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离间计

田乾真再次对偃师县发动了强攻,通过此前的消耗,城头上木石已经用尽,守军已开始控制箭支的用量,很少再以漫天箭雨杀敌,而是“有的放矢”。

是日,付出了惨重伤亡之后,明显能感到守军的体力下降,终于有愈多的叛军士卒开始能够攀上云梯。这让田乾真看到了破城的希望,遂投入更多的兵力。

可恰在此时,北边首阳山上忽然杀出一支唐军,直取叛军营地,意图纵火烧粮仓。

烟气一起,叛军士气顿乱,田乾真不得已只好再次收兵,可惜还没能截留,对方的哨探在高处瞭望到他的兵马调度,通知唐军恰到好处地撤离了。

“李怀仙在做什么?为何没能包围敌军?!”

田乾真非常恼火,李怀仙调兵既来,叛军兵力多了两倍,可他却没感觉到守军有因此变得更加吃力,兵力调度依旧自如。

他遂遣使前去质问,得到的回答是李怀仙就是在全力攻城。

次日再次强攻,确实能听到远远从城东面传来的鼓噪与喊杀声,可田乾真始终感觉不对,干脆驱马绕过城池,赶到东面去望阵。

一眼望去,直气得他咬牙切齿。却见李怀仙麾下兵将闹出偌大动静,却根本没进城头一箭之地,一边造着攻城器械,一边对着城头放箭,倒像是在给守军送箭支一般。

田乾真当即纵马冲向李怀仙的大帐,路上纵然有士卒来拦,他也根本不稍减马速,横冲直撞。

“滚开!”

赶开帐前的几个守卫,田乾真掀帘入内,只见李怀仙盔甲都没披,穿着战袍裹着皮毛大氅,坐在案几后方,身边还摆着一盆炭火。

“阿浩,你这是做甚?”

“我还问你在做甚。”田乾真眉头倒竖,“不攻城,又在保全实力、应付军令吗?!”

“这……这不是正在想仗该怎么打吗。”李怀仙指了指案几上的地图,“我这两日病了,命将士全力攻城,怎地?你嫌他们不尽心?误会了,我军初到,立足未稳。”

田乾真目光落处,却看到了案几两边都搁着一个碗,地上还有几个酒坛,登时疑惑起来,问道:“你与谁对饮?”

“当然是军中将领。”

“哪个?”

“朱……朱怀珪,昨夜与他饮了几碗。”

田乾真又问道:“你就只与朱怀珪饮酒?”

“阿浩,你这是在查我?”李怀仙板起脸,道:“我军中之事,只怕还轮不到你插手。”

“你莫不是勾结薛白,要叛变吧?”

“嘭!”

李怀仙拍案叱道:“胡说什么?薛白自身难保,我能投降于他吗?”

两人闹得很不愉快,可仗还得继续打。谈到最后,李怀仙不耐烦地答应一定全力攻城。

可又过了三日,田乾真依旧没感到李怀仙有给守军带去更大的压力,于是,他的哨骑犹豫着向他禀报了一個消息。

“将军,小人留意到一件事,每天夜里,城东门外每有火光,好像是有人夜间走动。”

“走到何处?”

“好像是李将军大营一直在与官兵书信往来。”

田乾真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当夜便亲自带着哨骑往城东去探,隐在黑暗中观察着。

等了许久,果然见到有两个骑兵从李怀仙大营出来,一路往偃师而去,此时若说是巡视亦说得过去。但随着他们到了城头下,城头上有火光摆动着,隐隐能听到吊桥放下的声音。

“驾!”

田乾真一挥鞭,胯下战马如离弦的利箭般窜了出去,他麾下哨骑吓了一跳,连忙追上。

城下那两个叛军骑兵亦被惊扰,往不同方向逃去。

“拿下他们!”

田乾真大喝着,张弓搭箭,在黑暗中径直射中一人的战马,同时追上另一人,带回营中审问。

搜查之下,果然是有一封信,且是李怀仙亲笔所写,内容是让薛白不必担心田乾真,只要双方合作,东平郡王会让他撤兵。

“呵。”

田乾真看罢,杀气毕露,问道:“李怀仙与薛白通信多久了?”

“一两次……四五次……”

“到底几次?!”

“算上朱希彩回营那次,应该是五次。”

正此时,营外又响起动静,士卒禀报是李怀仙来了。

李怀仙是带着一队亲兵进入大营的,田乾真反而没命令士卒阻拦,若他真要杀李怀仙,那一队人也拦不住他,遂一脸不屑地坐在那冷眼相待。

“阿浩,怕伱误会,我连忙赶来解释。”

甫一见面,李怀仙便放低了姿态,语重心长道:“我不是勾结薛白,我是假意配合,诱他出城。”

“是吗?”

“当然!”李怀仙从袖子里掏出几封书信,“这是朱希彩亲笔,你自己看。薛白也准备清君侧,扶李琮登基,唐廷正在追剿他,此事假不了,可以说他立场与我们是相似的。”

可以看出他深受影响,连说话都不自觉地引用了薛白的话。

田乾真接过那些信,扫了几眼,却见上面有许多涂抹的痕迹,而且多是涉及到合作之后的条件。

“此处原本莫非写的是‘诛杀’我,被改为‘说服’了?”

“阿浩,你不信我?”李怀仙道,“我有什么理由背叛府君,勾结薛白这么一个竖子?”

“心里没鬼,你为何瞒着我?”

“你能答应吗?你不能。”李怀仙苦口婆心道:“你与高尚情义深重,高尚死在薛白手里,你绝不可能答应。此事若有你参与,薛白一定能猜到我是骗他的,不告诉你,才不会被他识破。”

“明知我不答应,你还敢?!”

“潼关,此事关乎于潼关啊,我一开始只想赚朱希彩这个叛徒出来,可你知道吗?薛白与哥舒翰是一伙的……”

田乾真勃然大怒,喝道:“你要做成此事,欲先杀我不成?!”

“只等潼关一打开,我必杀薛白为高尚报仇!”

为了说服田乾真,李怀仙当即发了狠,要赌咒发誓,他四下一看,找到一支箭,用力一掰,将它折成两段。

“若有违此誓,叫我不得好死。”

田乾真不为所动,却道:“知道我为何不杀你吗?你太蠢了,中了薛白的离间计却还毫不知情,妄想着贪图天大的功劳。”

“离间计?”

“读点书吧。”田乾真道:“这是曹操离间马超与韩遂的计谋。”

李怀仙奇道:“韩遂又是何人?”

田乾真懒得与这蠢人多言。

他虽明知是薛白的诡计,也不愿当马超,但对李怀仙实在不能信任,不可避免地还是心生猜忌。

是夜,李怀仙走后,他遂招过麾下将领,命他们对李怀仙的兵马有所提防。同时,他还修书一封遣快马递于洛阳,劝安禄山不可信了李怀仙的蠢主意。

~~

“狗崽子。”

李怀仙出了田乾真的大营,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忧虑的并不是能否攻下偃师,而是叛军还能不能攻破潼关,这才是事关前程富贵的大事。而在如此大事面前,田乾真却只在乎高尚的仇,岂非可笑至极。

劳他还要在这寒冷的夜里亲自跑一趟,费尽唇舌解释。

夜路并不好走,今晚没有月光,四野漆黑。火把的光亮照着马蹄下的积雪,有些晃眼。一行人与城墙隔着差不多百余步的距离,不虞被城头的守军射到。

“将军。”

前方忽响起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李怀仙看向黑暗中,示意亲兵执着火把过去,一照,果然是朱希彩,没有骑马,带着几人站在那儿。

“你怎来的?”

“从城墙上吊下来的。”

李怀仙道:“你怎知我到了田乾真营中?”

“今夜出了事,我没得到将军消息,很担心,就出城来见将军。”

“你怎知我从这边过来。”

“有千里镜。”朱希彩道,“城外的很多动静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李怀仙道:“给我一个吧。”

“喏。”

朱希彩像以往一样应了,转身向身后的士卒们伸手,道:“给我。”

“对了,将军,薛白给了更好的条件。”

“哦?”李怀仙来了兴趣,问道:“是什么?”

“他说,让我顶替你的位置。”

“什么?”

李怀仙发愣的片刻工夫,昏暗的火光下,朱希彩已持弩在手对准了他的面门,扣下弩机。

“嗖。”

怒箭激射,正中面门,李怀仙甚至来不及惨叫,已跌落马下。

“李瑗!记得我借你七贯钱为婆娘看病吗?”朱希彩一箭射杀李怀仙,当即后退了两步,向那些想对他动手的亲兵们喝道:“跟着我,保你们荣华富贵。”

~~

夜愈深。

城东叛军大营中,几名将领正聚在篝火旁商议。

“朱怀珪,大半夜把我们叫醒做什么?”

“将军去了田乾真的大营,还未归来。我放心不下,恐出了变故。”

朱怀珪是一个年近四旬的儒雅将领,他祖父曾任赞善大夫、父亲当过太子洗马,他自己早年间则在裴宽手下为将,后来安禄山接替了裴宽,他便被调到李怀仙麾下。

他妻子前些年病逝了,留下两个年幼的儿子,他家人也不在范阳,如今跟着叛军造反,只好把儿子们带在身边。长子名为朱泚,十二岁;次子朱滔,八岁。

是夜,朱泚也醒了,揉着眼蹲在角落里,听着朱怀珪与将领们议论。

“见田乾真而已,能出甚变故?”

“我们都知将军近来在劝降薛白,田乾真必是绝不同意此事,安知两人会起怎样的口角。”

“朱怀珪,你莫非是不想造反?要劝我们归顺朝廷吧?”

“我不过让大伙小心谨慎些。”朱怀珪道。

却有将领道:“眼看这局面,归顺了也未必不好。”

“你们知道将军与薛白在谈的是什么?”

“像是拥立太子?那我们也算有功了,比被围剿了好……”

众人聊着聊着,夜风吹来了远处的喊叫声。

“不好了!”

有一骑狂奔入营,却是李怀仙身边的孔目官李瑗,正一边策马,一边大喊道:“田乾真杀了将军,马上要提兵杀来了!”

“什么?!”

营中诸将顿时慌作一团,纷纷惊道:“这如何是好?”

“田乾真眼见了高尚之死,已丧心病狂!”朱怀珪道:“将军已死,我等不是田乾真对手。”

“避入城中吧?”

“对,找朱希彩!朱希彩素来有义气……”

~~

“呜——”

夜色中忽然响起了激烈的号角声。

枕戈而卧的田乾真倏地坐起。

“怎么回事?!”

“报!将军,李怀仙派人请援,叛军偷袭了他的大营!”

“该死。”

田乾真大步出了帐篷,捧起地上的积雪用力搓了搓脸,冰冷的刺激让他脑子清醒了许多。

出于谨慎使然,他并不想在黑夜里贸然出兵。但,转念一想,这岂不是正中了薛白的离间之计?

好像曹操离间了马超、韩遂之后,使之不能互救。

田乾真本就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愈想愈是不安,终于有了决议,下令让副将看好大营。他则于仓促之间点不到两千骑,火速往李怀仙大营救援。

偃师城中鼓声大作,吵得人心烦意乱。出了营一看,果然见城头上火光通明,薛白正在调动兵马。

待奔到城东,能看到城门大开,一支唐军骑兵已经出城了,正往李怀仙的大营杀去。

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唐军放缓了进军的速度,其中十余骑直冲田乾真而来,挑衅般大喊道:“云中军使王难得在此,贼头还不投降?!”

看似大胆,其实唐军正在整理队列,显然是没想到叛军支援得如此迅捷,原本奇袭李怀仙的计划被打乱了,只能仓促应对田乾真。

“龟儿子终于冒头了。”

田乾真冷笑一声,毫不犹豫挥师杀了上去,他早就想会一会王难得了。

双方交锋,唐军就像是一只敏感的乌龟,很快又想缩回城中。

田乾真便确定,是他识破了薛白的离间之计,救援及时,反而创造出了破城的机会。

今夜且将偃师夷为平地,以祭高尚在天之灵。

“杀!击败唐军后,追他们杀入城中!”

“传将军命令,绝不可让唐军关闭城门!”

厮杀了一阵,王难得眼看兵马不能脱身,遂亲自领小股精骑断后,突入叛军阵列,往田乾真的方向杀来。

“来!”

田乾真自恃勇武,丝毫不惧王难得,挺枪便上,欲把这一代名将挑落马下。

双方隔着战阵,越来越近,前方忽然响起一声大喊。

“小贼,且将高尚还你!”

田乾真抬头看去,漫天雪花当中,一颗头颅正在向他飞过来。

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他还是个孩子时,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他缩在路边乞讨,快要冻死、饿死了,是高尚俯身下来,向他伸出了手。

而他之所以视高尚为至亲,并不仅是因为这样的恩情,而是因为高尚还说了一句让他感触至深的话。

“我们是一路人,出身低贱,但我们早晚要把那些自诩高贵者狠狠踩在脚下。”

因这句话,年幼的田乾真回报给了高尚一世的情义。

只是他却不知,高尚由此觉得这句话太好用了,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每个人,于是成了空中这颗飞落的头颅。

“先生。”

田乾真驱马上前,伸出手,想要去接住冰僵的、有些腐烂了的高尚。

“嘭!”

眼前火光亮起,他的恩人、他的长兄,在他前方突然炸开,腐肉瞬间化为齑粉,碎骨与牙齿激射,杀伤了周围的士卒们。

田乾真的半条手臂也在突然间不见了,他满脸都是血,身下的战马悲嘶一声,将他掀翻在地。

“啊!我没事!”

他痛不欲生,竟在第一时间怒吼道:“我没事!不许退!”

“杀啊!”

杀喊声在他身后响起,但并不是来自于他身后的士卒,还在更远的地方。

“报,将军,李怀仙的兵马来支援了!”

“啊……”田乾真痛得嘶气,却还是道:“给我杀进偃师!”

然而,战事并不如他所愿。

从后方杀过来的同袍,给了这支叛军狠狠一击。

许多叛军还面朝着偃师的方向,冰冷的刀锋已经从他们身后挥下,劈断了他们的脖颈。

鲜血扬起又落下,显出的是一张张疯狂而冷酷的脸。

“朱希彩?来的是朱希彩!”

叛军校将们大为惊讶,拥着重伤的田乾真便往营地逃窜。

然而,南城门、西城门也相继有唐军杀出,驱赶着溃兵冲破了营栅。

兵败如山倒,局面已不可收拾。

~~

“追!”

朱希彩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大胜,兴奋过头,追杀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薛白的吩咐,遂连忙招过麾下兵将吩咐起来。

“一边追杀,一边让败兵们知道,王师已据开封,大军杀往洛阳!还有,含嘉仓无粮,杂胡大败在即。”

“喏!”

“王师已据开封,大军杀往洛阳!含嘉仓无粮,杂胡大败在即……”

于是,一个个骑兵纵马赶上,一边追砍,一边呼喝,加深着溃兵的恐惧。

并且要他们将恐惧像瘟疫一样带往洛阳。

朱希彩还想多立战功,却有传令兵赶来,称薛太守命他立即往李怀仙大营善后。

“为何?我已经策反了朱怀珪。”

朱希彩与朱怀珪是同乡,交情还算深厚。他知道朱怀珪父祖多在长安为官,家族利益在关中,并不情愿造反。因此,他提前写了一封信,借着进入李怀仙大营的机会,偷偷将信递给了朱怀珪。

正是因局势使然,叛军中又有不少心向社稷的官员,才有了今夜的成果。

可信使却道:“朱怀珪重伤了。”

“什么?”

“李怀仙营中有叛将发觉了朱怀珪归顺一事,率部反抗。镇压过程中,朱怀珪为了保护儿子,中了一箭。”

“我就叫他打仗不要带两个娃儿碍事。”朱希彩骂了一句。

他当即调转马头,飞速赶往李怀仙大营。

本以为营中一定已乱成了一锅粥,但到了一看,却发现薛白已亲自来了,几个不肯归顺的叛将们的脑袋被挂在了辕门上方,正在往下滴血。

薛白正在好言安抚那些归附的将领们,见他到了,指了指一个帐篷。

朱希彩赶入内,只见朱怀珪正躺在毡毯上,有军大夫正在努力救治,两个孩子则在帐中嘤嘤哭泣。

他上前看了一眼,道:“救不活的,别折腾他了,让他走得轻快些吧。”

“唉。”

朱怀珪睁开眼,抖动着嘴唇,道:“我两个……儿子……”

“知道。”朱希彩上前,蹲下道:“往后他们就是我的儿子。”

朱怀珪无气力再说旁的,欣慰地点了点头。

“对了。”朱希彩道,“我与李瑗婆娘偷腥那事,你没告诉他吧?”

“咳。”

朱怀珪垂死之际还是被气笑了,想到了大家在范阳时做的那些荒唐事,不知做何感想。

好一会儿,他喃喃道:“葬我在……积粟山。”

“你不是日日都想回长安吗?我葬你到长安,毕竟还近些。”

“我……戍边一生……为大唐开边……至积粟山……”

“尸骨太沉,我把你的骨灰留着,看以后能否带过去。”朱希彩转头,向两个还在哭泣的孩子道:“你们两个,过来与阿爷道个别。”

然而,再一回头,朱怀珪已经死掉了。

朱希彩骂了一声晦气,大手掌“啪”地盖在两个孩子头上,道:“往后,你们就是我的儿子。”

“不!”

“再敢嚎看看!”

朱希彩还在教训人,转头一看,连忙躬身道:“郎君。”

薛白走进帐中,看向朱怀珪的尸体。

他想到了李白的几首诗,从《幽州胡马客歌》中的“报国死何难”,到《北风行》中的“北风雨雪恨难裁”,范阳军中从来不缺那些曾经立志保家卫国、最后随着叛军造反之人。

原本都是一腔热血的勇士,提剑救边,征战蓟门博取封侯,如何变成这样的?

他们没有选择,只不过是野心家的祭坛上摆的牺牲品罢了。而这野心家,既是安禄山,又何尝不是李隆基?

“我知他不是叛逆,会遣人将他的尸体安葬到积粟山。”薛白开口道。

朱希彩一愣,心想原来郎君刚才都听到了。

“郎君,积粟山远在蓟门,眼下叛乱未平,要遣人将一具尸体运到那般远,何等费事?不如……”

“凭他一句‘戍边一生’,值当。”

“喏。”

那原本跪在阿爷尸体边哭哭啼啼的两个孩子闻言转过头来,向薛白拜倒,道:“谢郎君!谢郎君!”

朱希彩心道,自己分明也是答应了,却不见这两个小兔崽谢自己,真是白眼狼。

薛白则已扶起了他们,问道:“叫什么名字?”

“朱……朱泚,这是我阿弟朱滔。”

薛白听了,略略一顿,道:“你们的阿爷不是叛将,是为国戍边,并且为了保护黎民而拨乱反正的英雄,你们往后不可负了他的英名。”

“嗯!”

朱泚用力点了点头,抹了眼泪,道:“我一定也要当英雄!”

“好,往后跟着我。”

薛白也没问朱希彩,径直便带走了这两个孩子……

(本章完)

第443章 梦游通天宫

洛阳。

烟云卷舒,洛水泱泱,万木森下,千宫对出。

紫微宫前为朝区、后为寝区,安禄山入主之后喜欢住在亿岁殿,除了喜欢宫殿的名字,他每日睁开眼还可望到东南方向的天堂、明堂。

明堂已快要完成最后的改建,他则将在元月初一生日那天登基称帝。当然,那不过是一道仪式,他如今已与称帝无异。

预想中,成为圣人会非常快乐,可真走到了这一步之后,安禄山发现并非如此,相反,他比以前忧虑得多。

他付出的第一个代价是长子安庆宗的死,在他攻进洛阳不久之后便听闻了此事,安庆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腰斩,身体断为两截之后依旧未死,承受着剧烈的痛苦用双手爬行,拖着半截身子请求禁军给他一个痛快,肠子与脏器流得满地都是,哀嚎声经久不绝。

得到消息时,安禄山正在乾元门接受洛阳官员们的朝拜,因长子惨状而暴虐发狂,突然下令士卒们砍杀那些投降的官员们。于是,青的、绿的、红的、紫的,身穿各色官袍的人们被关在乾元门内遭到了屠杀,任他们如何求饶哭诉都没有用,伤者倒在地上被反复踩踏,比安庆宗临死前哀嚎得还要久,到最后,只有数百降官在这场屠杀中活了下来,总共杀了七余千人,尸体堆积成山,像是另起了一座血红色的明堂。

树立了威望,并未让安禄山感到满足,他下诏让官员们为他献上美人。可那些美人一个个都无比呆滞,不仅远没有杨贵妃的明艳动人,甚至不如边塞的胡女鲜活。她们眼神里除了恐惧毫无其它。他把她们一個个杀掉,威胁她们在他面前展现出美来,可她们却愈发空洞乏味,只会在他面前瑟瑟发抖。

就连过去的旧部也开始与他愈走愈远,严庄、张通儒、平冽等人总是对他提出各种要求。可他之所以要当圣人,并不是因为没事找事做,他只想要享受。

他没能享受,因为局势已每况愈下。

十余万大军猛攻潼关不克,而洛阳的储粮让人极为失望。

到了洛阳不久,有一日,严庄捧着粮册进了殿,与他说粮食清点出来了。他看过之后非常震惊,终于摆驾去了含嘉仓。

含嘉仓有“天下第一大仓”之称,有四百余个粮窖,粮窖是挖在地下的,呈圆缸形,挖好之后以火烘干,窖底摊着草木灰,上铺木板,再铺上夹着谷糠的两张草席,以免粮食受潮。大窖可储粮一万石以上,小窖亦可储粮数千石,故而安禄山一直听闻含嘉仓储粮五百八十余万石,足够大军支用无忧。

“打开!”

到了一个大窖前,严庄大喝了一声。士卒们上前挖开封木、掀开粮窖上的木板,掀开铺在上方防潮的席子,便显出里面的粮食来。

“这不是有吗?”安禄山凑近了,眨了眨眼。

“圣人请看……掀开!”

严庄挥了挥手,便有人走进粮窖,踩着粮食往前走了几步,任粮食没过他的靴面,但他也没有再陷下去。

遂有一队力士上前,铲出粮窖上层铺着的粮食,只见下面竟还铺着一层木板,掀开木板,一个空空如也的巨大仓窖便出现在了面前。

安禄山用力揉了揉他那豆子大的小眼睛,不敢相信,他可是总在长安听说“东都有粮”才决定先攻打洛阳的,此时不由有种深深的受骗感。

“这是怎么回事?!”

严庄是不会回答这种问题的,他侧过身,任安禄山将达奚珣招来询问。

安禄山屠洛阳官员之日,达奚珣亦在乾元门,当时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他也险些被杀,是躲在一具尸体下装死才侥幸保住了一条命,此后每次见安禄山都是诚惶诚恐,两股发颤,再也不敢像以往那样在心里嘲笑安禄山的肥胖与滑稽。

“据臣所知,至少在开元二十四年,含嘉仓的存粮确实是满的。”面对询问,达奚珣思忖着缓缓应答。

“为何是开元二十四年?”严庄问道。

“那正好是在裴耀卿办成‘转漕输粟’的第二年,长安昏君下旨罢免了张九龄、裴耀卿。右相……李林甫代张九龄成为中书令,曾经清点过含嘉仓,存粮超过五百万石。”

达奚珣当时正在户部任职,亲自参与了此事,因此非常确定,且印象深刻。

接着,他话锋一转,有了些不确定的语气,道:“此后,存粮必然得一年比一年多。直到天宝八载,超过了五百八十万石,占天下储粮的一半。可此事,臣思来亦感到疑惑。”

“有何疑惑?”

“裴耀卿在运河上修了三个粮仓,江淮船只把粮食运至河阴仓就卸货返航。之后分两路走,东都所需粮食沿洛水至含嘉仓;关中所需粮食沿黄河至集津仓,再开凿十八里山路避过三门峡天险,把粮运至盐仓,由盐仓继续船运至长安。如此,三年内关中储粮便达七百万石,昏君不再至东都就食。”达奚珣道:“可我疑惑的是,运粮之费虽然节省下来了,农夫所种的粮食却未增多,甚至兼并愈烈,隐田、隐户渐多,而田亩日稀。然天宝以来,昏君十年不出长安,糜用日增,挥霍无度,漕运至长安之粮犹源源不绝,而无论灾年、丰年,洛阳储粮依旧只增不减,岂非怪事?”

严庄听懂了,脸色愈发深沉。

开元盛世是不假,可正因是盛世,关中人口急剧增多,田地不堪重负,在最盛世的时候,关中一年尚有四百万石的粮食缺口,昏君犹要带着几十万官员、禁军就食洛阳,怎么随着他越来越怠政、越来越挥霍无度,关中的粮食反而够用了?

转漕输粟之法,只能让天下各地运粮往长安变得方便,至于牛仙客的和籴法,杨国忠的轻货法,也只是节省朝廷征粮的花费,却都不会使固有的粮食增多。

“你是说含嘉仓的粮食也被运到关中了?”

“这……皆有可能。”达奚珣道,“河南常有灾年,常需开仓赈灾,再由江淮漕运粮食补上,也许是赈灾之后便未再运进来。”

他愈发为难,沉吟着,又道:“这些年,韦坚、杨慎矜、王鉷、杨国忠等人相继担任转运使,为昏君运送无数珍宝钱粮,何止亿万贯?若说他们没动这六百万石粮食,我是不信,毕竟谁都知昏君不愿再到洛阳。”

“韦坚?杨慎矜?王鉷?这些人皆被斩了,岂非成了无头冤案?”

“说是无头冤案,确是贴切,这些财宦皆已无头矣。”

“我没与你说笑!”严庄怒道。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泛起一个想法,喃喃道:“莫非那昏君心中知晓,他挥霍的无数钱粮里便包括了含嘉仓的储粮?所以他明知韦坚、杨慎矜、王鉷不可能造反,还是斩杀了他们。”

“还有高仙芝。”达奚珣小声补充道。

“可这是国家的储备粮!他岂可为一己之欲,不顾天下人之死活?!”

严庄转身瞪着那空空如也的巨粮窖,双拳紧攥。

这一刻,面对李隆基留下的乱摊子,这个纵容了叛军烧杀掳掠百姓的反贼竟显得十分正气凛然。完全忘记了这一路而来他们把无数的无辜者杀得血骨累累。

既得利益者之间的互相指责轻而易举。

安禄山才不管什么转漕法、和籴法、轻货法,听来听去,听到了最关键的问题,道:“你们是说,昏君把我的钱粮都花光了?!”

“臣猜想是如此。”

“我不信,他那么大方,家底一定很厚!”

安禄山想到粮草不足,心情又开始烦躁起来,命人把一个个粮窖都打开看看。

最可气的是,每掀开一个粮窖,都能看到上面铺着的粮食,让人心怀期待,可只要拿竿子一捅,便知那只有薄薄一层。

安禄山终于忍不住,不顾肚子大得已经快要拖到了地上,亲自奔到一口大粮窖边,喊道:“掀!我不信全都是空的。”

众人一掀,下方又是个巨大的土窖。

“该杀!该杀!”

骂声在窖壁上引起了回音,像是土地用它沉闷的声音呐喊着。

“该杀……该杀……”

安禄山怒气上涌,眼睛却愈发的模糊起来,好像有脓水遮住了视线一般,他看不清粮窖里的景象。

起兵以来,也许是因为太过操劳,近来他一直眼睛不舒服,此时病情忽然恶化到这等地步,身子晃了晃,差点摔了下去。

周围有士卒连忙赶上前来扶他,他却已愤怒到不可遏制的地步,怒吼着一推,将一人推进两丈高的粮窖。

同时,他死死掐住了另一人的脖子,口中发出可怕的呓语,是在用粟特语说自己快看不见了。

“是我……严庄……咳咳……我是严庄……”

过了一会,安禄山眼前稍微清晰了一点,才发现那险些被自己掐死的原来是严庄,他这才松开手。

“怎么办?怎么办?”安禄山问的是眼睛怎么办。

严庄却会错了意,答道:“万不可告诉旁人,会动摇军心的。”

“我知道,还有呢?”

“得派兵马夺取江淮,保证粮草……”

由此,安禄山任命了李庭望为陈留节度使,张通晤为副,出兵东略,意图占据江淮富庶之地,保证长久的粮草供应。

此事一开始还算顺利,谯郡太守望风而降。然而没过多久,河北竟接连战败,连史思明都没能挡住薛白、李光弼、郭子仪等人的反击。之后,薛白更是渡过黄河,联合真源县令张巡、单父县尉贾贲等人收复雍丘,堵在了叛军东略的路上。

听到薛白的名字就让人心烦,但是叛军主力正在潼关鏖战,难以调动。安禄山遂命高尚赶赴开封,希望高尚一人能抵万军之力,击败薛白,打通江淮粮道。等到冬月,登基大典将近,同时叛军粮草即将告罄,偏偏陈留郡却还不明所以,没能攻破雍丘。

安禄山原是想召高尚回来面授机宜,让严庄将洛阳无粮之事相告,商议出办法。结果,严庄却反过来劝他亲征潼关,惹得他大怒不已。当时他甚至拿鞭子狠狠地抽打了严庄。往日他鞭打李猪儿这样的奴才是常有之事,眼下对待身边的重臣却也如此,可见脾气已然失控了。他还命令达奚珣拟旨、叱责严庄、高尚,严庄恐惧无比,不敢再有谏言。

此事之后,薛白突然杀到偃师,斩首高尚。形势急转直下,安禄山连忙命田乾真东向抵御,等到李怀仙兵至偃师,局势稍缓,他遂依着田乾真的谏言,摆酒设宴,邀严庄到紫微宫。

“严卿,上次打了你,我向你赔罪。”安禄山竟再次显得憨态可掬,与发怒时的凶恶模样判若两人,亲自陪了一杯酒,道:“来来,我为你唱歌。”

“圣人厚爱,臣万万不敢当。”严庄脸上鞭伤未愈,却是感动得眼中隐有泪水。

安禄山眯着那不太舒服的眼睛看了一圈,抚着肚皮叹道:“可惜没有人打羯鼓啊。”

“臣等一定擒来长安昏君,为圣人打鼓。”座中不少将领识趣地应道。

“哈哈。”

安禄山身体很不舒服,不仅是背上生疮、视力模糊,脚也开始发烂。但想到若有一日李隆基称自己为“圣人”,心里实在是期待。他什么荣华富贵没享过,之所以造反,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遂命人拿了琵琶,边弹,边唱了起来,唱的是粟特的歌谣,是一首思乡曲。他近来常常想起来幼年时随阿娘改嫁、寄人篱下时的生活。

而当年那个小杂胡,如今贵为圣人了……

有宦官匆匆入内,打断了安禄山的歌喉,趋步到了他面前,小声禀道:“田乾真败退回来了,薛白已经杀往洛阳了。”

“什么?阿浩败了?!”

座中一个大将当即站了起来,惊讶于田乾真之败,之后议论纷纷道:“来的是薛白。”

“又是他。”

安禄山的愁思被打断,小眼珠子里透出惊惧与怨恨的神情来,道:“命安庆绪火速遣兵回来救洛阳!”

“不可啊!”严庄连忙站起,道:“薛白不过数千兵马,哥舒翰却有二十万大军。防备薛白,岂需主力精兵回援……”

“都是你!”安禄山猛地将手中的琵琶砸向严庄,骂道:“若不是你劝我造反,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声大响之后,严庄擦了擦脑袋上的血,依旧为大业尽心尽力,道:“圣人勿虑,洛阳有兵力三万,有大将镇守,足以击败薛白。此子兵力不足,并无攻下洛阳的可能,此来必为动摇我等军心,万不可中计。”

安禄山不听,依旧下诏道:“传令陕郡,命安庆绪回师!”

严庄还想再劝,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痕,想了想,只好应喏。

其后,田乾真入内,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只见他一只手断了,脸上亦是血肉模糊。

“阿浩,伱这是怎么了?”

“末将愧对圣人!”

田乾真拜倒在地,述说了偃师一战的详细经过,末了,他总结战败的原因,咬牙切齿道:“此战败在了李怀仙、朱希彩的背叛。唐军都是新招募的乌合之众,战力不足为虑。需要提防的是他们的攻心之诡计,请圣人务必防备城中的叛徒!”

随着这一句话,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了达奚珣。

达奚珣本就惊魂未定,遇此情形,吓得手一抖,手中筷子掉落在了地上。

“我,我不是叛徒……不是我,我与薛白有怨……”

~~

晨光洒在洛水之上,波光粼粼。

一队叛军匆匆登上石阶,站在洛阳城上东门的城头向外看去,能看到还有溃兵往这边涌来,正聚在城下嚷着要进城。

渐渐地,追在溃军后方的唐军也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最先出现的是王难得的旗帜,经过数月转战,那杆旗已经有些残破了,却更能给人一股威慑。等唐军先锋进行到城门前五百余步,其主力也跟上了,正是常山太守薛白亲自率军来了。

“唐军来了,快击鼓!”

鼓声中,一员大将走到了城门楼上,正是安守忠。

安守忠披着盔甲,里面穿的却不是戎袍,而是一件紫色的官袍,他昨夜没去宫中宴饮,而是在家中饮酒、赌搏,天亮前得到任命,才匆匆赶来的。

他的头太大,不喜欢带头盔,任由卷发垂在脸边,却遮住了他眼睛下方深深的眼袋。

事实上,叛军大将们进入洛阳之后,眼看潼关攻不下来。以安守忠为首的一批人已经迅速失去了上进心,每日沉湎酒色之中,尽可能地享受这一段时日的富贵荣华。

也许,安禄山也正是知道他们这种德性,才决意调回一部分精兵阻挡薛白。

“将军,与其等唐军杀到洛阳城下,动摇城中士气,不如主动出城迎击。”安守忠麾下有将领劝道。

“不。”安守忠看着远处薛白的旗帜,并无信心,摇头道:“圣人已下诏,调回陕郡精兵,现在不是由我出风头的时候。”

“可是……”

那将领欲言又止,他已经听到了溃兵的言论,说是开封、荥阳都退了,唐军才会杀到偃师,又说洛阳已经粮绝了,总之,叛军已有被剿灭之势。

叛军战力虽不俗,可眼下遇到的最大问题在于人心浮动。

安守忠毕竟是久在边疆的大将,随着太阳升高,他渐渐从酒色中清醒过来,数了唐军兵力,抬手一指,又道:“唐军只有数千人,连一面城墙都排不满,看他们如何攻城。”

“是。”

不多时,只见十余唐兵策马上前,其中两人赶到城下,喊道:“我们是李怀仙麾下校将,被官兵俘虏,受命递信!”

“将军,唐军派了使者前来。”

“不见。”安守忠道:“射杀他们!”

城上遂箭矢齐发,将那两人射杀当场,远处的唐军骑兵见状,连忙遁去。

安守忠这才命人吊下城墙,去翻那二人的信件,展开看过,不由眉毛一挑。信是薛白写的,先说虽与安守忠从未蒙面,彼此却常有生意往来,可谓神交。

此事不假,安守忠确有不少产业,让他这种粟特人不做生意就像是让男人不碰女人一样难受。而他手下的商队近年来难免有用到飞钱之处,竟是因此被薛白的人收买了好几个管事、账房。

薛白今日在信上正是以此来试图策反他,称只要他愿意倒戈,过去的罪名既往不咎,朝廷还会承认他平贼的大功,边境的生意可以继续做,且做得更大。

末了,薛白说安守忠的女婿杨齐宣是个聪明人,已经为丈人铺好了退路,唯请他屈步走上这条康庄大道。

“安将军!”身后响起了田乾真的呼喊。

安守忠一听,连忙把手里的信收起来,转头道:“阿浩,你伤还未好,怎又上城头?”

田乾真往城下一瞥,道:“薛贼又遣使玩攻心计了?他信上说什么?”

“一些离间我们的小伎俩,不要看。”

安守忠故作爽朗,哈哈一笑,拿出那封信,随手撕成碎片,往城外一抛。碎纸被风一吹,漫天飘散。

田乾真用他仅剩的左手一捉,捉住一小片,见上面写的是半个“钱”字,微微冷哼。

~~

千里镜的视线里,看不到那漫天飞舞的纸片,却能够看到城头上两个人的动作。

薛白驻马看了一会儿,转回营寨,命将领们防备叛军夜里袭营,这是他如今常用的计划。

他兵力虽少,但此番提兵洛阳却准备充足,王难得在前为先锋、殷亮在后保证后勤,据着白马寺为辎重中转。他们不求很快攻入城中,只要把旗帜在城外晃一晃,已足够打击叛军士气。

当然也怕陕郡的十余万边军骁骑,可若是安禄山真的到了要调精兵回援的地步,那对主力的士气又是一种打击,而薛白大不了再撤回偃师,另外,哥舒翰或许还能捕捉到机会。

除了这些,还有一件事,薛白想要知道颜春卿、李遐周、樊牢等人如今的情况。

颜春卿见了高仙芝,可如今高仙芝已被处决,那他去了何处?樊牢带了数百人以及火药,为何没有用上?李遐周成了安禄山的国师,是降贼了还是另有目的?

脑子里总想着这些,是夜,薛白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那巍峨壮丽的明堂,他登上那象征黄踪的台基;踏上台阶,每阶二十五级,象征从凡人到圣人二十五等;走过象征四季的四个殿宇;穿过象征每季三个月的三道门;登上象征十二时辰的第二层、象征二十四节气的第三层;在象征上天的二百九十四尺之上……他终于见到了李遐周。

衣袂飘飘的道人回过身来,淡淡看着他,问道:“你来了。”

“你知我会来?”

李遐周问道:“这明堂,比你后世所见的如何?”

梦中的薛白吃了一惊,向后退了两步,身子一晃,差点摔下近三百尺的高楼。

李遐周长袖一挥,自往内走去。

薛白快步跟上,却见前方肥胖的安禄山披着龙袍,手持一柄火杖,正在鼓乐之中准备登基。

“你来做甚?”安禄山道:“我马上要化龙了……快!”

说着,两队拜火教的祭司向薛白拦了过来。

安禄山则几步卧在了金色的御榻之上,化为了一头黑猪,然而,随着殿中的祭乐作响,黑猪竟是渐渐长出了龙首。

与此同时,明堂上方的火珠开始晃动,嗡嗡作响,像是感应到了主人一般。

“荐奠之日,神室梁生芝草,一本十茎,状如珊瑚盘叠。”龙首黑猪口里念念有词道:“臣当重寄,誓殄东夷……”

薛白眼看安禄山马上要化龙,偏是被那些祭司们拦住,不由向一旁袖手旁观的李遐周喝道:“你还不拦住他?!”

“贫道已尽力了。”

“人神协从,灵芝瑞应!”

安禄山大喝一声,口一张,吐出火来,要点燃明堂上方的火球。只要火球一亮,他便真的要化龙了。

“拦住他!”薛白喝道。

然而,火光在点燃的瞬间,也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

“轰!”

“不!”

爆炸吞噬了一切,也把安禄山的猪身炸烂,他遂怒吼着,扑向李遐周。

而李遐周只顾大笑,张开双臂,与安禄山一起化为齑粉。

巍巍明堂,在这个瞬间爆炸开来,轰然倒塌。

而薛白站在那,看着眼前的一切消失,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炙得他的脸发烫。

……

“轰!”

薛白猛地惊醒过来,见到前面有一团火光正在闪动。

有人把脸凑近了。

薛白屏息以待,以为会见到李遐周,但不是,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梦。

来的是王难得,正举着灯笼在看他。

“做噩梦了?”王难得似乎觉得有些好笑,道:“看你,一头的汗。”

“明堂……”

薛白晃了会神,转头看向洛阳城,喃喃道:“我在想,李遐周的计划也许是在安禄山登基之日,炸毁明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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