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第589章 殿试

第589章 殿试

弘治十六年的殿试,可谓是万众期待。

主要是输的太狠了。

西山书院之外,几乎没一个人脸上有光。

其中名列第十名是个江西的贡生,按理来说,前十也算是名列前茅了,可……却还是像吃了苍蝇一般,这世上,有人只记得第一,未必记得第二,也有可能记得第二,甚至第三、第四、第五……可这第十是什么鬼?

弘治皇帝一大清早便起来,先是梳洗,随即吃了早点,清早的早点是一碗米粥,配上一些小菜。

只是……

这米粥的滋味……

那些个御厨,真是在暴殄天物啊。

米粥之中,虽放了许多的食材,可吃起来,总觉得差了点儿什么。

至于小菜……

不得劲!

弘治皇帝抬眸:“为何没有放一些十三香?”

萧敬明白了:“奴婢想起来了,前日,太子殿下送了一些吃食去了坤宁宫,说是什么萝卜……娘娘可喜欢吃呢,说是香辣可口,据说就是那位温先生亲自腌制的。”

弘治皇帝摇摇头,虽说送去坤宁宫,就是送到宫里来,也算是有孝心了,可指明了送去坤宁宫,这又是什么鬼?

弘治皇帝便道:“取一些来吧,朕闻温先生三字,便更加觉得这里的饭菜不合胃口,却又对温先生的食物垂涎三尺了,来,去取那萝卜来。”

弘治皇帝不喜欢吃萝卜,总觉得味道怪怪的。

可温先生的萝卜,却非要尝一尝不可。

萧敬忙去盛了一碗萝卜丝来,这萝卜是条状,绊了许多酱料,尤其是那酱,看着颇为可怕,红彤彤的。

弘治皇帝迟疑的看了一眼,随即夹了一条萝卜,入口。

自上次吃了火锅,尝到了那一股子辣味,虽是辣的受不了,可事后回想,竟觉得有几分意思,此后宫里的膳食因为张皇后和太皇太后的缘故,也会放一些香辣的十三香,弘治皇帝慢慢也就习惯。

而这萝卜丝入口,弘治皇帝嚼了嚼,很干脆,没有胡萝卜平时的味道,那一股酸酸辣辣的感觉却是一下子刺激了他的舌尖,有点‘痛苦’,他忙是垂头喝了一碗稀粥,呼……

长长的出了口气。

有一点意思了。

继续伴着辣条喝粥,片刻之后,弘治皇帝已是满头大汗。却又觉得畅快淋漓,第一次,早膳用的如此爽快。

舒服……

擦了擦额上的汗,指着萝卜丝道:“这东西,千金也换不来。”

萧敬笑吟吟的道:“听人说,这萝卜丝,也就是取萝卜胭脂,不过这辣椒,却用的不是香辣十三香,而是将那辣椒剁碎了,也是腌制出来的,陛下,这一小碟,据说值不了几个钱,也就十几文而已,据说就这价,还有利可图呢。”

弘治皇帝哑然失笑:“这叫化腐朽为神奇,温先生是如此,西山的许多东西,就如那气球,也一样是如此,不过是几张鲸鱼皮,便可让人飘起来,在天上,用在了边镇,就成了利器。”

弘治皇帝起身:“走吧,今日乃是殿试,朕倒想看看,今科诸生们,有多大的本事。”

片刻之后,弘治皇帝至谨身殿,登朝升座,百官与贡生们早已等候多时,纷纷朝弘治皇帝行礼。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诸生,尤其是打头的这些,以刘杰等人为首,一个个精神奕奕,弘治皇帝道:“朕承天命,已十六年了,也已策问过五次贡生,今朕年岁渐长,身体偶有欠安,能见诸生精神奕奕在此,不日即将入朝为官,都说人生三大快意之事,其中便有金榜题名时,卿等俱为人杰,今日策问诸卿,便是在人杰之中,一论长短。国家大事,牵涉千万军民百姓福祉,所以为人臣者,需戒骄戒慎;而为人官者,便更需以苍生百姓为念。诸卿将来,既为人臣,又为人官,单凭八股文而入仕,还是不够的,理当心有定国安邦之策,方不失圣人门下之名。”

贡生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接下来便开始点名、散卷,随即赞拜、行礼。

弘治皇帝定了定神:“朕该出题了……”

见无数双眼睛看着自己,弘治皇帝沉吟道:“何以服众人。”

“……”

此题一出。

刘杰已垂头。

何以服众人,这是一道‘亲民题’啊。

原以为陛下会考马政,想不到,考的竟是此题。

说穿了,此题的目的是,怎么样才能让百姓信服呢。

这个题目看上去格局不大,事实上,却又大的吓人,能做到百姓信服,自秦汉开始,人人都这般倡导,可做到的又有几人?

刘杰想了想,直接便提笔了,对此,他深有感触,先是直接提笔破题:“视百姓为人,则民服之”。

他随即又书:“圣人之道在于仁,仁之道,在于民本,民为本,则天下定,以臣观之,民者,人也,血肉之躯,有生老病死,亦有喜怒哀乐,其立于世间,无过是衣食住行也。因此,欲以民服,当见天变而视民之寒暖,视民之所食……”

他快速的下笔,这策论大抵也就两千字左右,倒是对题材,没有太多的限制,你爱写个啥就写个啥。

弘治皇帝呢,则是高坐在御案之后,其实这个问题,早已隐藏在自己心里太久,何以服众人,是啊,怎么样才能服众,天子要服众,方为九五之尊。大臣要服众,方才会被民众视之为父母。

这看上去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题,其本质,却是整个儒家围绕在仁政这个核心思想之中,最本质的问题。

众人默然无声,弘治皇帝则耐心的等候。

这一次自鬼门关里出来,他有太多的感慨。

到了傍晚时分,殿试方才结束,宦官们收了卷,诸生又起身,向弘治皇帝行礼。

弘治皇帝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对任何考生,都一视同仁,只不过……需要寻求一个答案而已。

弘治皇帝随即起身。

这时,却有人道:“陛下……”

弘治皇帝回眸。

这两班的大臣,一直都在沉默,而在此陪考的大臣,既有翰林,又有礼部官员,当然,内阁大学士也在此,不过刘健因为要避闲,托病没有来,李东阳和谢迁都在。

李东阳和谢迁万万料不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会出现不和谐的一幕。

二人脸微微一红,内阁大学士,是百官的大家长,他们是百官的首领,是替皇帝管理官员的。

若是突然出现破坏了朝堂秩序的事,一般情况,都说明内阁大学士压不住事,不能服众,否则,有内阁大学士在此,谁敢随意喧哗和造次。

这种下级官员,动辄跳出来搞事的情况,只有在成化朝时,被人嬉笑怒骂为纸糊阁老、泥塑尚书时,人们对内阁阁老和六部大学士毫无敬意,动辄便有人站出来,直接以下对上,进行指责。而且这样的官员,可谓是前仆后继。

倒是刘健三人入阁之后,这样的事便少了,主要是三位内阁大学士有威严,受人尊重,没有人敢于绕过内阁,公然在朝堂,尤其是在这殿试的场合,破坏秩序。

于是,李东阳和谢迁忙不迭的想要请罪。

弘治皇帝却是压了压手,他远远的看了一眼那说话的人,是杨廷和。

杨廷和大义凛然的站了出来,他是翰林侍讲学士,又兼任詹事府詹事。

这是清流中的清流。

不过……因为有了恶名,他这辈子的仕途,怕是到此为止了。

正因如此,他反而没什么可畏惧的:“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弘治皇帝颔首:“爱卿但言无妨。”

无论弘治皇帝喜不喜欢杨廷和,他也乐于摆出愿意纳谏的态度。

杨廷和道:“臣听说,西山书院,太子殿下,前些日子,亲自教授诸生策论,臣认为,这样的做法,十分不公平,太子乃是储君,他自知陛下的心思,他来教授西山书院诸生,自可让西山书院诸生的答卷,深得陛下之心。”

弘治皇帝想了想,道:“这样不可以吗?”

杨廷和道:“若是如此,那么西山书院诸生,势必在策论之中名列前茅,臣只恐这样的话,反而对其他的考生,很不公平。”

“那么,如何才能服众呢。”弘治皇帝没有生气,他认为杨廷和虽然有胡搅蛮缠的成分,可他这样的人,也代表了一部分臣民的看法,既如此,何须动怒呢。

倒是李东阳和谢迁气得不轻,杨廷和这是坏了规矩了,不过他们虽怒,面上却是平静,一副怡然自若的样子。

杨廷和正色道:“臣以为,既如此,那么不妨,此次殿试,可当众宣读,而后,请陛下亲自评判,而臣等在此恭听,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弘治皇帝看了一眼天色:“天色怕是不早了。”

杨廷和道:“陛下,此事关乎抡才大典,为择良才,即便耽误一些功夫,又有何不可?朝廷的初衷,是为了招揽英才啊。”

“陛下。”谢迁脾气不好,站出来:“臣以为李侍讲之言……”

弘治皇帝却微笑,他压了压手:“谢卿家不必动怒,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既如此,那么依他所言,有何不可呢?”

(本章完)

第590章 圣君在世

弘治皇帝说罢,重新坐下。

左右四顾,道:“既如此,那么考生的策论题,统统念出来,让众卿公评,不过要念得快一些才快,快快念过之后,将试卷传阅下去,让诸卿都看看,也没什么不可。”

萧敬躬身:“奴婢遵旨。”

杨廷和这一次算是豁出去了。

现在的他,想做一个直臣,既然自己的形象,已经再难使自己维持清流的体面,继而图谋未来有远大的前程。

那么索性,破罐子破摔,做一个执拗的反抗者。

至今那李东阳和谢迁二人,所投来的严厉目光,他一副视而不见的模样,仿佛,这些都无关系。

萧敬取了第一份试卷,开始诵读了起来。

这是一个叫刘让的考生所书,用的乃是寻常的套路:“臣问昔在唐虞,画像而民不犯,又有尧舜,修河治水以悦民,于是民心所向,及至三千年,无不称其为大贤,而今陛下策问民意,此正合孔孟之道,民者,国之本也……”

萧敬念了一通,众人听的昏昏欲睡。

这文章,也不是说不好,你看人家引经据典,就很精准,谁最得民心呢,太近的人不好,比如太祖高皇帝,比如文皇帝,这马屁的嫌疑太明显,贡生是啥,是清流啊,怎么能如此逢迎呢。

可历朝历代的皇帝拎出来,也不好,你夸唐太宗,夸宋太祖,这啥意思,大明就没有为百姓所爱戴的明君吗?

所以这引经据典,是需要琢磨的,刘让很专业,他拎出了唐虞、尧舜,这几个人,都是三皇五帝时期的圣君啊,他们的历史记录,早已模糊了,到底是什么样子,鬼知道。可至少,孔圣人很推崇他们,认为他们是仁君的典范。

所以,想要得民心,得民意,将他们挑出来,宣扬他们的功绩以及他们的仁政,这是准不会错的。

毕竟,大明天子,总不可能吃这三皇五帝的醋吧。

许多人纷纷点头,这策论还算严谨,不错,看来这位刘让,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可谓处心积虑。

其中不少观点,可谓老成持重。

接下来,是个叫朱韬的贡生,萧敬念道:“尧舜之时,天下大治,而百姓……”

好吧,又是尧舜……

显然,朱韬也很专业……

再之后,是个叫刘胜的贡生,萧敬念道:“圣人曰:皇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因而,圣人崇礼,礼者,上下尊卑也,天下百姓……”

还是尧舜。

此时的作文,讲究的就是引经据典,先从引经据典切入进文章。

而要讲到亲民爱民,他朝天子写了不妥,本朝天子说了也不妥,不以尧舜切题,还能找谁,难道还能找方继藩不成?

不过……对于这样的文体,大家已经习惯了。倒也不觉得什么不同寻常。

只是觉得有些闷罢了。

这策论,一个个念出来。

等到了西山众贡生的时候,文风却是一改,这些人,确实是作策论的小能手,这策论可谓是丝丝合缝,密不透风,有理有据。

只不过……

“百姓乃吾之衣食父母也,衣食于臣而言,而安生立命之本,百姓亦如是也。臣闻西山镇国府,太子殿下招徕流民……”

这个比较狠,居然没有提尧舜,而是以太子来举例。

一下子,殿中诸臣哗然。

啥意思?

太子殿下,竟成了亲民的典范,当朝太子,何德何能,都可以和尧舜相比了吗,简直就是笑话。

刘杰等人,顿时被无数嘲弄的目光看着,这样做策论,是太子殿下教的吧?

连李东阳和谢迁二人,也微微皱眉,觉得有些过份了。

太子殿下平时不捣乱也就罢了,居然现在成了这些西山贡生们眼里,和尧舜齐名,成了使天下百姓,心悦臣服之人了。

太不像话。

弘治皇帝面容有点僵,关于这一点,他是万万料不到的。

这策论里,都在宣扬他们新学大道至简,还有同理之心,又用太子做典范,这不是笑话吗?

其实这十五人的文章,作的是极好的,毕竟刷了这么多日子的题,最大的错误,就是引经据典上,有争议。

杨廷和原本还有些担心,一见如此,反而放宽了心了:“陛下,西山书院诸生,这是说,尧舜尚且不如太子吗?”

弘治皇帝端坐不动,心里很复杂,却没有做声。

刘杰从容道:“回禀陛下,臣不敢太子殿下比之尧舜,只是尧舜过于久远,臣遍览天下古籍,对于尧舜的事迹,也只限于治河和路不拾遗而已,既然圣人言,尧舜乃是圣人,那么尧舜自然是圣人。可以三千年前的尧舜来回答今日之策论,臣却以为期期不可,当今天下,人们尚空谈,人人都是尧舜,可尧舜已久远,他们治天下之法,又有谁人知晓?陛下问策臣等,本意在于,如何能使安天下,使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因此,臣以为,太子殿下设镇国府,建书院,开煤矿,培育新苗,抗击倭寇,这种种行为,才是适应我大明的安民兴邦之策。既如此,臣为何不能以太子举例?莫非,策论之中,只许有尧舜吗?便连圣人都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天下的仁义贤明之士,非只尧舜而已。可臣举太子,便遭人讥讽为尧舜不如太子,陛下,这杨学士,莫非是圣人吗?引谁的经典,还需他点头?”

这一番话,真是胆大到了极点。

可是……有些道理。

谁能料到,一场策论,直接将新学和理学的根本问题,暴露了出来。

许多翰林显得有些不齿。

这不是太子能不能举例的问题,而是拿太子来与尧舜相提并论,这分明有谗言媚上的嫌疑。

许多人跃跃欲试,想要驳斥刘杰。

刘杰却很淡定,毕竟是王守仁教授出来的学生,其实在下笔之前,他也有过犹豫,毕竟当时太子殿下和师公教授自己殿试做题的时候,可没要求他们提这个。

可一旦做了题,那恩师给自己讲的大道理,瞬间便涌上了他们心头,刘杰……忍不住,就下笔了。

何止是他。

这十五个贡生,当初能在无数人的非议之下,向王守仁学习,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的,若是没有足够的勇气,早被人用吐沫喷死了。

而今,坚持到了现在,师公和恩师,给予了自己金榜题名的机会,这使他们对于师公和恩师,更是佩服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之所以吹嘘太子,其本质,就是吹嘘西山,就是吹嘘师公,吹嘘新学。

十五人,不约而同的,做出了选择。

立场如此,再无二话。

弘治皇帝皱眉,道:“引经据典,本就各有不同的想法,这不足为奇,朕看,还是以文章好坏来论长短。”

弘治皇帝一说,翰林们顿时炸了。

陛下这啥意思,这是帮亲不帮理啊。

太子殿下是您的儿子,所以您就可以掩饰他们推崇太子为圣王,可这……却是原则上的错误,单凭这个,就该罢黜这些阿谀奉承的贡生才是。

有人道:“陛下,臣以为不然,引经据典,必须恰如其份,若随便引用,词不达意,言过其实,这还是文章,是策论吗?”

又有人道:“太子乃本朝储君,臣不敢诽言,只是臣斗胆要说,尧舜与三皇五帝,竟与当今太子相比,这……臣以为,刘杰诸人,这是在害太子啊,太子殿下年纪尚幼,便说他得民心,在西山,广得民望,臣以为………这很不妥啊。”

弘治皇帝颇有些头痛起来。

看着这一个个清流,像是炸了锅一般。

此时,已是夜深。

弘治皇帝便道:“卿等所言,都有道理,此事,明日再议。”

他起身便走。

这个时候,留在此显然不智的。

早知道刘杰等人狂热到了这个地步,在他们眼里,太子竟都成了圣王了,弘治皇帝打死都绝不肯手贱,当众让臣子们来评判这些策文。

可哪里想到,刘杰这些人,如此自信满满呢。

弘治皇帝的身后,依旧还传出了痛心疾首的声音:“陛下啊,尧舜在时,百姓们无不倾心,人人以能成为尧舜在治之民而欢欣鼓舞,当今太子……”

弘治皇帝没理他们,气咻咻的回了暖阁。

坐下。

刘杰等人的吹捧,连他都觉得过份了。

太子何德何能呢?

可……弘治皇帝却是心念一动,陷入了深思,方才……他看到了刘杰等人的表情。

那个表情的背后,是虔诚。

是一种好似钢铁一般的信念。

这些读书人,当真以为……太子乃是圣王,是成为尧舜一样圣君的人吗?

弘治皇帝念及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给他们喂了什么迷魂汤啊,又或者,方继藩还有王守仁,他们的新学,到底教授了他们什么,以至于他们,竟是坚毅如此,居然毫不动摇的认为,他们是对的——太子乃圣君。

弘治皇帝心居然一暖,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他开口:“萧伴伴。”

“奴婢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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