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刽子手】的时代,结束了!【5100

长崎虽是幕府直辖的天领,但出于毗邻萨摩的缘故,深受其影响。

在经过短暂的错愕后,后藤象二郎追问道:

“坂本龙马怎么会跑去长崎?他去长崎做什么?”

板垣退助不急不缓地答道:

“具体缘由,我也不大清楚。”

“目前我只知道坂本龙马在长崎集合了一批人手,在萨摩的帮助下,组建了一个名为‘龟山社中’的商社,专门从事海运,生意似乎还很不错的样子。”

社中——大体可理解为公司。

龟山社中即“龟山公司”的意思。

“商社?海运?他运什么货物?”

板垣退助看了看左右,随后压低声线,沉声道:

“尚不清楚。”

“不过,根据目前已知的种种消息,他那龟山社中所运送的货物,极有可能是武器装备!”

霎时,后藤象二郎的瞳孔微缩,面部神情浮现一抹异色。

“真不愧是坂本家的人啊,颇具生意头脑。”

这般呢喃后,后藤象二郎轻抿嘴唇,作思考状。

板垣退助在旁安静等待。

约莫半分钟后,板垣退助打破沉默:

“后藤君,我认为,如今的坂本龙马具有很高的拉拢价值。”

对于板垣退助的这番提议,后藤象二郎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淡淡地反问道:

“哦?你详细说说。”

板垣退助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首先,尽管尚未确认坂本龙马与萨摩藩的具体关系,但他与萨摩藩有关联,却是确凿无疑。”

“既如此,他可以成为我们与萨摩藩沟通的桥梁。”

“萨摩乃当今实力最雄厚的藩国之一。”

“多多加强本藩与萨摩的联系,百利而无一弊。”

“其次,坂本龙马目前已转型为海运商人。”

“西洋人已经以辉煌的成绩证明了海洋的重要性。”

“我们土佐乃濒临海洋的藩国,若欲增长国力,就必须大力发展海运。”

“我们多结交一些成功的海运商人,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假使坂本龙马真能运送武器装备,那就更好了,我们现在正缺少先进的枪炮。”

“总而言之,跟坂本龙马如今所具备的价值相比,他那‘脱藩’、‘与土佐勤王党有勾结’等罪过,全都不值一提。”

后藤象二郎安静倾听。

待板垣退助语毕后,他哈哈一笑:

“板垣君,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个坂本龙马,倒是有几分本事,比他那发小强多了。”

他所说的“发小”,自然是指武市半平太。

每当谈及武市半平太,其颊间总会浮现出露骨的不屑之色。

“我马上命人去长崎寻找坂本龙马,试着与他接触,探探他的想法,是愿与我们合作,还是就此与土佐恩断义绝。”

板垣退助用力点头:

“嗯,如此甚好!”

二人迅速达成共识后,后藤象二郎从怀中摸出一只精致的怀表,看了眼时间后,说道:

“板垣君,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这么急?我还想着难得见面,久违地跟你去喝一杯呢,是有啥大事吗?”

后藤象二郎扯了扯嘴角,露出冷笑:

“没啥大事,就只是去见见武市半平太。”

板垣退助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面露无奈神情。

“后藤君,你是‘吉田东洋遇害案’的主审官,所以我不便指手画脚。”

“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大主公最近隐约透露出尽快‘处理’武市半平太的意思。”

“所以你最好早日解决武市半平太,免得夜长梦多。”

大主公——即山内容堂。

说罢,板垣退助侧站半步,让出道路。

后藤象二郎不咸不淡地说道:

“放心,我自有分寸。”

语毕,他抬足向前,不一会儿其身影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

……

土佐藩,高知城(土佐藩的藩厅),武市半平太的牢房——

武市半平太端庄稳重地正坐着,双目紧闭,作冥想状。

相较从前,他的模样变憔悴不少。

皮肤黯淡,头发凌乱,胡子拉渣,很是邋遢、狼狈。

不过,纵然已是阶下囚,他始终没有放弃武士的骄傲,从未让自己的腰杆在后藤象二郎等人面前弯上分毫。

因为是专为上士准备的牢房,所以各项设施都很完善。

地板是用榻榻米铺成的,有被褥,有桌案,每日的饭食虽不算丰盛,但也不算寒碜。

对武市半平太而言,这牢房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离受刑中的同伴们太近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够、够了……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了……你们究竟还想我怎样?”

“停手……停手啊!我已经不行了!别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凄惨叫声,自各个方向包围武市半平太。

这是后藤象二郎的有意为之。

虽然后藤象二郎无意对身为“上士”的武市半平太用刑,但这不代表他要放过对方。

后藤象二郎特地让冈田以藏等人的受刑现场毗邻武市半平太的牢房。

为的就是让武市半平太能够时时听见其同伴的凄惨叫声,使他不得安宁。

正当武市半平太闭目养神的这个时候,牢房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足音。

他睁眼一瞧——只见后藤象二郎背着双手,身姿笔直地站在牢门外,面无表情地俯瞰他,四目对视。

“……后藤君,好久不见了。”

武市半平太率先问好。

后藤象二郎毫不领情,冷冷道:

“想必你也听说了吧?长州军被仁王打得丢盔弃甲,大败亏输。”

“……”

“你一直坚守的‘尊王攘夷’的理念,纯粹是个笑话。纵观历史,每当天皇和公卿骚动,必定天下大乱,保元平治治乱、南北朝之乱,哪一次不是因为朝廷贪恋权力,导致哀鸿遍地民不聊生?”

“……”

“至于‘攘夷’,更是荒谬。长州在下关战争中的惨败,已经证明跟西洋人开战,是一件多么不理智的事情。”

“……”

“武市半平太,你也差不多该认输了吧?你的理念以及你的行为是完全错误的。早日认罪,对你我都好。”

这一回儿,武市半平太没有再沉默下去。

他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我问心无愧。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主公,为了土佐。”

后藤象二郎闻言,犹如条件反射一般,立即做出回应,重重地冷哼一声。

“好一个‘问心无愧’啊!”

“一年多了,你还是执迷不悟!”

“你只顾着‘问心无愧’!”

“说白了,你只顾着自己!你何曾想过其他?!”

毫不留情面的这一番话语,直接硬呛了回去。

“……”

武市半平太未作回应,沉默不语。

后藤象二郎换上毫不掩饰的嘲讽语气,把话接了下去:

“哼,你这家伙可真是绝情啊!”

他一边说,一边扫动目光,环视武市半平太的牢房。

“你有松软的榻榻米可躺,有热腾腾的饭可吃,就连便溺都有专人伺候。”

“在你舒服过活的这段日子里,你的那些同伙如陷十八层地狱,生不如死。”

“有不少人因无法忍受拷问而咬断舌头,试图自尽。”

“哼,他们可真是笨啊,以为把舌头咬断就能一了百了。”

“恕不知,咬舌自尽可没那么简单。”

“要么是将半截断舌吞进喉中,噎死自己。”

“要么就是用喷出的鲜血来呛死自己,亦或者等上片刻,待流尽鲜血后失血而亡。”

“那几个尝试咬舌的人,全都被我们救活了过来。”

“啧啧啧,真可怜啊。”

“不过,他们还不算是最可怜的。”

“所有受刑者中,就数冈田以藏最惨。”

“他连咬断舌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实讲,在看见冈田以藏如今的这副惨状后,饶是铁石心肠、对你们恨之入骨的我,也不由心生怜悯。”

“喂,冈田以藏是你的得意门生,不是吗?”

“我听说你对那家伙一直关爱有加。”

“不仅收他为徒,而且还亲自出资供他去江户留学。”

“在组建土佐勤王党后,你也总是委以重任。”

“只不过,你交给他的任务,全都是一些见不得人的脏活。”

后藤象二郎说着在喉间比了个“斩首”的手势。

“你对冈田以藏是何感情,我暂不知晓。”

“反观对方,他对你可是忠心耿耿啊。”

“每当自己快捱不住时,他就会反复呢喃‘武市老师’、‘武市老师’。”

“他视你为自己的唯一支柱。”

“依我来看,这世上最虔诚的信徒也不过如此了。”

“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受罪?”

“武市半平太,只要你交代一切,你的这些同伙就不用再受罪了。”

“听呐,就在此时此刻,你的无数同伙饱受煎熬,一心想着求死。”

“只要你一句话,这些惨叫、呻吟,马上就能停下。”

“无辜者立即释放。”

“有罪者就地正法,给他个痛快。”

后藤象二郎的这番话语,算是给足了台阶。

然而……

“……”

武市半平太不为所动。

莫说是开口说话了,他就这么呆愣愣地坐在原地,连动都不动一下,把对方当空气。

后藤象二郎见状,缓缓沉下眼皮,眸中迸出意味深长的神采。

“……也对,你是不可能答应我的这些要求的。”

“毕竟,你非常希望我们早日杀掉你的所有同伙,尤其是那个冈田以藏,对吗?”

看似是在反问,实质上其言辞间充满了笃定的口吻。

“……”

武市半平太还是不作声。

感觉自己在跟一个木头人交流的后藤象二郎,满面不悦地咬了咬牙:

“耗吧!耗吧!你就慢慢地耗吧!我奉陪到底!”

……

……

嗒!嗒!嗒!嗒!嗒!

后藤象二郎大步流星地离去,在地上踩出“嗒”、“嗒”、“嗒”的沉闷巨响。

尽管其足音已远去,但武市半平太依然一副“原地石化”的模样,身子一动不动,脸上没有半分神情。

冷不丁的,牢门外忽地传来声音:

“武市老师,您……还好吗?”

只见一名狱卒打扮的年轻武士蹲坐在牢门外,一脸担忧地看着武市半平太。

这位狱卒名叫大石弥太郎。

他虽不是土佐勤王党的成员,但却一直很崇拜才华横溢的武市半平太。

因此,在武市半平太蹲监狱的这段日子里,他一直尽可能地照顾对方。

时而送些营养品,时而转述外界的新闻,时而帮忙向武市半平太的家人报个平安。

大石弥太郎的到来,总算使武市半平太有了反应,不再“石化”。

“大石君,你来了啊。”

“武市老师,您……还好吗?”

武市半平太微微一笑:

“我很好,不必担心。后藤的那番陈词滥调,我这一年来听得够多了,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后,武市半平太顿了顿。

须臾,他幽幽地问道:

“以藏他……如何了?”

大石弥太郎怔了怔,面露难色:

“以藏他……太惨了……”

“痛昏后被水浇醒,醒了后继续受刑,然后再度痛昏过去,接着又被弄醒……就这么反复好几次,每天如此……”

“换做是我,顶多几日就坚持不下去了。”

“可以藏却撑了整整一年多……”

“真的是……太惨了……太惨了……”

话到最后,他实在说不下去了,长长地叹息一声,脸上布满同情之色。

武市半平太听罢,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抹挣扎之色。

随后,便见他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虚空,仿佛在思考什么。

“……大石君,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大石弥太郎下意识地回应道:

“嗯?武市老师,您说。”

武市半平太滑动双膝,拉近二人的间距,身子抵近牢门。

接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雪白的馒头。

日本的馒头更像是中国的包子,里头是有馅的。

看着这个馒头,大石弥太郎惊讶地瞪大双目。

“馒头?武市老师,您这馒头是从哪儿来的?”

武市半平太有馒头——这并不稀奇。

为武市半平太准备的“监狱餐”一直很不错。

馒头、糯米团子等小吃时常会出现在其餐桌上。

但是,身为专门看管武市半平太的狱卒,大石弥太郎很肯定:最近给武市半平太送来的餐食中,压根儿就没有馒头。

武市半平太沉声道:

“我这馒头是从哪儿来的,你就别管了。”

“大石君,这是我最后的请求——将这馒头拿给以藏吃。”

他话音刚毕,大石弥太郎顿时如遭雷击一般,瞳孔紧缩成针孔状,嘴巴不受控制地张成“O”字型。

不明来历的馒头……点名要求拿给冈田以藏吃……大石弥太郎再傻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武、武市老师,难道说……这这、这馒头是……?”

武市半平太表情凝重地点点头:

“没错,这馒头掺了毒药,只要吃下去,10息之内就会吐血而亡。”

尽管已经做足心理准备,但在听见对方的亲口认证后,大石弥太郎还是感到惊惧万分。

霎时,他的面庞变得煞白,就像是被漂染过一般。

一辈子遵纪守法,莫说杀人,连条狗都没杀过的大石弥太郎,第一次见到毒馒头,同时也是第一次被拜托去杀人。

他吓得身子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远离武市半平太。

“不、不不不……我不行……我不行的……武市老师……我没办法杀人……我只是一个狱卒……我怎能去杀人呢……!”

眼见大石弥太郎要逃走,武市半平太急了,他抓住牢门的栏杆,快声道:

“大石君,你错了,这不是杀人,这是帮以藏解脱!”

“你也看见了吧?以藏太惨了!即使活着也是受罪!无止尽地受罪!”

“只要吃了这馒头,他就不用再受罪了!”

“拜托你了,拜托你了!”

“这是我毕生的请求了!”

平日里素来高傲的武市半平太,这一刻难得地低下头颅,语气恳切地请求他人。

大石弥太郎看了看武市半平太,然后又看了看其掌中的馒头,面部表情被强烈的踌躇、惊恐所支配。

牢房内外陷入诡异的寂静……外头的风声显得异常刺耳。

约莫10秒钟后,大石弥太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馒头……

……

……

冈田以藏的牢房——

跟武市半平太的豪华牢房相比,冈田以藏的牢房连猪圈都不如。

榻榻米、桌案什么的,就别想了。

地板是冰凉刺骨、凹凸不平的石坂。

唯一算得上是家具的,就只有一个便桶。

然而,即使是这唯一的家具,也是纯摆设,并无用处。

因为冈田以藏早就没有力气移动身体,坐到便桶上方便了。

牢房内充满了刺鼻难闻的气味,使人不敢大口呼吸。

此时此刻,总算捱过今日的拷问的冈田以藏正倚着墙角,闭紧双目,休养生息。

冷不丁的,牢房外忽地传来瑟缩的声音:

“那个……以、以藏……你吃馒、馒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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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武市半平太送毒馒头给冈田以藏吃,是后世作家杜撰的。不过这段情节倒是编撰得合情合理,因为这很像是武市半平太会做的事情。

本章的标题是在致敬《浪客剑心》。志志雄真实的部分原型应该就是冈田以藏,惨遭抛弃的【刽子手】。

(本章完)

第873章 【刽子手】的故事,仍在继续!【54

突如其来的声音,使冈田以藏的眉头轻颤了几下。

他吃力地睁开双眼,转过脑袋,循声望去。

待看清来者的面容后,他咧开嘴,露出雀跃、期待的微笑。

“大石……君……好久……不见了……武市老师……有带什么话……过来吗……?”

冈田以藏认识大石弥太郎。

对方曾数次帮武市半平太传话。

或是慰问冈田以藏,或是鼓励他继续坚持下去。

虽然都是一些没啥营养的内容,但每当大石弥太郎帮武市半平太带话过来,冈田以藏都会觉得体内重新涌出新的气力,又能再坚持下去了。

眼见大石弥太郎来此,冈田以藏下意识地以为武市半平太又传什么话过来了。

面对冈田以藏的询问,大石弥太郎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珠乱晃,目光在半空中游走了几圈,然后结结巴巴地说道:

“武武、武市老师没有让我带话,我就是心血来潮,特地过来看望你……”

冈田以藏闻言,顿时面露失望神情。

“这样啊……不过……还是谢谢你了……除你以外……这世上……不会再有其他人……来看望我了……”

大石弥太郎眨巴眼睛,一抹酸楚之色在其眸中一闪而过。

他挤出一个既勉强又难看的笑容,将方才的问题又重述了一遍:

“以、以藏啊,你吃馒头吗?”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摸出一个雪白的馒头。

“这是我偷偷捎来的馒头,你快吃吧。”

话音未落,他就伸开臂膀,抓着馒头的右手穿过栏杆间隙,探入牢中,伸向冈田以藏,仿佛恨不得即刻将馒头塞进对方嘴中。

冈田以藏盯着这近在咫尺的雪白馒头,表情一滞。

“……馒头……?”

“是、是的!馒头!豆沙馅的!很好吃的!”

“……”

冈田以藏不说话了。

他既不作声,也不伸手去接,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这个馒头。

悲伤、痛苦、不解……各种情绪在其脸上浮现。

最终,所有情绪化为挂满双颊的自嘲笑意。

“大石君……你这样……可不行啊……”

“你的手……抖成这样……想不让人……起疑……都很困难啊……”

“这个馒头……有问题……对吗……?”

大石弥太郎抖得更厉害了。

“怎怎、怎么会呢!这这这、这是我刚买来的新鲜馒头,怎怎怎、怎么会有问题呢!”

冈田以藏笑了——笑得跟哭一样。

“大石君……你不必说了……我都了解……”

“我知道这馒头……是毒馒头……”

“而且还是……武市老师……送来的毒馒头……”

“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了啊……”

说罢,冈田以藏仰起头,倚着身后的墙角,长出一口气。

“大石君……把馒头……放下吧……我会吃的……”

“放下馒头后……你就快走吧……”

“若让别人……发现你偷带……食物给我……你会受牵连的……”

大石弥太郎早就想走人了。

“我正在杀人”的念头使他几近崩溃。

他全凭意志力死顶才勉强站稳脚跟。

听见对方这么说,他就像是被烫到似的,忙不迭地扔下手中的毒馒头,然后连句话都顾不上说,逃也似的快速奔离现场。

足音逐渐远去……冈田以藏的身周重归寂静。

“……”

冈田以藏默默捡起馒头,捧在手心,目光呆滞地盯着它。

——吃吧!

他一字一顿地对自己说道。

——只要吃了它,就能获得解脱!不必再受罪了!

——只要吃了它,就能永远地替老师保守秘密!

——这是我能为老师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在经过短暂的“思想动员”后,他下定了决心,誓要一死以谢老师。

这个时候,他忽地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从苦不堪言的少年时代到跟随武市半平太,再到帮武市半平太铲除政敌,斩人无数,成为威震京都的“人斩以藏”。

他一边回忆,一边面露满足的神情,心中涌起百般情绪。

真是短暂的一生啊……

但是,多亏了老师,我的人生变得很有意义!

我是卑贱的“足轻”,穷得连佃农都看不起我。

在初见老师时,他已经是远近闻名的贤者。

明明是身份如此高贵的人,却从不轻视我,不仅收我为徒,而且还资助我去江户留学。

正是多亏了老师的鼎力相助,我才能有这身本领。

在加入土佐勤王党后,老师从不让我参加会议。

每当开会时,他总将我排挤在外,命我在外头等着。

这当然是因为老师想让我专注于剑道,不让我将宝贵的精力浪费在别的地方。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我这人乃毫无学识、涵养的大老粗,根本不配参加会议。

在来到京都后,我终于迎来大显身手的机会。

京都内外到处都是幕府的狗腿子。

同为尊攘志士,却跟老师唱反调的人,亦不在少数。

为了土佐勤王党的发展,为了早日实现尊王攘夷的大业,老师命我去暗杀这些贼人。

这当然是因为老师信任我、重用我。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我头脑简单,既忠心又有不错的剑术,实乃非常好用的工具,故才一股脑儿地将脏活扔给我做。

在被捕入狱后,明明老师只要坦率承认自己曾经犯下的那些罪孽,就能使我免受拷问,可他却一直不开口,任由我在地狱苦苦挣扎。

这当然是因为老师背负巨大的使命,所以不能向贼子屈服。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因为他不在乎我的性命,认为自己的性命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虽然我早有预感,但老师还真送了毒馒头给我吃。

这当然是因为老师太爱我了!不忍心见我继续受罪,故助我解脱!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因为老师嫌我知道得太多,所以想让我永远闭嘴,杜绝后患。

老师,谢谢您!

……

……

……

……

“……呜呜……”

骤然间,豆大的泪珠从冈田以藏的眼眶中滚落出来。

先是一两声呜咽,随后转变为嚎啕。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哭得肝肠寸断,不能自已。

身子一软,向前倾倒,整个人匍匐在地上,身子因痛哭而剧烈颤抖。

“我没有丰富的学识……”

“我没有过人的魅力……”

“我唯一拥有的东西……就只有剑术……以及对您的一片忠心……!”

“我为您鞠躬尽瘁……!”

“正因我崇拜您,正因我相信您,我才会自愿接下所有脏活……!我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人斩以藏’……!”

“事到如今……您却不愿意保护我吗?!”

“您这不就是在断尾求生吗……?!”

“叛徒……你这叛徒……!”

“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我才不要平白死去……!”

“纵使卑贱如我,也不想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叛徒……!叛徒……!叛徒……!”

渐渐的,他不再嚎啕。

牢房内仅剩下低沉的呜咽,以及反复呢喃的“叛徒”。

……

……

后藤象二郎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冈田以藏的牢房。

此时此刻,冈田以藏的牢房外已经来了不少人。

他们将牢房围得水泄不通,严阵以待。

眼见后藤象二郎来了,这些人纷纷行礼问候。

后藤象二郎顾不得其他,一个箭步奔至牢门,双目如矩地紧盯着牢内的冈田以藏。

只见冈田以藏耷拉着脑袋,面如死灰,就跟丢了魂似的,双眸黯淡无光。

后藤象二郎看了一眼冈田以藏,然后扭头看向在场的其他人:

“你们都先退下。”

众人应和一声,随后鱼贯而出。

待现场只剩自己与对方后,后藤象二郎正色道:

“……冈田以藏,具体事由,我都听说了。你愿意揭露武市半平太的罪孽,对吗?”

冈田以藏神情木然地点点头:

“我愿意坦白……不过,我有一项条件。”

对于冈田以藏的这份请求,后藤象二郎丝毫不感意外。

他扬了扬下巴,道:

“说罢,只要你愿意指认武市半平太,凡是我能做到的,都会尽量满足你。”

冈田以藏的木然神情不变,缓缓道:

“我不想死……只要你能让我活,我就将我所知道的一切,统统告诉你。”

后藤象二郎闻言,轻蹙眉头:

“冈田以藏,你杀了这么多人,罪无可恕,事到如今,却仍想着活命?”

他话音刚落,冈田以藏便以不容质疑的口吻说道:

“我的要求就只有这一个。”

“让我活——就这么简单。”

“你若不答应的话,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即使你再拷问我个五年、十年,我也不会开口。”

“你的目标只有整垮土佐勤王党、弄死武市半平太、替你叔父报仇,不是吗?”

“我只不过是武市半平太收养的一条狗,毫无价值。”

“对你而言,我的死活根本无关紧要吧?”

后藤象二郎沉下眼皮,眸光深邃。

“……冈田以藏,你杀人无数,罪孽滔天。”

“你可晓得有多少人恨你入骨?”

“你可晓得有多少人恨不得食你肉、饮你血?”

“即使我能饶你,天下人也饶不了你。”

“本已被收监的‘人斩以藏’,竟大摇大摆地行走于市——这事儿若传扬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我后藤象二郎,看待我土佐?”

“因此,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你是不可能再待下去的。”

言及此处,后藤象二郎稍稍一顿,随后话锋一转:

“不过……就在半个月后,会有一艘商船前往美利坚国。”

“只要你隐姓埋名,并且保证余生再也不回来,我可以帮你弄来这艘商船的船票。”

“在去往美利坚国后,是生是死,是老死牖下还是飞黄腾达,就全看你的造化了。”

“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你若不能接受的话,那就没啥好谈的了,你就继续待在这儿吧。”

听到“美利坚国”这一字眼后,冈田以藏紧皱眉头,面露强烈的厌恶之色——在武市半平太的影响下,冈田以藏反感一切西洋物事。

不过,他并没有回绝。

他虽是愚昧无知的一介莽夫,但在求生欲的作用下,他此时的大脑变得格外灵光。

他心里很清楚:这确实是后藤象二郎的最大让步了。

就凭他曾经犯下的那些罪孽,莫说是放他自由了,哪怕有10颗脑袋也不够砍。

后藤象二郎愿意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助他逃往美利坚国,已经很有诚意了。

任凭冈田以藏磨破嘴皮子,也不可能让对方拿出更好的方案。

假使他敢说个“不”字,后藤象二郎真有可能转身即走,懒得再搭理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

在沉思片刻后,冈田以藏直白地反问道:

“……空口白牙……你叫我如何信你……?”

后藤象二郎板起面孔,一字一顿地正色道:

“你以为我是谁?奸猾无道的浪人?”

“我可是后藤象二郎。”

“土佐藩参政、吉田东洋之侄,后藤象二郎!”

“‘信誉’是我赖以为生的本钱。”

“我既然说得出口,就绝对能做到!”

“我以叔父的名义、武士的尊严起誓,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不食言!”

说罢,后藤象二郎抬手探向腰间的佩刀,拔出小半截,然后重重地收回去,刀镡与鞘口相撞,发出响亮的铿鸣。

击金立誓——武士的非常严肃的起誓仪式。

冈田以藏见状,缓慢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一言为定……!”

……

……

翌日,一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传遍土佐,进而传向四方——冈田以藏招供了!

他不仅承认自己曾经犯下的种种罪行,而且还细致地供述了武市半平太的罪孽。

据他所言,武市半平太非常嫉狠吉田东洋,认为主张开放、创新、改革的吉田东洋乃万恶不赦的邪道,都怪此人的打压,才害土佐勤王党无法上位、出头。

于是乎,武市半平太暗中联系因吉田东洋上位而失势的保守势力,合力暗杀吉田东洋。

武市半平太派出那须信吾、大石团藏、安冈嘉助三人,趁吉田东洋归家时将其斩杀。

在斩杀吉田东洋后,那须信吾三人各自脱藩逃离,不知所踪。

后藤象二郎根据冈田以藏的供述内容,立即派出大量人马,将那些来不及逃跑、或是心存侥幸心理的相关人员统统抓捕归案,最后确认冈田以藏所言并无虚假之处。

破案了……前后调查了一年多的“吉田东洋遇害案”,终于破案了。

面对铁一般的人证、物证,武市半平太再无任何辩驳的余地。

在得知是冈田以藏出卖他后,武市半平太表现得非常平静。

既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黯自神伤——仿佛早就有所预料似的。

武市半平太毫不意外地被判处死刑。

山内容堂念他有功,特赐切腹,给他留个体面。

在切腹前,武市半平太写信给妻子富子,命她做一件白肩衣(武土穿的无袖上衣)送来。

在切腹当天,他穿着妻子缝制的白肩衣,坦然赴死。

众所周知,因为切腹太过痛苦,所以才会有“介错人”来助其解脱。

起初是在割开肚子后,介错人才能挥刀。

后来发展成只要把刀捅入肚子,介错人就能挥刀。

再接着,直接连装都不装一下了,切腹者抬手摸了摸刀柄,介错人就开始挥刀。

甚至还出现了“扇子切”,拿把扇子在肚子上划拉一下,介错人就会挥刀砍掉其脑袋。

以“高洁武士”自居的武市半平太,并未选择这些作弊方法。

切腹当天,他神情坦然地拿起面前桌案上的怀剑,用白纸卷好刀柄。

随后,现场众人便听见“欸!”、“欸!”、“欸!”的三道运气声——武市半平太一鼓作气,在肚腹上连切三刀。

这还未完,在完成“三文字切”后,他将怀剑放回桌案,两手触席,垂头表示感谢。

直到这时,从未见过这等场面、被震惊得全身僵硬的介错人,才总算是回过神来,挥刀斩断武市半平太的首级。

土佐勤王党盟主,武市半平太,死亡!

至此,曾经盛极一时的土佐勤王党,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变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事后,武市半平太的遗骨为姊小路公卿的家人柳川左门装在轿里,当夜由狱卒大石弥太郎送到新町田渊的武市家中,翌日葬在长冈郡吹井村的祖坟旁边。

至于冈田以藏……他背负无数血案,理应判处磔刑。

日本的磔刑跟中国的磔刑不大一样。

后者是割肉离骨,断肢体,再割断咽喉;前者则是将受刑者绑在高高的木柱上,然后用长枪反复刺穿其身躯,乃既不体面,又很痛苦的极刑。

看在他戴罪立功的份上,后藤象二郎改判“斩首”。

虽然对武士而言,“斩首”依然很不体面,但好歹要痛快得多,眼睛一闭就完事儿了。

就这样,冈田以藏被推进刑场,丢了脑袋。

曾经威震京都的“人斩以藏”,竟落得这般凄惨的下场,连全尸都不能保留,令人无限唏嘘。

当然,为此叫好者,不可胜数。

“人斩以藏”在京都掀起腥风血雨时,不知有多少人惨死在其刀下,横尸街头。

不过……不知怎的,就在冈田以藏死后没多久,市井间冒出这样一则传闻:冈田以藏并没有死。

那一天被推去斩首的人,乃冈田以藏的替身,是另一位本就要被处死的死刑犯。

后藤象二郎有意饶冈田以藏一命,才特地改判刑罚为比较容易“狸猫换太子”的斩首。

虽然这则传闻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但真相如何,已经无法查证了。

多年以后,相传有人在美国偶遇一位身手高超、面容神似冈田以藏的日本剑客……是真是假,犹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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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自打开启新卷后,豹豹子的状态特好啊!本章又是让我非常满意的章节!短短几千字,呈现出“人斩以藏”的凄凉末路,令人唏嘘!

在史实中,武市半平太一直瞧不起冈田以藏。当然,这其中也有冈田以藏自个儿的原因,此人耽于酒色,性情粗暴,烂泥扶不上墙。

豹豹子费这么多笔墨去写冈田以藏,自然是别有用意。

许多书友都知道,豹豹子准备写“剑戟三部曲”,三部作品共享一个世界观。

第一部是上作。

第二部是本作。

第三部即下一作的主舞台是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

好了,豹豹子就说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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