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永别

花婆婆院子里冒出的火光惊到了周围的人家。

上前来敲门,这次门开了。

整个房子都空落落的,所有东西全在院中随那具棺木付之一炬。

看得人徒增悲凉。

“花婆婆真不愿土葬?”

“老人家开了一辈子寿材铺,临了了,怎么会这么草草处理自己的后事?”

“骨灰撒于扶水?这是什么葬法?”

……

宋玉善听着周围人的声音,未发一言。

他们也就是说说而已,火一烧,说什么都没用了。

尤其花婆婆并无什么交好的人家,就算心中有疑惑,也无人为此站出来问她,宋玉善便也省去了解释的功夫。

慢慢的,来看个究竟的人也走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金大听说了花婆婆的事,带着大白鹅赶了过来,看着她沉默的背影很是担忧。

小姐刚及笄不久,先是老爷去了,现在师父也去了,成了真正的孤女了,一定很惶恐吧。

他想安慰一番,却不知从何开始,生怕戳了小姐的伤心处,反帮了倒忙。

大白鹅也感受到了凝重的气氛,不敢乱动,路上金大跟它解释了一通,它也不太明白父亲和师父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宋玉善很难过。

宋玉善虽然不会养鹅,害它一度想离家出走,但现在它已经从心底里认可她了,很感激她助它开智,教它读书。

如今她难过,大白鹅也感觉十分不好受,想逗她开心都不知道怎么做。

一只不善言辞,一只不会人话,都没有安慰人的经验,面面相觑,纠结万分。

沉默了许久,直到火快熄了,金大才憋出来一句:“小姐,节哀。”

宋玉善轻轻“嗯”了一声,她不愿让金叔担心,但此时也实在没有心情说更多的话。

金叔听到她回答,心中稍安,更有信心了,安慰道:“小姐,就算老爷和花婆婆不在了,你也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呢!我没有老爷的智慧,也没有花婆婆的能耐,但是挨揍我擅长,日后若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挨揍!”

宋玉善难受的感觉一滞,金叔在说什么?帮她挨揍?

她回头看向去,很想问问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金大见她有动静了,颇受鼓舞,越说越起劲儿:“小姐,我跟你说,我老金可抗揍了,还是凡妖的时候,半化形的小妖都打不死我,现在我是完全化形的妖了,一般的大妖说不定我都能抗住!”

大白鹅仿佛受到了启发,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它的笔:一根尖头的棍子,在地面上写写画画起来,歪歪扭扭的写了一行大字。

“还有我,别人打你,你吃蛋治伤,再爬起来打他!”

宋玉善忽然明白了,金叔和大白是担心她失了了依靠害怕,安慰她呢!

虽然他们错估了她的实力,担心的有些多余,安慰的方向也偏了十万八千里,但是这样的关心却很让人鼻酸。

院中的火堆逐渐冷却,她的心却因为金大和大白暖和了起来。

生命中失去了一束光,但她的世界依旧明亮,有人在照亮她,她也在照亮别人。

该振作起来了。

“金叔,能帮我去街市上买辆板车回来吗?”宋玉善看了眼天色后说。

“好,我马上去买!”金大连忙答应了,有事儿吩咐他好啊,他就想帮帮小姐的忙。

宋玉善又看向满眼期待的大白鹅,想了想,还是给它找了一点可有可无的事儿:“你帮我扶着这大坛子。”

婆婆的肉身已与她生前的物品一起化为了一大堆灰烬,分不清了。

装骨灰的坛子婆婆早有准备。

大的粗陶坛子用来暂时盛放大部分骨灰,到时候洒在扶水。

巴掌大的小瓷坛用来装一小捧骨灰带回甘宁观,撒在甘宁观后山。

如今已是下半晌,婆婆说,夜幕降临前要归家。

今日是来不及去撒骨灰了,把婆婆的骨灰放在这儿她也不放心,只能先装起来运回家去,明日再去扶水下游。

宋玉善装好骨灰后,金大也拖着板车回来了,他们一起把骨灰坛抬到了板车上。

最后再看了一眼小院后,宋玉善关上了院门,落锁,抱着婆婆留给她的木匣和酒坛,和金大他们一起,往宋宅去了。

夜里,她在宋宅摆了膳,除了金叔和她,还有一方也摆了碗筷,却无人落座,座椅上摆着的是一个小骨灰坛。

她斟了酒:“师父,您今日允我喝酒,如今阴阳相隔,白日里不方便,此时再喝也是一样。待徒儿修了天眼术,届时一定备上好酒好菜,再邀您来共饮,您若有话,可让金叔转告。”

她说完,看向金大。

金大看了看四周,冲宋玉善摇了摇头。

宋玉善看向骨灰坛:“骨灰在此处,照理师父会受牵引而来的啊?”

这是她回来后翻婆婆的修行见闻录知道的,婆婆天生天眼,与鬼魂常有接触,了解颇深,见闻录中关于鬼魂的记录很多。

见闻录中说,尸骨、骨灰或者生前的常用物品与鬼魂联系颇深,是最好召来对应的媒介。

“兴许花婆婆还在路上?或者有什么事耽搁了?”金大也不太懂。

鬼魂平常都是避着妖走的,他对鬼魂也不大了解。

花婆婆迟迟未来,宋玉善有些担心了,她又翻开婆婆的修行见闻录寻找缘由,在婆婆早年的记录中找到了这么几行字。

“师父去世了,我没有看到他的鬼魂离体。”

“原来修士死后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师父骗我!他说会一直看着我和师兄的!”

“我永远的失去师父了。”

这页边侧处,还有一行字墨迹颇新:“玉善,只有凡人死后可为鬼享阴寿,修士和妖肉身死亡便是终结,你无须在阴世寻我,世间再无我这个人,但山间清风、朗朗月色、潺潺溪流都有可能是我,我此去无憾,勿念。”

宋玉善抚摸着这段文字,手指颤抖。

“小姐?”金大感觉小姐情绪不大对劲。

“金叔,我真的永远失去师父了!”宋玉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师父骗人,她说了要我陪她喝一盅的……”

是真的永别了,连师父的鬼魂也见不到了。

(本章完)

第29章 消失

这酒,宋玉善也喝不下了,拿着修行见闻录从到尾仔细的看,不放过一丝一毫信息,企图从中找出能再见到婆婆的办法。

她看遍了所有关于死者鬼魂的记录,却始终毫无所得。

所有的信息都告诉她,修士和妖死后,是不会化作鬼入阴世的。

无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宋玉善甚至没有在见闻录上发现任何关于投胎转世的记载。

凡人的死后,会成为鬼,阴寿过完后,便会消失。

修士和妖都是没有阴寿的,身死便是消失。

所有生灵的终点都是消失。

这种消失,修行界普遍认为是融入天地。

从此世间再无此人,也许化作了一朵花、一株草、一缕风,没有了原本的意识,但又无处不在。

也有可能再世为人,但是和生前再无关系了。

修士们拼命修行,就是为了提升境界,延长阳寿,让自己“存在”的更久。

虽然见闻录上是这么说,但宋玉善却持怀疑态度。

她自己就是例子。

她生有宿慧,虽然记不清前世具体的经历,是前世带来的认知却十分清晰。

而且父亲去那名叫曲夏的地方做了城隍,既有城隍,也应有地府才是?又怎会没有轮回?

如此一来,前世与今生就并非毫无联系,身死魂消之后或许还有来生。

只是其中的规律,还无人发现罢了。

宋玉善这样想着,也这样安慰着自己:死去的人或许已经开始了另一段新生,仍是那个人,只是前尘往事已经遗忘了。

她对生命,对世界升起了强烈的探索欲,想要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她连鬼魂都瞧不见,何谈探索生命?连走出扶水县都不敢,又何谈探索世界?

她还是太弱了,需得努力修行,才有探索生命、探索世界的能力。

不该继续沉湎于过去了。

宋玉善合上了修行见闻录,透过窗棂遥望天际,霞光初染,又是新的一天了。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角,起身出门,看到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她心中微暖:“金叔,我饿了!”

金大皱着眉头看火呢,昨夜,小姐房中的灯彻夜未熄,想是十分伤心了。

最关键的是,小姐昨日午膳晚膳都未进分毫,不吃东西,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此时听到她喊饿,惊喜万分,回头望去,虽肉眼可见的疲乏,眼周还略有红肿,但神采奕奕,已不像昨日那样颓丧了。

他连忙揭开了粥罐盖子:“我熬了山药红枣粥,此时喝正好!”

宋玉善吸了吸鼻子:“好香啊!金叔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金大笑呵呵给她盛了一大碗粥:“仔细烫!”

看见小姐吃他做的东西,比他自己吃还幸福。

用完早膳后,宋玉善便带着婆婆的骨灰去了县城南郊。

县城南临扶水,住的多是靠水而生的渔民,屋舍多临水而建。

金大带她找上了相熟的船家。

“刘老头是县里资历最深的老渔民,他儿子水生人如其名,水性极好,人也厚道,我们福满斋的鱼大半都是从他们家买的,这些年从未缺斤少两过。”

宋玉善看着眼前这个南郊数一数二阔气的小院儿点了点头,一家老小都是渔民,住着这样的院子,那捕鱼的技巧肯定很不错了。

作为刘家鱼获稳定的购买者,对他们的到访,刘家人很是热情。

待他们说出来意后,刘老头却面露难色。

宋玉善带了金叔来找相熟的船家,就是预料到了租船的事儿可能不太容易,也特意带足了银两:“十两银。”

刘家卖鱼,一月都不一定赚得下这十两银,只出去这一小趟就能赚到十两银,已经很丰厚了。

但刘老头依旧摇头:“渔船拿去做这个还是有些忌讳的,宋小姐何不直接在河边撒骨灰?还省了租船的功夫?”

宋玉善何尝不知道河边撒更方便?但她想让婆婆的骨灰能飘得远些,扶水河是条大河,宽度足有三五百丈,还是在河中撒更合适。

她依旧坚持要租船,且又加了十两银的船费。

金大也劝:“我们小姐谨遵花婆婆遗愿,老刘,你就帮帮忙吧,或者你开个价?”

刘老头摆了摆手:“这不是银子的事儿,鱼是入口的东西,我家的渔船要是去撒了骨灰,日后捕的鱼,谁还敢买?就是你们福满斋敢要,别人怕是连你家有鱼的菜都不敢点了。不止我这一家,你去问问,谁家都是不肯的。”

这是没法儿可谈了,这理由宋玉善也能理解,只能告辞了去寻其他法子。

既然渔民忌讳骨灰不愿意租船,那她就去买条便宜点的旧船,不过就是多花点银子。

花婆婆引她修行,为她的遗愿花多少银子都值当。

她和金大一边往码头走,一边说着买船的事儿,忽闻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是刘水生追了上来:“宋小姐,金掌柜,我知晓有个人,或许会接你这单生意。”

“哦?还请告知,事成必有谢礼。”宋玉善拱手道。

“不用不用!”刘水生连连摆手,黝黑的脸上透出几分紧张。

宋玉善见他还左右张望,几次想要开口,都因为有人路过戛然而止,似是要避人耳目,便说:“可否到那边巷中一叙?”

水生看向她指的那个无人的小巷,心中一松,连忙答应了。

水生介绍的是一个名叫邱娘的寡妇。

邱娘成婚没多久,丈夫就淹死在了扶水里,被婆家骂丧门星,赶出了家门。

没多久她娘的老母也被气死了,家中只剩下一只老船。

因是个女子,又有丧门星的传言,她打的鱼在县里卖不出去,打渔的活儿做不下去。

好在她还有一手撑船的绝技,是扶水县唯一熟悉到郡城水路,能将人安全送到郡城的摆渡人。

只是扶水县和郡城的来往极少,一般只有碰上赶考的时候,会有读书人为了安全,结伴坐她家的船去郡城。

这样的机会,三五年才有一回,赚的银子还不够养船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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