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气节

“滋。”

灯盏中,随着灯芯的燃烧,蜡油缓缓化开。灯盏下的光线有些昏黑,这里一般都是光线照不到的地方。

一双老迈的手伸出,手上拿着一张薄纸,纸上记着细密的文字, 在晃动的灯火里有些难以看得清。

双手慢慢地将纸张抚平,摊开,凑到了光线照得更清楚的地方。这才让人看见了站在灯下的人的面容,一副老迈无力的面目。

只不过这老迈无力的人,此时正在做着的却是一件要颠覆长安城的事。

王允看着手中的书文,是他见过董卓后的月余, 那之后董卓几乎再没有提过貂蝉的事情,而是将目光都放在了吕布的身上。

这段时间董卓已经愈加疏远吕布, 甚至身侧的护卫也开始不让吕布负责,逐渐调换了人手。

握着纸张的老手缓缓捏住,将薄纸捏得皱起,过了一会儿,才松了开来,放在了胡子上摸了几下。

王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吕布是背主来投的,他做过的事注定了他到了哪里也难以得到长久的信任,这或许就是因果报应吧。

就算是没有他王允,董卓也早晚会猜忌吕布,他只不过是把董卓所想的说了出来而已。

此时的董卓甚至让王允一起暗中查探吕布,很显然,一开始提出吕布有异心的王允, 反而开始得到了董卓的信任。

不过,此事正好。

王允老态的眼睛里露着难以言明的神色, 这样的神色很难在一个老迈的文人眼中看到,更像是一个赴战的将军。

他从自己的衣袖里拿出了一份早已经准备好的书信, 就算是董卓不命他“留心”吕布,他也会将这份书信传上去。此时倒是也算顺理了。

董卓暴戾猜忌, 他对吕布的戒心也不是一朝一夕,此时也该是时候了。

信上写的东西不多,只是记了几次吕布私自调遣密探出城的事情,而那又是虎牢关之战前后,疑是私通外敌。

还有吕布平时拥兵自重,常于宴会上直言董卓如何,曾醉酒和部下说董卓难成大事之类的话。放在平时不提都算不上大事,但是放在这时董卓兵败,退入长安之际,就该另说了。

(历史上董卓和吕布决裂也确实是因为这些的关系。董卓残暴又有疑心对吕布也是这样,使得两人被王允挑拨。)

王允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事,为人不耻不说,也是生死不知。

不管是被董卓还是吕布哪一个人发现,恐怕他都难逃一死。只不过,他这将要入土的人又怎么会怕死呢?

古人都说文人该有气节。

王允将捏着书信的手背到了身后,佝偻的身子挺直了一些,之后便是要叫吕布以为董卓欲要对他下手了。

扭过头来看向自己身下的影子,好像是隐约是看到了当年自己初读书的时候,圣贤之言似乎还依稀在侧,是如君子不忧不惧。

他紧皱的眉头一松,点了点头,嘴角勾起。

那,这就当是老夫的气节。为臣为人,才身死无愧,亦不忧不惧。

“将死之人尚能做上一场大事,快哉。”

沙哑的声音轻笑,有些枯瘦的人影转了过去,披着汉袍走出了烛光之外。

······

天光亮的刺眼,很少能见到这样晴朗的天气,长空无云遮蔽,只能见到一片青蓝。

阳光直射落在宫中的金殿前,群臣立在两侧,半弯着腰,官袍长袖微微触在地上。

身穿着甲胄手持利刃的守卫两列排开,站在宫殿前的外侧。

而抬起头来就能看到一座似乎是刚刚修筑好的高台,上面焚着香炉,轻烟飘散。

人群里的气氛不像是天气那样晴朗,甚至笼罩着一层阴霾,除了少数的几个人,少有人知道今天是要做什么。

他们只是都被董卓叫来了这里,看到这样的场面,大多数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猜想,但是逃不过的是,今天应该是有大事要发生的。

“咔咔咔。”

马蹄混杂着车轮声打破了寂静,群臣抬起了头来。

有些人面色肃穆,有些人暗握着拳头,有些人却是战战兢兢。

同在一朝之中为天子之臣,神色各异的却是着实有趣。

顺着所有人的目光,宫殿外一架车马在士兵的护卫下开来,那车驾是六马,天子驾六,但是所有人都清楚坐在那车架上的人不是天子,是董卓。

那高台叫做受禅台,今日的礼叫做禅让礼,董卓今日是来受天子禅让的。如此一来,他也就是能名正言顺地继位,而不用被人叫了篡位的骂名。

只是此时只有董卓来了,天子没有来。

董卓的车驾边围着数队西凉士卒,车驾未进宫,士卒已就已经先行,随着沉闷的脚步声如潮般的涌进了宫殿,将宫殿层层围住。

而宫中的守卫在这数支西凉军面前甚至不及十分之一,这种场景,简直就和逼宫别无两样。

吕布骑着赤红色的赤兔,领着三个亲卫护送在董卓的车前,说是护送,实则也是被隔在数层士兵之外。

“沙。”马车的帘子里横出了一只手,沉沉地握在了车辕上。帘子被掀开,董卓凶横地脸孔从帘子下露出。

眼睛扫视了几遍宫殿前,明明是禅让礼,却不见天子。此时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又异样,不过董卓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变,平淡地横眼看向前面的吕布。

他虽然不知道这吕布是如何和天子勾结在一起,居然给他设下了这样的局,想来是要在这里围杀他。

不过车驾的两旁都是自己亲信的西凉士兵。

董卓的眼中露出凶光,既然以禅让之由引我来此,那么今日这个大位,天子是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了。

“奉先,天子说欲要禅位与我,让我来继礼,可是,你说我怎么左右也不见天子啊?”

董卓漫不经心地对着吕布沉声问道。

走在士卒前的吕布扭过头来,看到了董卓的神色,两眼里尽是对他的杀意,微热的天气里让他觉得背后森寒。

眉头一皱,吕布的手顿地扯住了赤兔的缰绳,手中的方天戟微微垂下。

“我看,恐怕今日不是继位吧?”董卓的声音沉了下去,抬起了一只手。

“刀斧手!”

宫殿前的群臣甚至都还没有搞清楚是什么情况,只听见一声齐齐的刀刃出鞘的声音,无数的利刃霎时间亮出,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

人群里一片恐慌,却又不敢乱动,这时候的宫殿是已经被西凉士卒团团围住了。

(本章完)

第375章 凭一腔热血

董卓最后看了一眼吕布,挥下了手:“先给我杀了这人!”

“杀!!!”杀声在金宫中暴起,刀刃高举,数不清的人围向了中间那个骑在赤马之上的将领。

“呼!”吕布的长戟一挥,而他的身后三个亲卫也各自取出了自己的兵刃。

其中一人握住了腰中的长剑抽了出来。

一声剑吟声响彻,白面的亲卫高喝了一声:“陷阵何在!”

“在!”

原先守在宫殿两侧的宫中守卫猛地向前踏了一步, 人数不及西凉军的十分之一,不过气势却丝毫不逊色半分。

一股凶煞的气息从那些宫殿守卫的身上散开,带着一些血气,脚步齐如一声,手同时放在了自己的腰间的剑柄上。

“咔!”

长剑被抽出来半截,森森示人。

“天子殿前,再敢冒进一步, 杀无赦!”

一声齐喝,群臣里有几人直接被吓得趴在了地上,股间战战,有一些微湿。

这些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宫前守卫,而都在已经被换成了吕布帐下的精锐,陷阵营。

西凉军自然不可能被这一声齐喝吓退,他们也都是从战场上杀下来的人,两军交锋,怎么会怕了。

脚步没有半点停留,冲了上去。陷阵军这边,见西凉军没有停下,也不再说话,低下了头来。

“铮!”整把长剑从鞘中抽出,宫前的空气一冷。

两队陷阵军向前齐走了几步,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出的第一声。

“陷阵之志!”

接着暴起的声音附和道:“有死无生!”

两队聚成了一队,长剑高举, 两眼见红。步伐再没有停留,冲了起来, 向着西凉军杀去。

西凉军这才慢了一份,那不过他们十分之一的人向他们冲来,他们却没有看到队阵里半点退意。似乎那些人里,真的是有一种有死无生之志。

名叫陷阵的士卒身着黑甲,伸手将头盔上的一张甲面拉下盖在脸上。是一张凶兽一般的面容。

陷阵营,是古来的名号,传闻最早出现在先秦之时。是所向披靡的一支军部,士卒将生死置之度外,可以百人阵破千人阵,常陷于敌阵中冲杀,兽面黑甲。

此军辅佐王侧,从先秦到秦朝直至秦亡之时,在咸阳之围时。

千人迎敌数十万,留一句虽千万人吾往矣,全军已死明志。

这才叫一陷阵之志千古留名,被称为至忠义奋勇之军。

甚至汉时也曾建一军为陷阵护卫宫中,而一支军阵能被叫为陷阵就是最高的荣耀,是说军中忠勇称陷阵。

杂记中最早的陷阵将领穿一身丧白衣袍,是白起之后,因为是禁军统领记不留名,古称白孝。而后的陷阵军将领就再没有一人穿过白袍,陷阵将领才着白,后来人只以军长自称。

陷阵营。

董卓坐在马车上,眼神中带着一些轻蔑,他知道吕布手下是有一支陷阵军。被安排在此处也确实没叫他想到,但是这么点人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还真能以百人破千人不成?

先秦时的陷阵没人见过,不过那之后的陷阵所剩下的也只是一个名号和一句陷阵之志了而已。

“奉先,你这般拔刀相向是所为何事啊?”董卓的脸色阴沉,冷笑着对着车驾前不远的吕布叫到。

方天戟劈向一个西凉士卒,穿在他身上的铁甲没有半点作用,被生生劈开。

鲜血溅起,落在握着长戟的人的衣甲上,吕布随手将挂在戟上的人甩开,看向董卓。

站在乱军之中,眼睛沉下,一字一句地说道:“奉命讨贼!”

大殿之前不过数百步,两军对冲,不过几个呼吸便冲到了一起。

群臣的脸色苍白,他们中许多人完全不知道今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个时候只觉得自己的性命休矣。

守备只有这么些人,等董卓杀了吕布,就算是天子都有危险何况是他们。

可之后发生的事情,却完全不同他们所想。

在西凉士卒前不足十一的陷阵营,提剑冲进了乱阵之中,几乎没有片刻的停留。

西凉军也没有犹豫攻了上去,发生的事情超乎他们的常识。

黑甲士卒根本不闪不避,任由着西凉军的长剑砍在自己身上。厚实的黑甲上长剑只能斩进去一半就被卡在了里面。他们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从眼前一闪而过的剑光就已经落下。

以命搏命地打法,一触见血,似乎就是在同一时间,无数的鲜血飞起。溅洒在凶煞的兽面上。

兽面下,黑白分明的瞳孔抬起,脚下的步伐只进不退。沾着血的剑刃还在反射着寒光,甲片作响。血气一瞬间在阵中散开,带着一点腥味。

不仅仅是一声军号,在这支陷阵的身上,似乎是真的能看到那有死无生的决意。

数百年前,一个人交于陷阵的决意,在他们的身上,再一次重现在世人的面前。

只是一个接触,人数占优的西凉军就停了下来,向后退了半步,上殿前的数排人全部被砍倒在了地上。

倒在地上的尸体在没有声息,鲜血流出染红了殿前的台阶,从石板上淌过,一滴一滴地滴落。

董卓坐在车架上圆睁着眼睛,手握着车辕,可能是太过用力木头发出了吱呀的响声。

吕布左右看了看身后,最后再一次看向董卓,将方天戟横开。赤马上的将领目光睥睨。

“陷阵!”缰绳紧绷地发颤,赤马嘶鸣,抬起了前蹄:“领命讨贼!”

“领命!”

兽面下的回答沉闷,像是闷鼓敲击在西凉军的胸口,一致的脚步踏出,不知道是多少次的磨砺,让这军阵几乎没有半点破绽。

大臣之中,突然有一个人面色通红地从自己的腰上抽出了佩剑,向着乱军之中踏步而去。

“你去做什么!”

平日里同他关系好的同行连忙一手拉住了他,此时去趟这趟浑水,就是不要命了。

那拔剑的大臣沉默了一下,甩开了同行的手,盯着那个车驾沉声回到。

“奉命讨杀国贼!”

说完再不停留,举剑杀入人群里。

被甩开的大臣呆了片刻,回过头来看向身后,群臣里有些人不敢作声,有些人趴在地上抱头求饶。

他突然失神地一笑:“真不敢信,我竟是与你们同朝为臣。”

旁人没有听懂他的意思,那大臣回过身去,抽出了自己的剑对着冲去的那一个人叫到。

“兄且稍等,愚弟来了!”脚步生风。

丈夫凭一腔热血,立足庙堂,为臣治世,亦凭一腔热血,提刀立马,忠君报国。若是没了这些,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