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温柔乡

“吸溜……”

梁源长敲着个二郎腿儿仰坐在自家房顶上,手里捏着一个茶壶,身畔的小木几上摆着几叠干果、点心,悠哉悠哉的欣赏着落日。

他太闲了。

闲得他已经在思忖着,张楚或许说得没错,是时候娶一房媳妇儿,将老梁家的香火,传承下去了。

闯荡江湖,吃的是刀头饭。

谁都不知道,明天与意外哪个先来。

所以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这些事,大多数还在江湖里为了扬名立万、出人头地奔波的江湖儿女,都不太愿想、也不太敢想。

有了妻儿。

就等于是有了顾忌、有了软肋。

眼巴前还跟人拼命呢,脑子里却还想起家里煲着汤,火都还未熄呢……这不是作死吗?

梁源长以前更不敢想。

他是追魂手。

以一己之力,杀得西凉江湖和燕北江湖闻风丧胆的追魂手。

狠辣决绝、肆无忌惮的“追魂手”,才是“追魂手”。

有了软肋、有了顾忌的“追魂手”,就不再是“追魂手”。

害人。

也害己。

像张楚前些年那种日子。

那种逢战先让妻儿老小躲起来,唯恐被江湖恩怨波及到的提心吊胆生活,梁源长是过不来的。

当然,他也不会承认,每次看着张府和和美美的样子,他心头其实羡慕得要命……

如今已是飞天了。

差不多已经跳出江湖今日你杀我全家,明日我屠你满门,杀来杀去大家都杀成孤家寡人的怪圈了。

应该可以考虑这些事了。

不过当初拒绝张楚拒绝得太绝对了。

现在去跟张楚旧事重提,有些没面子啊。

梁源长琢磨着,要不私底下去找知秋弟妹,让她给合计合计?

反正也不求女方倾国倾城,大富大贵啥的。

模样过得去,性子过得去……嗯,就知秋弟妹那样的,就挺好!

梁源长心头正琢磨呢,目光忽然瞥见高空之中一道灰色的遁光,顺着夕阳笔直的朝太平关掠来。

他心下一凛,随手将茶壶放到身畔的小木几上,身形便腾空而起。

然而他才飞到一半,就止住上升之势,脸色抑郁的落了回来。

“这家伙,又变强了……”

高空中,灰色的遁光已经散去,露出了身穿青色长袍的张楚来。

梁源长看见了他,感知到了他身上那股子令他觉得压力大上的气息。

高空中张楚也瞧见了梁源长,心下大喜,连忙加速下落追了上去。

张府内。

日常被李幼娘追着打的满院子乱钻的李锦天,碰巧望见了天上的张楚,如蒙大赦,立即跳着脚高喊道:“阿爸,阿爸……”

张楚听到小家伙儿的呼喊声,一偏头,笑吟吟的朝李锦天挥了挥手,身形不停的落进了梁宅的院子里。

李锦天:……

一道巍峨的魔影,慢慢的笼罩他。

他慢慢的转过身,扬起小脸,就见小娘右手拿着一根鸡毛掸子轻轻的拍打着左手,一脸冷笑的看着自己。

李锦天用力的咽了一口唾沫,强笑道:“小娘,我要说我刚见着阿爸了,你会不会不打我……”

李幼娘:“呵呵……”

……

“大师兄,大师兄,你别走啊!”

张楚缀在梁源长身后追进梁府客厅。

梁源长转过身,皱着眉头看张楚:“你大老远来回,不回家去找老婆孩子,来缠着我作甚?”

张楚:“这不是事相求吗?”

梁源长心头一乐,面无表情的说道:“什么事,说吧。”

张楚跟他也不用客气,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想学《百川归海功》!”

梁源长皱眉:“你都飞天了,还学《百川归海功》作甚?”

张楚当即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道:“能转化异种真气为己用的功法,据我所知,也就咱师门流传的《百川归海功》。”

梁源长点了点头,认可了张楚和第二胜天的推断,接着又道:“《百川归海功》虽然有熔炼异种真气之能,但那是熔炼他人真气,而你这是要熔炼己身真元,恐怕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而且的《海纳百川功》重点在于‘纳’字,吞噬他人真气为己用,至于转化异种真气的能力,并不如何强大。”

“当年你师傅,不就是因为转化他人真气不彻底,埋下隐患,最终才导致体内真气冲突,武功尽废的吗?”

张楚听他如此一说,才想起来《百川归海功》这个隐患。

梁源长修行了焚焰真气和归一势,才克制了这个隐患。

如此说来,《百川归海功》恐怕无法完成五行化一。

张楚沉思了片刻,还是坚持道:“试试吧,反正我也没指着《百川归海功》就能解决我的问题,这不是还要请武九御推演这门功法吗?听第二胜天说,武九御遍览天下武功,武学造诣登峰造极,应该能改良这本功法。”

他要坚持。

梁源长也就没意见了,反正这《百川归海功》,他早就想代父传给张楚,以前是张楚自己不愿意学而已。

“稍待片刻!”

他向张楚说了一句,迈步穿过厅堂,往后院行去。

张楚在厅堂内坐了几息,起身走出厅堂,唤来仆人,令其去请骡子过来。

第二胜天还在中元州等他。

他取了《百川归海功》后,回家吃顿饭就要赶往中元州。

后边要在中元州等待武九御改良这本功法,怎么着也还得在中元州盘桓上十几日才能回来。

他准备趁这个空档,处理一下盟内积压的要务。

梁府的仆人刚走出梁宅的大门就回来,作揖道:“二爷,听您家门外值守的弟兄们说,罗部长外出了,不在太平关。”

张楚扬了扬眉头,心想这家伙拖着个病恹恹的身体,跑哪儿去了?

他想了想,走到院落里纵身跳到自家院儿里,就见到有人在打孩子。

准确的说,是李幼娘把李锦天按在膝盖上打。

张楚:……

李幼娘:……

李锦天翻身看了一眼张楚,麻利的提起裤子就嚷嚷道:“我没说错吧,阿爸是去师伯家了。”

李幼娘:???

张楚眼角抽搐了一下,僵硬的对李幼娘笑道:“有点急事儿回来找大师兄,待会儿还得再出一趟远门,你继续、你继续……”

说着,他就迈动双腿,往厅堂走去:“知秋,知秋……”

不一会儿,夏桃和知秋他们就全出来了。

夏桃的腰间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油汪汪的勺子,想来又是在伙房研究煲汤呢。

知秋一手牵着小太平,一手拿着一件还未做好的小衣裳,应该是在给小太平做秋衣。

张楚笑呵呵的抱了抱老婆孩子,顺道将晚上在家里吃过饭后,还要去一趟中元州的消息告诉了知秋和夏桃。

夏桃念叨着“您出去一趟都瘦了”,拿起勺子就奔伙房去了……可以预见的是,今天的晚饭一定很丰盛。

而知秋拉扯着张楚在流云府买的成衣,越看越觉得不合身,抱起小太平就进后院给张楚收拾衣裳去了。

张楚坐在厅堂上,心头暖洋洋的,连那份还要赶回中元州的急迫心思都淡了,寻思着在家里睡上一觉,明儿再走好像也不迟?

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

可若能在温柔乡里沉醉,几人愿意一直在路上呢?

直到看见红云,张楚才陡然想起自己回家的目的,问道:“红云,骡子上哪儿去了?”

立地飞天之前,大刘和红云,一个是张楚的近身,一个是张楚的近侍,与他同进同出。

他立得飞天之后,出门便是御空而行,瞬息百里,他们没办法再跟了张楚了。

张楚就打发大刘去红花部做了部长。

而红云不愿在北平盟里任职,就来张府做了总管。

她依然执掌着风云楼内的一支密探团队,做张楚的耳朵。

红云想了想,道:“骡子好像是去沅江县了,还带了一支人马,但他去做什么,我不知,他没说,我也不好查。”

张楚点了点头,只当骡子是办事去了,也没太往心头去。

在玄北州内,骡子出不了事。

晚点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696章 管不了

明月高悬。

沅江县,朱家。

一声鸦羽大氅漆黑如墨的李正,轻轻推开包铁的朱红色大门,拖着血红的门板大刀,徐徐迈进朱府。

刀刃在地板上划动的噪音,在寂静的高墙大院之中传出老远……

然后本该有人冲出的门房之中,无人出声。

本该闻声赶来的看家护院,也无影无踪。

只有几声幽怨的犬吠,像是画外音一样,提示着这里还是人间,而非幽冥。

很反常。

朱府的一切都很反常。

但李正却还在步履稳健的一步一步向着朱府深处走去,连每一步迈出的步幅,都没有什么变化。

穿过前院。

踏进内院。

越过玄关。

就见幽暗的院落中央,一盏昏黄的油灯,照亮了一桌酒菜。

那座酒菜的左手边,坐着一个青衣人。

不高。

不壮。

不胖。

也不瘦。

笑眯眯的望着这边。

李正见了那人的笑脸,也不只觉得意外,只是有些无奈的随手将门板大刀往将地上一掷。

闪烁着妖异血光的门板大刀,就像是利刃插豆腐一样的插入了青石条铺就的地面之上,直没至柄。

“正哥。”

酒桌上那人站起身来,远远的揖手道:“等你好久了,饭菜都快凉了。”

李正视若未见,大步走上前去,提气桌上的酒壶斟了一碗酒,仰头一口饮酒后,才侧目注视着对面的青衣人,呼着酒气缓缓的说道:“你不该来这儿……”

青衣人脸上依然带着笑脸:“是你不该来这儿!”

李正笑了笑,神色依然很冷,“你这是铁了心要阻我?”

青衣人摇头:“我们是兄弟,你若是做正事,我当然不会阻你,但你现在是做了错事,我们总得来给你收拾残局。”

李正脸色的笑容越发浓郁了,淡淡的说道:“这话,楚爷来说还行,你,还不够资格!”

青衣人点头:“我知道我不够资格。”

“论情义,我不及你。”

“论忠勇,我不及大熊哥。”

“论资历,我还不如二哥。”

“在你们眼里,我一直都是个只会耍点小聪明的小兄弟。”

李正敛了笑容,很认真的纠正道:“你是小兄弟没错,但没人觉着你只会耍小聪明。”

青衣人笑了:“所以,你还是拿我当兄弟的对吧?”

李正冷着脸,不说话。

青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夜还长,你就屈尊纡贵陪小弟喝两盅吧,正好上次在请平府人多眼杂,你我也没敢多聚,今日好好说道说道。”

李正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样的,没动弹。

他又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一饮而尽,乌黑的双眼在夜色中忽然亮起了血光……就和他那把门板大刀一眼,明灭不定。

“酒,喝到这儿就罢了。”

他将酒碗轻轻往桌面上一放,结实的粗瓷酒碗就突然间化为齑粉,飘散在柔软的夜风中:“只此一次,没有下次了。”

“算时辰,朱家的人差不离也已经死绝了。”

“你一直都很聪明,知我要来,前提前两日便将朱家的人混入出城的人流中,分批撤出这沅江县。”

“但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挥刀子砍人的李正了。”

“我现在是西凉无生宫魔主,手下有的是满肚子坏水的杂碎!”

“我今日来见你,只是想要告诉你,别再来挡我的路!”

“现在我还认得你。”

“你是我兄弟。”

“下次我若认不得你。”

“我就不是你兄弟了……”

“我也知道。”

“我杀的人太多。”

“你和楚爷不会喜欢。”

“但我做这些事……”

“也不是为了你们谁喜欢。”

“骡子。”

“你有个兄弟叫李正。”

“但他已经死了。”

“死在了锦天府外的那把大火里。”

“死在了天极草原的尸山血海里。”

“回来的这个……”

“叫李魔。”

“天魔李魔。”

“他回来有很多事情要做。”

“谁挡了他的路。”

“他就杀谁……”

李正一句一顿的说道。

声音很轻。

也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杀气。

但知道他这些日子杀了多少人的青衣人,却只觉得不寒而栗。

在这之前。

无论旁人如何说。

无论外界如何传。

青衣人都不信眼前这个人,会六亲不认。

打死他都不信。

但这一刻,他突然怀疑,或许下一次见面,眼前这个人就会向他举刀。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这一番话。

不是这个人的预警。

而是他的最后通牒!

他很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鼓起勇气针锋相对的问道:“若是楚爷挡你,你也要杀他吗?”

李正笑了笑,淡淡的说道:“你就别担心楚爷了,就凭我,还杀不了他!”

顿了顿,他又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别总干蠢事儿,让楚爷豁出性命去救你……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楚爷也只有一条命,总是豁出去与人斗狠,指不定哪天就没了。”

“往后你还是踏踏实实的在太平关过日子吧,那里安全,得空了,代我……代你兄弟李正,多给幼娘买几串冰糖葫芦,也不知道她还喜不喜欢那玩意。”

“嗯,就这样吧……不见了!”

他冲天而起。

插在地面里的门板大刀,也在地面上炸出一个大洞,随着他冲天而起。

青衣人望着他消失在月色中的身影,张开的嘴一句话愣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幽幽的叹了一口,喃喃自语道:“你当我吃饱了撑的想管这些闲事啊,但不管,楚爷那儿我没法子交代啊!”

他心事重重的坐回酒桌上,提起酒壶给斟酒,斟了一半,又扬起酒壶在脚边砸了个稀碎……

不管?

怎么个不管法儿?

你们是在我们北平盟的地盘上儿大开杀戒。

我们要不管。

往后世人该如何看待我们北平盟?

欺软怕硬?

沽名钓誉?

还是尸位素餐?

北平盟的声誉,是大哥舍生忘死一刀一刀拼杀出来的!

总不能砸在我手里吧?

可我们要是管。

你当真以为就凭你手下那几只烂番茄、臭鸟蛋。

就能在我玄北州肆意妄为,如入无人之境?

要不是给你留着面子。

你的人前脚踏进玄北州,后脚脑袋就落地了。

要不是给你留着面子。

你在玄北州挖地三尺都找不到朱家的人影。

说了你又不听,听了你又不懂,懂了你又不做,做了你又做错,错了你还不认……

你这是诚心逼着我们跟你决裂啊!

半晌。

青衣人才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心累无比。

你说得对,我就是个弟弟。

以后你们这些做哥哥的破事儿,我不管了……

反正管也管不了。

你们自己折腾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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