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第165章 非常焦急的高拱

第165章 非常焦急的高拱

隆庆元年三月二十五日晨。

河南新郑高府。

高拱起身后,仆人捧着牙刷和一罐青盐,端着铜盆到屋里,伺候着他洗脸漱口。

看着高拱搽拭完脸上的水渍,老仆人问道:“老爷,还要穿素服吗?”

高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今儿过了百日国丧期?”

“是的,整整一百天,老汉我掐着手指头算过,又跟账房先生,对着黄历算过,绝不会让老爷违制。”

高拱沉默一会,挥挥手:“继续穿素服,系缟带,白布包头。”

老仆人一愣,“老爷,还要服国孝?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我在先皇跟前为臣数十载,百日国孝岂能表达我的心意,一年,三年,我都可以!”

老仆人听出高拱话里有赌气的意思,连忙住嘴不再言语,伺候着给高拱穿上素色直缀,系上缟丝腰带,梳好发髻,包上白布。

吃完早饭,高拱觉得气闷,便出门到处走走。

高拱是乡里名士,也是当地的大地主。一路上不断有乡民退到路边,向他惶恐地作揖行礼。

“高大老爷万福!”

高拱脸上挤出笑容,拱拱手:“老汉可好。”

“托大老爷的福,家里都好。”

高拱点点头,甩着袖子继续向前走。

漫无目的走了半个时辰,高拱猛然间发现走到了高家庄北边的官道上。从北京来的官差都会从这里过来。

在三月前,自己就是在这里接到诏书,以为还是召回自己的上谕,没想到只是皇上明文颂发的追谥先皇的诏书。

庙号“世宗”,谥号“钦天履道英毅神圣宣文广武洪仁圣孝肃皇帝”。

圣!

看着笔直又空荡的官道,高拱黯然一笑。

高大胡子,你真是魔怔了!

可是转念一想,百日国丧期已过,皇上该下诏召回自己了。按照朝廷的惯例,还没下诏之前,只怕是朝堂上已经是议论汹涌,风声四起。

可是为何到今日,一直悄无声息,仿佛北京城满朝文武,都在尽心为先皇守孝。

笑话,高拱心里有数,武官勋贵们不好说,文官们怕是心里都长舒了一口气,躲在家里暗自庆幸,包括徐阁老在内。

难道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意外?

先皇的好圣孙,而今的皇太子殿下?

先皇的遗诏,高拱也读过。

“.皇太孙翊钧,天钟睿哲,神授英奇,随佐朕躬,识达几微,闻于天下。可立为皇太子,恭护神器,辅佐父君,以昭前人之光。

尔君臣一体,父子同心,克慎洪业,吾无恨焉。更赖中外荩臣,文武多士,一心协佐,永底至治”

尤其是“尔君臣一体,父子同心,克慎洪业,吾无恨焉。”这一句,耐人寻味啊。

先皇在遗诏切切交代,叫太子以后要好生辅佐父皇,恭护神器。还特意留下一句“尔君臣一体,父子同心,克慎洪业,吾无恨焉。”

什么意思,文武群臣们都心里有数。

以后有皇太子在旁边看着,你们不要想着哄弄没耳朵的新皇!

但高拱有信心,只要自己回到朝堂上,自然能说服皇上,听从自己的意见,对大明积弊苛政进行改革。

可是为什么皇上的召回诏书,还没下达啊!

就连痛骂先皇,被严旨斥回岭南游学的海瑞,都被下诏召回京城,怎么还没轮到自己。

太子,徐阶!

高拱甩甩衣袖,惆怅地看了一眼空荡的官道,转身离开。还没回到府邸,有仆人迎了上来。

“老爷,有客投贴。”

“谁?”

“南京礼部尚书葛老爷。”

葛守礼!

高拱加快步伐,很快看到一顶轿子停在府邸门前。

“与川公!”

远远地,高拱拱手朗声打着招呼。

葛守礼有六十一岁了,看上去比高拱还要精神,一身素色直缀,头戴灰色平定四方巾,风尘仆仆。

“新郑公,叨扰了。”

“真是抱歉,待在家里气闷,出去走了走,怠慢了与川公。”

“何必客气。”

“快请进。老全,快去备温水,给与川公洗尘。”

洗漱一番,高拱请葛守礼在书房里坐下请茶。

“与川公,你此次过敝府,是奉命北上?”

“是的,奉诏进京。徐阁老的意思是想叫我出掌工部。”

“工部?雷尚书呢?”

“雷尚书为先皇修了半辈子宫殿,早就想回乡荣休了。”

“原来如此。”

高拱捋着胡须,有些惆怅。

“新郑公,稍安勿躁!”葛守礼劝道。

高拱心头一动,“与川公,可有耳闻些什么?”

葛守礼微微一笑,“老夫这次绕道河南,特意到贵府拜访,其实受了少湖公之托。”

高拱眼睛微微一眯,“徐阁老叫与川公前来,有什么教诲?”

“哈哈,伱个高大胡子,心里憋着一口气,是不是啊?”

高拱默然无语,只是捋着胡须,神情已经明白无误。

“新郑公,你上次出京,是因为山西大案,被先皇严旨斥贬回家。要召你回京,也需等先皇入山陵,国丧期满。否则的话,有些好卖直邀名的御史,可要拿你高新郑开刀了。”

高拱深吸一口气,“老夫知晓,只是这些日子,京里平静无声,倒是有些叫人琢磨不定。”

葛守礼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拈着下巴的胡须,轻声道:“京里的事,表面上波澜不惊。新皇遣使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在奉先殿即位。在华盖殿接受文武百官朝贺,而后即下诏书,立皇太子。

几日,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后,太子在文华殿接受文武百官朝贺。

皇上搬入紫禁城,太子搬入西苑。”

“什么!”高拱捋着胡须的手一抖,手指间夹着几根胡须。

“还有,司礼监还设在西苑。掌印太监还是黄锦,秉笔太监除了冯保、刘义、滕祥、陈洪,添了一位万福,随堂太监除了方良、陈矩、李春,添了一位吕用。”

高拱脸色阴沉,司礼监居然还在西苑,这怎么能行!

司礼监代表着皇权,应该跟着皇上走,皇上回了紫禁城,那么司礼监就应该回紫禁城。如此说来,朝权居然被一孩童少年暗中掌握着。

该死!

京中好友的书信里,怎么对这些事,避而不谈呢!

不行,我必须尽早回京,还政皇上,以正朝纲!今天我就修书,上疏给皇上,不再顾忌什么颜面了。

大明朝纲,已经不能再乱了,必须抓紧时间,拨乱反正!

葛守礼看到高拱脸色,也猜到他心中所想,开口道:“少湖公在书信告诉我,太子殿下建议召新郑公回朝入阁,问少湖公意见。

少湖公自然是双手欢迎,不过也明言了,此事需等国丧期满,再向皇上上疏。少湖公担心新郑公焦虑,胡思乱想,便叫老夫趁着北上,绕道新郑,与公解惑,宽慰汝心。”

太子和徐阶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高拱危坐座椅,神情肃穆。

“与川公,高某自小读圣贤书,以天下为己任,值此国家多事之时,当力谋社稷万年之计。皇上记得微臣,臣自当竭力,以报圣恩!

与川公,可愿助某,任天下之重,勇天下之行?”

葛守礼哈哈大笑,“新郑公,老夫今日愿来这里,何须再明言了!”

不两日,一封诏书出京城,直奔河南新郑。

与此同时,一封急报,自辽东疾驰而来,直入京师。

(本章完)

166.第166章 做太子的一天,早上

第166章 做太子的一天,早上

朱翊钧在五更天就起来了,沿着西苑的林荫道慢跑快走了一圈,回来后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身朱色蟒袍,戴上翼善冠,吃了一碗稀饭,两个面饼。

出了万寿宫,坐上步辇,向西华门走去。

天色蒙蒙亮。

远处巍峨的紫禁城,在青蒙中慢慢地清晰,遥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打破了一夜的寂静。

净军、内侍们走在石板路上,鞋底摩擦的声音,哗哗作响。

到了西华门,门锁刚刚打开,看到朱翊钧一行,马上跪在旁边迎接。

进了紫禁城,往来的内侍宫女就多了起来。

远远的看到有内侍宫女提着马桶,从各自的宫院出来,放在门边。一队内侍推着车,把一个个马桶码在车上,又缓缓推走,留下一股异味飘散在空气中。

紫禁城没有下水道!

它只有密布的排泄雨水的管道,没有排泄生活污水的暗渠,而且整个紫禁城没有厕所,所有人大小便都是在木桶里解决。

换做我,也不愿意住紫禁城里,除非大改造。

朱翊钧坐在步辇上,胡思乱想着。

一行人过了咸安门,从武英殿侧后的小桥过金水河,万福一行人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父皇昨晚歇在那里?”

“回殿下,皇爷宿在万华宫。”

“万华宫?”朱翊钧对紫禁城不熟,但是记忆里似乎没这个名字。

“回殿下的话,昨天刚改的,原来叫绿萼阁。”

哦,只是一处侧嫔美人们住的地方,被父皇心血来潮给改了。

“住在那里的是谁?”

“两位选侍,叶氏和许氏。”

国丧期刚过,父皇这只小蜜蜂就迫不及待地在百花丛里飞翔。

朱翊钧不置可否,继续问道:“谁在父皇身边伺候着?”

“回殿下的话,内官监太监孟冲。”

朱翊钧眼睛微微一眯,右手在扶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尚膳监现在谁管事?”

“原御膳房管事、尚膳监监丞海大富,升为少监,暂时管着事。”

“海大富,这名字喜庆,他身边有没有小黄门叫小桂子的?”

万福想了想,微微摇头:“没有。”

“那就好。待会我去母后那里,讨份恩典,赐下旨意,擢海大富为尚膳监管事太监。这小子,以前在西苑,伺候皇爷爷和我,十分尽心。”

“是。”

队伍继续向前走,万福跟在身旁,不缓不急。

“万福。”

“奴婢在。”

“你是伺候父皇的老人了。你多久开始就伺候父皇来着?”

“嘉靖三十二年,皇爷出宫建藩,奴婢就跟着一起出宫,在身边伺候着。”

“十四年的情义,情同亲人了,比什么九年师生之情强多了。你啊,万福,性子跟李芳一样,太忠厚老实了。

现在伱替父皇母后管着整个紫禁城,少有时间随身伺候父皇,就该派几个精细可靠的人去替你伺候父皇。”

万福低着头,缓缓地答道:“太子殿下,奴婢此前一直在裕王府听差,那里的情况,殿下也是知道,手底下没几个内侍黄门,精细可靠的更是少之又少。”

“那不行,李芳都还知道收个干儿子,塞进司礼监。你万福怎么就不知道多收几个干儿子,替你排忧解难?

现在不晚,好好找一找。人要机灵,但是更要可靠。”

“奴婢记住了。”

一行到了昨日的绿萼阁,今日的万华宫,步辇停在了门口,万福连忙进去禀告。

过了一会孟冲跟在万福身后匆匆跑了出来,出了宫门,噗通跪在地上,恭声禀告道:“奴婢孟冲拜见太子殿下。”

“嗯,说。”

“皇爷叫奴婢给殿下说一声,他乏了,叫太子殿下免礼,自便行事就是,还有西苑司礼监,他今天就不过去了。”

朱翊钧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本殿在这宫门外给父皇请安,以全儿臣孝道。”

他撩起前襟,噗通跪下,周围的人全部跟着跪下。

朱翊钧朝宫里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正要离开,又定住了脚步,对孟冲说道:“孟冲,你启禀父皇一声,明天是初一,是常朝的日子。”

“是。”

看着朱翊钧坐在步辇上远去的背影,跪送的孟冲抬起头,目光闪烁。等到一行人转过墙角,这才起身,转回万华宫。

进到内院正房,孟冲在门外站定,前倾着身子,满脸媚笑。

“皇爷,太子走了。”

里面的朱载坖长舒一口气,“可算走了。没说什么吧。”

“回皇爷的话,没说什么。只是交代,明天是初一,该常朝了。”

里面传来朱载坖的哀嚎声,“又要早朝了,还要不要人活了。这规矩谁定下的?”

“皇爷,是太祖皇帝定下的。除了大朝和朔望的常朝,原本还有日朝和午朝,正德年间就废了。”

“日朝和午朝?这更不要人活了,我这伯父还是做了些好事,嗯,下回去太庙祭祀,我得给他多上几炷香。”

里面响起嘻笑的女子声,十分妩媚,“皇上,妾身看你好像有点心怯了。”

“心怯什么?难道朕怕你们这两个小妖精吗?”

然后是不堪入耳的嘻笑打闹声,孟冲眼角带着笑,退到了一边。

万福陪着朱翊钧来到乾宁宫,也叫中宫。

皇后陈氏早早地派人在宫门外候着,见到朱翊钧来了,马上迎进后殿里。

“儿臣给母后请安了。”朱翊钧恭恭敬敬地给陈氏磕了三个头。

“起来,快起来。”陈氏笑着说道,心痛地问道:“早就叫免了你的早礼,还这么固执!你年纪小,需要多睡觉,每天那么早起来,怎么受得了。”

朱翊钧在她身边坐下,笑着答道:“儿臣已经习惯早起了。”

陈氏又问道:“用过早膳了?”

“母后,吃过了。”

“吃过了也在我这里再吃一碗。我叫她们熬得红枣小米粥。”

一位宫女端来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里面浮着几颗红枣。

朱翊钧目光一闪,没有伸手去接。

“我儿放心,我身边的人,都细细查过的,能进坤宁宫的,都是放心可用的。”

朱翊钧笑了笑,伸手端过描金缠丝白玉瓷碗,小口小口喝着。

陈氏微笑地看着朱翊钧,继续说道:“昨个李妃带着老三,嗯,皇上给他赐名叫朱翊镐。她们娘俩跑来坤宁宫,给我请安。”

“李妃?说了些什么?”

“能说什么,无非是想做贵妃呗。她自诩给皇上生了个老三,母凭子贵,想晋贵妃,然后皇贵妃”

朱翊钧笑了笑,把一小碗小米粥吃完了,碗放在盘子上,接过毛巾搽了搽嘴巴。

“李妃小门小户,心眼太多了。”

陈氏翕然一笑,“不管她。钧儿也不小了,今年十三岁。你父皇十五岁娶亲开府,你也快了。我得替你张罗张罗。”

“儿臣一切凭母后的做主。只是儿臣希望母后不要选小门小户出身的,省得心烦。”

陈氏眼睛一亮,点点头:“钧儿的话,我记住了。放心,肯定会给你选个再好不过的太子妃!”

“儿臣谢过母后了。”

母子俩聊了一会家常琐事,朱翊钧顺口提了一句海大富的事,陈氏满口应下。

两刻钟后,朱翊钧告辞,坐上步辇,回到了西苑司礼监。

“殿下,辽东送来一份急报。”

黄锦见到他,急忙禀告道。

朱翊钧目光一凛,伸手接过那份急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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