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醒酒汤

“你不是他的对手,”吴为却摇头道:“那老太监的武功之高,我们联手都未必能留下他。”

“那就安排弓弩手,我就不信他铜头铁臂不成!”二黑阴声道。

“先别打打杀杀,”莫问无奈道:“他说送醒酒汤, 是不是送解药的意思?”

“怎么可能?”二黑不信道:“一个时辰前刚给大人下毒,一个时辰后又跑来送解药,他把大人当那个……小白鼠了么?”二黑的语言,已经被王贤污染的不伦不类了。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赶紧让老太监进来。进来后,那梁老太监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又把来意说了一遍, 便拿出一个小瓷瓶道:“王府秘制的解酒药,服下就醒酒。”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吴为伸手接过来,老太监便捡了把椅子坐下,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众人面面相觑,留下周勇盯着老太监,其余人退进了内室。

“怎么办?要不要给大人服用?”一进内室,众人便如炸了锅一般,七嘴八舌的争论起来,二黑和许怀庆觉着不行,莫问和吴为觉着可以试试,争来争去,还是顾小怜忍不住说了句,“还是看官人怎么想吧。”

“大人不能说话,不能动弹,谁知道他怎么想?”许怀庆闷声道。

“也不尽然。”顾小怜跪在床边, 握住王贤的手道:“官人,你能听到我们说话么?听到了就眨眨眼。”

王贤差点没让一群夯货给憋死, 幸好还有个红颜知己在,忙使劲眨了眨眼。众人见状不禁羞赧, 竟然把大人当成木头人了。

“这有晋王府梁老太监送来的解药,”顾小怜轻声道:“大家不知道该不该给你服下去,官人要是觉着该服,就眨眼下左眼,觉着不该服,就眨下右眼。”

王贤毫不犹豫的眨了眨左眼……

“官人是要服下么?是的话就眨眨眼。”慎重起见,顾小怜又问一遍。

王贤又使劲眨了眨眼……

此刻再无疑问,顾小怜便扶起王贤,将老太监送来的解药喂到他嘴里。然后众人便瞪大眼,焦急的等待他的反应。

说来也神,过了才刚盏茶功夫,就见王贤忽得坐起来,大叫道:“马桶!”

顾小怜赶忙给他拿来木头马桶,二黑扶他下床。王贤一屁股坐在马桶上,对众人急道:“回避!”

众人赶忙出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他扑哧扑哧拉稀开了,气味其臭无比……

过了小半个时辰,顾小怜伺候着王贤沐浴更衣完毕,站在镜前替他梳头,便忍不住流下泪来。

“怎么了?”王贤活动下身子,感觉完好无损,才注意到镜子里的小怜已经哭成泪人。

“官人吓死奴家了……”顾小怜垂泪道:“以后可不能再冒险了,不会次次都这么幸运的。”

“我肯定……”王贤话说到一半,又咽了下去,因为他在不久前,刚说过同样的话。不禁叹口气道:“这次山西之行,确实凶险无比,甚至比在大漠那次还要危险。”说着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安慰的笑笑道:“不过好在都过去了,以后就安全了。”

“官人,这个官咱不当了,咱们和林姐姐、绣儿妹妹她们回浙江吧。”顾小怜却怕了:“要不去海外也行,我听说南洋有些小国寡民,安乐的很。”

“天下哪有真正的乐土?”王贤摇摇头,揽住她的纤腰道:“我向你保证,以后定以自己的安全为重,不再以身犯险了。”

“嗯。”顾小怜也知道劝不住他,男人么,最爱的就是刺激,尤其王贤这个年纪,正是沉迷于刺激不可自拔的时候,“那官人以后到哪都带着我成么?我可以帮你窃听,保护你,还能替你尝毒……”

“好好好,到哪都带着我的小美人。那老狗走了么?”

“还没,在外头候着呢。”顾小怜轻声道。

“让他进来,我有话和他说。”王贤站起身来。

“官人,还是以身体为重,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顾小怜劝道。

“我已经全好了,那叫一个生龙活虎!”

“官人还是好好休息的好……”顾小怜赶忙闪身出去,替他传话去了。

“擦……”王贤的目光转向床上,发现枕头已经换了地方,他不禁掩面叹道:“老子的一世英名啊……”

片刻之后,后衙会客室里,王贤屏退左右,和老太监单独对话。二黑他们还不放心,要留下来旁听,却被王贤直接撵了出去……

“抱歉大人,”老太监开门见山道:“当时老朽擅作主张,想用这下作的法子,换回贺知府等人,实在跟王爷无关。”

“为什么不当时给我解药?”王贤阴着脸道。

“当时王爷还没拿定主意,再说这蛊毒跟一般的毒药不一样,对身体没什么损害。”老太监解释道:“这不王爷一拿定主意,老朽第一时间就来了。”说着笑笑道:“作为补偿,老朽送大人样小礼物。”便从袖中掏出一个木匣子,递给王贤。

王贤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摞账册,拿起一本扫了一眼,上头完整的记载了山西官员是如何私扣军粮,填补亏空的。

“这是从那赵知县遗物中搜出来的。”老太监缓缓道:“以上差的精明,自然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之前王贤从那苟三处,得到了赵知县藏在靴中的一页纸,但上面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是几行账目,还当不了翻盘的证据。但这份完整的账册不同,有了它,就可以在没有口供的情况下,坐实山西官员贪污大半军粮的罪名。而山西官员既然有心贪污,自然会极力促成刘子进抢劫成功,那军粮被劫的罪名,自然也落在他们头上……

王贤并不关心,晋王如何撇清自己,那是该晋王发愁的事,接下来他只需要冷眼旁观即可。

见他没什么要问的,老太监又道:“还有件事,宣府大同的两路钦差,不日将抵达太原,恐怕到时候,又有一番纷争。王爷自然严守中立,但只怕两路钦差自有算盘,还请上差早作打算。”

“……”王贤心里暗叫乖乖,没想到这朱济熿竟然还有这手,这要不是提前一步和他媾和,到时候他和两路钦差一联手,自己半分胜算都没有。

“我知道了……”王贤点点头道:“还有别的事么?”

“还有刘子进和朱美圭,大人能交给我们么?”老太监试探问道。

“不行。”王贤断然道:“不过他们也不会再出现,请王爷放心吧。”

“那也行……”老太监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其实他为的是后一件事:“还有,老太妃的案子,上差准备如何了结?”

“晋王府不是有呈报么?给我送一份过来,本官抄上去就是。”王贤节操缺缺道。

“好。”老太监脸上绽开菊花般的笑容,起身拱拱手道:“老朽告辞,上差若有事,只管让人去找我。”

“不送。”王贤淡淡道。

待老太监走后,王贤拿出那些账册,一本本看起来,待拿出最后一本,才发现下面还有一摞金票,都是京城大金店的存单,加起来足有五万两之巨……五万两黄金,就是五十万两白银,这晋王为了弥补关系,还真舍得下本钱……

刚把这些东西收好,周勇禀报说,龙姑娘求见……

“我累了,让她改天再来吧。”王贤恹恹道。

周勇出去回话,谁知外面却响起争吵声,很快便见龙瑶气冲冲的冲进来,周勇跟在后面,一脸羞愧道:“大人,我没拦住她……”龙瑶毕竟是二黑的心上人,他实在不好意思拉拉扯扯。

王贤白他一眼,对龙瑶道:“姑娘有何贵干?”

“大人,你和梁太监鬼鬼祟祟说了些什么?”龙瑶微微颤抖道:“你是不是把世子卖了?”

“你胡说什么?”王贤皱眉道,虽然比卖了只差一线,但毕竟还没卖不是。

“那为什么从昨夜到今天,他们的态度转了个大弯,不仅把兵撤了,还给大人送来解药?”女人的直觉太可怕了,王贤才刚跟晋王媾和,龙瑶已经感觉到不对劲儿了。

“不送解药来,我死了你就愿意了?”王贤翻翻白眼道。

龙瑶被堵得一滞,好一会儿方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问,大人是不是不帮我们了?”

“我帮你们什么?”王贤眉头微皱道。

“当初你去郑州见我爹时,可是说要替世子的父亲平反的!”龙瑶急忙道。

“我当时是那么说的么?”王贤看看周勇道:“我是说要见机行事吧?”

“是。”周勇点点头。

“那有什么区别?”龙瑶着急的直跺脚道:“现在大人已经掌握了朱济熿足够的证据,正是为世子父子翻盘的大好机会!”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王贤终于发作了,对周勇道:“把她带出去,我要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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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36章 吊孝

“什么?”贺知府先是一惊,旋即却又松弛下来,笑道:“呵呵,上差又骗我……”

“他是你的老上司了,于情于理你都该去送他一程。”王贤却缓缓道:“法理不外乎人情, 本官可以让你去吊孝,我有没有骗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可不是让人诳大的,”贺知府还是不信,站起身道:“既然上差让我去,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至少还能出去透透气不是。”

“是这个理。”王贤点点头, 吩咐周勇道:“带几个人护送贺大人去藩台衙门吊唁,注意保护贺大人的安全。”

“是。”周勇应一声,侧身道:“贺大人,请吧。”

“……”贺知府这下愣住了,难道王贤说得是真的?登时有些不自信道:“大人真让我去?”

王贤闭上眼,挥挥手。周勇便催促道:“走吧!”

贺知府带着满心的犹疑,上了等在院中的马车,马车便驶出行辕,往布政使衙门驶去。

王贤又传唤下一个官员,然后如出一辙的,都让他们上了马车,往张春处吊唁。他是个能少费力气就少用力气的家伙,张藩台在那躺着,胜过千言万语,干嘛要跟这帮难缠的家伙多费口舌?

马车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贺知府却看不到外头的情形, 因为这其实是辆全封闭的囚车。在车里,贺知府甚至想到, 王贤可能要将自己秘密转移,反正就是不相信张春死了。就在他绞尽脑汁, 想着如何跟自己人报信时,突然听到一阵阵的哀乐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哭灵声。

贺知府的心咯噔一声,马车也应声停了,周勇打开车门道:“贺大人,下来吧。”

贺知府迟疑了好长时间,方颤抖伸手扶住门框,探出头去瞥了一眼。就这一眼,便看见往日里辉煌堂堂、封疆气象的布政司衙门,此刻白幡漫漫,挽幛层叠……贺知府眼前一黑,便再次晕厥过去。

不过这次周勇没那么客气,直接狠掐人中把他弄醒,贺知府缓缓睁开眼,喃喃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此刻他两耳嗡嗡直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腾——张春居然死了,张春真的死了!自己还靠能谁去?怕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最不愿想像,也从来就没有想到的结果出现了——张春居然死了……突然他撒开腿,朝衙门里疾奔过去,周勇几个赶忙紧紧跟上,以防他逃走或寻短见……

他们显然多虑了,贺知府进去衙门,便跌得撞撞直奔设在后堂的灵堂。灵堂正中摆着一具红木的棺椁,此时尚未封棺。他惨叫一声,不顾众人阻拦扑了上去,趴在棺材边一看,那穿着二品官服躺在里头的,不是张春又是哪个?只是此时他气息全无,面目僵硬,已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贺知府紧紧抓着棺材,喉头格格作响,半晌终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号,接着便大放悲声起来,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闻者变色!比张藩台的家眷哭得可惨烈多了,孝子贤孙拉都拉不住。

贺知府几度哭晕,泪都哭干了,还在那里干嚎,令不明真相的群众暗暗诧异,这贺知府怎么跟死了爹似的?莫非他和张藩台有分桃断袖之情的传闻是真的?

人们正在胡乱猜测,被羁押的官员一个接一个的来了,都跟贺知府一样,哭得那叫一个惨烈,弄得哭丧的人们都顾不上悲伤,光看光景去了……

好在哭得再猛,也总有哭完的一刻,周勇等人搀扶起哭瘫了的贺知府等人,一边一个架着离开了灵堂。这时候人们才回过味来,原来这老几位,不是在哭张藩台,是哭他们自己啊……

待贺知府被带回到行辕,再次出现在王贤眼前时,虽然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他却好像老了二十岁。整个人都垮了,瘫坐在圈椅上,微闭着两眼,只见嘴动,不闻其声,就像患了痴呆症的老人一样。

看他这副情形,王贤和周勇面面相觑,这副药难道下猛了?这老小子不会傻了吧?他怎么这么脆弱?

好在没等多久,贺知府突然停止了喃喃自语,喉咙发出瘆人的咯咯笑声,缓缓抬头直勾勾盯着王贤道:“好!好手段!张春不是自杀,是被人灭口吧?”

王贤皱皱眉,隐秘的做个手势,示意做笔录的吴为停下。其实不用他提醒,吴为也不会记这句的。

“你不是要问么,我全都告诉你!”贺知府有些神经质的前倾着身子,大声道:“说张藩台是自杀的,能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不是我瞧不起他,就张春那个胆小鬼,他根本没勇气自杀!”

“其实他是被自杀的,而太原城有这能耐的只一位,不是你这位钦差大人,而是晋王宫里的那位!我们的案子,皆因为晋王而起,都是为了给他擦屁股,才闹到今天这步!现在他却把张春杀了,必然是想壁虎断尾,让我们给他背黑锅,自己独善其身了!”只听贺知府自顾自的挥舞着手,歇斯底里道:“问吧问吧,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问什么我就说什么,扯上谁我就供出谁!”

“你活腻了是不是?”王贤眉头紧皱道。

“我没活腻,”贺知府一脸疯狂道:“晋王把张春害死了,没有人会来救我们了,不为了家人我也得自救!问吧问吧,只要你敢问,我他妈什么都敢说!就是不知道上差有没有胆量听了!”

“我现在就问你!”王贤生性混不吝,岂能被个阶下囚镇住了,他拍案而起道:“汾阳知县赵常真,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因为他偷偷记小账,被他的长随……叫苟三的发现!”贺知府果然痛快道:“苟三禀报了我,我又禀报了张藩台,张藩台才下令把他弄死的!”

“怎么弄死的?”王贤追问道。

“那天送行宴会上,藩台臬台轮番灌酒,赵知县本来酒量就不行,一下醉得不省人事了。”贺知府道:“苟三扶着他回了驿馆,放到床上躺好,姓赵的口干舌燥要茶喝,苟三便将茶水里下了砒霜,伺候他喝下去。姓赵的喝了茶,不一会儿就不省人事了,苟三便用藏好的开山斧,砍下了他的头。本来他应该带着赵常真的脑袋到我这儿领赏的,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他竟然逃走了。之后全省都在通缉他,至今下落不明。”

“他落在我手里了。”王贤有些得意道。

“怎么可能?”贺知府不信,旋即道:“是晋王送给你的吧?”

“不是,我自己找到的。”王贤有些无耻了,其实那苟三是走投无路,自己找上门来的。不过要不是他一直暗中努力,苟三也不会知道钦差在找他。

“上差还真让人不得不服。”贺知府竖起大拇指道:“人都说山西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在上差眼里却是千疮百孔,满是漏洞!”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罢了。”王贤谦虚道。

“呵呵,不过我们不是败在你手里的,我们是败在自己人手里的,”贺知府转转头,想看看有没有人在记录,可惜在他这个位置,看不见侧后方的吴为。“如果正常审问的话,问官接下来就要问,你们为什么要杀赵常真。罪员便回答,因为赵知县跟我们不是一伙。然后问官就会问,那你们一伙都有谁?”

“你是问官我是问官?”王贤断然截住贺知府的话头。他被这贺知府弄得有些心浮气躁,对付这种横下心的老官油,他还真是吃力。

“当然是上差了,可上差是问官,也得这么问,上差不这么问,就有问题了。”贺知府脸上浮现出淡淡嘲讽道:“同朝为官,如同乘一船,风浪一起,先落水后落水谁也不能幸免,无非是谁先谁后。当然上差才入官场不久,可能觉着我是在危言耸听。但是上差,我虚长你十几岁,在官场上也混了二十年,有一句话要赠你,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呐!”

王贤眉头又皱起来了,这姓贺的方才还歇斯底里,一转眼又比谁都冷静,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不信上差你想想,我大明朝一品大员的年俸,折成白银才二百三十两,我知府当了一年,年俸还不到一百两。这点钱,也就刚够一家人吃饭的。可大明朝都是异地为官、本地为吏的。一个衙门里官就那么几个,吏却有几十上百人,且一个个浸淫多年,和地方上盘根错节,早就成了地头蛇。我们若是单枪匹马上任,还不被地头蛇欺负死?所以必须请上几名师爷,有管钱粮的、有管刑名的、有关户律的、有管文案的……总之,就算不想做一番事业、只想平平安安当官,也得请上若干自己人!这些开销,可都得自掏腰包,哪个的年金不得百两以上?更别说官场迎来送往、必要的排场……当官的开销大了去了。”贺知府絮絮叨叨道:“我那一百两银子,连一个月都顶不住。上差你说,在这大明朝为官,谁能干净了?遇到风浪谁不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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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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