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他人之臣

南直隶松江府,徐家阀邸。

临近新岁关口,这栋占据整个松江府风水最佳之位的宅邸早早挂上了迎节的灯笼。

楹联漆上金粉,红绸缠绕青瓦,喜庆的氛围格外浓厚,似乎半点不受近段时间内帝国中四起的谣言所干扰。

但若是有常年生活在松江的老人在此,便会发觉隐藏这片祥和之下诡异反常。

按理来说,往年的这个时候,徐家早已经是门庭若市,车如流水马如龙。

整个松江地界,不管是那条序列的,只要是能数得上号的头面人物,都会携重礼登门拜访。

最热闹的时候,甚至徐家所在的这条宽如江河的松柏大道,都会被各式各样的昂贵车驾堵的水泄不通。

等着进门拜见的各州府官员和商贾老板们,在这里都不会继续端着高人一等的架子,而是迫不及待的跳下车来,当街便开始互换名刺,攀谈结交。

以至于在南直隶的儒序中,曾流传着一种说法:徐家门前三两言,能抵十年序升八。

可如此盛景,在今年却不见了踪影。

寂寥的寒风吹过檐下的灯笼,晃动的红光映着门前一尘不染的台阶。

穿街而过的不是熙攘热闹,而是一片清冷萧条。

“今年的初春,可比过往几年都要冷啊。”

阀邸最高处,徐海潮负手站在一处伸出楼外的天台边,举目眺望着夜幕下安静的松江府。

风打衣袍,猎猎作响。

“潮儿,其实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

一声带着关切的话音,在徐海潮的身后轻轻响起。

“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徐海潮并未回头,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缕不屑的笑意。

“现在形势你应该能够看的明白。如今帝国内不过是风雨刚起,这几家看似摩拳擦掌,实则只是做做样子,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逼迫我们尽早站队。但眼下谁输谁赢尚且没有显现出半点端倪,在拿捏不准胜算高低之前,贸然入场只能是惹火烧身。”

那道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潮儿,现在大家都在观望,这个时候你继续留在倭区当你的宣慰使,那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能握住倭区,不管局势如何风云突变,哪怕是发生了什么我们预料之外的变故,徐家到时也还能有一条安然的退路。这些道理,你不该不懂啊。”

“所以.父亲您的意思是说,我就应该只做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了?”

徐海潮缓缓转身,淡漠的目光看向站在身后的那道佝偻的身影。

细碎的灰尘在光影中纤毫毕现,和他对话的老人显然并不是真人。

而那投影光线的尽头,赫然是一块摆放在祭台上的牌位。字迹端正的祭名中写着老人的名讳:徐升月。

“徐家都已经是一等门阀了,前面已经没路了。你即便是雪中送炭,难道还能让徐家再进一步?”

老人眼眸微抬,晦黯的目光落在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如何能够安稳度过眼前这道难关,才是徐家真正该考虑的事情啊。”

“安稳?”

徐海潮闻言,不禁摇头失笑:“就是因为您这辈子事事都将安稳摆在首要位置,徐家才会一直被困在松江府这一亩三分地。到头来别说是跨入皇城,就连一个小小的南直隶都不能尽入掌中,这样的安稳有什么意义?”

老人泛起浓浓的苦涩,刚刚抬起的目光又落了下去,身影满是落寞。

“至于您口中的一等门阀?那就更加只是一个笑话罢了。”

徐海潮冷笑道:“在他张峰岳的眼里,我们这些门阀的价值不过只是为他破入序一垫脚铺路罢了。反正他迟早都会对我们下手,我为何还要选择坐以待毙?”

徐海潮话音顿了顿:“所以父亲,我这次回来,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站队,也没人值得我站他的队。”

“那你想做什么?”

徐升月的话音变得恼怒急促:“你以为首辅大人不知道你们的存在,不知道你们在背后干了什么?潮儿,你没经历过三教并争的混乱年代,所以你根本就明白不了他的恐怖啊。”

“他不是早就知道我们的存在了?”

徐海潮不屑一笑,继续朗声说道:“他为了推行新政,故意坐视我们把你们这些尸位素餐,老而不死的人一个个撵下台,这难道不是事实?”

老人神情一窒,嘴唇翕动,竟无言以对。

“眼下他确实是如愿了,以新政成功荡平了罪民区和番地,为帝国扫清了先帝留在的外患,顺利完成了一部分破序仪轨。但可惜,他最终还是错判了大势,忘了真正的隐患从来都是爆发在内部!”

“父亲,我们春秋会从来就没有轻视过张峰岳,只是他已经活了足足三个甲子,老的不能再老了。现在的张峰岳,早就不再是你记忆中那个运筹帷幄、洞察人心的帝国首辅了,他现在不过只是一个垂死挣扎的老人!”

徐海潮的音调逐渐拔高,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狂热:“张峰岳在那个位置上已经坐的太久了,久到他以为儒序内依旧没人敢反抗他,以为他自己还能紧握那一言决定千万人生死的滔天权势,能让自己衰败的基因在更加汹涌炽烈的权力之中再获新生,只是.这可能吗?”

“不可能了!”

徐海潮自问自答:“我们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怕他,是因为被他踩断了骨头,再也站不起来了。而我们没有,我们不会再让任何人骑在我们的头上,也不愿意去仰他人鼻息,苟且偷生!”

“潮儿,就算你们真的能把他拉下首辅的位置,又如何?”

老人反问道:“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换个人坐上那个位置罢了。但是坐上去的那个人会是你吗?不会啊!既然明知道不会,为什么还要为他人做嫁衣?这对你,对徐家而言,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好处!因为我们根本就不会再留下那个位置!”

“你说什么?”

“既然儒序必须附国而生,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干脆直接放弃这座腐朽不堪的帝国,放手去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为王为君,何必非要为他人之臣?”

徐海潮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了这句话,慷慨激昂,却让老人身影止不住的剧烈摇晃。

“你们.你们真的是疯了!”

“我们不是疯了,而是彻彻底底的醒了!”

此刻的徐海潮,眼眸中闪动着明亮的华光,意气勃发,挥斥方遒,字字掷地有声。

“既然他张峰岳要把持着这座帝国,到死不愿意撒手,那索性就彻底毁了它,让天下再回到千年前的春秋战国,再造就一个百家争鸣的辉煌盛世!”

徐海潮双拳紧握,展臂身前,朗声道:“封疆列土,山河遍起儒国!与之相比,什么官位、什么门阀,根本就不值一提!因为到时候,我们自己便是国祚,就是青史!”

徐海潮压下眼眸,定定看着老人:“这才是我们真正要的,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现在你明白了吗,父亲?”

“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徐家现在是你的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看着宛如走火入魔的子嗣,听着那离经叛道的言语,徐升月感觉自己已然心如死灰。

不,自己早已经没有所谓的心了。

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一颗缸中之脑,一条流连孤魂。

投影的光线渐渐黯淡,老人眼中的哀伤绝望也变得迷糊不清。

“只是潮儿.”

就在老人即将消散之时,他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在你夺权那天,为父为何没有反抗,甘愿让你摘了头颅,挖了脑子吗?”

徐海潮闻言一怔,眼中的狂热稍淡。

“因为当看到你带人冲到面前的时候,为父突然觉得,你比我要心狠,更比我果断,把徐家交代你的手中,或许会走的更好。”

老人话音中带起了笑意:“所以潮儿,你千万别让为父失望啊。”

“放心吧,父亲。”

徐海潮默然站立许久,紧握的十指才才终于渐次松开。

他走到那座摆满徐家列祖列宗的奠台前,燃起一柱香,毕恭毕敬跪地叩首。

“徐家要不了多久,将不再只是门阀,而是真正的儒国!”

“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世道?”

重庆府金楼,川渝赌会总部。

王谢抱着一坛子老酒,刚进门就被赫藏甲这一句话给逗笑了。

“发什么疯呢,你充其量就是个黑帮头目,还关心起国家大事来了?”

他扯了把椅子坐在赫藏甲对面,嘴上问道。

“我也不想关心啊,但现在是影响老子生意了啊。”

赫藏甲骂骂咧咧道:“你看看现在这座金楼是个什么鬼样子,楼上楼下就剩大猫小猫两三只,再过几天,恐怕连个鬼影子都不剩了。要我说还不如干脆早点打,早点打出个胜负,咱们老百姓也好继续过安稳日子。”

“你现在只是生意惨淡,要是真打起来了,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不好说。”

经过了李钧那件事,王谢和赫藏甲这一兵一匪之间的关系亲近了不少,说话间也没有之前的顾虑。

“所以你就知足吧。”

“说得也是,生意差点就差点吧,活着比什么都强。”

赫藏甲也只是发发牢骚,当然不可能期待真的乱起来。

“不过我的王大百户,你今天怎么有时间光临寒舍?”

王谢双手捧着酒坛放在桌上,“大人物有他们的大事情,咱们小角色也得有咱们的小日子。喝两口?”

赫藏甲掀开泥封一角,深吸了一口扑鼻的酒香,双眼顿时一亮。

“好东西!这种传统手法酿造的窖藏老酒,现在可不多见了,你从哪儿来的?”

王谢掸了掸自己的袖口:“你没眼力见,可不代表别人也没有啊。”

“明白了,王百户这是在点我啊。”

赫藏甲啧啧有声,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这种好东西在这喝,那可就有点暴殄天物了。”

“这里有什么不妥?”

王谢环视周围富贵奢华的陈设,不解问道。

“读书人看书讲究一个红袖添香,咱们兄弟虽然都是大老粗,但起码也得来四个佳人在左右陪伴”

赫藏甲眯着眼睛抬手虚抓,一脸淫秽笑意。

“算了吧,没那个心情。”王谢摆了摆手。

“这么年轻身体就出毛病了?你们锦衣卫是不是有什么职业病?”

赫藏甲猛然咧出一抹古怪的笑意,上下打量着对方,随后拍着胸脯道:“放心,兄弟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农序,连老李我都能医得好,你这点小问题那更是手到擒来。”

“老李有什么毛病?”

王谢话音刚落,便猛然反应了过来,明白对方是在拿自己开涮,没好气骂道道:“滚滚滚。”

赫藏甲哈哈一笑,一手抱起酒坛,一手将王谢从椅子中拉了起来。

“行了,就算不要美女作伴,炒两个菜总要的吧?咱总不能干喝吧?”

片刻之后,两人出现在金楼外的一处路边小摊。

爆炒的明火照亮了两双带笑的眼睛,呛鼻的烟气笼罩着他们的身影。

“嚯,挺有劲儿啊!”

赫藏甲满饮一碗,大呼一句痛快,对着王谢笑道:“好酒还就得佐着这股子烟火味儿,要不然怎么都得差点意思,你说是吧?”

“你这个人,有时候还真不像个农序。”

和赫藏甲那一身狂放不羁的草莽气不同,王谢则显得沉稳许多,小口小口抿着酒。

“我不像农序,那像什么?难道像武序?”

赫藏甲摇头失笑:“武序那群莽夫打打杀杀纯粹是个人爱好,我是迫不得己才走上街头跟别人抢饭吃,这里面差别大了。不过说到这儿,我也觉得你不像个纵横。”

“怎么,不造反的纵横,在你眼里就不地道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主要是我接触过的纵横序,那一个个都是满肚子的坏水,站起来一晃,都得叮咣乱响。”

赫藏甲笑了笑:“你跟他们不一样。”

“照你的意思,咱们都是异类了?”

“不对,不能说是异类。”

王谢眉头一挑,“那是什么?”

“咱们这种啊,应该得叫好人!”

赫藏甲表情认真,举起了酒碗。

“你这句话放在现在,可不是夸赞啊。”

王谢同样举起酒碗:“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没听过?”

“当然听过了,但我还听过一句.叫举头三尺有神灵。人在做,天在看。”

“你一个种田的还信神?”

“当然不信了。要真有,我他娘的早就换到道序、佛序去了。”

“那哪儿来的天?”

“我说的这天呐,其实就是我自己的田。我种下什么,它就给我什么。我种下恩,那就能得情。种下怨,那就得生仇。要是种下了狼心啊,那它只会长成狗肺。”

王谢默了片刻,眼神古怪的看向对方:“这都是你从哪儿偷听来的?拿到我这儿炫耀?”

“什么话,这可都是我赫藏甲正儿八经的人生感悟。”

赫藏甲板着脸,正色道:“这每一个字的背后,起码都被人砍了至少十刀以上,才可能明白的过来,简直就是字字泣血呐。”

王谢哑然失笑:“行,那就敬你的字字泣血。”

“敬我的百刀不死。”

两人对视大小,酒碗相碰,一饮而尽。

王谢为两人重新斟上了酒,慢悠悠问说:“老甲,你跟李钧是怎么认识的?”

赫藏甲往嘴里扔着佐酒的小菜,闻言翻了个白眼,“这你还用得着问我?你们锦衣卫早就查的一清二楚了吧。”

“那你可就高估我们了。”

王谢苦笑道:“在金楼还没有易主之前,我们在重庆府那就是给人配相打杂的。”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他那时候恰好落难,被人从成都府撵到了这里,正要咽气的时候刚好被我给救了,死乞白赖的非要拜我为大哥。我这人心肠软,见他也不是什么坏人,干脆就把他收下了。”

赫藏甲感慨道:“只是没想到没过多长时间,那小子就成咱们可望不可及的大人物了。你说造化这小妖精,多弄人?”

“真的?老李拜你为大哥?”

王谢挑了挑眉头,一脸促狭笑意。

“这还能有假?不信你去问他。”

王谢咧嘴一笑:“行啊,你刚才说的我可都录下来了。”

“你个龟儿子,这就有点缺德带冒烟了啊。”

“别怂啊,反正都是实话,你怕什么?”

“王谢,我发现你是真见不得我好啊,非要把我往火坑里推是吧?”

“哈哈哈哈.”

两人手上的酒一碗接着一碗。偌大的酒坛子被喝空,不知不觉夜色已经渐浓。

兴许是酒浓人易嘴,不远处金楼的灯火突然间变得朦胧,周遭的人声也变的空洞飘渺。

“老子喝醉了?”

赫藏甲忽然瞪大了眼睛,摊开手掌,接住一片飘落的晶莹。

雪?!

王谢脸色骤变,依在桌边的绣春刀‘锵’的一声夺鞘而出。

“是谁在造梦?出来!”

(本章完)

第642章 玩弄威胁

“是谁在造梦?!”

王谢话音刚落,飘落而下的密集雪花突然诡异的悬停在空中,就如同被损坏了的案牍屏幕中跳动的白点,让人凭空生出一股强烈的虚假感觉。

似乎造梦之人根本不屑隐藏这是梦境,坦然告诉两人他们的处境。

就在两人惊异不定间,一股荒腔走板的古怪唱调十分突兀的响了起来。

“君王俗名本姓赵,驾临宫中持宝诰。”

响起的声线尖锐无比,似有人用石砾磨擦着玻璃,穿心入脑,令人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悬停的雪点突然齐刷刷震颤起来,莫名的频率如同鼓点拍和。

紧跟着又是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浑厚嗓音响起,回应之前的尖声。

“君王由何处来?到何处去?”

“从黄粱幽海来!到混沌人间去。”

“千里迢迢,不辞辛劳,都看到了哪般光景?”

“蜀地下来成都府,过草庐,经侯府。一戏文来一戏武。自古富贵手递手,穷门哪有翻身路。烹丰膳,饮美酒,苦头偏往嘴里走。要想此生有福享,梦中重生能出头。”

这边唱:“不谢天,不下雨;不谢地,草不生。不遵天意遭雷打,不拜君王梦不灵。”

那边和:“谢了天,才下雨;谢了地,草才生。顺天秉命雷不打,叩见君王梦才灵。”

“阴阳九君降福运,尊号司命你要听。”

齐声高唱中,一道黑衣红裤的身影缓缓显露。

“若是不敬当何罪?轮回诵念死人经。”

一张古朴威严的黄金面具覆在来人的面门上,毫无半点感情色彩的冷漠声音从口中飘出。

“阴阳序东皇宫,九君,司命。”

赫藏甲从凳子上猛地蹿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翻了桌上的空酒坛,哗啦一声摔的粉碎。

可还没等头一回见识梦境的他回过神来,眼角就掠过了一道凛冽寒光。

绣春刀重新归刀入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老王,你什么意思?”

赫藏甲满脸愕然看向身旁之人。

“没听到别人的开场曲儿吗?东皇宫九君啊,这至少也是摸到了序三门槛的大人物,你跟我还有什么挣扎必要吗?”

“序几?”

赫藏甲瞪大了眼睛,似扛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惊吓,身影晃荡着向后退了一步。

“王谢,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干了什么缺德的事情惹到人家了?要用这么大一把牛刀来宰你这只小鸡?”

王谢没好气道:“怎么就非的是我惹的事?说不定是冲你来的呢?”

“我就一个地痞流氓,何德何能啊?”

赫藏甲两手一摊,看向远处那道诡异的身影,挤出一脸谄媚的笑容:“大人您说是吧?”

“重庆府锦衣卫百户王谢,川渝赌会会首赫藏甲。”

黄金面具下亮起两点漠然森冷的寒光,依次从两人脸上扫过。

“本君此行正是为你们二人而来。”

“怎么还能有我的事儿啊?不应该啊。”

赫藏甲脸色陡然惨白,如丧考妣,硬着头皮接话:“不知道大人您专程来找小的,是有什么吩咐?”

“为东皇宫接近李钧。”

自称‘司命’的男人言辞简短,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果然是因为老李那个王八蛋,我就知道沾染上他准没好事。看,现在报应来吧?”

赫藏甲对着王谢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恨的咬牙切齿。

没等王谢开口,只见赫藏甲似认命般重重叹了口气,一把推开旁边的王谢,拱手问道:“不知道大人您想让我们怎么接近他?小人听说他现在已经晋升序三了,要是做些什么刺杀投毒之类的事情,小人怕自己没那个能力,会耽误您的大事啊。”

“用不着你们出手,只需要等候本君的吩咐。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

“啊是这样啊。”

赫藏甲恍然大悟,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扯动,脸色猛的一变,狠狠一巴掌摔在王谢的背上,砸出一声闷响。

“都什么时候,还在想着要好处,王谢你他妈疯了吧?大人能吩咐咱们办事,那是看得起咱们,你怎么就顾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王谢眉头紧皱,双手十指紧握,压低的视线盯着脚尖。

“不答应是丢命,背叛李钧也是丢命。要是没有好处,那我为什么还要做?倒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你这头倔驴,是不是要跟李钧一样把我连累死,你才满意?认识你们这群人,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赫藏甲一把抓住王谢的衣领,将他扯到自己面前,口中骂的那叫一个唾沫横飞。

“行了,只要你们用心为本君办事,好处自然少不了你们。”

“哼,还好大人豪气,要不然我就被你给害死了。”

赫藏甲闻言立马松开了王谢的衣领,脸上表情走马灯般快速变幻,似窃喜又带着点点恐惧,搓着手问道:“不知道大人能赏给小的们什么好处?您放心,只要能把好处给够,别说是出卖李钧了,您就是让我现在自刎在这里,小的都不含糊,立马割开自己的喉咙,放点血给您冲喜。”

赫藏甲浑然一头要钱不要命的贪婪鬣狗,一言一行毫无半点所谓的骨气可言。

就连身为锦衣卫的王谢,骨子里似乎和他是同一类人,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一样的贪生怕死,却又利益熏心。

“只要你们听话,本君可以赏赫藏甲你一道培植稷场的技术法门,让你回到农序真正的道路。至于你”

冷漠的目光转向王谢,精准捕捉到他眼底泛起的贪欲。

“王谢,本君可以赏你直入纵横序四的仪轨,给你足够的舞台破序晋升。”

“他娘的,怎么听起来王谢的奖赏要比我的好那么多?”

赫藏甲嘴里轻声嘟囔了一句,腆着脸抱拳笑道:“谢大人赏。只是.”

“只是什么?”

“小人不想要什么技术法门,只想跟王谢一样晋升序四,不知道大人能不能成全小的?”

本已经喜上眉梢的王谢听到他这么说话,脸色顿时一变,扭头看过来,恶声恶气道:“赫藏甲,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都没说话,你在这儿着急什么?”

赫藏甲根本不屑去看王谢一眼:“大家一起卖命,拿一样的东西有什么不行?”

“老子可是锦衣卫百户,你是个什么身份自己没点数?”

“扒了这身皮,大家都是一身的烂肉黑心,你装什么?”

两人如同争食的恶犬,竟当场攀比起了盆中食物的好坏。

本名赵寅,尊号司命的阴阳序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人,黄金面具下缓缓吐出一个字眼。

“可。”

正在跟王谢恶语相向的赫藏甲立马住嘴,眼中露出惊喜之色:“多谢大人,能抱上东皇宫的大腿,那是小人的福气。您放心,您吩咐的事情小人一定会办好,等回头小人马上就联系李钧,以我跟他之前的那些虚情假意,他肯定对我没防备。”

王谢听见赵司命答应了赫藏甲的要求,顿时有些不爽,但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用目光狠狠剜了赫藏甲一眼,跟着抬手一拱。

“大人的事,我也一定用心办妥。”

两人的话音依次落地,奇怪的是对面却没有任何回应。

唯独那些悬停的雪点似乎变得越发的稠密,一寸寸填满两人的视线。

寒意缠身,一丝丝渗入骨髓,赫藏甲脸上的笑容不由变得有些难看,动作僵硬转头看向王谢。

“看来大人是有些不相信你和我啊。”

王谢沉声道:“我没说假话,也没演戏,我只想活。”

“废话,谁他妈想死?这不是都在想办法求活吗?”

赫藏甲骂了一句,冲着赵司命讪笑道:“大人,规矩我都懂,您吩咐我们办事,那是赏脸。我们要接下您的活,当然也得拿出相应的诚意。要不这样,您干脆就提个要求,只要能打消您的疑虑,不管什么事,就算是我们纳投名状都没问题,我们也一定照办!”

“要本君相信你们,不难。”

刺着繁复纹饰的衣袍下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食指轻点,两粒晶莹的雪点分别飘荡到王谢和赫藏甲的面前。

“让本君在你们的意识中留下点东西,今天你们两人就都不用死,好处也半点不会少。”

“这么简单啊,好说,好说,”

赫藏甲松了口气,似乎半点不把悬停在自己鼻尖前的雪点当一回事,随口问道:“大人,您别怪小人多嘴,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

“没什么大用,但是能消除你们脑子里一些不该有的念头和想法。”

“那是好东西啊。”

赫藏甲脸上笑容不变,身体前倾,张口就要去吞下那枚雪点。

蓦然间,一只手突然从斜刺里插了过来,一把将雪点攥在手中。

“大人,今天我们落入你的梦里,是我们本领不济,我们认了。你要我们当内奸,为了活命,我们也认了。但是要让我们当傀儡,半点活路不给,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了?”

“老王你在这里犯什么浑”

赫藏甲脸色骤变,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寅打断。

“王谢,你这是打算要拒绝本君了?”

“我不是拒绝,只是想商量”

“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本君谈商量?”

王谢眉宇间戾气浮现,攥着雪点的手掌来回碾动,指节发出一片咔咔脆响。

“办事可以,傀儡我当不了,要是没得商量,那大不了就鱼死网破。”

“我们这两条咸鱼拿什么来破网?王谢你能不能脑子清醒一点?”

赫藏甲抢声怒斥王谢,朝着赵寅拱手乞求道:“大人,王谢他是有些冲动,但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您都还没给我们证明自己的机会,怎么就断定我们会有二心呢?要不您先给我们一个机会吧,要是办不好事情,我们甘愿沦为傀儡。”

王谢怒道:“赫藏甲你还求他干什么?你还看不明白吗,他今天根本就不是来招降的。”

“你给我闭嘴!”

“哈哈哈哈.有意思,你们这些凡人序列有时候真是太有意思了。”

突然间,黄金面具下爆发出一阵大笑:“等到黄粱换世之后,本君一定要豢养两只像你们这样有趣的从序者拿来解闷。”

赵寅戏谑的目光从两人的脸上扫过,“你们一个是想示弱反击,一个是想委曲求全。一唱一和,想把假的演成真的,妄图蒙骗本君,趁机逃出这座梦境。戏演的不错,但你们忘了,本君身为梦主,在这里面你们在想什么,难道能瞒得过本君的眼睛?”

此话一出,赫藏甲缓缓松开了抱拳的手,王谢的右手五指慢慢握上了刀。

“不过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演,那本君就再陪你们两只蝼蚁玩一次。”

赵寅话音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又恢复了之前那凌驾于众生之上,视人命如草木的傲然冷漠。

“本君许诺的好处不变,也可以不动你们的意识。但接近李钧为本君打探消息,一个人就够了。”

赵寅抬手指着王谢手中的绣春刀:“一把刀,两个人。要么活一个,要么都去死,选吧。”

“看来是彻底演砸了啊。”

赫藏甲揉了揉自己笑的发酸的嘴巴,自嘲笑道:“本以为能暂时稳住这个傻鸟,结果确却是咱们兄弟被人当狗耍了。老王,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王谢翻了个白眼:“是你演的用力过猛了。”

“少跟我这儿扯淡,明明就是你演的有问题。”

赫藏甲没好气道:“装怂这种事儿,你就得让我来做,我一个地痞流氓,为了活命出卖兄弟,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不一样啊,你好歹是堂堂的锦衣卫百户,结果一上来‘哐当’一声就把刀丢了,这小子就算脑子再不好使,他也不会信啊?”

“行,算你说的有道理,这次怪我。要是以后还有机会,我一定跟着你的戏份走。”

王谢哈哈大笑,手中长刀出鞘,发出铮铮锐鸣。

“得了吧,就你这演技,这辈子是被希望能骗过谁了。”

赫藏甲叹了口气:“其实别说是你,老子自己都没有以前会演了。看来是站的太久了,已经快忘了该怎么跪下了。算啦,死就死了,反正能在金楼当过家,做过主,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赫藏甲抬起手,朝着赵寅勾动手指:“来吧,孙子。还他妈的发什么愣呢?”

面对赫藏甲的挑衅,赵寅十分诡异的视若无睹,阴沉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两人身后。

咚..咚..

蓦然间,在这方梦境之中响起来了叩门般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频率越来越快,动静越来越大,最后一声赫然如同雷鸣巨响,整个梦境剧烈晃动,漫天雪点簌簌坠落。

赫藏甲和王谢面面相觑,都看清了对方眼底蓦然涌起的惊喜,猛然回头望去。

“你他妈的是不是聋了,听到有人敲门还不知道开?非要让邹爷我踹门进来,贱不贱啊。”

邹四九双手插在兜中,从一道扭曲的光影中晃荡着肩膀走了出来。

“我的邹爷啊,你可算是来了。要是再晚一步,小甲我就得把命丢在这里了。”

赫藏甲神色激动,眼眶中泛起点点晶莹,看样子恨不得冲上去抱住邹四九的大腿。

什么是演技?这他妈的就是演技!

王谢看的是目瞪口呆,内心反复挣扎犹豫了片刻,最终只能黯然承认,自己比起赫藏甲还是差的太远。

不单单是炉火纯青的演技,还有那张刀砍不破,剑刺不穿,形如铜墙铁壁的无双厚颜。

“邹兄小心,对方是东皇宫九君之一。”王谢出声提醒道。

“什么九君?现在只剩六君啦,等一会应该就只有下五君了。”

邹四九站定在两人身前,昂着头睥睨赵寅:“你们这群人还真是属耗子的,玩来玩去都是这些下作手段,就没点其他的花样?阴阳序的名声都被你们败坏成这样了,都还不知道反省反省,非要等邹爷我拆了你们东皇宫,才知道悔改是吧?”

连串的骂声如同暴雨迎面打来,赵寅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铁青。

“邹四九,本君知道你就在蜀地。这次前来只是警告你,别以为成为梦主就可以嚣张跋扈,无视东皇宫。神君大人说了,看在你晋升不易.”

“既然都知道老子会来,你还敢这么嚣张,那就是摆明了不把邹爷我放在眼里了?行啊,那还他妈的废什么话,换个地方单挑吧。”

漫天雪点骤然沸腾,朝着赵寅的所在蜂拥汇聚。

“被我近了身还想跑?你跑得了吗?”

邹四九满脸不屑,双手抽出裤兜,冲身跃起,一拳轰向赵寅。

这一幕落在他身后的两人眼中,顿时看的一阵发愣。

那一身的炽烈凶焰,哪里跟阴阳序扯的上半点关系?

活脱脱就是一个闯入了梦境的蛮横武序!

轰!

赵寅构筑的梦境轰然炸碎,如同镜面崩裂脱落。

远端金楼散发的璀璨灯光再次变得明亮,周遭熙攘的人声也重新变得清晰。

脱离梦境的赫藏甲和王谢眼神发直,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恍如隔世。

两人浑然没有注意到,就在同一张桌上,不知何时赶来的李钧正悠闲的吃着宵夜。

邹四九坐在他的对面,单手托腮,眼眸微阖,似乎在打着瞌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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