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6章 剑骨

滔滔忘川之水中,探出一座深蓝到近黑色的肉壁“大山”,高不见顶,遮天蔽日。

那“大山”山壁生斑,一块斑就足有大半个中元界大小,皮肉间的褶皱,更是深如大海之下不可跨越的堑壑。

“大山”山体附着巨大的壳类、藻类、珊瑚,都是深海之下的生物,较之于庞然大物本身而言,是那般微不足道。

可对人类体型来说,它太大了!

它大到八尊谙在其跟前,跟真正的沧海一粟没什么两样,即便是圣帝之力、虚祖化之力,乃至祖神之力……

在这般庞大体型下,亦不免让人怀疑,真能起到半分伤害吗?

“大山”不像是从忘川之水中出来的。

若以横断天地的忘川之水为幕,“大山”像是从异次元空间中出来的。

且随鲲吟声悠扬,飞速撞出的,尚不见全貌,露了许久也才探出“小半个”头颅。

“这是……鲲鹏?!”

五域众修,几乎一同陷入巨物恐惧症。

关键那巨物,不少人半年前还惊鸿一瞥过,与那在南冥中封圣帝,上天梯的鲲鹏,七分类似。

“圣帝威压,鲲鹏之形……”

“这,他不会就是鲲鹏神使,鱼老,鱼鲲鹏吧!”

半年前那道冲入天梯,直上圣帝秘境的巨大虚影,给太多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之后,便杳无音讯。

而今再出现,竟是以华祖御魂诡术剑下,圣帝阴魂傀儡的形式出现。

这不就代表着,上天梯之后,鲲鹏神使被华长灯斩于剑下,且连神魂都被拘住、奴役了?

半年前,华长灯也只是圣帝……

圣帝打圣帝,鱼老的下场,居然这般凄凉?

唳——

五域骇思间,那涤荡人心的鲲吟,突而裂变成尖啸,一下啼破了上下四方空间,几乎要将整个鬼佛界掀翻。

“啊!”

顿时人仰马翻,惨叫不止。

各地山洪呼啸,地动天摇。

立于巨大鲲兽前的八尊谙,本只是却步,圣帝鲲鹏本体的正面冲击,岂是区区人类肉身可以抵挡?

他一退、再退,还得稳住大梦千秋,尚未能有其余动作,在音波变奏的撕裂下,身形当场就吼飞。

于半空间,肌肉撕扯,眼珠裂开,不灭剑体表面,瞬间龟出无数裂痕。

“噗!”

血洒漫天。

破碎的剑念,混杂着紊乱的各般能量,从龟裂的肌肤间逸散而出。

八尊谙状态,一下跌入谷底。

那鲲兽还没停下攻击!

当它从忘川河幕中探出整个巨大的兽首时,“山壁”上快速爬出坚硬的翎羽,一片片巨大到如同能削陆断海的大剑。

狂风卷席而起,直推云天。

忘川河幕破碎,大鹏展翅。

当那黑金色的双翼,于鬼佛界上空甩起时,那本扎根于大地上的山、石、树、人……

一刹微不足道,尽被抛飞于空。

世界像是颠乱了,可视画面中只剩“灾难”。

鬼佛界各地散落之人,在半空中凌乱,到处可见断肢残体,血染雪河。

各家掌杏画面翻飞,彻底失去控制,连各自掌杏主人都自身难保,怎还继续传道?

若有人从南域最高空望去,可见遮蔽中域的大鹏黑影,从鬼佛界上展翅扶摇九天。

大鹏出海,刮起的风暴不亚于清风天解的灭世龙卷,甚至直接作用在整个中域天地。

“鲲鹏……”

八尊谙自然认出来了这道身影是谁。

如今的鲲鹏,虽是御魂诡术下一具阴魂傀儡,力量却犹有过之。

它不仅完美保存了常态下高境圣帝,发力时几近虚祖化级别的肉身、战斗力。

显然还经过华长灯长久炼制,赋予了磅礴而纯粹的死神之力,与之灵意相通,如臂使指。

这具最强阴魂傀儡,华长灯绝对提前准备了不少!

甚至于说,圣帝鲲鹏杀上毋饶秘境,带去的圣帝位格,对各家的冲击,以及战后怎样的战利品的分配,都是其次。

鲲鹏本体,所炼就的傀儡,才是最珍稀的宝物。

当世常态化下能与之媲美的傀儡肉身,怕仅剩下华长灯封神称祖时,遗下的那具神蜕!

“八尊谙,本祖给过你机会了。”

大梦千秋中,华长灯以攻代守,取得了完美成效。

以酆都之主身份所炼制的鲲鹏,早已取代鬼祖以往的酆都众将,成为了新一代最强阴魂傀儡。

否则,此前祂不必、也不敢让隶属于鬼祖麾下的各般大将,以那种简单粗暴的去除死神之力烙印方式,一一前去送死。

现今鲲鹏出击,猝不及防下,足以对八尊谙身灵意三道中,至少身、灵两道,造成必杀性伤害。

八尊谙当然可以回防。

他应该也还有力量,在鲲鹏之力下苟全性命,护住身、灵两道几分。

可他一撤,心神一分,大梦千秋必断。

剑开玄妙的一剑若都断了,八尊谙纵使护住了他自己,接下来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没机会了!”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

华长灯放出鲲鹏,便是必杀,接一次偷袭,祂不可能再八尊谙出第二剑。

这一回,华祖已怒。

祂要八尊谙,死无葬身之地。

“吾令:鲲鹏杀!”

……

漫天风暴龙卷,推云而起。

华长灯一声令下,鲲展翅,鹏收爪。

鲲鹏天赋血脉之术激活,在大世之中,凝成一道竖状的璀璨奥义阵图。

这一刹,天地失辉。

局外之人圣念扫去,只剩大鹏爪下,那一颗蓄势至极,让人心惊肉跳的恐怖能量金球。

大鹏之爪,交叉一撕。

金球登时炸碎,射出一束鲲鹏杀金光,不由分说轰向八尊谙。

“小八……”

不止月宫奴心揪起,明眼人都看出了八尊谙此刻左右为难的窘迫。

乌鸡都抻长了脖子,全神贯注。

连鱼知温的状态它都难以去多作关注,满心满眼,只剩下八尊谙,可想而知孰轻孰重。

“得出手了吗?”

……

“不!!”

时境裂缝外星空,比圣奴自己人还要抓狂的,竟是药、魔二祖。

华长灯疯了。

祂彻底从计划上脱轨,一心只想着自己。

八尊谙这头猪,还没养到最肥,他该绽放的光芒还没绽放,他甚至都没封神称祖,合道归一。

这个时被斩,甚至不叫“被夺道”,而该算作胎死腹中。

于二祖而言,没有半分利用、借鉴价值。

魔药二祖,连杀了华长灯的心都有了!

“这就是你说的‘交给你解决’?”魔祖暴怒,几乎要掀棺而出。

药祖闭口不语,大世槐虚影护住圣神大陆的忘川河中,不住洒下生命种子。

种子汲取忘川河水能量,发疯成长,成为大树,开花结果,再次落下种子,不断循环。

忘川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得稀薄。

北槐也到了。

他如疯狗一般,化作渡河破水的蛟龙,一味往圣神大陆钻。

可是,都太慢了!

……

“轰!”

金光璀璨。

鲲鹏杀射中了八尊谙。

那残躯之下的道链、雷劫、剑念等力,只维持了不到半息时间。

“啪。”

八尊谙肉身当场被碾爆!

不灭剑体藕断丝连般的剑念链接,在那般磅礴祖神伟力下,于金光呼啸之间,也跟着分崩离析。

断的断、灭的灭。

就连最微小的齑粉单位都不复。

金光过境,从中域鬼佛界撕裂天穹,射到南冥之上,穿破云霄,最后消逝在天之尽头。

五域死寂。

所有人呆呆望着那道贯彻云霄的金光,眼里残余震撼。

“八尊谙,死了……?”

月宫奴猛地一步迈前,却是膝盖一软,险些软倒在地。

鱼知温同样没能好到哪里去,望着鲲鹏再世,却一击撕碎了圣奴首座,有种天塌了的迷乱感。

“咯咯。”

乌鸡嘀咕着,腹部一蠕动,像是要吐出什么来,突然斗鸡眼转向了另一边大梦千秋世界。

它急忙伸出翅膀,拦下了可能会冲动的鱼、月二女。

好像,还没结束?

……

大梦千秋中,伴随八尊谙身陨,四下各般剑修身影,迅速黯淡下去。

就连孤楼影、风无痕等辈,目中神采都迅速黯淡,仿佛风一吹,身形也将随之凋敝。

大梦千秋,可破!

华长灯却眉眼一紧,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毫无阻涩感……”

祂与鲲鹏灵意相通,哪里察觉不出来:

鲲鹏杀固然占了先手,可凭八尊谙战斗意识之高,又怎会毫无招架之力?

现实却是,他半分没有反抗……

华长灯瞳珠一震,意识到了什么。

正如他中了大梦千秋一剑后,不思抵抗,反而采取进攻一般。

八尊谙也是古剑修。

他哪里会不晓得,以弱身抵强攻,如接狂风骤雨,必然再无翻盘之势。

既如此,何不如以攻还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那就是说……

思绪才堪堪一定,便见大梦千秋世界中,天地忽而黯下,有金黄雏菊月牙瓣,从四面八方飘来、汇聚。

“菊?”

那不是菊!

那是灵、是意,是熟悉的剑念气息。

在各朝各代古剑修身影徐徐淡去之时,他如逆行者,翩翩凝实,终末凝成一道虚幻缥缈的身影——八尊谙!

华长灯面色一厉,有些不敢置信:“你竟主动舍弃肉身?”

以三十年时间,修出不灭剑体。

在面临最终选择时,毫不犹豫舍弃。

只为了将灵、意,全部挽回,再倾注到大梦千秋之中,稳住这幻剑术第三境界的一剑……

这是怎样的果敢、决绝?

须知,这只是一个梦境!

梦醒时分,哪怕他八尊谙赢了,大梦千秋世界也得分解,也得消失。

届时,他又该何去何从?

跟着自行陨落?

这个选择,没有退路,八尊谙形同自杀!

而灵、意,皆汇于此中世界,孤注一掷,那必是意在自己——这家伙破釜沉舟,甚至比自己还干脆,他真疯了!

华长灯神思一颤。

时值合道关键,哪里还能出错?

哪里还能再接八尊谙一剑,哪怕是再弱的一境、二境之剑?

警觉之后,祂立马又意识到,暴露于大梦千秋世界中的自己,此刻空门大开,衣不蔽体,最是危急。

“灵鬼,归!”

现实世界,八尊谙已经认输。

以其睚眦必报性格,却不可能善罢甘休,灵鬼若是回援得晚了,怕得出大事。

不止灵鬼,华长灯甚至将圣帝鲲鹏,也召了过来,旨在防御。

——没法进攻了!

大梦千秋是八尊谙的主场。

可堪进攻,唯一的缺点,便是现实世界中八尊谙的羸弱肉身,这点他已主动放弃。

八尊谙此举,押宝在了他接下来的一剑上,也逼得华长灯不得不以盾抵矛。

万幸!

神庭阴曹虽碎,残力可以汇来。

剑鬼三剑合体,守护固若金汤。

而失去了身,只剩灵、意的八尊谙,纵使在这大梦千秋之主场中,能再出什么奇剑?

未晋祖神,一切都是无用功!

除非……不,没有“除非”,他怎可能还有余力,再剑开玄妙?

揣思至此,却见八尊谙一步迈出,唇齿轻启!

“孤!……”

这一字听来,华长灯瞳孔发颤,应激般头皮也微微栗麻。

一步,一剑,一字,一歌……

此情此景,何似于十尊座之战期间的年少八尊谙?何似此前他剑开玄妙,斩出的大梦千秋?

没能封成幻祖,被自己强势斩断晋升过程,现在还想再来一剑?

“不可能!”

华长灯不信。

幻剑术为八尊谙所精,剑开玄妙,可以理解。

九大剑术中,剑神孤楼影都只能开出情剑术玄妙一门,他八尊谙,能开第二扇门?

“痴人说梦!”

闭嘴……

别念了……

给本祖去死!

合道状态紊乱的精神,与此刻闻声后沸腾的思绪,确实令得华长灯自己都察觉到自己的异常,有些失控了。

祂慌不择路般,即刻伸手一召:

“吾令:酆都!”

轰然一声,梦境世界里,降下酆都。

破碎的神庭酆都,内里光景模糊,还在重塑,华长灯一面想让酆都护住自己,一面又想让酆都撞去。

如果可以,祂想狠狠撞碎八尊谙灵与意,撞烂他那张闭不上的臭嘴。

“我,犹豫了……”

突如其来的冷静,令得华长灯心神微凛,祂竟因犹豫错过了最佳时间,定在原地,没有出手。

这在外人看来,祂就像被八尊谙一个字吓到了。

下意识的,是用酆都护住自己,像重重叠叠的花苞包上,想要以神庭封闭自己。

而对面,八尊谙分明身没了,灵、意有残,手中也只是源于梦境的假象青居。

如此,他竟还敢迈步往前!

一步……

又一步……

毫无防备,空门大开,就敢提剑向自己走来?!

……

“孤楼霜月夜……”

……

闭嘴啊!

华长灯双目赤红,脑海里跳出了两个自己。

一个是古剑修的自己,祂告诉自己,以孤楼起意象,最高不过剑祖,剑祖轮回,自己新封,八尊谙此剑最高二境,开不了玄妙门,突破不了自己防御,可以上。

另一个是灵魂之道的黑袍自己,祂告诉自己,大梦千秋没断,八尊谙剑势锋芒正盛,既然选择了防御,那就不要乱来,免得被识出破绽,葬身于八尊谙第二剑是不可能,但葬身于他大梦千秋之下,这点倒还不得不防,毕竟“幻”剑术!

有如冰水浇灌,华长灯再度惊醒。

祂又意识到,因为犹豫、因为迟疑,自己又选择了“停”。

“剑鬼!”

已错过了两次。

索性选择彻底死守。

华长灯将剑鬼三剑召出,敕镇身周,抬高百鬼坛。

祂倒想看看了,八尊谙这第二剑,能起到怎样的高度!

……

“万剑沸菊秋……”

……

嚯!

整个世界,突然死寂。

剑辞二句一出,华长灯意识到坏了。

祂看见本该消失了的古今千千万古剑修,突然停下了步伐。

他们没死。

他们在八尊谙声定之后,化作金黄色的菊花瓣,一片片嫩黄飞掠,涌入八尊谙身体之中。

力量,也涌过去了!

大梦千秋,再无其他景色。

孤楼于银月下生成,又被萧杀秋色染成金黄,待到最后,只剩一朵满绽杀气的秋菊,于八尊谙脚下盛开。

每一片花瓣上,篆刻着道纹,屹立着一尊古剑修。

有剑神孤楼影,有神剑风无痕,有九大剑圣,有蓑衣客、太一上人、羚藏……

有各朝各代“名”扬过天下的剑与持剑人,他们共同立于八尊谙脚下,承托起了“他”这一座剑道孤楼。

古剑修们的脚下,很快也各皆盛出了金黄色的秋菊,杀气绽放,花瓣万千,纷纷扬扬。

华长灯眼前一暗,不知是迷失在了某一处的鬼祖记忆里,还是被眼下意象惊到了。

他曾是古剑修。

他哪里看不出来。

以万剑入道,以杀意布局,意象不止剑神,而在大梦千秋的基础下,借古今千千万剑修合力,敕作一剑……

这不是万剑术,这是什么?

而需要建立在三境·大梦千秋的基础上,才能开出来的一剑,这一剑……

会是绝对帝制?

会是大红神之怒?

此二者,也不以秋菊杀意入道,更用不着借到古今千千万古剑修的“名”!

……

“孤楼霜月夜,万剑沸菊秋。”

“半尺青居骨,千年傲不休。”

……

一诗一剑,一剑一歌。

八尊谙步步咄逼而前,踩在剑神孤楼的意象之上,起古往今来千千万古剑修名之杀局。

他扬的不是自我傲气,他兴的却是无数纪元以来,古剑修不屈的傲骨。

正如手上梦中断剑青居,虽断虽虚,亦一往无前!

剑如是。

我如是。

我辈古剑修千千万,历来如是。

“万剑术·三境·倾世剑骨!”

(本章完)

第1917章 柱杀

“三境!”

“第八剑仙,又一个第三境界,剑开的还是万剑术的玄妙门!”

大梦千秋中,自八尊谙放弃肉身之后,五域众人跟着沉回梦境。

自然,在这失去了距离限制的梦境之中,哪怕是身在南域之人,都可以肉眼观见这又一扇玄妙门开。

各地古剑修,俨然彻底沸腾。

若说此前以幻、以梦入道,剑开玄妙,八尊谙的成就,堪比剑祖孤楼影。

毕竟一个情剑术开三境封祖,一个幻剑术,道不同,但高度相同。

即便再去细究、计较,二者之间,相差的也只剩一个微不足道的“祖神”境界。

八尊谙未封祖神。

可八尊谙的战力,谁都拎得清楚,早已经企及祖神。

而今,大梦千秋尚未结束,这第二扇玄妙门,还给再开出来。

这代表了什么?

剑祖孤楼影,都只在情剑术的造诣上,企及了第三境界啊!

“八尊谙,新一代剑神?”

“他的成就,在这个瞬间,已经超过了剑神孤楼影。”

“又见证历史了,我就说东域剑神天,必出剑神吧!”

“第八剑仙,诚不我欺,没让我失望!”

主修幻剑术的古剑修,早已沉浸在大梦千秋中,不肯抽身。

这下连主修万剑术的,以南域风家为首的古剑修,也跟着沉醉进去了。

可剑开玄妙,最清晰的第三境界呈现,八尊谙给到五域所有人了。

看到容易。

看清楚容易。

化归己用,却比登天还难!

“以梦入道,幻请诸代古剑修,本质是在对剑祖幻剑术时间之道上的不足作补充,在‘时间’上高歌猛进……”

“学不来,根本学不来,修个剑,我还得去感悟‘时间’之道,炼灵时空间属性奥义,也才几个?”

“这万剑术更难!从剑辞‘孤楼霜月夜,万剑沸菊秋’看,第一步就是踩在剑祖头上,第二步还得结合剑海、名剑二十一,最关键的……”

“‘半尺青居骨,千年傲不休’,修习此剑的前提,还得学会大梦千秋,汇聚各代名剑修的‘名’之力?”

倾世剑骨剑辞一出,配合剑开玄妙淋漓尽致的诠释,最直观的表现,便是五域古剑修,有如醍醐灌顶。

那些最晦涩难懂的道则感悟,在眼前开花结果,将过程与答案全部展示了出来。

可以说,但凡是个古剑修,只要拥有同八尊谙一样的古剑修基础、底蕴,观一眼便可习得此剑,融会贯通。

但让人绝望的是,不论是大梦千秋,还是倾世剑骨,所需要的“基础”,都太高了。

别说新一代七剑仙,够不着八尊谙这座参天高楼的地基了。

便是上一代如梅巳人、风听尘、苟无月等,亦不如此人那般,同时精通“时间”、“杀”、“势”与“名”!

“八尊谙……”

苟无月抬眼望去,都觉云烟缥缈,如此高不可及。

仅此一个!

当世唯一!

古剑道拢共一石,八尊谙独占十斗,天下古剑修从今往后,品其皮毛修剑。

剑祖开辟古剑道为“一”,八尊谙融会贯通,甚至拓宽此道,走出了“二”,从此他称剑道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孤楼影都不例外。

最关键的……

此人剑开玄妙二门,竟尚未封神称祖!

“天地,怎生此妖才?”

苟无月眼底都难以扼制地流出一丝嫉色。

三十年前,他亦踩在五域天骄的头顶之上,夺得“十尊座”名头一席,与诸天才并肩浪头。

三十年后,他在同为十尊座的八尊谙面前,心生不忿,感慨有如昔年败于自身剑下的各般蝼蚁,道心亦因此而波动。

“造物,何其不公!”

……

局外人看到的是感悟。

局内人所感受到的,尽是杀机。

万剑术的玄妙门,不以“门”形展开,而是杀菊盛放。

每一片金黄花瓣,都流出凌厉、锋锐,不似大梦千秋圆润无缺,而是出鞘剑般的峥嵘毕露!

“倾世……剑骨……”

华长灯无声自喃,像完全忘记了他是战场主角之一,目光为秋菊之瑰美,万剑之壮丽所摄。

大梦千秋分明停下了,更没有幻术、指引,在引导、困惑人心。

“咔!”

不知何处响起的龟裂之声,将华长灯心神送上云端,生出遐思万千。

华长灯,陷进去了……

曾几何时,在巳人先生的启蒙之下,自己也问上了剑,真正喜欢上了剑。

圣帝世家,高在云端之上。

五域蝼蚁毕生追道,修至极致,也得如爱苍生、苟无月般,困于天梯,上行无路。

因此,华长灯的对手里,从来都没有天梯之下的某某某。

在五家之中,修剑者唯一能追上自己步伐的,也就毋饶帝境的饶妖妖。

然一开始慢自己三天,到最后她要追上自己,已不止三十年。

故人已矣,不足为道。

本以为此生再无敌手,不曾想修剑之路上,某一日竟能撞进视野来那样一个名字。

“八尊谙……”

五大圣帝世家,给了天梯之下一个机会。

一张满分一百的题卷,十尊座各自交出了完美答案,得到了逆天改命,从蝼蚁,成为圣奴的机会。

华长灯没将之放在心上。

一百不是上限,只是登天梯的门槛。

诸如道穹苍、北槐之流,有那闲情逸致去玩,也封上十尊座了。

他们也是十尊座,其他人也是十尊座,便代表其余圣奴,可以和圣奴之主们,站在同一个高度上了么?

满分一百,有人拼尽全力一百,有人生下来就是一百,天地本来如此。

瓶颈期时,华长灯接下了那封请战帖。

毫无疑问,他赢了,却赢得并不光彩。

至侑荼杀上桂折圣山讨个公道时,他自惭形愧,困屏风烛地三十年,不肯再出。

那一战后,他才知道,生来一百之人,不一定就在天梯之上,贫瘠之地,偶尔也能生出一二妖孽。

八尊谙是之。

曹一汉、神亦,亦如是。

准备了三十年的又一战,他斩圣帝鲲鹏祭剑,落灵榆后封神称祖,改“他”为“祂”。

魔、药、祟各祖窥伺不论。

自身合道状态导致的紊乱不谈。

八尊谙毕竟也非最强形态,某种意义上,也算“公平”。

然浑身解数尽出,迎来的先是越过剑祖的大梦千秋,再是踩下剑祖的倾世剑骨。

剑开玄妙,足足两次!

华长灯终于意识到,从一开始困于“一百”之人,就不是八尊谙,而是自己。

同修剑的苟无月,难以望其项背。

既封祖神的自己,眼界亦框限于“剑祖”,不曾想人力穷尽,能开玄妙门有二。

不论是拼尽全力企及“一百”之人,亦或是给出题卷制定“一百”之人,所测出来的八尊谙,都只是冰山一角。

盲人摸象,曰柱,曰蟒,曰墙,曰蛇。

坐井观天,怎知天数便是一百?他明明可上千、破万,乃无止尽!

“可是……”

华长灯心境跌入谷底。

灵、意,沉溺于合道状态下,鬼祖过往各般记忆。

“咔!”

大梦千秋世界,再是一声裂响。

这一次,五域众修皆能视见,华祖头顶三花晦暗,脚下道纹裂解。

倾世剑骨未出,祂竟道心自损。

“可是!”

“那又如何?”

……

嗡!

梦境世界猛地动荡。

八尊谙脚下秋菊盛绽,手中青居往前一送,如金秋临至,花香冲天。

他一动,脚下菊花瓣上的千千万古剑修也动。

剑神孤楼影,刺出手中玄苍……

神剑风无痕,刺出手中追月……

花未央、罗献、朝之道、龙婉儿、风城雪、小黑……

蓑衣客、太一上人、羚藏……

谷雨、饶妖妖……

每一个古剑修,身周映出万剑,化作杀菊,听凭青居号令。

每一片杀菊,汇聚拼凑,组成八尊谙脚下杀阵菊瓣,随剑出纷扬而解,随剑吟汇洪涌去。

“倾世剑骨!”

这一集成了无数纪元来,千千万古剑修名与傲的三境之剑,于青居发,穿破空间道法,直直点在残破酆都之上。

于大梦千秋虚空,顷刻架构出一道璀璨金光的虹桥。

如龙蜿蜒,花香迷醉。

似梦虚幻,名念昏黄。

陡然一瞬恍惚,众人又见八尊谙胸膛一挺,下巴微抬,势冲云霄,吞并万象。

八尺之躯,气意高过云天!

而在其身后,剑祖、风无痕、九大剑圣、各代古剑修,身影纷呈林立。

继往开来,古剑道那铮铮傲骨跟着一挺。

虚空中如龙、似梦般的菊黄剑光洪流,骤然凝实,化作一剑、一骨。

一根古朴、厚重、嶙峋的黄金剑骨,以最实质的冲击,如折断天柱携势撞去,重重轰刺在酆都之上。

“吼!!”

华长灯目眦欲裂,双目迸发血光,喉间滚滚低啸,如疯兽般癫狂。

可祂倾力施为,残破酆都,也只坚持了不到半息时间。

轰!

分崩离析,彻底炸碎。

十城之地,炼狱之景,化作漫天光点,洒于梦境之中。

这方神庭,阻不下倾世剑骨的摧残,挡不住它直捣黄龙之势。

“咚!”

百鬼坛紧随其后,幻化变大,护于前方。

庞然剑骨突进,轰中坛身,坛体骤然崩裂,骷髅粉碎,层层凹陷。

到最后,嘭的一下炸开,往四面八方如炮弹般甩出一块又一块。

“哗……”

滔滔忘川河水从天而降。

可挡住药祖虚影、北槐真身,拘过圣帝鲲鹏,拦下过八尊谙前进步伐的忘川河,在倾世剑骨的悍然攻势下……

顷刻洞穿!

“嚯!”

一声异响,彼岸桥从天横下,拦截在华长灯与剑骨之中。

那挂着牛头马面,氤升幽青鬼火,饱含不详之气的青石桥梁,却如螳臂当车。

也是瞬息之际,土崩瓦解,全盘失守。

“轰轰轰轰轰轰……”

倾世剑骨破空刺去,骨身之上,连环炸开音爆、气环,摧枯拉朽。

剑锋所指,更是无坚不摧,无物不破。

华长灯各般底蕴、积蓄,尽皆拦不住历朝历代,千千万古剑修那不死不屈的巅峰战意。

“强……”

一个字,强!

强到令人发指。

强到令人牙关紧咬,不可置信。

苟无月双目瞪紧,难以想象“祖神”也会有如此不堪一击的时刻。

明明华长灯那些神物,庞然而强大!

风听尘暮心重燃,身虽老,他亲眼见证了万剑术的极意、至高。

我辈当如此,剑既吟,不死不休!

五域古剑修骇神恐目,见证了第八剑仙自绝后路,断身取灵、取意之后,最强的一击。

这一剑,淋漓尽致诠释了古剑修“没有上限”的超绝攻击力。

他将华长灯逼到只能防守。

他将华长灯逼到只能以己身之短,御敌之长。

甚至直到最后,当倾世剑骨突进到华长灯跟前时,后者只余三剑剑鬼护身,却是扬臂一引,主动散去剑鬼。

“咻!咻!咻!”

三剑掠空,发出不甘的屈辱呻吟,却往天、地、虚空,各自遁射而去。

华长灯,放弃抵抗了?

所有人抻长了脖子,只见华祖面色从狰狞,到不甘,到无奈,到欣赏,到沉醉其中。

祂望着黄金剑骨,自愧弗如般,发出轻叹:

“美不胜收……”

……

轰!

剑骨破体,将华长灯撞得面庞一瘪,胸膛开裂,腿骨倒折。

世界,定格在了华长灯面目扭曲的一幕。

天地又轰然炸响,道法破散。

倾世剑骨推着华长灯身体,从中域鬼佛界处,撞向高天、撞破碎流、撞进北域……

轰!

北域烟云中,遮天的死神黑袍虚影,被硬生生撞出来,柱杀于高空。

祂本该在华长灯腹中消化……

祂本分化裂解于华长灯各般心念之间……

祂与祂,本已合二为一,并作一体,却在倾世剑骨的残酷攻势下,被强势分开,又化作泾渭分明的两个部分。

“合道状态,被打断了……”

苟无月看得眼皮狂跳不止,手心脚心都微微发汗。

大梦千秋的拘禁之力,以时间、梦境之诡,困得华长灯失去半身战力,将合道的限制极尽放大。

这却难以表达出来,没多少人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迂回的强大。

可倾世剑骨的杀伤力,简单而粗暴。

它是肉眼可见的震撼,呈现的是万剑术的磅礴,堙灭了所有迂回婉转之道。

它诠释的,就是古剑修的“攻”!

无与伦比的进攻!

而这一点……

三十年前,八尊谙展现过,过刚折断。

三十年后,他再归来,刚柔并济,无懈可击!

惨骇停留在北域,众人回眸望向灵榆。

那里凭空而立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道白衣身影,只不过此时垂下的持剑之手,已完全染血,不住在颤抖。

当其身后千千万古剑修功成消碎去后,最后恋恋不舍残留多几息的,也只有他手中那半尺左右的断剑。

菊花残碎,秋意萧杀。

死寂维持了许久,万籁喑哑。

不知是谁开口,语调发涩,像是初次打破了剑祖所在寒塑纪元的万里冰封:

“天高一尺八尊谙,半把青居谁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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