

“否则要是消息先传到他们耳中,都想收拾金银细软,跑出郡治之地,去别处藏身,我们可没办法把所有小路野路都拦住。”

司徒云涛点头:“鹿鸣湖就请东方老兄和散人去处置,不移去郡兵那边,我去司徒家。”

纪不移提醒道:“海无病这个人来历蹊跷,你在司徒家的时候要仔细一些,看看能不能找到跟他有关的线索。”

东方新道:“之前驾驭你肉身的,真是在这一届神威宴上夺魁的苏小友?他现在如何了?”

“他没事。”

司徒云涛笑道,“等把手头上的急事办了,我送他回归真身,到时候能以真面目,再跟你们碰面。”

纪不移寡淡落拓的脸上,也露出笑容:“那敢情好!我和连波,也还不算是真正见过他呢。”

玄胎高手的行动力,真正如风如雷。

四人议定,立刻动身。

仅仅在一日之间,整个雪岭郡就都被镇住场子,改天换日,虽然各地还有手尾,至少大的变故,是闹不起来了。

司徒云涛之所以说苏寒山给了他大惊喜,就是因为,如果那个时间里,没能干掉敌方玄胎,他们分散隐藏一下,司徒云涛也绝难找出来,潜藏各地的变故,必然遗害不绝。

如今大局得定,司徒云涛在朝廷里早有打点,将奏章修饰润色一番,便不必游思,当即上报。

不久之后,他就会真正成为雪岭郡的主官。

只是,在他的奏章还没有送出去的时候,皇都一座山庄别院之中,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雪岭的变化。

山风鼓荡,悬崖边的老松,探出虬枝,随风轻动。

瞳孔发紫,须发如银的老人,在松树旁的石桌上煮酒,身披锦袍,夜观星象。

“万川皆红的异象之后,中土各处的气运变动,在朝夕之间,就变得纷繁了十倍不止,纵然是以老夫观星望气的造诣,而今不能算计的东西,也是越来越多了。”

紫眸老者把东南西北的星天气象,都观望一遍后,目光在北偏东那个方向上,微微停留。

“嗯?雪岭那片地方的气数,居然平定下来不少,看来当地倒是有个能人。”

他刚露出少许欣慰之色,陡然觉得不对。

精通观星望气者,看的并不是天空中真正的星星,而是某种介乎于虚实有无之间的气数星局。

如今天空中的浩渺繁星,虽然没有变化,但在紫眸老者眼中,东方诸多星宿间,却透出一股黄中泛黑的异芒。

“王气?妖气?”

紫眸老者脸色微变,聚精会神的掐算着,“是东海九郡。”

“梁王已死,现在东海九郡,哪来那么一股强盛王气,更有妖气混杂其中?”

片刻之后,紫眸老者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忽然起身,一步跨出,就消失在虚空中。

皇都周边,陆续有几座军营中,出现紫光闪耀的门户,营中主将接到命令,率众拔营而起,穿过门户,进入虚空秘境。

同一个夜晚,同一片天空。

东海九郡,偏南的矮岭山崖间,到处都是河流干涸的痕迹。

连绵数年的九郡大灾,时而大旱,时而大涝,别说是老百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就算是很多树木,也烂根枯萎,消瘦凋零。

偏偏残余的树干树枝,并不会因为单纯的气候厄难,而被夷平,使得群山中仿若立着无数鬼影,高低参差,张牙舞爪。

星月的光芒之下,那些较深的沟谷山壑,更是常有鬼火飘动,有幽绿的眼珠闪烁,有大如灯笼的光团,成群结队,蜿蜒移动。

深就是黑,黑暗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怪物蠢蠢欲动,更可怕的是,怪物之中还不知道有多少,藏着如人般的智慧。

它们的低笑絮语,似乎在教导着那些吃饱喝足、野蛮愚昧的精怪,带来更多的凶恶与智慧。

不知何时,云鬓高堆、娥眉笑眸的女子,出现在一座孤峰之上,黑色的裙摆,仿佛全是由光线编织而成,远比丝绸和流水更加顺滑,沿着整座山头蜿蜒铺盖下去。

在她仰头观星之时,皎洁的月轮,恰似挂在她的身侧,为了衬托她的侧影而存在。

直到天空中乌云翻滚,破坏了这神秘幽静,诡奇美丽的场景。

黑云沉厚,遮盖星月,天地间更加黯然无光,西方极远的云层里面,却有一点紫光闪亮起来。

针尖大小的一点光芒,传出了滚滚荡荡,吹卷山河的声浪。

“海外妖族,自立国统,不服王化,已是罪过,尔等竟还想趁东海九郡大灾,精怪横行,妖孽滋生之际,聚炼妖怪气运,割据中土的疆域,再造一座陆上妖国。”

“既被老夫察觉,还不速速退去!!”

“退去!!”

“退去!!”

“退去!!”

浩荡声浪,徘徊不去,震得许多不牢靠的山石,隆隆滚落,砸向谷中。

女子眉间微蹙,轻笑一声:“范兄,五百多年不见,你也不再务实了。大楚的太师,就是不一般,人还在千里之外,拿这一套千里传音的功夫,就想要我退兵。”

“但东海九郡是你们人族自己糟蹋的,这数年来,精怪化妖的机缘,还要感谢你们。”

“也因中土早有衰颓乱象,我的手下才能顺势而为,让东海九郡附近各郡,都引爆矛盾,陷入争斗,借外围诸郡的气运连番变动,掩盖东海九郡的气数变化。”

女子向北看了一眼,“虽然有一点小小失利,被你提前察觉,但终究,我们才是顺天而为。”

“要想让我们退,就看今夕的大楚,还有没有重执天意的力量吧。”

轰隆隆!!!

紫色的雷电,犹如倒挂生长的大树,从天空上垂落无数枝杈。

每轮闪电轰鸣的时候,紫电的末梢,都会覆盖整片山地。

电轰雷闪,由远及近。

只剩最后五十里的时候,倒垂的电光,突然凝固,紫色的闪电枝桠,好像形成了一扇扇紧挨着的门户。

数以万计的兵甲旌旗,在门户后方的秘境空间里显现,结阵将出。

紫眸老者出现在这千百座门户前方,手提长剑,剑身一面刻紫微,一面刻罗天。

“妖孽谈天,不值一驳!”

冷淡一语后,人间的太师与妖国的王者对视。

时隔六年,东海再掀战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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