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青蛙医院(完)鸟嘴医生

“该结束了。”

黎抬起左手,黑衣的身形虚化成半透明的流光,金色的藤蔓虚影从各个角落伸出,金光灿灿地驱散晦暗的阴翳。

廊道间蒸腾的雾气、林间竦峙的鬼影、池水上漂浮的血肉、墙壁上刮蹭的霉斑,所有象征诡异、腐朽和死亡的污迹被藤蔓轻轻拂去,留下干净而茫然的洁白。

林辰背靠着池塘冰冷的石壁,紧紧握住黑伞的伞柄,将巨大的伞面护在身前。

一缕藤蔓状的金光从高天之上垂落,所有生灵在刹那间陷入寂止,天地也为之留出片刻的静默。

离林辰一步之遥的那个全副武装的护工定在原地,伸出的手爪僵在半空,轮廓像是接触不良的电视画面般闪烁,两三下后扑灭不见。

不仅是那个护工,其他的医护人员打扮的NPC,病人模样的鬼怪,一齐触电了似的闪烁起来,又在转瞬间消失,好像有人关闭了全息投影的开关。

林辰感到大地在剧烈地震荡,先是迅速地上升,又左右颠簸着平移,在到达某一个节点后迅速沉降。

失重感令人头晕,天崩地裂的灰尘在空中飘飞,碎石和木片向四面八方溅射,久久不得沉淀。

林辰隔着灰蒙蒙的虚空,看到一具已经不成人形的穿着白大褂的尸体,除了上身保持完整外,下半身完全被流质的触手取代。

尸体的脸颊上爬满颗颗粒粒的眼珠,嘴角也列出细密的尖牙,凭借变形不太严重的五官,能勉强辨认其身份——

程平!

“程平好像变成了怪物……不过他已经死了,不知道是谁杀了他。”林辰冷静地向齐斯汇报。

他向前迈了一步,迈出的那只脚在下一秒就被推回到原位,好像他从始至终不曾移动。

医院正在收缩,原本算得上空阔的平地缩小到只容三四人贴边站立,本就挤挤挨挨的林木如墙壁般压来,在池塘的外圈构成一个半环状的围栏。

林辰被夹在围栏和池塘之间,无法挪动脚步。

他吃力地转过头,看到池中央的石台上散落着一堆辨不出原貌的碎石,看起来是某个完整的雕像的一部分。

碎石上斜插着一柄权杖模样的道具,在注视两秒后浮现出大量难辨意义的文字,不是因为知识不足,而是因为那些文字本身就是错的,原有的笔画被打乱后重组,再也无法被识读。

林辰忽然感受到一种莫大的悲哀,却难以理解其由来,他好像穿着隔水的雨衣浸泡在情绪的海洋里,只能旁观,而无法介入。

不知过了多久,布满整个空间的金色藤蔓碎成光的斑点,像雪花一样落地后消融。

震荡平息了,林辰回头看去,大开的医院大门就在背后,镶嵌在林木围成的栅栏的缺口处。

门后不再是漆黑的楼梯,而是一条明亮而狭长的医院走廊,从近到远分布着停尸间、厨房、手术室、档案室、办公室、值班室和404号病房。

而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血人。

是齐斯!

……

蓝青蛙医院中,齐斯靠在墙壁上,无力地瘫坐着。

如烟似雾的稀薄血色从伤口中渗出,均匀地将白衬衫染成一色的血红。布料的褶皱相互黏连,像是刀割后外翻的皮肉。

齐斯在铁门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两把纯黑的手术刀分别钉住他的左肩和右掌,皱巴巴、惨兮兮的,看着就命不久矣。

他思考了一下,如果他执意抬起左手,去拔钉在右掌上的刀,应该是可以成功的。

但没有必要,左右没事干,就这么坐着也挺好的。

疼痛的感觉却像是隔了一层薄纱,轻而渺远。

齐斯很容易就忽视了细微的不适,开始思考傀儡师告诉他的信息。

首先是身份牌的作用。

傀儡师声称那是进入最终副本的入场券,也是蕴含神明权柄的历史碎片。

前者无从验证,而后者,也是齐斯一直以来的猜测。

傀儡师还说,最终副本并不像大多数玩家以为的那样是某个单独的副本,而更类似于一个让所有玩家同台竞技的世界,和落日之墟正中央那座封闭的黑塔有关。

同样没办法查证。

齐斯更在意的是傀儡师提到的“合作”,条款太假大空了,无非是不刻意侵害彼此的利益,在副本中优先和昔拉达成同盟,以后可以多和昔拉成员组队进副本之类的套话。

这种程度的“合作”,绝对不会是傀儡师的真正目的。

“他明明掌控有足够多的傀儡,可以轻易地在各个副本中占据人数优势,却还是要寻找合作者;明明可以轻易地杀死所有威胁,却还是留下了不少有潜力的玩家……是和最终副本有关吗?”

齐斯吃力地扭动了一下左臂,将左手伸进裤袋,摸出两个组队指环。

血色的指环制式古朴,赫然是他从黄小菲和卢子陌手指上扒下来的那两枚,来源称得上干净。

“最终副本,该不会还要组队参加吧?”

空间忽然剧烈地震荡起来,地板在沉降了几米后向上飞窜。

震散的尘埃和石子在空间中乱飞,有几个颗粒钻进了齐斯的鼻腔,激起阵阵咳嗽。

脑海底部,程安的声音兴奋地响起:“院长死了,程平死了……青蛙医院以后就是我的了……”

齐斯早就知道程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冠冕堂皇地和玩家交易,不过是想利用玩家除掉院长罢了。

纵然如此,他还是饶有兴趣地问:“你和诡异游戏的交易中,有说程平死后,绿青蛙医院归你吗?”

程安愣住了。

两秒后,他色厉内荏道:“青蛙医院里,除了青蛙就只有我了,等你把身体还给我,程平留下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齐斯勾起唇角,意识空间中,他的灵体弯腰捧腹,哈哈大笑。

“程安同志,你什么时候见过鬼怪夺了舍,还把身体物归原主的剧情?”

顶着程安戒备的眼神,一身红衣的青年手指微动,血色的灵摆从门外飞回,缠住青年的手腕,锋利的摆锤重重扎下,吸吮汩汩的鲜血。

【效果一:见血后,被伤到的存在将随机获得失忆、幻觉、高烧等状态中的一种】

随机到的效果是幻觉。

已经是鬼怪的齐斯看着眼前浮现的母亲的幻影,笑意恬淡:“如果你想,我还可以多扎几次,总能随机到失忆这种比较严重的效果的。”

“反正这是你的身体,我不心疼。”

目之所及的边界在逼近,短短几秒间,平层底部的大门便到了眼前。

洞开的门外不再是人影幢幢的迷雾,而是一个林木掩映的池塘,中央的雕像已然碎裂,海神权杖斜插在碎石中,安静而肃穆。

齐斯看到了站在池塘边的林辰,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虚弱得像个快入土的病号。

他通过意识连接命令道:“林辰,石台上的那把权杖是我的道具,你能帮我拿过来吗?”

齐斯浑身是血,看着动一下都艰难,让人帮忙跑腿无可厚非。

林辰不疑有他,转身跨入池塘,拔出插入石台的海神权杖,竖在身边。

碎石间似乎还藏了两张卡牌,林辰顺手摸了出来。

第一张牌黑白相间。

卡面上,身披白袍、头戴白色头巾的人影握着白色的权杖,在前头悠闲随性地引路,身后跟着黑色幽影组成的队伍。

【身份牌:亡灵牧者】

【效果:您将可以控制副本中任意一个亡灵或鬼怪】

第二张牌以黑色为主。

黑袍人影手捧乌鸦面具,庄严而死寂地伫立,身后飘荡着密密麻麻的黑色人脸,似哭泣,似惊恐。

【身份牌:鸟嘴医生】

【效果:正位时,您可令副本中的一个死者复生;逆位时,您将成为死者,永坠深渊】

如果说第一张身份牌给人宁静安详的感觉,那么第二张身份牌,则充斥着不详。

林辰的耳边回荡着女老师的话语:“‘门’已经开了,‘塔’的开启不会太远,如果有‘牌’,还是从头形成新的势力为好。”

——这就是她所说的“牌”么?

“林辰,过来。”齐斯望着呆立在原地的林辰,不冷不热地催促。

林辰堪堪回神,连忙快走几步,到达齐斯身边。

浓郁的血腥味灌入鼻腔,他看清了钉在齐斯身上的手术刀,登时被激起疼痛的共情。

他向前探了探手,却到底没敢去拔手术刀,只是将海神权杖放到齐斯手边。

看着血肉模糊的齐斯,纵然知道离开副本就会恢复原状,他的声音还是不觉带上了鼻音:“齐哥,你再撑一会儿,现在系统提示不知道为什么卡住了,等一下……很快就会好的……”

齐斯之前差点被海神权杖里的海神残魂夺舍,因此才“好心”地将其借给程平。

这样一来,海神有了身躯,程平有了神格,他获得了一个安全的海神权杖,三赢。

林辰安安稳稳地将海神权杖拿了回来,程平则死成了一堆奇形怪状的触手怪物,虽然不知海神的去向,但足以说明他的计划成功了。

【名称:海神权杖】

【类型:道具】

【效果:使你拥有扮演神的能力。(吸收的罪恶越多,效果越强)】

在吸收了青蛙医院的全部罪恶后,海神权杖的效果发生了变化。

齐斯注视着权杖头部黑色的浪涛花纹,脑海中自动生成背后的意义。

他由此获知,以后建立锚点不再需要特定的诡异道具,只需要让权杖充分吸收某个区域的罪恶,就可以和该区域建立联系。

比如现在,他就通过权杖在青蛙医院建立了一个锚点,初步掌控了这里。

齐斯没有立刻将海神权杖收回道具栏,而是微微侧头看向林辰右手握着的那两张身份牌。

林辰会意,蹲下身,将身份牌放到齐斯的左手上。

血污在即将触到卡牌时自动逆转方向,未曾侵染卡面分毫。

齐斯将身份牌的效果看过一遍,轻声道:“身份牌是蕴含神明权柄的历史碎片,每个玩家只可选择一张绑定,解绑十分麻烦。”

“亡灵牧者这张牌侧重于武力,既然能控制亡灵,自保能力也不会太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新人榜上排第85名,加上这张牌的效果,说不定可以冲到前五十。”

“鸟嘴医生的正面效果很强,但负面效果足够致命,不到最后时刻无法用到。你若拥有能令死者复生的力量,必将成为大公会争夺的对象,届时命运不由自主,很可能会被逼迫着冒险……”

齐斯停顿片刻,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如果你绑定亡灵牧者这张牌,我要是还能离开这个副本,以后你再遇到我,就有机会控制我了,刚好可以抵消我和你签的灵魂契约。”

林辰懵懵懂懂地听齐斯分析,敏锐地捕捉到了话语中沉沉的死气。

他急忙安慰:“齐哥,你不要乱说,这都完成主线任务了,就是卡住了……你一定能活着离开这个副本的……”

“没机会了。”齐斯轻轻摇头,“你摸摸我的心脏,看看它还在跳吗?”

林辰悚然一惊,抬手覆上齐斯的心口——那里一片死寂,没有分毫搏动。

他抽回手,指尖触到齐斯的手臂,太冷了,冷得像冰,被触碰过的位置在几息间泛起青黑色的灼痕。

“齐……齐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斯自嘲地笑道:“是我的技能。我算错了次数,多用了一次,受到了反噬,被异化成鬼怪了。”

技能?灵魂契约?

齐斯这么缜密的人,怎么会算错?

脑中有电光一闪而过,林辰的眼前浮现出他被傀儡师控制后,向齐斯寻求帮助,齐斯和他签订契约时的种种。

‘那么这次,你愿意赌命吗?’

当时,齐斯说这句话的语气无奈而悲悯。

他原以为这只是在问他,而今看来,这句话何尝不是齐斯在问自己?

齐斯不可能犯算错次数的低级错误,除非情况紧急而突然,不得不在次数用尽的情况下强行发动技能。

答案呼之欲出。

是因为他,齐斯是为了帮他摆脱傀儡师的控制,才强行发动灵魂契约技能,以至于遭到反噬……

林辰张了张嘴,想为自己的不警醒道歉,想说他不值得,想说他如果摆脱不了控制,可以去死,用不着为他冒这么大的风险……

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觉得愧疚,我不是什么好人,害死过不少无辜者。现在无非是玩累了,想找个地方歇一歇。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和我这样死不足惜的人渣相比,明显是你活下来更有价值。”

齐斯叹了口气:“你把海神权杖带走吧,它和神明层次的秘辛有关,未来也许可以为你通关最终副本提供帮助。

“我在现实中没什么亲人,恐怕要等到腐烂在屋里,才能被人发现……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可不可以去江城近江小区为我收个尸?”

齐斯的话音气若游丝,完全是交代后事的态度。

林辰愣愣地蹲在他身边,胡乱地用衣襟去擦他身上的血污。

手背在不经意间蹭到一张身份牌,灵感触发的幻影中,黑袍的医生缓缓将乌鸦面具戴到脸上,背后的亡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活人的肌肤。

林辰握住身份牌,眼睛一亮:“齐哥,只要我绑定【鸟嘴医生】这张牌,抽出正位,就可以让你复生了!”

齐斯垂下眼,道:“抽出逆位,你会死的。从死一个变成死两个,很亏。”

林辰好像没听见一样,将手中的【鸟嘴医生】牌按到心口。

巨大的黑色卡牌虚影在他背后若隐若现,散落成菱形的黑色碎片后没入他的身躯。

两张倒扣的卡牌悬浮在林辰和齐斯中间。

林辰信手翻开其中一张——

【正位】。

林辰的脸上有了笑容:“齐哥,我的运气一向很不错的。”

温暖的白光抚摸过齐斯的身躯,却没有分毫的热量残留下来。

鬼怪并不一定是死者,异化成鬼怪的过程似乎也不可逆。

齐斯早有预料,不着痕迹地控制着藏在袖子里的咒诅灵摆扎了自己的胳膊好几下,直到随机出高烧的效果,让脸色变得红润了些许。

“谢谢你,林辰。”

他看着林辰,笑得真挚,好像真的刚被救回一条命那样。

成为鬼怪并不打紧,《双喜镇》和《辩证游戏》两个副本已经证明了,异化为鬼怪的玩家也可以离开副本。

齐斯方才的所有行为,都不过是利用情势逼迫林辰绑定【鸟嘴医生】牌,放弃【亡灵牧者】牌罢了。

死而复生的能力可以作为谈判的筹码,哪怕风险很大,反正承受代价的不是他。

同时,他一点儿也不想让能够无条件控制他的能力存在于世,【亡灵牧者】牌必须封存。

如果不是【灵魂契约】技能被封禁了,齐斯会毫不犹豫地控制林辰直接绑定【鸟嘴医生】,远不用费这么多周章,诱导他主动做出选择。

不过,现在的发展也有好处,林辰看上去发自内心地信服他,以后不必劳心劳力地时时用契约管控,也不用担心在技能被封时横生枝节。

林辰不知齐斯的想法,担忧地打量着钉在青年伤口处的手术刀:“齐……齐哥,需不需要把它拔出来?”

齐斯心知自己还是鬼怪的状态,再被林辰碰一下就露馅了,当下面不改色地拒绝:“没必要,反正快结束了,不是么?”

他将手中的一个红色指环往林辰的方向推了推,笑着问:“以后的副本,有兴趣组个队吗?”

林辰捡起指环,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嗯嗯!有兴趣!我愿意!”

与此同时,系统界面终于从卡顿中恢复,银白色的文字如期刷新。

【恭喜玩家通关团队副本《青蛙医院》】

【人间苦,一曰生,二曰死。生也哭,死也哭,生时死,同哀哭。】

老电影画质的黑白底上,一个个大着肚子却瘦骨嶙峋的孕妇排成队列,双目无神地前行。

一个个骷髅似的婴儿从她们身上掉下,跟在她们身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长成同样瘦骨嶙峋的女人。

她们的肚子一点点大了起来,诞下空洞的婴儿,周而复始。

道路两旁逐渐堆起了白骨,那些白骨堆化作金山银山,又快速地低矮了下去。

旁边的建筑从茅草屋变成了宫室,又变成洋房和高楼。

孕妇的队列却始终麻木而缓慢地走着,无穷无尽……

【母恨子,子噬母,年复年,代复代,无断绝。苦苦苦,恨恨恨,却向谁?】

【《青蛙医院》True End-“苦难轮回”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铁门外,一个白衣染血、拖着脐带的长发女人从林间走出,轻手轻脚地走到程平的尸体边,生怕吵醒他似的缓缓在侧旁蹲下。

女人轻柔地抱住程平长满眼珠和尖牙的头颅,附下身轻轻地亲吻丑陋的尸体,眷恋而孺慕。

程小宇也出现了,扑在尸体上嚎啕大哭,片刻后,抬起头对齐斯怒目而视:“坏人!你是坏人!”

“是啊,我是坏人。”齐斯眉眼弯弯地笑了,左手握住海神权杖的下柄,微微前倾。

金色的雨从天而降,如同流星熔岩般砸到程小宇一家三口的身上,燃起熊熊大火。

程小宇和女人痛苦地惨叫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破布般飘摇,在火光中扭动、蜷曲、矮化,不过短短半分钟,便化作两堆小山丘状的灰烬。

齐斯兴味盎然地观看两只鬼怪的惨状,右手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面上敲击着节奏。

余光瞥见呆愣在原地的林辰,他的笑容中罕见地多了几分悲悯的意味。

“谁叫好人不长命啊……”(本章完)

第237章 不死者

【用本源的血肉创造诸神之后,疲惫的祖神在世界树下沉沉睡去。新生的神明合谋将祖神分食,各自分得祂的部分权柄。

执掌时空的神编织梦境,司管契约的神叙说谎言。深陷虚幻的祖神落下最后一滴血泪,天地间降下七日七夜的红雨。

瘟疫和死亡在大地上横行,因异变而丑陋的信徒从尸堆中爬出,收集死者的血肉妄图重铸神躯。

七日后他带着仪式的材料往神的居所去,那里的人告诉朝圣者:“所有旧神的信徒都堕落了。”】

【身份牌堕落救世主】

……

玫瑰庄园。

亘古不变的灰紫色天空压在头顶,瓢泼的大雨摔打在泥地上溅起轻烟,张牙舞爪的玫瑰在古堡的石壁上织起巨网,妆点出一座花团锦簇的孤坟。

一身黑衣的黎在花丛中现出身形,灰白色的雨幕在离他一厘米的位置转向,好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一块干爽的虚空。

黎走到古堡门前,沉重的大门缓慢打开,露出内里被藤蔓占满的空壳。

长桌、烛台和机械钟不知去了何处,目之所及尽是幽绿色的藤蔓,像锁链似的从四面八方伸展,缠住正中间悬吊着的一个血色的人影。

“契,我把祖神最后的遗存收回来了。”黎对着藤蔓中的那人说。

契垂眼打量来人两秒,叹了口气:“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想没必要事事都来向我汇报,并且询问我的意见吧?”

黎自顾自说了下去:“规则默许我杀死祂,却阻止我占有祂的权柄;规则将祂的残余收进‘塔’,却默许我将祂的权柄散落出去。我不明白。”

契笑了:“你明白的,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瞧,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们对于祂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不过是能出去打猎的应急食品、味道比较好的高级食材罢了——你应该早做打算的。”

雨声喧嚣,几簇雨花穿过碎裂的墙壁,落入古堡室内,洇湿一小块地面。

从空中垂落的藤蔓被风雨吹打得飘摇,窸窸窣窣地晃动起来。

许久的沉默后,黎换了话题:“我感觉得到,你快要真正地死去了。”

契笑容不减:“他不会死的。”

……

【您已死亡】

四个血色的大字砸在眼前,像是被从体内撕扯出的血管般狰狞潦草。

齐斯悬浮在黑暗无光的虚无间,头脑分不清方位,四肢触不到实体,好似在茫茫的宇宙中向远离行星的方向下坠。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从空白的浪潮中打捞出自己的心神,回忆起作为“齐斯”这个人类的经历和存在,仿佛确确实实死过一次,又在机缘巧合下解开胎中之谜。

他直视眼前的文字,轻啧一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异化为鬼怪’和死亡不是一回事吧?”

原有的文字圈圈荡漾散开,新的血色文字如同浸水的颜料在虚空中的纸面上渗漉。

【您的灵魂本应永困于游戏之中,但现在,您获得了一个新生的机会】

【请问是否以‘鬼怪’身份重新加入游戏?】

齐斯问:“‘鬼怪’身份和‘人类’身份有什么区别吗?”

【成为‘鬼怪’后,您将不再会被游戏征召进入新副本,主动匹配副本将无法获得积分奖励】

【您将无法开启直播,上传通关录像;您的各项记录将不会被纳入落日之墟的榜单排序之中】

【您将作为诡异入侵现实的污染源行走在第47号世界,随时随地向周围散布来自诡异的污染】

齐斯陷入了沉思。

不是因为代价难以接受,而是因为……条件太优渥了。

这三条成为鬼怪后的变化,他在张艺妤那边略有耳闻,本以为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没想到矛盾具有普遍性。

“不再被游戏征召”,对于很多想要离开游戏的玩家来说,绝对是百利无一害的买卖,相当于在实质上摆脱了诡异游戏的死亡威胁。

哪怕对齐斯来说,“无法获得积分奖励”确实有些麻烦,但影响也有限。

他完全可以凭借【灵魂契约】【海神权杖】和【猩红主祭】控制其他玩家,从旁人那边抽取积分,完成积累。

第二条代价更是可有可无,齐斯本就对直播没什么兴趣,也不打算公开通关录像这种容易暴露底牌的东西。

将关于自身的记录从榜单中除名,他更是求之不得。

才刚开始担心有心人通过记录找到蛛丝马迹,诡异游戏就告诉他以后的记录和他没关系了,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至于第三条……利用诡异入侵现实,不是他一直在干,且取得了不错成果的事儿吗?

成为鬼怪后,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像张艺妤那样倒霉地被诡异调查局逮到。

但众所周知,掌控着【失眠症病菌】的齐斯随时能带领全世界进入威慑纪元……

“总感觉有坑啊……诡异游戏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齐斯虚着眼,伸手抓住悬浮在身前的一张残破的纸页。

【鬼怪:不死者】

【描述:遭受祖神之血的诅咒的尸体,在受伤后会持续失血,无法自愈,也无法死去。行动力不会因受伤而下降,但在失去所有血液后会陷入永眠。】

齐斯心念一动,纸页散作点点光斑,没入他的身躯。

与此同时,视线左上角的黑暗中,浅灰色的系统界面再度出现,像是重新安装启动了一遍似的改了排版,最边缘处多了一行小字——

【状态:不死者(鬼怪)】

热烈的礼花炸裂声响了一阵,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念白:

【恭喜您重新回到诡异游戏中】

血色的文字淡了下去,被无形的水波冲刷成清一色的银白。

【《青蛙医院》评价等级S,奖励积分5000】

【《青蛙医院》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5000】

【《青蛙医院》双世界线解锁,奖励积分5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5000】

【完成中等难度支线任务X2,奖励积分10000】

齐斯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神殿中,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在高背椅上,基础奖励积分的条目一如既往地刷新出来。

其中,他完成的两个中等难度支线任务分别是蓝青蛙医院这边的“治好身上的病”,以及绿青蛙医院那边的“让蓝青蛙医院的病人服下一千只蝌蚪”。

强迫卢子陌吃蝌蚪的事儿他全程亲力亲为,功劳算在他头上合情合理。

等待结算的当口,齐斯侧头端详等身镜中自己的形象。

双目中游动的猩红侵染眼眸的全部,更衬得发色漆黑如夜,面色苍白如魅。

进副本前洁白无瑕的衬衫点染斑驳的血色,从身份牌延伸的红雾在肩上垂落一条霞披。

鲜艳的色泽并非来自鲜血的浸润,而是扮演带来的变化,衣衫下血流不止的刀伤和心口的灼痕早已归于平滑的苍白。

【不死者】三个字高悬于视野,但很显然,“在副本中受到的伤不会带出游戏”作为诡异游戏的核心规则之一,不受鬼怪自身的特性影响。

这着实是个好消息。

【解锁成就“渎神者”(事实上污染神级NPC的仪式,成为其仇恨的对象),奖励积分1000】

看着血滴模样的成就图标,齐斯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竟然还有渎神者这种成就,是让玩家对所有存在一视同仁、重拳出击的意思么?

“看来神明内部不怎么团结啊,竟然连表面上的物伤其类都不装一下的吗?”

对于神明之间的龃龉,齐斯早从契和黎的博弈中窥见一斑,只是没想到,诡异游戏竟然会鼓励作为被支配者的玩家对高高在上的神明下手。

这已经超出内部矛盾的范畴了,简直是疯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不惜留下颠覆统治的隐患,自掘坟墓。

倒像是……有意引导玩家去消解神明的权威一样。

【解锁成就“七宗罪”(累积在七个副本中对其他玩家实施重大恶意行为),奖励积分1000】

【解锁成就“双面人”(在短时间内更换两次阵营,并分别造成较大影响),奖励积分1000】

【总奖励积分33000,已存入积分账户】

积分奖励至此结算完毕,剩下的两个成就很好理解,一如既往地撺掇玩家将屠刀对准同伴,怎么没下限怎么来。

【灵魂契约】的技能在离开副本后就解除了封印,进入了可使用的状态,备注一栏的文字变成了:

【每个副本中仅可使用三次,超过限定次数后,玩家将被立刻抹杀】

有的空子只能钻一次,齐斯知道,以后不能再习惯性地滥用技能了。

异化成鬼怪的后果雷声大雨点小,但还是给他敲响了警钟:往后副本内的局势千变万化,太早用掉底牌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青蛙医院》后期,灵魂契约技能短暂被封印的那会儿,齐斯能够感觉到自己和所有灵魂叶片都失去了联系。

若非他前期给那些工具人施加了充分的心理暗示和威慑,只怕会有人趁机闹出些乱子。

日后他掌控的灵魂叶片只会更多,相应的,技能被封造成的影响也会更大,难保不会有一两个愣头青误打误撞地发现漏洞。

“靠契约维系的关系也不绝对牢固,终究还是得压之以势,诱之以利……麻烦啊。”

齐斯煞有介事地叹息,却也知道某些问题千万年来都没有答案,无法奢求在一夕之间解决。

他没有骨头似的瘫靠在高背椅上,搁在扶手上的手肘半撑着手臂,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下巴。

绘制着赤色眼眸的穹顶绵延游动的壁画,身侧垂下的金色藤蔓半明半灭地飘拂,尘埃在空阔的神殿中奔腾,飞扬成各种形状。

一派静默中,系统界面上久久没有刷新出新的文字。

齐斯直了直身子,问:“完美通关副本的奖励道具呢?”

头顶的猩红缓慢地翕张,视野右上角红衣的主祭举起手中的十字架。

翻滚的灰雾中,系统界面卡顿了两秒,几行文字不情不愿地弹出。

【恭喜您在《青蛙医院》副本中获得可携带道具“院长特批的通行令”,该道具已存入道具栏】

【名称:院长特批的通行令】

【备注:上面的字迹有些奇怪,好在医院的员工们并不会管这么多。您可凭借它在任何时间进出青蛙医院。】

视野下方的道具栏中,一个写满黑字的纸页图标出现在最后一格,在注目两秒后弹出道具信息。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诡异游戏这是知道他在《青蛙医院》中获得了莫大的好处,不打算另外给他发奖励道具了。

诡异游戏一如既往地抠门,不过通行令的价值确实不菲就是了。

能随时进出副本的道具效果可遇而不可求,放到市面上,足以令大部分玩家垂涎眼热。

要知道,有不少贪生怕死的玩家热衷于通过投资等手段赚取积分,再花费积分指定进入较简单或较熟悉的副本混日子。

通行令却可以越过匹配的步骤,让玩家免费进入特定副本,度过七天一次的强制征召,如何不让人艳羡?

但对于现在的齐斯来说,通行令的用途和他作为鬼怪的特性重合了,价值相应的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了。

更何况,他已经通过海神权杖事实上控制了青蛙医院,有没有这个通行令其实一点儿也不重要。

至于把通行令以一百万积分的价格挂到商城,一劳永逸地解决治病问题,则非常不现实。

企图逃避副本的玩家大概率无法一次性拿出这么大的数额,而能够付得起钱的玩家……买这类道具恐怕另有所图,齐斯一点儿也不打算让他们遂心如意。

“这也算奖励道具吗?明明很鸡肋啊……”齐斯出言表达不满,毫无疑问没有得到诡异游戏的回复。

他见好就收,从道具栏中取出海神权杖,握在手中。

原本栖息着妄图夺舍的海神残魂的权杖不知经历了什么,入手后沉寂得好像一个死物,没有传递出一分一毫的力量波动。

幸而道具效果是实打实的,在将意识沉入权杖内部后,很容易便能感知到它与某个地界建立了连接。

齐斯将视野拉近,青蛙医院的平面图在思维殿堂中展开全貌。

包括缩水后只有短短五十米长的过道,两旁像墓碑一样排列的房间,铁门外的青绿色池塘,以及……被两把手术刀钉在墙上的程安。

扮演类副本,玩家离开后,所扮演的原身依旧会存在于副本世界中,按照原来的生活轨迹活动。

这会儿,满身是血的程安正吃力地抬动左臂,试图拔掉钉在右手上的那把手术刀。

齐斯好心地调用了海神权杖的力量,令平地而起的海浪卷着他冲进池塘,给了他个解脱。

又弄来了些海水和雨水,将血乎刺啦的地面冲刷干净,齐斯才放下海神权杖,开始清点这次副本的意外收获。

首先是从黄小菲姐弟那儿搞来的【亡灵书】,效果和鬼怪特性重合,短期内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但名称旁边的【残破】标识倒是让齐斯想到了【命运怀表】。

这玩意儿说不定也和【命运怀表】一样可以进化呢?

嗯,未来可期。

然后是组队指环——也是从黄小菲姐弟那儿搞来的,齐斯直接将血色的指环戴在右手的中指上。

最近两个副本的经历、傀儡师告知的信息,无一不让他认识到一个可靠的工具人的重要性,就地取材到底不如循环利用靠谱。

副本通关后的那三分钟,他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了林辰,并且相信后者很快就会乐颠颠地送上门给他利用。

最后是一些零零碎碎的黄小菲姐弟的遗物,有手电筒、打火机,还有一个罗盘。

齐斯照单全收。

他看着显示为【134000】的账户余额,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还差一万六的积分,就可以买下那个道具了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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