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言志

“言志?”

众人面面相觑,都你推我我推你,却没有谁冒头先说。

黑夫索性直接点名,朝坐在自己一旁的惊道:“吾弟,你先来说说自己的志向!”

“我?”

惊还以为今天自己看热闹就行,岂料黑夫却点了他, 被众人目光看着,18岁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我的志向……就是从学室出师,然后,然后与阎氏淑女完婚!”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了一阵笑声。

黑夫亦无奈地摇头,但也不怪弟弟, 惊本是个普通的没有什么才干的里闾少年, 从进入学室,到与阎诤家联姻,这几年里一切都是黑夫安排好的。惊应付陌生的环境和学识已经殚精竭虑,很难产生其他的追求。

“这不叫志向。”

黑夫纠正道:”而是你一两年内便轻易得到的,你且想想,在这之后,你有何想做的事?”

惊冥思苦想后,朝黑夫拱手道:“弟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只求今后能追随兄长,用自己这几年的所学,为兄长出力!”

黑夫对自己弟弟要求也不高,这便足够了,他又指向惊下首东门豹:“阿豹,你呢!”

“我的志向……”

东门豹酒喝的有点多, 被黑夫一问,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生子!”

“哈哈哈哈!”

这志向真是言简意赅,众人憋不住了, 爆发出一阵哄笑,他们又想起东门豹之前念叨了一整年,还给儿子取好名,回家却发现生了一双女儿的表情了。

东门豹憋红了脸,骂道:“笑什么笑!我父死的早,家里就我一个独子,在战场上拼命才挣到的爵位,若是无子继承,那岂不一代人就没了?”

众人也不笑话他了,因为东门豹的担忧是正常的。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秦国,有子无子不但关乎养老,还关系到爵位传承。

秦国专门有一个《置后律》,相当于这时代的“继承法”,规定爵位、财产继承。

在财产上,成年男性死了,第一顺序继承人是儿子,如有数个儿子则嫡长子优先。当没有儿子时,才轮到死者的父母,妻室也可作为继承人,顺序排在丈夫的父母之后,最后才能排到死者之女……

但爵位,就仅限于儿子或者同母同居的兄弟了。

这种严格的规定,还导致了一些奇异的案件。因为爵位继承事务,也是归郡尉、县尉官署管的,所以黑夫做兵曹左史时,经手过一起案子:

江陵城内,有位不更是先天性功能障碍,“不能行人伦”。当然也就没有儿子,于是他便想了个主意,让其妻与远方叔伯生子,冒充成自己的儿子,结果这件事被邻居告发,于是参与者都受到严惩,爵位也削了……

除此之外,为了保住爵位,抱养亲戚孩子冒充的例子数不胜数。所以官府在界定继承人身份时特别严格,必须经过里典、伍老、同伍五人以上担保,方可成立,还规定,曾犯过“耐”以上罪者,及自杀者的后代无资格继承爵位……

如此一来,楚国的自杀率高居七国之首,秦的自杀率却位列末尾。

东门豹现已二十六七,年纪也不小了,当然不想落到无后的地步,把这说成是“志向”,也未尝不可。

至于仕途上,东门豹对如今担任的乡游徼十分满意,带着亭卒们舞刀弄剑,又能摆威风,俸禄也不低,黑夫听罢也没说什么,敬酒让他继续努力耕耘……

接下来,就轮到了小陶。

当年,小陶的家境是众人里面最差了,真个家徒四壁,一点余粮都没有,差点沦为佣耕者,还有个半残废的父亲。现如今,他已是不更,担任屯长,手下五十把弓弩,受人尊敬。家也从偏僻的小里闾搬到了县城,对这个能吃饱饭就满足的少年而言,这种生活已经是过去难以企及的了。

“陶……陶能有今日,已……已对县尉感激涕零,只求全力辅佐县尉练兵,不敢,不敢再有更多奢望!”

他天生口吃,在仕途上会受到很大限制,兢兢业业做好眼前的工作便已满足,亦无太大志向。

黑夫点了点头,看向了季婴,这厮竟然没有嬉皮笑脸,而是难得正经了一回。

他想了想道:“还记得当年与县尉初识时,是在云梦泽畔的一家客舍,当时喜君也在那。客舍舍人带着女儿,以梁肉供应喜君,吾等却仅有温汤。我当时就十分艳羡,不过也只是想吃上一口肉,还期盼有女子侍奉而已……”

“但现如今!”

季婴自豪地说道:“我掌管一乡邮传,每天都能吃上肉食,还娶了新妇,爵位已到簪袅,距离大夫爵也不远了!我的志向,就是到喜君年纪时,能得到大夫爵!让人尊崇我一声季婴大夫!”

没想到,众人里才干最少的季婴,却是志向较大的,黑夫不由为他击节而赞!

这时候,就只剩下利咸。

利咸可以说是前途最光明的一个,他如今是簪袅,担任尉史,随着利氏族长死去,许多为吏的族人被黜免,他便摇身一变,成了利氏里任职最高的人。加上有“挽救”利平妻儿之实,所以利氏族人非但不恨他,竟渐渐以他为首,再过些年,或可成为利氏的新族长……

黑夫亦有些好奇,这个有能力的人,又会有怎样的志向呢?

换了平日,利咸肯定会三缄其口,但今日众人重聚,饮至酒酣,又听方才几人言志,这会也有些跃跃欲试,便朝黑夫拱手道:“我若说了,还望县尉勿怪,亦望二三子勿要笑话!”

“众人彼此相知,闲谈而已,何罪之有?但言无妨!”黑夫让他大着胆子说出来!

“那我便说了。”

利咸朝黑夫作揖,抬起头时目光炯炯。

“在死之前,我希望能得到县尉如今的地位!”

……

众人一阵缄默,而后都笑了起来,东门豹还拍着利咸,打趣道:“利咸,觊觎县尉的位置,你好大的胆子啊!”

利咸正欲解释,黑夫却不怒反喜:“利咸这志向不错,以你的才干,假以时日,一县之尉完全不在话下!”

利咸大受鼓舞:“借县尉吉言!”

听了大伙的志向,黑夫算是摸透他们现在的状态了,像惊、小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就想跟着黑夫,做他助力。像东门豹,这个过去最热衷立功的人,在残酷的厮杀过后,比较满足于现状,只求老婆孩子热炕头,想必不太想像过去那样拼命了。

季婴和利咸倒是有各自的目标,一个是做到大夫爵,一个则是想能成为县尉,尚有继续奋斗的理由。

不过,除利咸稍有野心外,总体而言,众人皆是黔首之志。归纳起来,依然脱不出三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我记得前世学过一篇《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讲的是孔子问众弟子志向。”

“子路说自己想要治理千乘之国,使其免受饥馑,让百姓有保护国家的勇气。冉有愿治理一个方数十里的邦邑,让百姓富足。公西华欲主持祭祀和会盟的礼仪工作,这算是儒者的老本行。”

黑夫初读这篇文章时还没什么感觉,如今才发现,孔子的弟子们志向虽不尽相同,却都到了“修身齐家治国”的层面,志向里包含了个人追求,也有出世立功的期盼。

这就是黔首之志与士之志的差距,不过稍微想想就释然了。光武帝刘秀在世道没乱时,也只想着“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还被其兄长笑话呢!

黑夫在那思索,众人却继续道:“若是共敖在此,他又会有怎样的志向?”

共敖虽是鄢县人,但也是黑夫这个小团体中的一员,众人做了一年袍泽,许久不见,还有些想念。

“那厮若在……”

季婴猜测道:“他肯定会鼻孔朝天,说自己看不起任何官职!”

大伙都笑了,这时候,一旁听了许久的惊突然问黑夫道:”兄长,吾等皆已言志,你的志向又是什么呢?“

所有人都止住了话语,目光齐齐看向黑夫,他们也很想知道。

利咸想起来一件事:“我记得去年吾等北上服役时,卜乘给县尉算了一卦,当时说,县尉他日定为郡守,县尉也说,做一郡守是自己的志向……”

“江河以形势而偏移,人的志向也会随眼界和见识而变的。”

黑夫饮了一口酒,笑道:“经历了灭魏攻楚之战,在中原淮北走了一遭,又入郡城半载,我的志向,已大为不同了!”

众人精神一振,都想听黑夫说说看。

瞧着他们期盼好奇的眼神,黑夫知道气氛营造得差不多了,他今日让众人言志,除了要摸清手下们目前的状态外,还想重新激发起他们立功逐利的念头!

孤身一人在这时代是走不远的,黑夫的身侧,需要有人一直追随!

是时候吹个牛了,不管是真是假,先把他们从温柔乡里吓醒再说!

于是黑夫便道:”我在郡府时,因为自己没有姓氏,没少受豪长官宦子弟的笑话。“

“有人建议我随便编一个,有人则怂恿我在南郡这片土地上建立过的诸侯、卿大夫里,找一个虚假的祖先,用其姓氏装裱自己,掩盖我家八代都是野人、庶民的过往。”

黑夫遇到的事,惊、季婴、豹、小陶都经历过,他们和黑夫一样,是连无姓无氏的黔首出身,做吏后没少受笑话。

“我也曾犹豫,直到有一天,一位小女子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猛然醒悟!”

上巳节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黑夫道:“她说,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氏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古代的诸侯、卿、大夫立功受封后,便以封地为氏,比如这安陆曾是古郧国,这才有了郧氏……”

“现如今,早就不是封邦建国的年代了,秦国也非亲亲尊尊之国,不再看祖辈出身,而是究军功授爵。功大者身尊,见功而行赏,因能而授官。所以,我当以自己亲手立下的功勋为荣,不必以无氏为耻!”

“说得好!”

此言一出,众人都听得激动万分,真是说出了他们这些起于微末者的心声了,时代不同了,自己用血汗挣来的功爵,难道就比不上生下来就继承的姓氏?哪怕是身为利氏旁支的利咸,也深以为然。

黑夫等众人欢呼完了,才又道:“不过,我还是想为自己挣一个氏,毕竟总是黑夫公大夫、黑夫县尉的喊也不好听。正好在秦国,依然有这样的机会!”

众人皆一脸茫然,唯独利咸面色微变,已经猜到了黑夫的意思。

“没错。”

黑夫又饮一盅,掷杯大笑道:“我已不想只做什么郡守了,我如今的志向,是有朝一日,能立功封侯!且不是关内侯,而是彻侯!由此得到一个食邑封地,到那时,我会以所封之地,来给自己命氏!不攀附任何人,靠我自己的双手,创造一个氏!”

“我不做别人的孙儿,我要做皇考祖宗!”

如果说方才黑夫引用郡守之女的话,让众人振奋的话,那他吐露的封侯之志,则着实让在场众人震惊无言了。

“封侯!”

小陶结巴了半天没有说出话,崇拜地看着黑夫,只差跪倒在地。

只想着生个儿子就满足的东门豹张大了嘴,三观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这辈子得到大夫爵就心满意足的季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这真的是与他在云梦泽畔相遇的“黑夫兄弟”么?

而一心想做到县尉的利咸,顿时觉得,自己的追求与黑夫的志向相比,恍如云泥!

“封侯……”

惊也久久无言,黑夫说的事,已经远超他想象,那可是彻侯啊,二十等爵里最高的存在,武安君这样的人才能享有的尊荣。

黑夫眼下是公大夫,也不过是第七级……

黑夫的上司李由身为郡尉,也不过是左庶长,第十级……

他半响后才喃喃自语道:“这……真能做得到么?”

“能做到!”

黑夫扫视在场众人,拍着自己的胸膛道:“无姓无氏,出身黔首士伍的黑夫,会以封侯之赏,向天下人,证明一件事!”

他心里暗暗道:“陈胜,对不住了”,而后便大声说出了,本就该属于这个事功逐利的大时代,每一个男儿都该有的豪言壮语!

“公侯将相,宁有种乎?”

……

遥远的楚国淮北,某个不知名的穷困里闾,一个与黑夫弟弟惊差不多大的楚人青年穿着破烂的褐衣,正顶着火辣辣的日头,在地里锄草,劳动辛苦,汗流浃背。

弯腰干了许久后,他突然放下了农具,露出了一丝苦闷之色。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农事辛苦,更何况,这田地还不是陈胜自己的,去年因阳城沦为战场,陈胜不得已迁出了故乡,在淮北辗转求食。

他与宗族走散,只能沦落到为人佣耕卖力的地步,好歹在这儿安顿了下来,但不论寒暑,鸡鸣刚过就被喊起来干活,每顿饭只有点稀粥和臭酱。

屈辱,不甘,萦绕在这个自命不凡,却失去了一切的青年心头。

当与一起佣耕的农夫们在垄上休憩时,大伙儿喝着浑浊的水,也在谈论秋收后的打算,他们在这片地的活就要干完了,来年也不知会不会被雇佣。不过众人所说,大多都是混吃等死,过一日算一日,并没有半点提气的志向。

陈胜听在耳中,想着这么多天来一起干活的经历,未来却遥遥无期,突然间怅然若失,便对众人说道:“苟富贵,无相忘!”

若是有一天大伙儿里谁富贵了,可别忘了今日一起干活的兄弟们啊!

然,众人默然良久,而后爆发了一阵轻蔑的哄笑。

“陈胜,你说什么呢?我皆为佣耕之人,不饿死便算好了,何谈富贵也?”

富贵?这两个字距离众人太远了。

陈胜受辱,涨红了脸,他别过身,在佣耕者们的嘲弄中,走到了田地中央,看向了西方天空上飞过的鸿雁,只感觉无比的孤独,长太息道:

“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PS:四千大章,花的时间有点多,所以明天才开始补更啦。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250章 有种无种

是夜,众人告退后,看着筵席上的杯盘狼藉,黑夫露出了笑。

“众人离开时的模样,应是被我这通豪言震到了吧……”

“兄长,不止是他们, 我也还沉浸在兄长的话里,这会还未缓过神来。”一旁的惊说道。

他抬头看向黑夫,眼睛里有一丝不安:“仲兄,公侯将相,当真不是天生就注定的么?为何从小到大,总有人跟我说, 天生贵胄?”

惊依然有些迟疑,因为在被楚国统治了数百年的南郡,血统论是很流行的。

历代楚王都号称祝融血脉, 其氏的金文写法,并不是后世的“熊”,而是“酓”(yǎn),其象形含义是以苞茅缩酒祭天,一股子天命神授的意味。自从楚武王后,五百年间,非王族出身的令尹只有两个,其中之一的吴起,还因为想废止楚国的封君世袭制度,打压世卿,遭到了群起而攻之,未得善终。

于是,这种“天生贵胄”的想法, 在南郡民间仍很流行。

面对弟弟的疑虑,黑夫反问他了一句:“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些故事,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 管夷吾举于士, 这些人,难道天生就是贤相?还不是出身低微!”

“此外,郧氏也出身高贵,是古郧国的后代,可如今郧满何在?我出身卑微,与你同母所生,一度也是黔首士伍,不名一文,我如今又坐在什么位置上?”

这么一想,黑夫只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励志的典型啊,光论出身的话,竟比刘邦、陈胜还要屌丝!

幸甚,他没有落到商周,也没有落到春秋,而是来到了战国之末。

中国的历史,可以分为“有种”的世卿世禄时代,与“无种”的帝国官僚时代。前者出身优于能力,后者能力优于出身。这两个时代,正好以战国、秦、汉作为分界点,黑夫他们就站在变动的世势里。

战国的兵戈战火,已经撕裂了春秋时世卿世禄的高墙,公族落,士人起,出身低微的文士、武士、策士们,出入各国朝堂,位列卿相,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的口号,也被堂而皇之地喊出来。

与继续走世袭老路的楚不同,秦国的军功爵制度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这就是说凡立有军功者,不问出身、阶层,都可以享受爵禄,军功是接受爵禄赏赐的最必要条件。

此外,“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这是取消宗室贵族所享有的世袭特权,他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仅凭血缘关系,就可以获得高官厚禄和爵位封邑。据说,就连秦王政的弟弟成蹻,最初都没有封爵,靠了出使韩国,为秦得到了不少土地城邑,才成为封君。

从有种到无种,经历了漫长的铺垫,绝不是陈胜一句话才喊出来的。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最大的功绩,是把万世一系的帝王也掀下了神坛。

黑夫现在可不敢这么喊,那可是造反哩,巧妙地改一下,让它和军功爵制度结合就好。

一个人的成绩是做出来,不是天生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只有靠自己的努力,才能改变不平等的命运!

话虽如此,但在秦国,一般的黔首士伍,即便撞了大运一路斩首升爵,顶多能成为公乘,之后就很难升上去了。这是一个阶级流动的天花板,在黑夫之前,不知有多少人一头撞到上面,头破血流。

因为五大夫以上,便相当于“卿”,开始单独录籍贯。

但黑夫却扬言,说自己要突破这个天花板,先给自己定一个小目标:封侯!得氏!

这壮志豪言,让在场的利咸、东门豹、季婴、小陶猛醒,让他们头皮发麻,感觉自己的眼前,被打开了一道新的大门!

众人不敢有相同的志向,但也明白,黑夫若真能走到那一步,他们这些追随者,当然也不会少了好处。

大夫?县尉?或许有希望更进一步呢!

于是,在回去的次日,原本懒懒散散的众人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东门豹不再整天嚷嚷着抱儿子了,回到乡里后,他翻出了许久未练的手戟,一板一眼地比划了起来。

小陶亦抓紧了对弓弩材官的训练,他一下子找到了目标:尽全力辅佐黑夫!

季婴亦把“做大夫”的志向,悄悄改成了“做官大夫!”

利咸则更加勤勉于公务,协助黑夫筹备练兵事宜。

甚至连肯定赶不上这场战争前毕业的惊,也在回到学室后,拾起枯燥的律令,又一次背诵起来。

黑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十分满意。

“刚赴任那天,县令雍何对我说,政为车,吏为马,吾等皆受人驱使。”

“但在我看来,我的志向亦如车舆,光靠自己是推不动的,众人何尝不是我的驷马呢?在智谋和潜力上,他们当然不能与陈平这种骐骝相比,只是县乡的普通骡马,速度不快,却十分忠诚,听我指使,行得稳当。这些马儿脾气各异,爱好不同,会疲倦,会偷懒,为了不让他们掉队,必须不时鞭策才行!”

……

在鞭策完手下后,黑夫也投入了紧张的安陆县征兵工作中。

按照郡上的计划,五月份各县拟好征兵名单,六月份在乡、亭进行小规模的队列训练,七月份集中在县城继续整编,使其能识金鼓旗帜,八月份分发兵器,进行战术合练……

然而六月时,安陆县出了大案子,地方秩序有些混乱,征兵工作也受到了延误,眼下的进度比计划慢了许多。

黑夫让利咸将拟好的征兵名单给自己过目,秦国是普遍征兵制,17岁成年后便要被录入籍贯,随时准备应征!

17到20岁的青年人主要服徭役,即修墙筑路、运输粮食等,黑夫在县里干过修墙垣的活,上次也被拉去押送刑徒,在灭魏时是辎重部队,靠了关系才混进作战部队。

而到了20岁后,就是“壮”了,要继续做戍卒和正卒。一年在本郡的地方部队,也就是郡兵,一年在边疆或中央卫戍部队。

当然,南郡的大多数人都没机会去咸阳,直接就近驻防,反正南郡本身就是边地。正是在这两年的军旅生活中,纪律松散的黔首,被军法训练成秩序井然的兵卒,有了队列观念,和识别金鼓的能力,听说要打仗时,也不会露出畏惧之色,而是会闻战而喜。

等常备军服役完成后,所有适龄青年便转入预备役,除了每年仍在郡县服一月徭役外,一旦有战事爆发,被点中了名,就要立刻应征入伍。一直到56岁(有爵位者)或60岁(无爵位者)才免除服役。

不同于上次灭楚之战,秦国有些仓促随意的征兵,这一次,整个南郡都严格依照《戍律》开展今夏征兵工作。

利咸的确是个干吏,将县尉官署的一切都摸得熟悉,他奉上简牍道:“县尉,安陆县有县邑一,户一千余,还有三个乡,北郊乡、云梦乡、涢水乡,三乡共三十个亭,每亭有五到十个里不等。”

“按照往年征兵旧例,会每个里出一伍兵,由伍老或里典任伍长、什长;两个亭则合一起出兵五十人,挑出一位亭长任屯长,再由一位应征的县吏做百将。如此一来,则百、屯、什、伍皆由相互熟识的乡党组成!”

这就是全民皆兵,古典军国主义的秦国!和平时期的基层组织,到了战时,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军队建制,根据被征召者的爵位不同,便在军中担任不同的职务……

如此算来,光是三个乡,就能出兵近千,再加上县城所征兵卒,当有千余人,已经达到了李由要求的人数。

他们会被编成一率,由黑夫这个县尉做率长,其下有两个五百主,一个短兵亲卫百将,以及医护急救之士等辎重后勤人员。

黑夫暗暗想道:“说起来,日后陈胜吴广参加的九百人戍守渔阳,也是两个县组成的一率吧?二人还当了屯长,而那两个被杀的军官,其实就是县尉!”

黑夫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情提前出现,所以他让利咸,仔细厘定名单,优先征召有产者,不要让无产的闾左之徒参军!恶少年和轻侠,这是军队里的不稳定因素。

“我要一支安陆良家子弟组成的精兵!商贾、百工则编入辎重队伍中!”

他如此安排道:“各乡、亭务必在七月初一前完成征兵,在乡、亭训练一旬,编好行伍,待七月十日,便带着所有人,来县城集结!”

而在各乡应征兵卒即将云集县城,接受黑县尉训练时,黑夫也在张罗一件私事。

搬家!

郡守腾在行县时,曾大赞堆肥沤肥之法大大提高了南郡的粮食产量,于国于民都有大功,于是,就在黑夫终于以“医护急救之建言”和夷道平乱被拜爵为公大夫的同时,他的伯兄衷,也得到了郡上的赏赐,从上造被拜为簪袅……

不仅是爵位高了,衷还被征辟入安陆县城做田佐吏,作为田啬夫的副手,相当于后世的“县农业局副局长”,六月底就要来上任。

如此一来,他们家兄弟三人都在县城了,总不能剩母亲一个人在家吧?于是乎,黑夫和衷、惊,还有母亲商量一番后,做出了一个决定:把家搬到安陆县城来!

黑夫在县令处办好户籍手续,乘着休沐时回了趟老家,遥遥望见云梦乡夕阳里那株枝繁叶茂的大榕树,黑夫竟有些一丝不舍,家里那破缝的旧门,渐渐老去的黄犬,每一块砖瓦,处处都有家的温馨。

但终究还是要走,他的家人和家,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黑夫前进的脚步而移动。

到了次日,或租或借的七八辆牛车,拉着各种母亲舍不得扔的家当出发,往县城驶去,站在夕阳里外,一边应付着乡亲们的恭喜祝贺,黑夫心里闪过一个促狭的念头。

“从今以后,我家也是城镇户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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