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第254章 有惊无险

第254章 有惊无险

以上一世的经验来看,每涉明穿小说,必普及锦衣卫,东厂的可怕厉害之处。

这二者是士大夫的天敌,故而读书人无不愤慨,在各自笔记里大书锦衣卫,东厂之过。但是实际上但凡痛恨的,必为害怕的,若非士大夫那么畏惧锦衣卫,何必浪费笔墨大书其过。

而黄碧友刚才竟是出言调戏这位锦衣卫百户陆凤梧陆大人,简直是不知死活。

林延潮估计黄碧友墓志铭上要这么写。

初从文,数年不中;后发奋,遂有所成,偶遇一锦衣卫百户陆某,讽之,卒。

唉,这都是命啊!

林延潮看了一眼二人内衬的云锦,多半是传说中的飞鱼服,于是道:“原来是陆大人,不知来此有何公干?”

陆凤梧板起脸道:“林解元,朝廷有令,不许十人以上讲学,群聚徒党,否则拿至官府是问!”

一句‘官府是问’,换了其他读书人,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了。

但林延潮却心想拿至‘官府是问’对旁人而言,吓得不行,但对自己却是不怕。

从后世看多少大多少大文件,到这一世当初为了与大娘打官司,详读大明律,林延潮知道,凡读官府法令最重要是见微知著。

如这一句不许十人以上讲学,群聚徒党,否则拿至官府是问,即可见端倪。

众所周知,到了生员一级,对官府已是有用刑豁免权了,见官不拜,不可受刑,所以生员抓拿至官府,有什么意义,知县最多问几句话,就将你放了。更不用说自己乃堂堂举人,见了知县也可平起平坐。

所以读这一条发令,林延潮知道朝廷针对的是没有功名的普通读书人,防止这些人聚众造谣生事。

若是朝廷是针对生员的?那么朝廷颁布这一条法令就不会这么写,而是改为不许十人以上讲学,群聚徒党,违者着督学革去功名,再拿至官府问罪。

门道都在增删几字之间,和八股考试里的小题,截搭题的答题诀窍是如出一辙的。

懂得了这个,锦衣卫再牛逼,也要按照规矩办事啊,何况眼下锦衣卫的权势,远远当初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在位时了。

当下林延潮笑了笑,不卑不亢地道:“这位大人说的是,但我等在此,不过谈论时文八股,如这位翁兄,陈兄,还有本地东道徐兄,与在下都是孝廉,还有不少人也是生员,我等都是忠于朝廷,何来群聚徒党之说。”

陆凤梧听林延潮这么说,眼珠一转,与部下对视一眼,露出几分难办的神色。

林延潮察言观色,知自己说的没错,当下朝陈行贵点了点头。

陈行贵会意,当下从兜里取了一袋钱塞在陆凤梧的手底。

陆凤梧掂量了一下,顿时脸色好看多了,当下点点头道:“方才听解元郎约法三章时,说不许纠结社员,滋扰官府,陆某早就释然了。何况林解元才学和人品,陆某一贯是敬重的,这一次陆某来,也是奉了上面的意思,顺路看看,没有别的意思,回去自会如实禀告。”

林延潮与陈行贵相视一笑。林延潮拱手道:“那要多谢陆大人照顾了。”

陆凤梧亦是抱拳道:“好说好说。”

当下林延潮与陆凤梧聊了几句,众人立即有说有笑。陆凤梧在林延潮面前十分恭敬,丝毫不似凶名在外的锦衣卫。于是林延潮,让陈行贵送走了陆凤梧,既是送上门了,就不能放过,攀上交情,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人脉还能用得上。

陆凤梧走了后,黄碧友心有余悸地走来,与林延潮,陈行贵问道:“这位陆兄是什么人啊?是不是官差啊?”

陈行贵笑了笑道:“不是。锦衣卫而已!”

黄碧友听了陈行贵前半句还好,后半句顿时脚软掉。

“快扶我一把!”黄碧友双脚颤抖道。

林延潮故叹了一声道:“这位陆大人,方才临走时说,对黄兄你印象很深啊!”

黄碧友几乎都有哭音了道:“宗海,都到这时候你别吓我了,好不好?”

林延潮道:“没有啊,实话实说而已。你说那陆士龙癖,还不错啊。”

黄碧友垂下头道:“我只是这么一说罢了。”

“还不止呢,”陈行贵嘿嘿一笑道,“那句‘凤’栖于‘梧’桐对‘鸡’旋于‘芭’蕉,对仗十分工整,这两句真乃是千古绝对啊!好文采,好文采!黄兄你平日有如此文采,我等平日怎么没看出来呢?”

陈行贵补刀之后,还伸出大拇指来。

黄碧友此刻一头撞树上的心思都有了,当下道:“陈兄,林兄,莫要取笑,莫要取笑。”

见黄碧友如此,林延潮与陈行贵当下对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

“你们还笑!”黄碧友当下一副误交损友的表情。

后来众人得知锦衣卫秘密刺探社集之事后,都是惊讶,甚至害怕,待听林延潮三言两句就化解后,这才是放下心来。

经历锦衣卫这一场小风波,并没有起多大的事。

当日文林社雅集后,众读书人都觉得不虚此行,都是向林延潮这位社首投贴,要入文林社。

林延潮看了名单,与会百余名人,要加入文林社的足足有八十余人,其中竟还有一位举人,以及十二三名生员,还有易园主人徐?,也向林延潮提出要加入文林社。

于是林延潮将这些举人,秀才们留下谈了一番。

林延潮要择人加入文林社,也需人品敦厚,价值观比较相近的人才。如何选拔,这也就是后世HR的工作。

接人待物三分钟,有的人精,一下子就可以将人看到骨子里去。

当然在这个时代,将这一套统称为相人。

曾国藩曾专门写过一本冰鉴,专提相人之道。

林延潮虽没读过冰鉴,但两世为人四十多年的阅历,看人自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彼此相谈几分钟,再与翁正春,陈材二人商议,三人一致答允后,就招此人入社,这也是当初林延潮定下的社规。

当下林延潮筛选了一番,邀请那名举人,以及六名生员一并入社,至于徐?也是一并入社。

(本章完)

255.第255章 家事

第255章 家事

文林社社集之后,林延潮当下闭门谢客,在家读书。

而那些来请教林延潮学问的读书人,也知林延潮会在文林社出入,故而对于林延潮平日谢绝见客也是可以理解。

如此林延潮一举两得,既是给自己空出了清闲,又是替文林社扩大的名声。

所以林延潮又恢复了,当初安乐在家,手不释卷的快活日子。

这数月,林延潮忙着文林社之事,家里也是发生几件事。

首先是三叔三婶在东门大街那倾银铺,二月时候就开张了。

在自己老丈人程员外的帮忙下,三叔在开张之前,就去各处拜了山头了,打下关系之后,倾银铺就顺利开张了。

开张后,生意还算不错,出乎三叔的意料。

本来以为据六月还有一段时间,在一条鞭法以前,六月是收夏税,在闽地过去是折以丝绢抵税的,而眼下改缴白银。至于十月的秋粮,那更远着。故而想过去百姓用铜钱换银的时候还没到。

但意外是,生意仍是不错,原来除了夏税秋粮之外,老百姓还要不定时交纳丁税(大明朝还没实行摊丁入亩),杂役(即亲自出力的力差,给钱替差的银差),里甲三办(包括朝廷向地方征收部分土贡),一条鞭法实行后,力差也可用银来抵,不用再身体力行地服役了。

倾银铺上门的百姓都是交纳以上各税的,此外就是去年夏税秋粮欠税的,官府上门催科了,老百姓赶紧来用铜钱换银子的。

白银兑钱比例一两对九百钱,童叟无欺,若是遇到洪塘乡的自家亲戚,三叔还会再偷偷给个人情价,按照林高著老爷子的话,这是照顾乡亲,人不可忘本。

另外倾银铺还提供大锭银换小锭银,小锭银换大锭银的业务,所以即便不是在六月,十月的缴税旺季,生意也是不错。

开店这几日,三叔和三婶都在铺子张罗着,偶尔才回家一趟,上一次林延潮正巧见到三叔时,但见他头戴瓜皮帽,身上也插起了烟袋,一身锦衣,好一番富贵气派样子。

看来三叔钱还没赚到多少,但经营这么一个大行当,世面却见得广了,整个人气质也是不一样了,把在衙门里身为经承的大伯,都给比了下去。

看得大娘是一个劲的发酸,也是,原本大伯大娘在家里是长房的,地位最显赫的,但混了几年,林延潮一飞冲天成了解元,也就算了,连一贯看不起的三叔居然也越来越混出个人样来了。

于是大娘将希望寄托在林延寿身上。林延寿上一次县试落榜,家里人将他再度送入了书院寄学,读得如何就不知了。

但在大伯大娘的口中,每一句话还是夸着并信任着自己的儿子的。

林家气象日新,林高著也是高兴,他也已是调任仓大使,在周知县离职下,总算是将差事办下来。

仓大使没有大事,仓里平日有斗级,副使,攒典,修仓夫,库子看着就好,林高著每日去一趟就可以了,他老人家就整日喝茶,看戏,抽烟就好了。

至于林延潮中举后,也陆陆续续有破落户来投靠,想要寄籍于林家名下为奴,要诡寄田地的也有。

众所周知,穷秀才富举人。

秀才可以穷得一文不明,但举人后就与苦难日子说再见了,那是因为举人可以免税免役。

举人突然中举后,一夜之间名下土地多个上百亩都是很正常的事,这都是别人将田地寄在你的名下,以此避税的。

诡寄田地这对林延潮一家当然是好事,但对于整个国家和民族却是一场灾难。大明后期税赋艰难,国家拿不出钱,去打辽东的后金,不得不三次对民间加税,最后导致自耕农破产,李自成率领流民灭亡了大明。

之所以如此,根源就在于很多田地,以诡寄的形势被士大夫和皇亲权贵吞没了,导致朝廷无税可收。

林延潮与家人商议后,告诫他们不许诡寄田地。这倒不是林延潮高风亮节,也不是要与潜规则开战,原因是眼下正值严打,风声太紧。

张居正上台后,一直在积极进行在全国清丈土地,严查这等官绅诡寄的行径。

故而无论后世对张居正改革如何诟病,但仅这一项无人可以指责,在历史上,张居正执政期间,全国共丈出历年诡寄、隐漏及开垦未报的土地达一百四十七万余顷。

一百四十七万余顷是什么概念,洪武二十六年,天下土田不过八百五十万。以后历次丈量,只有少,没有多!

这等雷厉风行的手段,既空前也是绝后,大明除张居正外再无第二位首辅,敢如此向既得利益者开战。因为这是要被全天下士大夫,戳脊梁骨骂的。

作增量容易,作存量难。说句通俗的做蛋糕容易,分蛋糕难。除了改朝换代,胆敢在体制内改变分蛋糕规则者,绝难有好下场,前有商鞅,后有张居正。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十个字,张居正可称得上践行者。

所以林延潮中举后,告诫家人不可答允别人诡寄土地,至少在几年内不可,被查出来虽是没事,但却影响自己经营的声誉,若是万一会试前被查出,甚至影响自己的功名。

故而小不忍则乱大谋,林延潮眼下小有身家,也不是缺这点钱的人,于是再三告诫家里不可答允别人诡寄田地。

但是寄籍为奴的,林延潮倒是不反对。

家里也需人手,林浅浅身为解元夫人,林延潮也不能让她整日忙于灶台上了。

何况大伯早有这个心思,买了一户人家,女的平日粗使婆子,煮茶烧饭,打扫屋子。

男丁则是牵车喂马,开门迎客,他们家的男童,则给了给林延潮,林延寿使唤作书童。

这一家三口人就住下前院南间的厢房,展明屋子的对面。家里人口一多,林高著正与邻居商议一个好价钱,将隔壁的宅子买下来。

在写着解元第的小巷子里,林府的人口渐渐也是多了起来,愈发有了大家族的气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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