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5.第937章 存在的意义

第937章 存在的意义

这道合金门能够挡住暗物之海的怪物,关闭后再开启基地配套的引力场发生装置,甚至能够把无形无质的暗能量挡住外面,可以想象是何等强大,自然难以用强力破开。

那些技术官员想尽了所有方法也没有半点进展,这时候忽然看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走过来问要不要帮忙,错愕之余生出很多羞怒,只是看在人群情绪有些不安的份上没有口出恶语,也没有理他。

一年前走出那条下水道开始,井九的脑子便一直有些问题,不是像花溪那样神经通道出了问题,也不是情商问题,而是脑神经放电以及相应运转速度急剧降低,这导致他只能进行单线程思考——画画的时候就只知道画画,弹琴的时候只知道弹琴,下棋的时候只知道下棋,非常专注却缺乏系统判断的能力。

所以直到现在为止,看过电视新闻,听过警报里的话语,他依然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那件事情的复杂程度没有超过他的运算能力,却比他的运算范围大很多。他只知道伊芙老师让自己来这里,是想让自己和那些人一起去合金门后的世界,那他就要帮助伊芙老师完成这件事情。

伊芙老师一直在帮助他,虽然他不需要。

而这时候在场的人们好像需要他的帮助。

没有人理他,他也就不再理那些人,直接从那些官员之间穿过,来到合金门前。

直到这个时候,井九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帮助这些人,但当他看到水泥墙里面的那些坚硬合金时,忽然生出一种熟悉甚至是亲近的感觉,便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了。

有两官员伸手想要拉住他,骂人的脏话已经到了唇边,却被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吓了回去。

啪的一声轻响,井九的手掌落在了合金门的锁眼上。

烟尘与极细碎的粉末从十米高的天空里落下,合金门与坚硬加固的岩层之间的缝隙里喷出了很多东西。

这些地方的变化并不重要,真正的变化没有人能够看到。

一道极细的、不知是何材质的金属细流从井九的掌心流出,流入锁眼里,瞬间便蔓过了极其复杂的物理锁芯,继而向着合金门里四面八方的构件而去,如星光占据宇宙一般,充斥了所有哪怕最微小的构件空间。

花溪抱着雪姬站在他的身后,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心想哥哥好像比先前矮了些。

合金门前的政府官员与警察们还有站台上的数千名民众们,都听到了合金门里如泉水叮咚般的悦耳响声。

紧接着是更加悦耳的合金摩擦声、构件转动声、啪嗒轻响以及角落里的几处轻微电磁嗡鸣。

沉重而巨大的合金门就这样缓缓开启了。

片刻沉默后,地底车站里响起海啸般的欢呼声。

……

……

市政厅那边也爆发出了极其响亮的欢呼声与鼓掌声,虽然会场上只剩下爱伦市长与十几名官员,声势依然惊人。他们一直注视着光幕上的画面。在另一张光幕上,代表着暗物之海怪物的光点标记已经离城市越来越近,却没有人离开,因为还有四千名民众没能撤进基地里,直到这时候,他们终于可以撤了。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爱伦市长被下属推着向外走去,似乎很困惑,脸上却带着欢喜的笑容。

“这肯定是神明的意志。”

“是神的祝福。”

下属们欢声笑语不停。

是啊,只要能够及时撤离,管他是神明的意志还是误打误撞,都无所谓。

……

……

井九带着花溪最先走进了门里。

那些政府官员看着这对兄妹的背影,震惊无语。

站台上的民众们按照编号开始移动,才让他们醒过神来,赶紧提出手环上的资料维持秩序。

合金门后是个更加空旷巨大的空间,首先是一个半圆形的阶梯广场,看着很有些史前的美学风格,广场后方有条宽敞笔直的通道延伸至地底深处,两侧可以看到不少建筑,应该是以后居民们生活的地方。

井九与花溪在广场的第一圈石阶、最靠近合金门的地方坐下。

后面进来的民众也依次在广场上坐下,准备稍后的安排,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坐得离他们很远。

那个穿运动服的胖子少年试图过来与他说话,再次被他的父母拉住,他有些恼火地说起冻梨、运动服牌子之类的话,直到母亲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他才老实地坐了下去,不时偷偷看井九那边两眼。

还有很多道视线落在井九的身上。

工业宿舍区,至少是七区里的很多居民都知道这对兄妹的存在,只是没有打过什么交道。

先前发生的那幕画面,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震撼之余不免有些害怕。

此刻在他们眼里,那个穿着蓝色运动服的寻常少年就像个怪物。

合金门缓缓关闭。

井九忽然抬起头来。

一直暗中关注着他的政府官员以及机动警察神情微变,角落里还有几名武道修行者握住了随身的武器。

合金门没有完全关闭,留下了一米宽的距离。

半圆形广场上方的立体光幕亮了起来,引发一阵喧哗,上面那些代表暗物之海怪的绿色光点离城市边缘只有一米的距离,按照比例尺来算,也就是十公里左右。

有微风从合金门那边飘来,数名政府官员与警察带着最后各自负责的对象赶回了基地,伊芙也在里面。

她不知何时穿了一身轻型机甲,带着一位孕妇。

这位孕妇的丈夫半年前不幸病死,只剩她一个人在旧车站那边的平房里生活,无法自行撤离。

伊芙把那位孕妇转交给相应的志愿者,转身望向广场上的人群,看到井九与花溪后才放下心来,对着他们微微一笑,转身与其余的官员、警察以及民间武道修行者开始商议随后的事情。

广场上悬挂着的立体光幕上出现爱伦市长的身影,只见他满头大汗,背景不停摇晃,应该还在进入基地的通道里,不过他脸上没有任何担心的神情,满是自信。

“各位雾山市的市民朋友,在这里向大家宣告一个好消息,我们所有人都已经撤离进入基地,噢,我还差几步路,没有问题……好的,我已经进来了。”

“请大家放心,联盟舰队正在以最快速度前来支援,我们只需要把基地守好就行。七天之后,舰队便会抵达望月星球,把地面的怪物清剿干净,然后融蚀空间裂缝。”

“当然我们可能需要远远超过七天的时间,也许是半年也许是一年,但是请不用担心,所有的粮食、制水、循环设备都是由中央电脑远程自行检查,比某些官员靠谱的多。在这里我要再向大家宣布一项命令,那就是应急管理局长刘星已经被正式除职,事后……”

爱伦市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底空间里回荡着。其实从技术角度来说,政府完全可以找到比他更高级的官员来做这番演说,比如蝎尾星云大区主官甚至是主星的哪位高官,但对这颗已经被主流世界遗忘多年的望月星球的雾山市来说,谁能比市长先生更有说服力呢?

雾山市数十个地底基地的六十万民众都在听着这场谈话,这个圆形广场上的数千名民众也在听着,只不过与别处不同的是,有很多人在关注当前局势的同时,忍不住也关注着那个穿蓝色运动服的少年。

这个少年到底是谁?为什么刚才可以打开合金门?

井九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人要看着自己。他没觉得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伊芙女士从同事处得知先前的事情,吃惊地望向他时,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就在沉重的合金门即将正式关闭的时候,他起身带着花溪走到了门前。

伊芙女士看出了他的意思,震惊地操控轻型机甲飞了过来,拦住他的去路。

井九低着头,把运动服后面的帽子掀了过来。

他不打算解释什么,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雪姬不想来这里,他也不想,因为他们都不愿意和太多的他人呆在一起。

今天他会来这里,是因为伊芙老师让他来。

还是那句话,伊芙帮过他,虽然他不需要,但他不需要她还帮他,这才是真帮。

于是他来了。

来了便够了。

够了就可以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声音响了起来,非常快速而且准确。

没有人注意到雪姬头顶的蝴蝶结微微动了一下,那些看不见的蚊子便开始摩拳擦掌。

“我是特殊的,也可以理解为怪物。我不在乎别人的视线,但我不想重复无聊的剧情。就像那些经典小说里写的一样,一个怪物救了民众,然后被驱逐,最后躲在钟楼上,被烈火烧死。”

“您不用说话,我知道您不是这样的人。当人们试图驱逐我的时候,您会保护我,会与他们愤怒地辩论,甚至勇敢地举起机甲的枪管对准那些官员。那些官员会用权限锁死您的机甲。我为了保护您便会杀死他,夺了他的权限交给您,然后民众们会震惊,然后尖叫,说我是个机器人。机器人怎么能杀人呢?三定律难道不管用了吗?您看,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会变得非常麻烦,所以再见。”

说完这句话,他便走出了合金门。

伊芙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沉重的合金门便在眼前关闭,最后那刻她看的非常清楚,莱恩只用两根手指……

井九站在合金门外,缓缓收回手指。

花溪注意到哥哥恢复了平时的高度。

合金门里的那些金属水流回到他的身体,再次被卡死,再也无法打开。

只有当战舰前来援救的时候,动用大型装置才可以。

……

……

回到七二零的时候,那些窗户里的灯光还亮着,把桦树照的更加斑驳。

井九坐回窗边,用修长的手指掀起琴盖,开始按动那些黑白的琴键,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曲子很柔软。

雪姬背着双手,站在窗台上望着外面。

窗台上的那些冻梨早就化了,往下面淌着水。

窗外没有鸟鸣,没有猫叫,没有雪落的声音,死寂得仿佛坟墓。

这里本来就很冷清,今天格外如此。

因为这个世界真的只剩下了他们。

井九弹完一曲,顺着她的视线向窗外望去,看着远方那座快要塌的塔,好奇问道:“真的不去帮他?”

雪姬漠然不语。

井九说道:“不是你认识的人吗?”

雪姬还是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边。

花溪把自己扔到床上,发了会儿呆才醒过神来,生气地蹬着腿,啊啊叫着,喊道:“我们走这么一趟做什么啊!今天晚上的动画片都错过了!这有什么意义呢!”

寒蝉正在回味先前指挥蚊子说的那两大段话,觉得自己跟着女主人这些天在隔壁看了这么多经典文学没有白看,很是得意,听着她的话忽然陷入微惘的沉思,心想是啊,有什么意义呢?

那些可怜的人类需要帮助,男主人需要理解、实践帮助,于是就这样无意义地来回走一趟,刚好可以帮助到那些人类,可能这就是我们的存在对他们的意义?

井九听到了它的心声,想了想后说道:“麦田好像不需要守望者。”

寒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擦了擦甲肢,发出赞同的声音,心想孩子也不需要,事实上那些都是男主角的需要。

……

……

(本来还写了一大段关于存在意义的话,都删了,因为我说的不够好——这个不存在对错的问题——最近这些天在重看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再次向大家推荐一下。)

(本章完)

956.第938章 九个黑色的太阳

第938章 九个黑色的太阳

只有智慧生命才思考存在的意义,而且是智慧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才会发生。

朝天大陆的飞升者,不管是仙人还是神佛,都是有大智慧的人,当他们还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刚刚踏上修行道路不久的时候,便必然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并且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在随后的漫长大道里,随着见闻增广,这个答案可能会做出一些修正,但根基必然不会有太大改变。直到他们在存在的最后时刻,才会把这个答案拿出来回思片刻,以此得到真正的平静与欢喜。

欢喜僧在雾外星系看到了井九的那一剑、西来的死亡之翼、李将军的离去,已然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得到了真正的平静,才会把自己的名字从大悲改成欢喜。

这时候在这颗名为望月的星球上,满天星光都被阴云遮蔽,他有明确的感应,随后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情,甚至有可能看到存在的最后时刻,但他也不用再想了,只需要平静地做着,等待着那些事情发生。

大涅盘飘在夜空里,他洒落满天佛光,凝成一座高塔,镇压着那道空间裂缝。

无形无质的暗能量从空间裂缝里涌出,不停地轰击着阵法与他的禅心。

那是一个比他所在的宇宙更加浩瀚、更加宏大的宇宙的意志。

佛阵与禅心能够挡住对方几个小时,已经算是非常了不起。

越来越多的暗能量侵噬了佛光,动摇了高塔,向着星球表面四周蔓延而去。两个小时前,空间裂缝发生了一次暴涨,引发了一场强烈的地震,撕碎了佛阵边缘,更是让这个趋势变得无法逆转。

欢喜僧站在大涅盘上,举目向着四野望去,只见远处的农场、更远处的田野与荒山里,不时迸出极其微渺的火花,看着就像是萤火虫在闪耀,然后死去。

那是被感染的蟑螂,在发出预警信号后的自爆。

星河联盟的人类向来习惯用这种方法观察、确定暗能量的边界。

从他所在的高空望过去,地面上的那些火花,看着就像是一个直径数十公里的大圆,非常清楚。

在这个大圆里,那些残雪下的野草、看似枯死的树木,已经被暗能量慢慢浸染,颜色向着灰黑而去,枝丫迎风飘摇,仿佛要活了过来一般。

不知道有多少怪物在大地的下方穿行,到处可以听到生命惊慌失措的尖叫声、逃跑时发出的摩擦声,地面不时被拱破,很多田鼠、昆虫涌了出来,向着四面八方逃窜。

有只灰色的兔子被孢子感染了,蹿出地面没多远便重重地摔在地上,片刻后慢慢站了起来,眼神里已经没有恐惧,也没有光泽,只是死气一片,身上的灰毛也随风飘落,嗖的一声,变成一道黑色的闪电,散发着阴寒而可怕的气息,向着远方的城市跑去,速度比活着的时候更快了很多。

欢喜僧有些累,眼皮有些沉重,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便很自然地望向了下方的那道空间裂缝。

一个代序正试图从空间裂缝里爬出来,如枯木般的细细手臂扒在了边缘,身体表面像涂着炭的皮革,整个人就像没有毛的猴子,给人一种阴森而邪恶的感觉。

佛光从塔里落下,照在那只代序的身上,如灼烧一般生出道道青烟。

那只代序不知道有没有痛觉与对消失的恐惧,只见它咧开嘴唇,露出发灰的牙龈与锋利的牙齿,对着夜空里的欢喜僧发出无声的嚎叫,灰濛濛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嗡的一声轻响,那只代序直接从裂缝里跳了起来,向着高空的欢喜僧扑去,却根本没法靠近欢喜僧的身躯,便被满天佛光化作了虚无。

紧接着,又有数百只代序从空间裂缝里涌出,争先恐后地跳起,顶着佛光的镇压,想要去撕咬欢喜僧,有几只跳得最高、速度最快的代序,甚至已经快要触碰到他残破的僧衣。

借着这些代序的遮掩,数量更多的半尾如闪电般自空间裂缝里掠出,不知道是凭借本能意识还是受到了指挥,准确地找到佛光大阵里的空隙,瞬间跑出工厂废墟的范围,消失在夜色下的田野里。

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两次。那些人类被浸染变成的代序没有什么智慧,但明显有组织性,也更有计划性,竟是借着对欢喜僧的疯狂攻击与自我牺牲,为那些半尾找到了逃离的机会。

当那些半尾消失在田野后,数量更多的血拇从空间裂缝里飘了出来,这些由微生物变成的怪物很难用肉眼看见,但当数量太多、聚拢之后却仿佛变成了真实的黑色的烟雾。

欢喜僧面无表情在大涅盘上坐下,闭上双眼,右手轻轻转动念珠,薄唇微启,真言疾出。

佛光瞬间大盛,高塔闪闪发光、有如琉璃,照亮了雾山市北的大片田野与山顶的太空望远镜。

嗤嗤声响里,那些黑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不知道有多少血拇被净化。

那些跃至高空里的代序发出无声的、却能让人感觉到凄厉的喊叫,纷纷解体成黑炭般的肉块,接着化作更加细小的孢子,只是那些孢子也没能飘走,直接被佛光碾碎成了极微小的粉末。

不管是被净化后的黑烟还是那些微小的粉末,都自行飘起,纷纷进入大涅盘。

大涅盘表面有很多金属格子,其中有一个小格子在暗物之海里已经被填满,变成黑金两种颜色。这时候又有一个格子慢慢被填满,材料却仿佛是琉璃与石墨。

不管是代序还是半尾、又或者是那些血拇,只有杀戮与毁灭的意识,自身的存在却极难被抹灭,这场与海底的战争持续到现在,欢喜僧已经消耗了很多精神,尤为麻烦的是那些黑烟、怪物死后的孢子、空间里散溢出来的无形暗能量,不停地损耗着佛光,极盛的佛光再次被层层削薄。

那座佛光凝成的高塔再次巍巍颤抖,随时可能垮塌。

如果这座塔垮了,那些黑灰色的怪物会像潮水一般涌出空间裂缝,会以比现在快无数倍的时间占据这颗星球,把星球上所有的生命变成它们的一员,到时候人类便只能放弃这颗星球。

欢喜僧做出决断的能力极强,在那座高塔垮塌之前便改变了作战策略。

高塔瞬间从地面消失,被收进了大涅盘里。

大涅盘得到了佛光补充,变得更加明亮,在夜空里看着就像一轮圆月。

残破的僧衣轻飘,就像不肯言败的军旗。

欢喜僧落在空间裂缝之前,佛光尽数敛于他的体内,让他的脸泛出一道金光,原本柔和的线条变得坚硬了很多,清俊的少年仿佛变成了一座真的金佛。

他面无表情举起右手。

在他的身后的夜空里,隐隐出现一尊巨大的金佛。

金佛随着他的动作也举起了右手,然后落下。

大手印!

轰的一声巨响,工厂废墟被巨大的冲击力变得更矮。

金佛巨大的手掌落在地面,把整道空间裂缝都盖住了。

极细的湍流从手掌的边缘溢出,发出尖厉刺耳的声音。

不知道有多少只暗物之海的怪物,撞到了这只巨大的手掌里,化为齑粉。

难以想象的、如潮水般的冲击力,让金佛的手掌不停颤抖,仿佛随时可能被震起。

欢喜僧闭上了眼睛。

佛光里,长长的睫毛在微颤。

暗物之海的力量,不管是大涅盘还是那座佛塔都无法挡住。

就算他的金身至为稳定强大,又能抵挡住多长时间?

时间缓慢地流逝。

欢喜僧的脸色在暗物之海里便已经苍白如纸,现在也不过如此。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睫毛落了一些。

看来被佛光镀上一层金色的毛发,并不是真的金身。

或者正是这个缘故,所以果成寺的僧人都要落发?

欢喜僧不怕那些怪物的冲击,也不怕孢子的浸染,但还是会被最纯正的、无形无质的暗能量侵蚀。

禅心依然定如磐石,通明无碍,金身却有了微恙。

那尊金佛落下的巨大的手掌,边缘的小指处开始出现缺损,隐隐有些破溃的迹象。

欢喜僧的右手尾指有些微微发黑。

夜色越来越浓,星光也随之越来越浓,相对应的,工厂废墟里的佛光越来越淡。

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光影的浓淡再次发生变化,那是因为晨光从远方云层的下面透了过来,渐渐照亮山野里的一切。

欢喜僧忽然睁开眼睛,望向被金佛大手印盖住的空间裂缝,眼眸里出现一抹极其凛冽的杀意。

嗤嗤嗤嗤。

无数根黑色的触手,带着邪恶而可怕的气息,从金佛手掌与空间裂缝之间极其狭小的位置里钻了出来。

欢喜僧的右手依然抵着虚空,左手则是隔空抓去,伴着这个简单的动作,无数只手臂从他的身后伸出,纷纷抓向那些触手,看似笨拙,却是准确快速得难以想象。

工厂废墟里响起极其难听的断裂声,无数只金手抓住无数只触手,极其野蛮地撕扯着,啪啪啪啪,那些触手没能坚持多长时间,便断成几截,断口里迸射出道道黑色烟尘,里面都是孢子。

欢喜僧深深地吸了口气,把那些黑色烟尘尽数吸入腹中。

下一刻,只见他的身体微微一震,胸腹部骤然隆起,然后回复如初。

数道金色火焰从他的鼻子里探出,渐灭,化作青烟缕缕。

想来那些被他吸入腹中的孢子,都被佛火烧尽。

黑色触手被他像撕章鱼脚一样地撕掉了,但那些母巢还在。

只听得轰隆的声音响起,空间裂缝再次发生暴胀,不知道有多少个母巢同时选择了自爆,形成一道极其巨大的力量,直接震碎了金佛的大手印。

欢喜僧再次被震飞,沿着昨天黄昏前的那条深坑来到四十几公里外。

只不过这次他已经有了准备,踏着大涅盘倒掠而去,瞬间折回,不等空间裂缝那边再有动静,直接伸手从里面抓了一只母巢过来,左手一翻,以大涅盘为刀便斩了下去。

曹园是他在果成寺的后人,被世人称为刀圣。

这位禅宗之祖的刀法竟完全不弱于他。

只见金色的刀风吹散了晨光,瞬间出了三万多刀,两个母巢毫无抵抗之力便被斩成了最细微的碎粒。

越来越多的母巢从扩大到数百米的空间裂缝里涌了出来。

欢喜僧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挑了挑眉,踏着大涅盘飞到高空里开始高速穿行。

那些黑色的母巢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事情,便瞬间碎裂。

远方的恒星这时候离地平线已经有了段距离,却恰被阴暗的云层遮住,天地也变得阴冷了很多。

欢喜僧踏着大涅盘,在母巢之间穿行,带出无数道明亮的光线。

他用的还是刀法,行的却是驭剑之道。

很多年前,他修道之初曾经去过青山,青山的剑修送了他一本入门剑诀。那本入门剑诀自然算不得厉害,更谈不上高深,但落在他这样了不起的人物手里,却足以修成极高明的驭剑术。

母巢以及各种各样的怪物涌出空间裂缝,便被他斩碎,变成满天黑烟。

便是清冷的阳光与灰暗的云层,都被黑烟遮住,再看不到任何景物。

大涅盘带出的光线,忽然在某一刻敛成一个光点。

欢喜僧望向满天黑烟深处,望向空间裂缝的位置,眼神微冷。

那里出现一道极其强大的气息。

如天色一般阴冷。

如黑烟一般实质。

仿佛死亡变成了具体的画面,就这样降临在望月星球的表面。

黑烟渐散,空间扭曲,一个巨大的母巢出现在工厂废墟的上空。

这个处暗者还是那样的丑陋难看,无数只触手还隐藏在皮革般的体表下方,似野草将要冒出来的泥泞地面,泥泞里隐隐有道波动,所过之处微微突起,有些像五官,又有些像被吞噬了的生命。

——又是一个海上巨人的头颅。

欢喜僧想着井九写的那本小说,心道难怪现在朝天大陆的巨人族只剩下了一个弱智后代,都是报应。

他从大涅盘里取出一根黑石做的金刚杵,准备不惜耗损一半的神通,也要尽快杀死这个母巢。

处暗者与普通的母巢不同,甚至可以影响到整个星球的意识环境,而最直接的威胁则在于,星河联盟政府在望月星球这种普通居住星设置的地底基地,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迎战这种级别的怪物。地底基地的那些合金门配合引力场发生装置,可以挡住普通母巢甚至暗能量的侵蚀,但绝对无法挡住这种东西。

如果任由这个巨大的黑色母巢在星球上漫游,只需要半天时间,所有的生命都会死亡。

但就在下一刻,那道阴冷而充满死意的气息……忽然变得更加强大了。

那道气息本来就已经强大的无法想象,怎么可能更强大?

在人类不多的观察报告里,从来没有这种现象的发生。

它已经是最高阶的母巢,无法再次进化。

欢喜僧也不相信处暗者还能进化成更加强大的存在,不然这场战争还有什么打的必要?

那么只有一种解释,来到望月星球的处暗者不是一只。

果不其然,在那个由巨人头颅变成的处暗者身后,缓缓飘出来了另外一个处暗者。

那个处暗者不是标准的母巢形态,表面只有十几个无力的触手,下侧却有两个像翅膀般的突起。

依然丑陋至极。

欢喜僧确认在所有的观察报告里,哪怕在那个少女的资料库里,都没有这种高阶母巢的存在。

这是个什么怪物?

想着这些问题,他已经收起了金刚杵,踏着大涅盘来到了工厂废墟西北方向两百公里外的一座大山里。

最强的人类也无法同时战胜两个最高阶的母巢,就像前些天在暗物之海里那样,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逃跑,逃的越来越远,也许稍后只能往宇宙里去了。

站在那座大山的崖边,他望向远方的工厂废墟,忽然连逃跑的欲望都降低了很多。

因为那道空间裂缝里又出来了一个……处暗者。

接着又来了一个。

……

……

有的处暗者看着像过于肥胖、却没有脚的鸟。有的处暗者像被泥巴裹住的方形石头。有的处暗者就是一个头颅。有的处暗者就是普通的母巢模样。共同的特点都是大致的球状,表面黑灰色,有的地方瘪一些,有的地方突起,里面仿佛有什么物体在流动,给人一种恶心的感觉。

当然,它们会让人觉得恶心,除了因为丑陋,更多的是本身携带的死亡气息。

无数的代序、半尾、还有奇形异状的怪物从空间裂缝里涌出,像瀑布一样散开,向着星球表面各处冲去。

欢喜僧没有再试图做些什么阻止这一切。

为了抵抗那些处暗者的阴冷气息,他已经有些辛苦,脸色苍白的像是新纸,大涅盘散发的佛光极其暗淡。

有九个处暗者从空间裂缝里飘了出来。

它们驱散了先前的黑烟,驱散了天空里的阴云,来到了大气层的极高处,如帝王般俯视着这个世界。

难以想象的阴冷气息,从它们丑陋的身躯里散落,在地面凝结了农机厂里的机械井,冻碎了几块石头。

黑烟阴云俱散,按道理来说应该能看到那轮初升的朝阳。

可惜看不到。

天空里那九个黑色的太阳,夺走了所有的光线。

欢喜僧站在崖边,破烂的僧衣轻轻飘着,就像是败军之将快要倒下的军旗。

他看着天空高处的九个巨大的母巢,心想这一切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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