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风暴起

夜晚的南京黑漆漆的,但一则爆炸的消息,却在这黑暗中疯狂的扩散,搅动了整个南京的风云。

陈景尧被抓了!

陈景尧是谁?

陈家在外面的脸面!

他没有陈家兄弟官面上的身份,但无数的高官却对他笑脸相迎。

他单单就挂着一个中外文化交流协会副会长的头衔,可同样挂着这个身份的三人,一个姓蒋、一个姓宋,另一个姓孔。

这就是陈家的脸面,一个在外能代表陈家兄弟意志的男人。

而现在,他就在颐和公馆、就在大名鼎鼎、无数权贵挤破头也挤不进去的中外文化交流协会中,被人堂而皇之的抓了。

抓他的人叫张安平——但只要能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知道一件事,真正抓陈景尧的是……处长!

天,似乎被捅翻了。

……

“张安平带队去颐和公馆抓了陈景尧?”

听着秘书的汇报,处长的脸上浮现了一抹错愕——能查到陈景尧的身上,他毫不意外,这一次敢对他下黑手,除了那几家外,其他人有这个胆子吗?

错愕,只是错愕于张安平的雷厉风行,错愕于张安平的胆大包天。

可转念一想,这根本就不值得错愕。

尽管这对比之前宁可忍辱负重也不愿意彻查的张安平,犹如换了个似的,可想起那一道手令,处长又觉得这一切极其的正常——这便是张安平的处世之道、做事准则,侍从长的意志最大,在侍从长的意志下,捅破天对他而言毫无压力和负担。

“备车!”

处长略兴奋的说:“我要去保密局!”

他心中极其振奋,不愧是自己看重的同行者啊,仅仅十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就打蛇打七寸,直接拿捏到了要害——接下来只要顺藤摸瓜,那几位怕是都得一个个的暴露出来。

此时此刻,必须去保密局为张安平撑腰,必须要让所有人看到他的意志!

……

保密局,局本部,刑讯室。

陈景尧在渡过了最初的慌乱之后,心神终于恢复了过来——自己被抓这件事太荒唐了,以至于在直面张安平的时候,让他丢掉了太多太多的面子。

现在,他绝对不能再丢面子!

他用审视的目光反复的打量着刑讯室中让人眼花缭乱的刑具,起初的强作镇定慢慢的却越来越镇定——这是攻心么?

可是,你们保密局,就真的敢对我用刑吗?

镜子后面,张安平目不转睛的看着陈景尧神色的转变,当他看到陈景尧目光中出现了玩味后,不由遗憾摇头:

“没吓到他。”

一旁的蔡界戎请缨:

“老师,要不我进去审他?”

张安平微微摇头,现在还没必要去浪费口吻——其实就连审陈景尧都没有任何的必要,因为只要陈景尧不傻,哪怕是陈家兄弟最后不得不选择放弃他,那他也会揽下所有的锅。

更遑论是现在才刚刚抓到。

这个人,哪怕是再恐惧,不会也不能去出卖陈家兄弟——除非动用刑讯的手段,毕竟三木之下何愁不得?

可刑讯手段获取的回答,陈家根本不会认——一句屈打成招,就足以否定一切,哪怕是有证据,他们也能从“法理”上否认。

这也算是另类的“刑不上大夫”。

所以,张安平只是借陈景尧在等一个人罢了。

事实证明他的等待还真的是有效的,大约半个小时后,处长便来了。

“张副局长,名不虚传啊!”

一见张安平,处长就忍不住赞叹起来,他以为的“一天”,是张安平会抓到那些混在学生中的破坏份子,没想到张安平口中的一天,是解决问题!

不愧是党国虎贲,不愧是以而立之年就能统领保密局的张世豪!

至于保密局真正当家做主的人,在处长的心中早就被甩到了一边。

面对处长的赞叹,张安平并没有谦虚的说一句过奖,更没有露出自得之意,反而凝重的向处长介绍道:

“处长,陈景尧此人的嘴,我觉得暂时还撬不开。”

既然说起了正事,处长也就进入了角色中,毫不意外的道:

“预料之中的事,总得扛一扛——安平兄,你有何想法?”

张安平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他本来和处长是并排站着,且保持大约不到一尺的距离站在窗前,但因为身子的微动,又多增添了一拳距离。

随后他才说:

“颐和公馆已经被保密局控制,里面有很多的线索,我想从那里下手——我相信短短几天,就能找出一堆能让陈景尧必死的证据,到时候看他是选择合作还是选择背锅替死。”

“这个方向不错。”处长似是没注意到张安平对自己的距离感,或者说他佯装自己不在意这个,点头肯定了张安平的提议后,他继续说:

“我回头派一个调查小组过来协助,不过案情的调查还是以保密局为主。”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派人过来给保密局撑腰!

张安平的目光中浮现了一抹复杂的感动,处长注意到后心里微笑,你的心终究不是石头做的呀!

犹豫了一下,张安平又道:

“处长,我觉得我们可以在舆论方面同时入手——黑暗中的蛀虫,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舆论方面入手吗?

处长还没权衡,一股报仇的快感却先生出来了。

之前的打脸,对他而言可是刻骨铭心——那是赤果果的羞辱,仿佛是一记又一记的巴掌接连不断的扇在了他的脸上,顺带还向他丢了一大波的嘲讽。

用舆论的方式回击,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强忍着立刻答应的冲动,处长权衡起来。

通过舆论将拿下陈景尧的事曝出去,坏处他能想到一大堆,但好处呢?

扭转民众对国民政府的不信任、消弭张安平释放事件带来的恶劣影响、通过舆论坚定侍从长的意志……

好处,太多了!

“可以——”处长答应下来后“顺便”说道:

“顺便也还你一个清白。”

张安平却摇头拒绝:

“多谢处长好意,但职部的职责决定职部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暴露在阳光之下——有了现在陈景尧被捕的新闻,再加上随后就能披露的‘颐和公馆’内幕,之前的舆论很快就会被大众遗忘,职部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尽管张安平在拒绝,但处长也从张安平的这一大段话中听到了隐隐的感激,不是语言中带着的明显感激,而是语气中的那股真挚的感激,甚至他觉得张安平说话的方式都“软”了不少。

处长心中欣喜,对自己的策略越发肯定了起来。

“那这件事之后,我无论如何都得给你一个交代——这一点就不要跟我争了!对了,你觉得这个消息,适合用哪种方式发布出去?”

像处长这种身份,要是想要发布一个新闻,要么通过中央日报这样的国民政府喉舌,要么就是进行新闻发布会——但无论哪种方式,肯定都是头条。

而他现在这样问,是因为对之前惨遭打脸而耿耿于怀,是在询问张安平有没有办法保证消息可以顺利刊登。

“我觉得现在就可以放出消息。”

张安平的回答让处长有些迷茫,现在放出去?

“可以让全国各城市现在重新排版明日的报纸,明早的时候消息就能见报。”

随着张安平的解释,处长的眼睛变得异常的明亮。

好一个张世豪!

不愧是日本特务官员提起来至今心惊胆战的张世豪!

如此做,那些家伙就是想反制都没有时间来完成——最最关键的一点,当初这帮混蛋用这种方式狠打了自己的脸,现在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痛快!

“好!”

处长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甚至还坐镇保密局局本部,要亲眼看着局本部这边在南京展开舆论工作。

而保密局内传出的电报,也将张安平和处长的一直飞速的扩散到了全国各地的保密局站组内。

之前因为控舆的缘故,保密局对各报社的地址、架构都有相当清晰的了解,收到了张安平署名的电报后,各站组哪敢耽搁,立刻调出当地报社信息,随后亲自派人将新闻送去了报社之中,监督报社重新校版、刊印。

风暴,正在缓慢而有力的酝酿之中。

……

次日,晨。

报童清脆的卖报声点燃了城市的喧嚣。

“卖报卖报!颐和公馆遭查封!中外文化交流协会副会长陈景尧被抓!”

这是大报的新闻标题,多数普通百姓对此没有太大的反应,这时候……就需要小报的“注释”了。

“八卦报惊爆震天大新闻——四大家族聚会沙龙颐和公馆被查封!副会长陈景尧被捕!”

“处长反贪决心坚决!四大家族在劫难逃!陈家率先挨刀!”

随着报童喊出小报新闻的卖点,普通百姓终于理解了大报平平无奇卖点中隐匿的巨大信息——尽管有很多人选择买小报看振奋人心的详情,但更多的人还是选择了各个招牌响亮的大报。

南京的大街上,一辆汽车停下,有脑袋探出来对一蹦一跳的报童喊道:

“来份中央日报!”

报童接过钱奉上报纸,正在翻口袋找零,汽车却已经从身边驶过,小报童焦急的喊道:

“还没找零!”

“赏——你——了——”

车内,毛仁凤翻看着刚刚买到的中央日报,神色变得不屑起来。

好你个张安平,拍马屁的水平真特么高啊!

他关注的这篇新闻,从头到尾都在传达一个信息:

处长的反贪决心异常坚决,纵然是【中外文化交流协会】副会长这样的人,处长也不惜将其拿下。

通篇没有提及过保密局三个字,全都在表达处长反贪的意志,全都是在讲党国对贪腐无法容忍。

最关键的是在这篇报道中,将【颐和公馆】这个地名特意标出,并表示处长已经派人封锁了颐和公馆,接下来就会对颐和公馆内展开取证工作——处长将以法不容情的态度,但颐和公馆内所有的事进行清算。

“真勇啊……”

毛仁凤暗暗咋舌。

如果只是大报的报道,普通人并不能意识到颐和公馆的分量,但别忘了这一次有相当多的小报也进行了同步的报道,相比于大报报道新闻时候的“严肃性”,小报可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颐和公馆的底子,被他们晾了个底朝天,而所谓的【中外文化交流协会】,也被他们曝出来是四大家族的聚会沙龙——有了小报的解释,大报的内容只要稍加理解就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决心,坚不可摧的反贪决心一览无余!

这便是毛仁凤暗暗咋舌,说了句“真勇”的原因。

事实就如毛仁凤所料,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国民政府官员,在看完报纸且理解了内容后,都被国民政府的大手笔给惊到了,很多在一片污浊中独善其身的官员,都不由大呼党国有救了——有如此坚决反腐的处长,党国不会亡,党国,必然会迎来曙光和希望。

普通百姓想的更直白:

处长反腐之心如此坚决,那未来肯定会将天下大大小小的贪官一网打尽,没了这些人在老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百姓的日子必然会非常非常的好过。

甚至还有人生出要给处长立生祠的冲动。

明明只是通过报纸表示了反腐的决心,竟能惹得有人生出这般心思,可见民间对贪腐之痛恨、可见贪腐之严重!

当然,如丧考妣的官员就更多了。

“处长还没掌大权,就杀气如此之盛,要是他掌了权……”

“这……这……这还了得!”

“入目所及,全是浑浊,我就不信处长能把所有人都给抓了!抓了我们,谁给党国办事?一定是唱高调,一定是唱高调!”

“不能让处长这样查了,不能让他再查下去,我为了这个肥缺花了多少钱?要是被查了那不得亏死?”

九成以上的官员暗暗叫苦,生怕这是来真的。

车内。

酸溜溜的毛仁凤恶狠狠的想:

“幸好处长看不上我,要不然现在就是拎着我跟那四家斗——我这小身板,遭不住,绝对遭不住。”

虽然这般恶狠狠的想着,可酸意却越来越浓了。

那可是处长啊,这一次要是能跟处长并肩战斗,那将来的从龙之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可想到处长对他的厌恶,毛仁凤就如泄了气的皮球。

他神色突然变得狰狞:“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站队了!!”

狰狞的神色很快消散,毛仁凤开始权衡这个可能,越想他越觉得有搞头,最后用一句话说服了自己:

“连姓蒋的都站在了处长的对立面,这就说明他不得人心!”

这个“姓蒋的”自然指的是某个蒋姓的副会长。

一个站在明面上,为蒋家利益代言的人。

下定了决心以后,毛仁凤就打算让人向四家带话,继而表明自己的立场,可就在这时候有一辆车从后面追了过来,司机提醒后秘书观察了一阵,才确定的向毛仁凤汇报:

“局座,是邱处长的车。”

邱宁?

“靠路边等等。”

毛仁凤的车停到了路边后,紧随他车队的那辆汽车果然也停下了,紧接着邱宁从车上小跑着下来,在车前得到了毛仁凤的允许后,这才进了毛仁凤的车。

“局座,我查到了一个消息。”

“说。”

“警备司令部和警局那边,正在秘密追捕一个人,没有名字,只有照片——我对照了他们的照片后,发现他们追捕的人……竟然是郭骑云!”

毛仁凤呆住了,郭骑云?!

郭骑云,那是王天风这个“死人”的代言人啊。

他好奇问:“是哪边的意思?党通局?二厅?还是警署?”

“都不是——是我们保密局!”

毛仁凤瞪大了眼睛,保密局?

保密局正在秘密抓捕郭骑云?!

开什么玩笑,他毛仁凤脑子没坏,怎么可能现在去招惹张安平?

毛钟兴,这个自己最看重的侄子死了,自己都咬牙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现在怎么可能去招惹张安平?

郑耀先更不可能,其他元老……他们现在更不可能招惹,要不是他们知道一旦倒向张安平,以后必然会被收权丢去养老,这时候怕是都不会跟自己混——所以,是谁?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张安平?!”

毛仁凤目光一闪,张安平这边为什么要密捕郭骑云?

“应该是藏在暗中的王天风。”邱宁不再卖关子,神色郑重的说:“我之前在局里悄悄的查了查,发现郭骑云是在前天下午外出公务的——昨天没有人见过他。”

毛仁凤静静思索,转瞬间就意识到了邱宁的潜意思:

“你是说……郭骑云做的?”

邱宁点头。

郭骑云做的?

毛仁凤眉头紧皱。

张安平手里,怎么可能无人可用?不,应该说王天风的手里,不可能没有杀手——可为什么要用郭骑云来执行这种任务?

既然是郭骑云做的,那为什么又要密捕郭骑云……

一刀霹雳在毛仁凤脑海中闪过——

王天风,要借机弄死郭骑云!

先让郭骑云杀了他的侄儿毛钟兴,随后再杀了郭骑云灭口,而郭骑云意识到了王天风对自己的杀意,在杀了毛钟兴以后跑了,这才导致现在正在密捕郭骑云!

那么,郭骑云做了什么才让王天风起了杀意?

毛仁凤反问:“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郭骑云……应该是王天风的侄儿,对不对?”

“确实有这回事。”

一抹玩味之色在毛仁凤的脸上浮现——王天风这人冷血无情,但能让他轻易决定干掉侄儿的可能只有一个:

通共!

通共?

王天风为了查隐匿在保密局的共党卧底,诈死隐姓埋名暗中调查,他甚至在大庭广众下抨击自己是地下党——但现在真正的卧底却在王天风的身边。

有趣,着实有趣啊!

一抹古怪的笑意逐渐浮现,毛仁凤轻声呢喃:

“钟兴啊,叔叔……很快就能给你报仇了!”

一旁的邱宁此时此刻仿佛是耳朵聋掉了似的。

“邱宁。”

“在——”适时的恢复了听力。

毛仁凤道:“留个心眼,要是发现了郭骑云的踪迹,帮他一把。”

邱宁一脸的错愕,似是想不通为什么毛仁凤会这么说——可心里却对上级叹服到了骨子里,郭骑云即便是毛仁凤的杀侄仇人,毛仁凤还真的像上级预料的那样,竟然要放水!

毛仁凤没有解释,只是看着邱宁。

“职部明白!”

毛仁凤微微点头。

……

“混账!混账东西!”

喝骂声从官邸中传出,佣人们瑟瑟发抖之际,一个声音响起:

“你们下去吧。”

进屋。

屋内的人看到了来人后,恼火的说:

“哥——这小子,是要拿我们家立威啊!”

“咳咳——”来人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后坐下,轻声说:“不是我们家——是四家。”

“确实是我们四家——哥,要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看看!”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咳咳,有人比我们更急。”

“还不着急?景尧现在都被那个小王八蛋抓了!”

“稳一稳,稳一稳,他不敢拿景尧如何——我反而希望他敢,但他不敢。咳咳,现在先缓一缓,之前做的有点过了,那位有些生气。这一次,就等刀架到了脖子上再说,到时候那位也不好生气了。”

“要等到刀架到脖子上?哥,这……这不是给他蹬鼻子上脸的机会吗?”

“不急,不急,不怕他蹬鼻子上脸。咳咳,他啊,有些认不清形势。”(本章完)

第916章 张安平:处长,不能查了!

在汹涌的舆论中,处长牵头的反贪小组“震撼登场”,开始了反贪工作,而保密局则针对查封的颐和公馆,也展开了深入的调查。

查封后调查的当日,一份账单先把保密局的特务们给砸晕了。

这是一份从颐和公馆内搜出的账单,是五天前一次晚宴的开销账单——高达200两黄金的花费,让保密局的特务第一次深刻的认识到了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要知道一个步兵师小一个月的军饷,也才这么多!

而在颐和公馆,这不过就是一次晚宴的开销账单罢了。

最讽刺的是这个时期,这些举行了晚宴的势力,正充当着国民政府的喉舌,在报纸上、在收音机里,向大众百姓说:

国家经济艰难,百姓要支持国家……

正常来说,这时候的饕餮们,应该按捺不住的开始上蹿下跳,可古怪的是尽管保密局内有取证的成果流传出去,可饕餮们却全都偃旗息鼓,颇有种我现在上了砧板任尔收拾的错觉。

这一下,反而把其他人给弄的一脸懵逼。

……

密室。

焦躁不安的郑耀先终于等到了张安平的到来。

张安平一脸的疲惫,但老郑却顾不上关心,而是迫切的道:

“安平,你别告诉我你现在想当党国忠臣!”

站在郑耀先的角度,他看到的情况是:

因为张安平的事,四大家族狠狠的摆了处长一道,最终热闹了侍从长,现在处长拿着侍从长的上方宝剑在大杀四方,四大家族这边为求自保偃旗息鼓了。

作为排头兵的张安平,现在展现的忠臣模样容不得任何人的质疑——就连老郑现在心里都犯嘀咕了。

所以他才迫切的约见了张安平。

“你应该没见过柴莹同志吧?”

在张安平的二号情报组中,郑耀先和明楼其实是二号、三号——名义上以前的岑痷衍、现在的柴莹是负责人,但其实更像是二号情报组的大管家。

按照张安平制定的紧急预案,一旦他出事,是郑耀先接过指挥权限的,但郑耀先又有自己名义上的上级陆汉卿,可陆汉卿的上级却又是柴莹——因此飞迫切情况下,老郑基本不会跟柴莹发生横向联系。

听张安平这么说,郑耀先便追问:“你有其他考虑?”

张安平笑了笑,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算是向老郑表明了自己的感激——这件事上老郑没跟柴莹进行事先的沟通,这更是对自己信任的提现。

“下次按照组织规矩办事——有疑问就跟柴莹同志联系!”

张安平的话让郑耀先翻白眼,但他并没有辩解,因为张安平说得对。

但他这么做,自然也有自己的道理。

“我跟柴姐沟通过——我赌国民政府在令人失望方面,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

张安平信心十足的道:

“相信我,这一次越是高调,到时候处长摔的越惨——国民政府在这方面,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郑耀先吐出两个字:“原因!”

他相信国民政府在令人失望方面从来不会让人失望,但他还需要明确的推断过程,而不是仅凭张安平空口白话的推断。

这非常重要!

张安平解释说:

“处长为了拿到这一次的反腐机会,可谓是处心积虑——他的决心你应该能感受到吧?”

郑耀先点头,承认了张安平的说辞——从报纸上就能看出处长展露的决心,更何况国民政府需要一次反腐来向盟友表达自己的决心。

“可问题是……”

张安平失笑道:

“腐败问题,已经跟国民政府深度的绑定了!”

“整个国民政府,就是乌漆嘛黑的一大片——伤口烂了,挖了腐肉还可以治愈,可整个国民政府都烂透了,挖光了腐肉,那还有现在的国民政府吗?”

“所以那四家今天按兵不动,一副他们是待宰羔羊的样子,他们不是在当待宰羔羊,而是等一个机会。”

“一个官不聊生后的机会——所以,处长的一腔热血,从一开始就弄错地方了!在党国反腐,这根本就是做梦!”

张安平的分析,让郑耀先直接语塞起来。

原来张安平的“依仗”是这一点啊。

他问道:“那处长要是反应过来,选择性的反腐呢?比方说杀猴儆鸡亦或者杀鸡儆猴?”

张安平哂笑:

“杀鸡儆猴,在国民政府没什么用——因为猴子根本产生不了震动,只会更加的猖狂。”

“要是杀猴儆鸡……”

张安平不禁想起了未来的上海打虎,笑吟吟的说:“那就是摆明车马冲着四大家族来的,到时候鱼死网也破,必然亡党——侍从长会允许这一幕发生吗?”

郑耀先不禁乐了,合着处长怎么做都没成功的可能啊!

转念一想,我党从一开始的少数,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情况?

还不是因为国民政府让人看不见希望!

以国人的性子,但凡能看见一丁点的希望,又怎么会轻易的抛弃国民政府?

“看来是我多虑了。”

老郑忍不住嘿笑,虽然在张安平跟前丢人不算丢人,但他还是觉得羞耻,主要原因却是:

自己竟然会觉得国民党会因为反腐而变得有救。

干咳两声将自己的羞耻掩盖过去,郑耀先谈起了掌握的最新情报:

“老毛投那边了,那边应该也接纳他了。”

那边,自然指的是四大家族。

说完后老郑又有羞愧之意萌生——连老毛都知道站那边,自己怎么就生出党国会因为反腐而有救的想法?

他瞥了眼张安平,心说:

大概是……对张安平这家伙太有信心了!

张安平略无奈的道:

“这家伙,拉都拉不住……”

“我为了让他别脑子犯抽,特意送了点把柄给他折腾,没想到这都没止住他跳坑的决心,遇到这样的对手,真让人操心啊!”

这话吧,确确实实很装,毛仁凤也就是这辈子没希望听到真相,但若是他死后听见了,哪怕是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了,也是有可能气到诈尸复活的;

可张安平是真的有感而发!

郑耀先神色古怪:“邱宁查到的郭骑云的事,果然是你故意折腾出来的!”

“老王和老毛,你都在算计?”

张安平微微一笑,给出了一个“你懂的”的表情。

郭骑云不是地下党,这一点王天风肯定非常清楚——也就是说,郭骑云虽然可能得到地下党的帮助,但绝对不会得到地下党倾力的帮助,因为他的身份决定了地下党必须要对他保持相当的怀疑和防备。

这是地下工作的残酷性决定的。

可问题是郭骑云是被张安平安排出去的,虽然郭骑云不知道,但这条通道,确实是张安平安排的——只要不发生天大的意外,王天风不可能查到郭骑云的行踪。

那么,这里面就有一个问题:

既然郭骑云不可能地下党倾力的帮助,但在王天风秘密动用了警局力量、警备司令部力量的情况下,为什么查不到蛛丝马迹?

张安平自然不会弄出这种疏忽,所以毛仁凤被傻傻的拉过来填坑——看,郭骑云能顺利逃脱,是因为毛仁凤暗中使力。

这么一来,所有的问题又都会跑到毛仁凤的身上,王天风怎么想张安平就不关心了。

而这样做还有个好处:

毛仁凤精力投入到“营救”郭骑云的布局中,就会减少跟四大家族的接触——免得这货傻不拉几的上了四大家族的船。

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毛仁凤这么不上道,那就没办法了,张安平只能寄希望于以后多“帮衬”下这个在自己跟前果奔的二傻子。

郑耀先想通了张安平的布局后,不禁无言以对。

做卧底做到他跟张安平这种程度,该哭该笑?

……

张安平虽然没有“搭救”到毛仁凤,但另一个目的却毫无意外的达成了。

王天风静静的看着手里的情报,虽然送来情报的手下站一旁义愤填膺,但王天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有无尽的深邃。

摆摆手,示意义愤填膺的手下退下后,王天风默默的将纸张收起来,缓慢的闭上眼睛后,开始了头脑风暴。

每一次……

几乎每一次都有毛仁凤的身影!

安平的布局,很多时候都毁于毛仁凤之手;

且很多对付地下党的关键事件中,毛仁凤,都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

之前,目光锁定在了向影心身上,现在向影心被人为的整成了疯子——可毛仁凤,却依然“巧之又巧”的坏着事。

就以这一次郭骑云的事来说——他出手的太“巧合”了,甚至是明着要为郭骑云打掩护!

巧合么?

“安平不相信巧合,我、更不相信巧合!”

王天风突兀的站起,飞速的在脑海中梳理着一条又一条的线索,这些线索不断的汇聚之后形成了一张异样的大网,而两个字也浮现在了大网上:

卧底!

如果,毛仁凤就是那个隐藏极深的卧底呢?

那个真正的……喀秋莎!

跟地下党配合,将安平发展的假影子送来重庆,联络、策反曾墨怡;

跟郑耀全和唐宗结盟,将如日中天的军统,拆的七零八落;

明面上置保密局利益于不顾,一次次跟张安平内斗——实则打着内斗的名义,实施破坏;

东北战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危在旦夕,却对危机视而不见,将安平辛辛苦苦从美国搞来的军工设备悉数压在东北……

现在,冒险给郭骑云大开绿灯,就为了接下来痛刺安平!

王天风的眼珠子不由瞪大——如果毛仁凤真的是卧底,那么,他一次次脑残似的行为,一次次明知不敌却偏偏屡败屡战的行为,全都能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释。

毛仁凤……

卧底!

王天风大口大口的喘息,仿佛被窒息了似的。

毛仁凤,如果是那个卧底,那保密局对地下党还有秘密可言吗?

查!

必须严查!

接下来所有的精力,一定要放在调查毛仁凤的身上!

下定决心后,王天风本想制定调查计划,但却不由浮现了张安平几次被自己气到气急败坏的样子,他不禁心想:

【要不要跟安平通个气?】

【不能通这个气!】

深呼吸一口气,王天风将这个想法从脑海中驱除。

国人,其实是很善于从历史中汲取教训的。

唐朝末年的藩镇割据,决定了宋朝的重文抑武;

明朝的锦衣卫,让现在的官员至今心有余悸——这也是军统为什么会被拆分的原因。

而一旦自己秘密调查毛仁凤的事暴露,届时会有天大的压力落下,自己给安平添了太多太多麻烦了,这件事如果安平知情,到时候以他的性子必然会顶雷。

不用告诉他了,出了事,自己这个死人,一力承担吧。

……

站在“张世豪”的视角,现在除了郭骑云的事不顺外,其他事情,顺的非常非常的离谱。

就以保密局主攻的颐和公馆为例。

查封颐和公馆后,在其中搜到了线索太多太多了,保密局这边一边整理线索,一边将一些线索汇聚起来,根据线索展开调查。

而这一查,往往就是一查一大片。

比方说有一些线索指向了军队的后勤系统,简单调查一下后就查到了一起让人瞠目结舌的贪污案:

有国军后勤的负责人,大肆收受贿赂,将价高质次的棉衣大批量采购供应给国军。

查不查?

当然得查!

而这一查,就是大大小小的一大串。

再比方说从颐和公馆整理出的线索中,发现了有南京税务局长贪腐的线索。

得查吧?

保密局配合反贪小组出动,几乎不带审讯的,就能将一张巨大的贪腐网络给翻出来。

继续见报纸呗。

仅仅五天的功夫,反贪小组在保密局的配合下,就端掉了十来个贪腐集团,抓到的小老虎、大苍蝇、小苍蝇的数量让人瞠目结舌。

而这些事,更是被不断的宣传,让处长的声望在短短几天内,拔高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

但这个时候,“张世豪”却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一夜,他连夜出现在了处长的办公室中——这几天的处长,吃住都在办公室里,根本没时间回家。

“处长,不能查了!”

抱着厚厚一叠档案的张安平,进门后就神色凝重的说明了来意。

特意起身迎接张安平的处长闻言愣住了:

“为什么?”

“不能查了!”张安平重复了这四个字后,将一沓子档案摊开:

“我们中计了!”

“太顺了!所有的调查都太顺了——迄今不过六天的时间,我们一共查获了大小十四个贪腐集团,涉及到的人员超过三百人。”

处长更疑惑了,反腐反贪,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他未理解张安平的意思,于是反问道:“你怕了?!”

“不是怕——是有问题!”

张安平深呼吸一口气:“陈景尧的嘴里我们没有获取到有关他们的信息,现在接连端了十四个贪腐集团,抓了超过三百的涉案人员,可所有能获取的线索,都是在横向的扩散——实际横向,不是纵向!”

“颐和公馆的种种线索,按理说只要查下去,我们能查到的应该是他们——可我们查了这么多,查到了什么?一个个庞大的贪腐网络,十四个贪腐集团超过三百涉案人员!”

“这还是有些人是我们有选择放过的结果!”

随着张安平的讲述,处长终于明白了张安平的意思:

“你是说,我们之所以查的这么顺,是因为他们故意为之?!”

两人口中的“他们”,自然是处长处心积虑想要对付的饕餮们。

“他们,是想用疲兵战术?”

“不止!”

张安平依然神色凝重:

“两个小时前,我收到了第五军督查室的电报——第五军急需换装的棉衣,一直被后勤找借口拖延不给,督查室介入调查后,发现本应该装车的棉衣,被后勤下令以质量不合格为由悉数销毁了。”

处长听到后面露震惊,不敢相信竟然还有这样的离谱操作。

“还有一件事——我夫人的同事这俩天一直在吐槽被拖延薪水,接到第五军督查室的电报后,我让我夫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因为财政那边的人员被我们查了的缘故,市政府这边下令封账,薪水预计在短期内是不会发放了。”

国民政府的普通公务员,其实过得很惨——理论上他们的薪水足够养活家人,但别忘了国民政府可是在铆足了气力开印刷机,法币跟不要钱似的被接连不断的印刷出来,薪水根本抵不过物价的涨幅,而延迟发薪水,则意味着看上去光鲜的普通公务员家庭,要陷入让人窒息的经济危机了!

处长虽然知道物价上涨导致民不聊生,但并没有彻骨的印象,所以对张安平说的这件事理解不深,可依然感受到了浓浓的恶意。

而张安平的话,还没有结束!

“我特意翻阅了这十四个贪腐集团涉及到的领域——结果让我胆寒!”

一份档案被张安平推到处长跟前:

“这个贪腐集团,如果按照刚才的可能,他们会导致南京的基础民生出问题!”

“这个贪腐集团,会导致前线的弹药补给……出问题!”

“这个,会导致商人大面积的闭市……”

“这个……”

随着张安平将一份份档案推过来,处长的脸色就发白一分,最后更是惨白的渗人。

疲兵之计?

不,这是……逼宫啊!

就在处长的脸色惨白的犹如鬼魅之际,刺耳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张安平凝重的神色不变,心里却暗道:

来了!

处长深呼吸一口气后,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随后才接起电话。

张安平的听力过人,自然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

“处长,我是叶修峰——这几日来党通局上下明察暗访,目前掌握了多条有关贪腐集团的情报,您看是转交给反贪小组还是由反贪小组派人来指导党通局工作?”

换做张安平没来之前,处长一定会选择派人去党通局指导工作,扩大反贪战果。

但现在,处长只有彻骨的寒意。

连党通局也要插一手吗?

叶修峰,你跟陈家……终究是穿了一条裤子啊!

此时的电话那头的叶修峰明显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脑门上贴了个“危”字,反而为自己的投靠而自喜——不能让张安平专美于前,我党通局,也能成为处长的得力帮手!

处长调整情绪,没有流露出不喜之意,反而以委以重任的口吻说:“党通局,应该有能力自己解决吧?”

叶修峰闻言大喜,隔着电话做立正状:

“请处长放心,党通局定不辜负处长信任!”

“嗯,叶局长办事我放心,就这样吧,有结果了汇报给我,我给党通局请功!”

处长搁下电话后,神色不由闪烁起来。

自己,低估了他们的狠辣和手段啊!

他不由望向张安平:

“安平兄,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