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饶妖妖了。

这会儿望着天边出现的那位参月仙城大师兄，某位顶着第八剑仙外表的笑大嘴，也凌乱了。

他甚至忘记了保持细节的伪装，双目中失去了一点浑浊，反涌现出浓浓的惊愕。

饶妖妖一口道破他真实身份时，他都没有这么惊愕！

从衣着，从气质，从容貌，从举止……这个突然出现的“笑崆峒”，简直跟自己印象中“我”一模一样。

那一声叹，更代表了参月仙城，叹出了他笑崆峒此时最大的无奈。

“他，是剑念化身？”

笑崆峒心观气海，思绪狂澜。

他竟怀疑起了这个人是他的剑念化身，是之前指派出去，关键时刻需要进来救场的。

——只不过有关“指派”的这一过程，全然被自己遗忘了就是。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气海上吊着的那银色剑念小人还在，对面那位“笑崆峒”，绝非剑念化身！

那么，他会是谁？

思绪电光火石之间走完，笑崆峒余光瞥向了后方某人。

“徐小受？”

可徐小受还在巳人先生身边啊。

他的表情是那般惊愕，视线在自己和来人身上扫过了好几轮。

他所表现，分明是之前也怀疑过现场的八尊谙是笑崆峒，所以被突然出现的又一笑崆峒搞懵了。

他所表现，一点破绽都没有！

“但绝对就是这小子搞的鬼……”

联想到先前有出现过假空余恨和真徐小受同时在场的情况，笑崆峒释然了。

毕竟这天底下能装八尊谙的，只有笑崆峒和徐小受。

而能装笑崆峒的，只有徐小受——八尊谙是不屑于此的！

“你小子，可千万别乱来啊。”

“我的参月仙城，可不是你胡作非为的倚仗，它是没有容错的……”

悟破一切，笑崆峒心头充满担忧。

他只能不断安慰自己，根据徐小受的过往表现，他是值得相信的。

至少，应该不会拿参月仙城的无数古剑修的生命去开玩笑。

虚空岛上同样惊愕交加者，不计其数。

如果说先前饶妖妖对八尊谙喊出的那一声“笑崆峒”，让众人大出所料。

那这位骤然登场的“笑崆峒”，则是将他们的思绪，彻底搅成了一团浆糊。

“第八剑仙不是第八剑仙，而是参月仙城大师兄……大师兄明明在此，还同饶剑圣交手了，也有剑念，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他……他是他，他是他，那他是谁？”

“完了，我彻底乱了，我是相信饶剑圣的，但现在我怎么觉得饶剑圣脑子……不！肯定是我有问题！”

“我就说嘛！第八剑仙是没问题的，当年我可是观战过十尊座之战的，第八剑仙就是这个味儿，放荡不羁，桀骜不驯！”

“是的，当年他毕竟‘陨落’过一次，现在状态很虚弱，饶剑圣也说他在封剑了，那暂时性的无法出手，是可以理解的。”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吗？那这么说的话，这第二位大师兄，就是真的咯？”

“啊这，反正无法苟同。”

虚空岛上，熟的、不熟的，各自聚在了一起，议论纷纷。

这其中不乏有一些第八剑仙的狂热崇拜者，之前内心信仰遭到了否定已是有些黯然，现在发现情况峰回路转，原来自己没有认错人，是对的。

各番拉扯之下，当即各种惊人发言频出。

这令得在半空暂时脑子短路，试图从下方人的议论声中找回一点头绪的饶妖妖，更摸不着头脑了。

“受到怀疑，被动值，+1210。”

“受到关注，被动值，+1922。”

“受到议论，被动值，+847。”

“……”

仅一露面，信息栏疯狂弹框。

若不是进入虚空岛的门槛太高，拦截了九成九大陆上的炼灵师。

徐小受知道自己这一波身份对穿，绝对能冲它个好十几万的被动值。

可惜了，现在只能割点小韭菜……

但现场没时间让他继续惋惜。

以第二真身顶替自己，以真身伪装成笑崆峒，以消失术加一步登天惊艳登场。

这偷天换日之举，徐小受也就敢在饶妖妖面前试一下了，还得基于笑崆峒必然是聪明的，会短时间内识破一切，并配合自己。

但凡换作贰号在场，亦或者颜无色还清醒着，徐小受半点不可能让真身再次出现。

他怕死。

但为了脱困，他此时不得不倾力表演。

罢了，就当是为了刷取被动值吧，就是这法子，也太刺激了点！

“伱……”

战局之内，饶妖妖望着“笑崆峒”，再瞥了眼“八尊谙”，眸光紊乱，玄苍神剑的方向也失去了之前坚定的味道。

“还没来得及恭贺饶剑仙……哦不，现在是饶剑圣了。”徐小受率先顶着笑崆峒儒雅的面孔，垂首示意，做足了后辈的姿态，道：

“祝贺饶剑圣封圣成功，我仅代表参月仙城一切古剑修，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道完，他不留话缝，看向那个已经上了饶妖妖怀疑名单的八尊谙，一声冷笑，话锋一转：

“我是从不怀疑饶剑圣眼光的。”

“但如若您这般污水要硬泼我参月仙城头上，至少我等参月仙城的古剑修们绝不能同意，也无法承受得住。”

“因为以我对老师的了解，他教不出这样藏头露尾的弟子，哪怕只是一个记名弟子。”

“而如若我笑崆峒需要顶着老师的模样去做一些偷鸡摸狗之事，首先我老师应该会出现，第一个清理门户。”

“自然，这就不必饶剑圣动手了。”

虚空岛上众人闻声一凛，不由各自点头。

这话说得在理，以第八剑仙的桀骜性子，怎么可能认一个需要顶替别人身份而出现的无胆鼠辈为弟子呢？

所以从这个角度出发，哪怕战场中的第八剑仙是假的，也绝不可能是参月仙城大师兄所扮。

这位新出现的笑崆峒正气凛然，有着以前第八剑仙不可一世的三分傲气，他的话可得一听！

饶妖妖同样被这一番言论说动。

她直觉还有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但一时半会却又找不出来，索性不找，选择了观望。

现场唯一被这话气到了的，只有八尊谙。

不止是这个时候的八尊谙应该因为身份受到质疑而被气到，笑崆峒本人也被徐小受这一波指桑骂槐，给骂得恼羞成怒。

他是故意的？

还是为了身份扮演，不得已如此而为之？

可他明知道我才是笑崆峒啊，还半点面子不给，这么损我。

这样以后如果真要身份被揭露了，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八尊谙”用指节摩过下巴，愠色一闪而逝。

可这个时候的他已不得不顺着徐小受的节奏往下走了，当即摇头失笑道：

“你很有趣。”

“当年我传你剑时，可并不是为了这个时候的你，可以站出来指责我的。”

“笑崆峒”反倒是听乐了，反唇相讥道：

“有趣？”

“你顶着我老师的面孔出来装神弄鬼就算了，连饶剑圣一剑都接不下，坏我老师尊名和形象，这就是你所谓的‘有趣’？”

“如此的话，你才真是太‘有趣’了。”

好你个徐小受！

笑崆峒一时险些没能憋住心头怒火，就要冲出去揪住徐小受的耳朵，暴打一番。

这毒舌受他总是听说，但以往每次被扎心的都是圣神殿堂，笑崆峒乐得所见。

今个儿他算是亲自见识且领教到了。

明明各自还穿第二重身份，这小子舌头怎么长的？“巧舌如簧”都不足以用来形容！

——在明里损他假八尊谙身份的同时，还能于暗里再扎他真笑崆峒的心，贬他战力弱。

好家伙。

含沙射影，指的就你徐小受这张嘴是吧！

“八尊谙”眯了眯眼，像是被这后生激怒了，斥声道：“伶牙俐齿的顽劣之徒，你就是这样来回报我的？”

“回报？”

“哈哈哈哈，你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遮头裹面之徒，敢装我老师，还妄言‘回报’？”

“像你这样的，我见得太多，也斩得太多了！”

“笑崆峒”当下仰天大笑，确是被对面那假八尊谙一言，笑得眼角生泪。

末了，他才低下头来，认真说道：

“是，我的老师是只传了我一日之剑，甚至不以徒弟之名记我，之后也杳无音讯。”

“但我笑崆峒能有今日，全因他一人而起！”

“在我心里，老师就是这世界上最高贵、最神圣的，哪怕此今参月仙城和圣奴立场不同，我也记师恩，绝对不会对他动手。”

“笑崆峒”眼神环顾一圈，从饶妖妖脸上划过，不作停顿，忽昂首挺胸，气吞寰宇，喝声而道：

“师我受者，父以待之！”

“但你个假冒的货色，安敢吞吃我之孝情？”

这一声振聋发聩、豪气凛然、发自肺腑之言，于众人耳畔炸开。

单是直指人心的内容已算一针见血，更在气吞山河的影响下，直教人头皮发麻。

不仅笑崆峒本人心声被道出，如遇知音，思绪澎湃，一时被镇得忘却了现场彼此还处于对立身份，无以回应。

更连一侧的饶妖妖，都听得面露惭色，羞愧难当。

“师我受者，父以待之……”

笑崆峒敢说这话，是因为他真做到了如此！

他受认了八尊谙为他师父，哪怕仅是一日之师，之后的一生，他也为此而活。

征战四方，改“东月界”为“八尊界”；

弘扬师名，广传剑术，成立参月仙城，令得整个剑神天，都尊他师八尊谙为剑神之下第一人。

“而我呢？”

饶妖妖扪心自问。

梅巳人为她启蒙剑术，甚至不止一天，足有三天！

可到头来，自己非但不尊师重道，更在此时此刻此地此景，拔剑相向，欲穷弑师之举！

若非这“八尊谙”之前有提过那么一嘴，她饶妖妖甚至连梅巳人为了让她放下芥蒂动手，连讥讽之举都做了出来这一细节，都还意识不到！

“我愧为人……”

饶妖妖俏脸羞红，头垂得像是颈上压了重物，连侧眸瞧一眼启蒙恩师都不敢了。

“师我受者，父以待之……”

远处的梅巳人喃念完此句，只觉满心欣慰，真想仰头大笑三声，聊表怀意。

不比那些外人需要靠猜测去确证这“笑崆峒”的真假，梅巳人察觉到情况不对的时候，再是心念系上“通字符”。

毫无疑问，“通字符”指向的方向，就是这第二位笑崆峒。

也就是说，他真是徐小受假扮的！

如空余恨那时一样，这次徐小受继续陪在自己身边，却又以第二人的身份出来搅局。

而在完全确证了徐小受身份的情况下，这句壮怀激烈的“师我受者，父以待之”……

不管是以“我所受认的师父”去解读，还是以“教导我徐小受的人”去阐释，本质上，都是一个意思。

徐小受，当真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或许，这就是他为了圣奴无袖而拼命修炼成长，扛着重压前行的一切意义所在吧？

梅巳人一点都不嫉妒，只感到欣慰。

徐小受能喊出这一声，哪怕是借着笑崆峒的名义，他都觉这一趟虚空岛之旅值了。

一生教剑，登天过海，得徒如此，夫复何求？

满岛的炼灵师同样沉浸在这直抒胸臆的壮阔之言当中，久久不能释怀。

能喊出这慷慨激昂的一声，哪怕还未出剑，这几乎将九成九人对于“第二位笑崆峒”的身份，解除了怀疑。

即便这里还有第八剑仙的狂热崇拜者，他们此时也只信这第二笑崆峒是真的，第八剑仙是假的，但不是笑崆峒，是为他人所扮。

“你小子……”

从满心澎湃中恢复过来，笑崆峒本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对徐小受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本该是难舍难分的“假人之争”局，被他几句话下来就杀得支离破碎。

这会儿，连笑崆峒自己都觉得自己假扮的老师好假，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而若不是知道自己就是笑崆峒，他差点也信了对面徐小受所扮的笑崆峒，就是他本人。

不仅如此，一句“师我受者，父以待之”，还以诛心的方式，强烈谴责了那位经过红尘炼心，但方才欲出弑师之剑的饶妖妖。

而反瞧巳人先生那满脸笑意，不住摇扇之举，笑崆峒也读到了梅巳人接收到了徐小受那最直抒胸臆的感恩。

巳人先生什么都没说，但他又什么都说了。

——那个“你是不是蠢？”的扇面，不知何时已被换成了“孺子可教也”。

而最最关键的，徐小受这小子这句话，竟是以自己的身份喊出来的！

笑崆峒简直不知该如何去形容徐小受的语言艺术了。

如若古剑术有最高奥义，那必然是可以诛心的“唇枪舌剑”。

瞧瞧，这会儿的饶妖妖，根本已不可能和巳人先生再杀得起来了。

而如若这个世界上有属于“唇枪舌剑”的最高奖项，笑崆峒愿意当场颁发给对面这位将“含沙射影”和“一语不止双关”都修炼到了极致的家伙，没有半分迟疑。

他唇齿嗫嚅了几下，再要开口，自己都觉羞耻。

但为了配合，笑崆峒不得不继续顶着老师的脸，启声骂道：“孽生，你欲何为！”

“还装？”

徐小受一句话，一个眼神，就令笑崆峒尴尬得几欲脚趾抠地。

而后，但闻这位正气凛然的“笑崆峒”一声冷笑，回眸对着饶妖妖抱拳道：

“饶剑圣，此等藏头露尾的鼠辈，就不劳您出手了。”

“而您也大可不必再给我参月仙城泼脏水了，这个人，我替你收拾便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