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9.第467章 故纸堆里找不到未来的光

第467章 故纸堆里找不到未来的光

张居正眉头一皱,反问一句:“子实兄,你何出此言?”

李春芳把朱翊钧朱批的那份《官制条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郑重地双手接过,低头观看,看到后来双手微微发抖。

殿下,臣以为自己是大明改革激进派,可是看完你的朱批,臣发现自己是保守派。

李春芳盯着张居正问道:“叔大,看出什么来?”

“太子殿下雄才伟略,洞悉实务,乃大明之福。”

李春芳脸色一扳,“张叔大,不要给我打马虎眼,说这些客套话!”

张居正正色说道:“殿下朱批,超出我的预料。很多举措,张某想都不敢想。”

李春芳感叹道:“叔大啊,你想都不敢想的,殿下却敢做。”

张居正答道:“殿下英姿天纵,高瞻远瞩,又坚毅果敢,有圣君之姿。”

李春芳看着张居正,突然笑了:“叔大,还记得在西苑西安门教殿下的时日吗?”

张居正眼睛微微一眯,像是想起什么,嘴角也挂起一丝笑意。

“当时接到先皇旨意,我还觉得十分委屈。自己好歹是庶吉士、翰林院翰林,却要去教授一位五六岁的孩童。”

李春芳笑弯着嘴,眯着眼睛,在灿烂的阳光里追忆着。

“我接到先皇旨意还在你前面呢!你是庶吉士,我还是状元公呢!你说我委不委屈?”

张居正哈哈大笑:“委屈,子实兄和我都委屈!”

李春芳靠在座椅上,阳光从阁房里的玻璃窗上投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斑斓耀眼。

“叔大,你以后前途远大,定会青史留名。而我,能在青史留下一笔,不是我中过状元,做过阁老,而是曾经有幸做过殿下的启蒙老师。”

张居正默然无语。

李春芳继续说道:“殿下真的聪慧,是每一位老师梦寐以求的好学生。实际上却十分任性,是每一位老师都不喜欢的不良之徒。

喜欢的文章,倒背如流。不喜欢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教他《大学》,他却看《贞观政要》;我教他《中庸》,他却看《齐民要术》.还跟我振振有词,说人生须臾,不过百年,要学的东西太多。

先生教的这些,让那些大儒名士们去学好了,我学治国道理就行了.”

李春芳苦笑一下:“现在想来,殿下那时就知道先皇会传位于当今陛下,再传位于他。仿佛他降于此世,就是要御极天下,中兴大明。

这份气度,有时候真的让李某折服啊。”

张居正深有同感,“子实兄所言,张某也深有同感。那时张某给殿下讲《论语》,殿下有几分兴趣,说什么要了解真儒学,《论语》是第一要读的书。

然后时不时提些问题,说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话,让张某不知如何对答。

张某印象最深的一次,殿下对我说,圣人经义传了上千年,世道好,你们就说是君明臣贤,遵循经义,德治仁政;世道不好,你们就说是君庸臣佞,背弃经义,倒行逆施。

好话坏话都让你们说完了,可也没找出一条切实可行的治国正道。总觉得你们以儒学探索治国济民的道理,就像蒙着眼睛的驴,拉着一口磨,在不停地打转。”

李春芳一愣,反问道:“殿下真这么说?”

“真就这么说!”张居正苦笑道,“要是其他学生,张某戒尺都打断了。偏偏是殿下,不仅不敢惩戒,还不敢向外说。

今日子实兄说起,我猛然想到,这才有感说起此事。”

李春芳点点头。

当时陛下是裕王,宫外还有位景王,两位皇子都在,储位不定。虽然大家都知道陛下是皇三子,年纪稍长,机会更大。

但当时严嵩一党恶了裕王,一门心思想推景王。

当时严党权势熏天,立储之事还真说不好。

清流以及正直文臣们都站在裕王这边。

当时殿下以裕王世子身份入西苑,深得先皇宠爱,清流正臣们纷纷抓住这个机会,以世子与先皇的祖孙之情,固裕王储君之位。

因此张居正把殿下这些惊世骇俗的话,都藏在肚子里,不敢说出来。

身为殿下老师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那些话说出来又无大碍,五六岁的孩童,童言无忌,满朝文武谁会放在心上呢?

是啊,谁都不会放在心上的话,眼看着一步步要被殿下践行,李春芳心急如焚,坐立不安。

李春芳转向窗户,看着窗外。

窗户正对着朱墙黄瓦,巍峨的紫禁城像一座山,一座高不可及的山。

“叔大,不瞒你说,我现在很是后悔,当初为何不多用些心,多教授一些圣人道理给殿下呢?”

张居正看着李春芳,淡然地说道:“子实兄,你其实心里很清楚,你这话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你我,还有满天下的大才,就算是阳明先生再世,都教不了殿下圣人道理。”

李春芳脸色一沉,“叔大此言何意?”

“子实兄,你我都知道,殿下心里自有他的道理。只是这个道理,时到如今,我们也不过管中窥豹,看到很少一部分。却足以惊世骇俗,惹人非议。”

李春芳沉默许久,幽幽地问道:“殿下是从哪里学到这些道理的?难道真得是生而知之,故而无惑?”

张居正笑了,“子实兄,殿下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有时候让我真得相信,上苍垂怜大明,天生圣君。”

李春芳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是啊,我也曾经这么相信过。可是到后来,我越发地心惊胆战。你的恩师少湖公告老还乡前,与我交接时,我俩促膝深谈过。”

张居正眼睛一亮,“子实与恩师深谈过?”

“我们主要谈及殿下之事。殿下心计深沉,许多识浅之人认为他生性顽劣,搞不好是第二个武宗皇帝。

呵呵,武宗皇帝要是有殿下一半本事和心计,何至于殿下所图者甚大。此前我们只是看到他抓兵权,收财源,步步为营,紧握权柄,却没有看到他暗中布的那些棋子。

现在李贽为首的新学已成气候,偏偏此学遗祸不浅。

阳明心学,还披了儒学一张皮。新学却是把儒学仅剩的那张皮都给扒了。

而后殿下又以利诱之,大兴奇技淫巧。

数学、机械、化学、物理,成了诸多勋贵、文武百官和巨贾们,行工商实业发财赚钱的重要伎俩,堂而皇之陈于公学和学院之中,并于钦天监、太仆寺其间。

叔大,目睹诸类种种,你不心急焦虑吗?

长此以往,大明还有圣教容身之所吗?”

听到李春芳终于说出心中最大的焦虑,张居正也不由长叹一口气。

其实满朝文官,包括诸位阁老里,心里都有这个焦虑。

太子殿下重新学轻旧学,重实而轻虚,重利益而轻义理,儒教未来走向如何,大家心里都没底。

但身居高位者,尤其能入阁者,都是心思通明之人。

儒学、心学,又或者其它学问,正如徐阶所言,只是他们入仕做官、报国效君的台阶。

宦海浮沉数十年,处理过不知多少政事国事,也见识过不知多少人情世故,圣人经义能不能解决大明国疲民困?能不能救万民于水火?

这些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只是几十年一直学习信仰的东西,现在摇摇欲坠,可能一朝间就要崩塌,心里肯定彷徨焦虑。

徐阶老奸巨猾,早就看开,爱塌不塌的,只要不砸到老夫头上,死去!

现在他身娇肉贵,一大家子要养,早就不敢做意气之争了!

太子殿下的心思,其他阁老大臣们心里也都有数,可是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要对着干呢?

现在太子殿下的权势,大家暗地里评估过,略低于成祖。

一旦即位,可能立即超过成祖。

御极五年,再灭数国,定会超过太祖。

如此威势,就算是孔圣人再世,也要游说殿下,卖弄一番治国理念,以求重用。

再说了,太子殿下肯定不会抛弃儒学这张皮,只不过是进行彻底改造而已。

这些饱读经义的阁老大臣都清楚,孔圣人的经义,从两汉到唐宋,再到程朱理学和阳明心学,早就改得面目全非,不知加了多少帝王和大儒的私货进去。

国朝初立时,理学要不是及时变换身段,轻孟子,重三纲五常,让太祖皇帝满意,它能成为显学?

然后为科试内容二百年,进而成为正统儒学,成为圣教。

太子殿下不需要明诏天下,只需要把科试内容加以改变。

学新学,重实学就能中科试,入仕途,那天下学子会纷纷转学新学,弃虚求实。

儒生拜得是至圣先师牌位,但真正能给大家带来荣华富贵的却是西苑坐着的那位。

李春芳看着张居正,继续追问道:“叔大,你真得坐视不管吗?”

张居正默然一会,开口说道:“子实兄,西苑西安门,你教了三四年就转入六部,忙起政事,张某却一直伴读殿下。

期间殿下与我时时就某些弊政争论不已,殿下总是能说出一些匪夷所思,却引人深思的话来。

后来我巡按辽东等边镇,又巡抚山东,目睹许多弊政,感触颇深。尤其是那一次在青岛港,卢北山邀请张某登上最新的世子大帆船,扬帆出海。

在海上,我见到了大帆船灭国摧城之威,也经历过迎风破浪,更见识了万里大海的浩瀚无边。

在海上,我被猛地推开一扇门,见到了一个新世界,圣人经义里没有提及,历代史书隐约可见的一个新世界。

在海上,我突然想起殿下某天在西苑西安门说的一番话。

‘我们举着儒学火把,为中国寻找了两三千年的光明道路,却一直在打转。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而今西夷坐着大海船,从万里之外扬帆而来,泊船架炮到了大明门口。天下正值千年之大变局,我们却还执作于从过去的故纸堆里寻找未来的希望。

该取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放眼天下,不要再拉着磨重复过去的路,该走一条新路。’

在那一刻,我张某就像一道光从天灵盖灌下去。是啊,为什么不取下布条,试一试新的路呢?”

李春芳死死地盯着张居正,过了许久才森然问道:“叔大,你真是这么想的?”

张居正正色答道:“张某少小立志,怀公诚之心,发刚大之气,担当天下安危,扶危定倾,经世济民。

为此,张某毁誉俱所不计,一切福国利民之事,挺然为之。”

李春芳有些明白了,“叔大对儒学失望了,对祖制失望了?”

“子实兄,张某锐意改革,二十年来遍寻种种良方,现在对陈腐如一潭死水的理学和祖制失望了,想再寻一条经世济民,利国益民的新路。”

李春芳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黯然伤神,“真是没有想到,殿下潜移默化,居然影响了这么多人。

叔大,从来忧国之士,俱为千古伤心之人。旧路都不好走,新路更难走呀。”

张居正笑了笑答道:“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

皇城南边的天坛钦天监。

蒸汽机试车结束,朱翊钧看着这台粗大傻的钢铁怪物,满意地点点头。

“黄道林!”

“臣在!”

“蒸汽机,这么好的东西用来抽水,有点大材小用了。”

黄道林眼珠子一转,“臣还请殿下明示。”

“把它卧倒放平,安上轮子,让它跑起来。”

黄道林想了想,“殿下,可是可以,只是这机器太重了,一般的路面它跑不起来啊。”

朱翊钧笑了,“你傻啊,一般的路面跑不起来,你把它放到特殊的路上跑,比如港口常用的轨道上。”

黄道林眼睛猛然睁大,他身为机械大良造,港口的那些轨道车设计和实用,他都有参与。

朱翊钧一点拨,他猛然领悟到,蒸汽机为动力的车子,最适合在轨道上跑起来。

它比牛马力气大,可以拉十几节车厢。

还不会累,只要有足够的煤和水,它可以沿着轨道从早跑到晚。

殿下早几年就坚持铺设这些被某些人嗤笑为无用的“畜力轨道运输”,难道就是为蒸汽机打伏笔?

“殿下英明!”

黄道林由衷赞叹道!

“少拍马屁,继续努力,尽快让这喷着气的大家伙,在大明大江南北跑起来。办好了,孤封你爵位,世袭罔替!”

黄道林激动地跪下:“臣谢殿下,臣一定殚精竭力!”

(本章完)

470.第468章 吓了一跳的胡宗宪

第468章 吓了一跳的胡宗宪

六艘吴淞大帆船斜着风,缓缓地向大沽港口行驶着。

胡宗宪、潘应龙等人站在船头,心情激荡。

京师,我们又回来了。

远远地看到岸边旌旗招展,隐隐地听到锣鼓宣天,喧嚷鼎沸,热闹非凡。

怎么回事?

朝廷循例迎接不是在通州吗?怎么移到大沽了?

这实在太隆重了。

潘应龙等幕僚看着胡宗宪的背影,满目崇拜,又心生激荡。

跟着胡公走,喝汤又吃肉!

幕僚中间还有一位二十来岁的男子,一身生员衣装,相貌清秀,目光在胡宗宪和潘应龙身上打转,透出的崇拜之火最为灼热。

他就是冯保夫人栾凤儿的亲弟弟栾永芳。

胡宗宪接到冯保的私信,立即叫人在两广官衙翻找架阁库文档,很快找到嘉靖朝被流放到两广的罪官家眷目录,一一排查,找到了栾永芳。

胡宗宪移文广东按察司,寻了个借口征辟栾永芳入幕,然后把他交给潘应龙,这次回京也带了回来。

胡宗宪放下望远镜,呵呵一笑:“我们都会错意了。今日大沽欢送东征将士,我们赶上了。”

“欢送东征将士?”栾永芳是新丁,好奇地问道。

“自太子秉政,大明海陆将士们出征,都会组织热闹的欢送大会。当年胡公带我们南征时,殿下亲送出朝阳门。

督理处督理戎政送至通州。兵部曹公送至大沽。也是如此锣鼓喧天,旌旗漫天。”

潘应龙接过胡宗宪递过来的望远镜,随口解释道。

以前的大明也有欢送和凯旋迎接仪式,只不过一味地遵循故礼,古板虚浮,没有这样接地气。

按照朱翊钧的说法,大俗即大雅。

等幕僚们看清楚后,胡宗宪语重深长地说道:“《隆庆三年国朝官制条例》正式颂布,即日遵行。

自此无论京官外臣,无论官阶几品,都不得私聘幕友护卫。幕友入官制,护卫用翊卫。诸位这些年,跟随老夫东南、山西和南海,劳苦功高。

老夫已经把诸位功绩细叙,保举上去。西苑批红,交吏部优叙,按功授勋,以能任职。回京后,我们不再是主友关系,而是同僚了。”

潘应龙等人连忙拱手道:“吾等谢过胡公举荐之恩。”

这无疑是公开宣称,大家一定会牢记胡宗宪提携举荐之恩,以后他是大家的恩主,大家是他的故吏。

胡宗宪乘坐的大船缓缓靠岸,看到一艘艘吴淞大帆船停靠在码头泊位上。

远处还有十几艘世子帆船,看吨位和形状,应该是护卫舰和巡航舰。

这两年,葫芦港船厂和吴淞船厂,每年各造出上百艘大小世子帆船,其中武装商船、护卫舰和巡航舰居多,国之重器的战列舰每年总数还是保持在十二到十五艘之间。

岸上围着数千人,在不停地欢呼。周围插满了旌旗,挂着不少横幅。

“欢送大明东征将士!”

“除暴安良,永安藩属!”

“靖清四海,天下太平!”

还有上百人兴高采烈地敲锣打鼓,嗯,没有唢呐,只有时不时笛子伴奏几声。

一队队身穿新式军服,头戴圆檐帽,背着铁盔、背包,扛着世子滑膛枪的官兵们,列队站在码头空地上,然后听从号令,一排排从挑板上登上运输船。

“是神威军火枪步兵团。”有幕友认出来了。

潘应龙笑着说道:“俺答汗临时软腿,他们在大同没捞上硬仗,只好去朝鲜一展身手了。”

有幕友很疑惑:“现在都九月份了,还出兵朝鲜?听说朝鲜跟辽东一样冷,一到冬天,冻得死人。”

“朝鲜、日本都在大明东边,西北风最顺。入秋西北风渐起,但是七、八月份北海飓风频发,必须避开。所以九月启动最会合适。”

栾永芳看着“老师”潘应龙,敬佩不已,“恩师真是博学多识,满腹韬略。”

潘应龙哈哈大笑:“海军最重天气风向,稍有不慎遇到飓风,船毁人亡。所以此前海军局跟钦天监成立气象处,在各处设立气象观测站,延请熟谙天象和精通天算的人才,编制气象,以备出海使用。

现在海军局改为右军府,气象处也成了气象局。”

“原来如此。”

胡宗宪在一旁补充道:“新任司农卿徐养正也看上气象局,上疏恳请气象局不拘于海军独用,希望广设各地,观测编绘各地时节气象,助农利民。

农为国本,殿下肯定会答应的。”

另一位幕友还关心着朝鲜用兵,好奇地追问:“到入冬只不过两三个月时间,时间够吗?”

潘应龙和胡宗宪对视一眼,笑着答道。

“当然够了。平辽总督魏督宪坐镇辽阳,开原伯周国泰、清阳男魏建平、会宁男高策率两万肃慎军东进,先复平壤,进据大同江一线,收复乐浪府。”

权知朝鲜国事李昖被册封为朝鲜国王,第一件事就是上请罪书,说自己祖先猪油蒙心,挟上国宽宏,行小人之举,尽窃大同江以北神州故土现在他幡然醒悟,泣请把这些窃据的土地,全部还给大明粑粑。

绝对是自愿,十二万分的诚心诚意,可以对天盟誓!

大明自然笑纳,还明诏表彰了新任朝鲜国王李昖,表彰他克己尽忠、一心事宗。然后正式宣布,“尽起十万水陆大军”,东征朝鲜,荡平乱寇,助朝鲜恢复朝纲。

大同江以北成了辽宁布政司治下的乐浪府,与辽东、辽西并列,治所就是平壤县。

潘应龙继续说道:“刘公领了北海宣慰使一职,总领朝鲜、日本宣慰绥靖事宜,将会进据江华岛,以为根基,先复朝鲜王城汉阳,以为立足,再缓缓图之。”

帮藩属国平叛,他们出钱出粮,大明出兵而已,着什么急,徐徐图之。

担心不给钱粮?

现在他们国库能跑老鼠,确实给不出来。可现在给不出,不代表将来给不出。

十万大明水陆大军东征荡寇,你要是敢不给,那你就是寇了。

大明太子说的!

帆船船体缓缓靠上码头上吊着的一排麦秆墩子,晃动几下,随着船首船尾缆绳被绑牢,船体慢慢稳住了。

船靠岸时岸边缓冲物最好是橡胶,可惜李超和青龙水师,还没回来。就算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带回来橡胶树。

于是就先因地制宜,用结结实实捆成一滚的麦秆墩子。这玩意缓冲力勉强够用,不结实,但便宜,坏了继续换,当消耗品用。

船锚放下,船体彻底稳住,挑板也被搭上,胡宗宪一马当先地下来,遇到了熟人。

“汝贞公,老夫在这里久候了。”

胡宗宪眼睛一亮:“带川公,环洲先生,你们候在这里?真是让胡某惭愧,惭愧啊!”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北海宣慰使刘焘,宣慰副使兼巡抚北海诸藩吴兑,身后是十几位幕僚。

按照朱翊钧的部署,东征朝鲜、威慑日本是北海宣慰使司的职责,刘焘负责主持全局,兼海军指挥。

吴兑是副手,负责与朝鲜、日本两国交涉。

周国泰是兵马指挥使,负责陆路指挥。

平辽总督魏学曾负责后勤调度。

“哈哈,老夫接到滚单,知道汝贞公一行今日会到,所以特意停留了两日,就是等你。汝贞公,我们有三年未见了吧。”

“是啊,三年未见。自你我被召入京,老夫时而山西宣大,时而南下南海,而带川公一直忙于海军。

这三年你我相隔最近时,就是老夫南下时在威海港外海面。天高海平,两船交错,相对行礼。”

刘焘双目噙着光,感叹道:“是啊,这些年我们东奔西走,没有一刻停闲。可是看到大明蒸蒸日上,这颗心说不出的畅快啊!”

胡宗宪挽着刘焘的双手,眼睛里也有光,“是啊,心情畅快!”

刘焘使劲眨了眨眼睛,“我俩不能光在这里叙旧,怠慢了这些贤达。吴君泽,你们认识的。”

胡宗宪和吴兑拱手对笑:“认识,我们在山西打过交道。”

“这位是北海宣慰司参谋军事叶梦熊叶男兆。”

叶梦熊上前拱手道:“学生久仰汝贞公威名,今日得见,足慰平生。”

胡宗宪哈哈一笑:“男兆客气了。”

“这三位是东征军总兵官薛易薛不难,副将萧如薰萧季磬,守备王逢猛王虎臣。”

胡宗宪一听就明白,这三人是带着神威军六个火枪步兵团来朝鲜实战演练。

薛易熟悉,他和他父亲薛麟是胡宗宪总督山西时提拔的。

打过招呼后,胡宗宪盯着萧如薰这位少年将军,心里有些疑惑,他的名字好熟啊。

年纪大了,记忆有些懈怠了。

想起来了,胡宗宪惊喜地问道:“可是追敌十四昼夜,最后在昔令格河(色楞格河)畔斩下图们汗首级,被封镇朔男的少年英雄萧如薰萧季磬?”

“正是学生。”

胡宗宪挽着萧如薰的手,对刘焘和吴兑大笑道:“带川公,环洲先生啊,殿下真是把能臣名将都派给你们了,老夫嫉妒啊!”

哈哈,众人大笑。

刘焘接着又介绍道:“这位是朝鲜常驻大明参拜使,郑仁弘郑德远,朝鲜俊才。”

常驻大明参拜使,就是驻大明使节。

朝鲜君臣上下现在非常清楚,必须要抱紧大明粑粑的粗腿,一刻也不能松手。

“郑使好。”胡宗宪淡淡地打了招呼。

郑仁弘却十分热情,态度十分恭敬。

他在大明京师待了这么久,非常了解大明朝野动向,知道这位是太子近臣,太子一党中东南一系党魁,十二分地卖力气巴结。

寒嘘一番后,大家坐上马车,回衙门去。

胡宗宪和刘焘坐在一辆马车上。

胡宗宪很好奇地问道:“萧季磬身边那位雄壮男子,叫王逢猛王虎臣的,气度不凡,什么来历?”

“哈哈,他原名王大贵,是你麾下克升龙、灭莫氏首功的王小富的亲兄长。”

“啊,哈哈,真是巧了!难怪王小富写了一份陈情书,说要改回本名,王逢巨王鳌图。老夫一时没想到一块。

上山逢猛虎,下海逢巨鳌,有意思,这对兄弟有意思。王小富在另一艘船上,待会安排他们兄弟见面。”

“汝贞公,王虎臣还有一个身份你是万万想不到。”

“哦,什么身份?”

“他是海刚峰海公的门生。”

“什么?!”胡宗宪惊得差点把一绺胡须给扯下来。

海瑞收了这么个雄武有力的门生,什么意思,海门一派以后不动嘴,改动手了?

“想不到,真是万万想不到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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