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0354【观政二】

唐德宗狼狈逃到汉中,改元兴元,取振兴社稷之意。

于是,汉中就变成了兴元府。

张根一路至此,发现汉中并未遭到什么破坏,反而有种非常诡异的安定状态。

此刻进城,街上百姓也喜气洋洋,没有过去两年那种愁苦。

张根知道是什么原因,城市居民需要交的苛捐杂税,全部计算下来已经直接减半。

不是朱国祥收得低,而是宋徽宗收得太重!

沈有容掀开车帘观望,对严大婆说:“妈妈,这便是兴元府,果真繁华热闹得很。”

“是热闹。”严大婆笑得合不拢嘴。

她们两个现在不是婆媳,而是义母女的关系,白祺也成了朱国祥的养子兼继子。

朱家父子起兵之初,严大婆吓得神魂不定,过些日子也就渐渐适应,现在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身份。

她也不能帮着做事突然开始信佛,每天早晚念经祈福,祈求菩萨保佑朱铭一直打胜仗。

马车挺大,文小妹、安娘、张锦屏、郑元仪也在车中。

文小妹和张锦屏都心情复杂,只有安娘与郑元仪最纯粹,有的时候,眼界越宽、想法越多就越烦恼。

利州路转运司衙门依旧阔气,现在成了朱国祥的府邸,佣人数量明显减少。

女眷们被安排到后宅,严大婆、张锦屏、郑元仪合住一院。

“这里比大明村好多了。”严大婆笑道。

郑元仪搀扶着老太太:“我陪老夫人逛逛。”

“好,好!”严大婆乐得合不拢嘴。

张锦屏在父母面前从容淡定,私底下却是忧心忡忡,总梦见朱铭穿着盔甲一身是血,然后她满头大汗着从梦中惊醒。

陪同沈有容去拜见朱国祥,张锦屏问候结束,就忍不住打听:“大人,可有大郎的消息?”

朱国祥说:“前两天接到战报,大郎已攻克三泉县。”

“无事便好,”张锦屏拿出两封信说,“这是儿媳与元仪妹子的家书,烦请大人随同公文寄与大郎。”

“好。”朱国祥点头。

又闲聊两句,张锦屏起身告退。

朱国祥说:“汉中官员的家眷,你与有容可多多联络,请那些女眷去秋游也可。你出身大族,见多识广,平时须多帮衬有容。”

“是,儿媳告退!”张锦屏屈身行礼离开。

屋里只剩夫妻二人,沈有容瞬间变了脸色,带着责怪的语气质问:“都说好让祺儿做文职,你怎让他带兵打仗了?”

沈有容很少生气的,万事都顺着丈夫,今日还是结婚以来第一次发火。

朱国祥只能安抚:“他有自己的想法,劝也劝不住,多多历练也好。”

沈有容不怎么会吵架,便坐在那里生闷气,不给丈夫好脸色看。

朱国祥说:“我已经写信,让大郎尽量照顾,军中文职而已,没有什么危险的。”

听得此言,沈有容的怒火稍息,但还是闷着不说话。

朱国祥感觉浑身别扭,又安慰几句,便借口处理公务溜了。

张根与众士子被召见,等到了大堂,才发现人数挺多。

有利州路的官员徐敷言、柳瑊、刘会元、符行中等人,也有兴元府和利州的本地士子。

“见过朱相公!”

集体行礼的是各路士子,秉承着对朱国祥的敬意而已。

其他当官的,却没给什么好脸。

朱国祥鞠躬作揖:“在下才疏学浅,不善理政治民。虽说是请诸位来观政,其实害怕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希望得到诸位君子的斧正。”

“不敢当,我等败军之人,哪找得出元璋公的错漏?”徐敷言没好气道。

朱国祥说:“三人行,必有我师,还请不吝赐教。”

张根一路上都在想,见面肯定臭骂一通,质问朱国祥为啥谋反。此刻真正见到,却没有说话的欲望,木已成舟,问再多都是白费力气。

左思右想,张根只问了一句:“观政三月真能离开?”

朱国祥微笑道:“到时候悉听尊便。”

“好。”张根决定混三个月就跑。

朱国祥道:“这一个月来,已发布的政令悉数誊抄,诸君可以先熟悉一下,再决定自己要观政的衙门。今日讨论改制议题,还望诸君畅所欲言。”

一个属官拿出黑板,用粉笔在上面写字。

取消利州路,连同金州一起并入兴元府,再改兴元府为汉中府。

众人觉得多此一举,不过是改路为府,从之前的州府平级,变成州是府的下级而已。

朱国祥突然来一句:“若占领川峡四路,则设四川行省。行省设三司主官,分管民、军、刑。各位以为如何?”

张根顿时有了精神,这是多出一级行政单位。

原为:中央—路—府州军监—县。

现为:中央—省—府—州县。

这是父子俩商量的结果,说白了就是把明代那套弄过来,地方行政更加细化和垂直。

事实上,明代还有一级隐形单位,即:道!

隶属于布政司的是分守道,隶属于按察司的是分巡道。还有专管打仗的兵备道,专管考试的提学道,专管军队整肃的清军道等等。一个道,往往管理多个州府。

陈东问道:“也即是说,今后的府与路相当,而朝廷只管行省?”

朱国祥点头:“若无四川行省,则川峡四路一盘散沙,轻易就被义军所攻取。”

这句话,听得张根极为赞同。

川峡四路说是一个整体,其实都在各自为政。

黄概以成都府路转运使的身份,兼任四川制置发运使。真正打仗的时候,他实际只能调动成都府路兵马,其余三路可以不听他的命令,须得朝廷临时派来经略安抚使之类。

而且,经略安抚使若无开府大权,也很难实际管理麾下各路。

大宋那种做法,方便朝廷收税,方便直管地方。代价是全国一盘散沙,官员各自为政,遇到打仗就一塌糊涂。

朱国祥又说:“大宋官制太过复杂,今后只以差遣为准。官与职,皆改为虚衔,用来赐予荣誉。”

柳瑊忍不住问:“俸禄怎么拿?”

朱国祥说:“官、职、差遣,不管虚衔与实职,哪个品级高,就按哪个领取俸禄,不可能再一官两俸、一官三俸。”

这是在消减俸禄开支,大宋的官员待遇确实离谱。

朱国祥又说:“低级官员和吏员,俸禄较之大宋有所提升。至于料钱、职贴、添支、职田之类,全部合并为职贴,相应予以降低。”

宋代高级官员的收入,实在是太过分了。

就拿宰相来说,仅料钱一项就300贯,这纯粹是伙食补贴,禄米还要另算的。

而与高级官员相比,低级官员和胥吏,工资低得连自己都养不活。

朱国祥的改革,就是大减高级官员俸禄,稍减中级官员俸禄增加低级官员和胥吏的俸禄。

不准再养无薪胥吏,根据地区情况,确定胥吏的名额。

实在人手不够的,就招募临时工,临时工也有工资,但必须获得更上一级衙门批准。

官吏系统没变,沿用宋代制度。

胥吏分为多个等级,现在升品官很快,等今后地盘大了搞科举,想升品官就比较难了,而且顶多升到正七品。除非政绩卓著惊动皇帝,给一个同进士出身,如此才能升到七品以上。

同时,胥吏有了严格的考核制度,并且高级吏员有任期——宋代州府高级胥吏也有任期,但基本不会严格执行,而且县级吏员没有任期。

朱国祥再让属官写出具体官职。

州府级别的幕官体系,得到大幅度的精简,而且明晰各自职责不再像宋朝那样层层制约却职权模糊。

张根看了之后仔细思索,这种官制具有明显优势,踢皮球的机会减少,互相甩锅的机会减少,真正想做事的官员可以更强势。

朱国祥没有彻底取消官员罚钱买罪的优待,但是,因贪赃枉法而判处的罪行,别说死罪不能免,就连普通处罚都不能花钱减轻。

即,加大打击贪腐的力度,不让官员有任何侥幸。

刘会元盯着改革之后的制度看了又看,心想朱氏父子若是得天下,今后做官可得小心翼翼。贪污是真会杀头的,不贪污就算做到宰相,收入也远远不如大宋朝廷。

当然,小官变得更滋润了。

今天就只讲这些制度改革,朱国祥让他们给出建议,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说话。

散去之后,张根才与几人见礼,并且讨论改制利弊。

徐敷言说:“朱贼暂时未设科举,士子不足之下,吏员晋升会很快。又给出吏员磨勘制度,提高吏员的俸禄,恐怕胥吏会清廉许多,一个个为了升官也会积极做事。如此就解决大宋朝廷的一大顽疾,胥吏不再一味的捞取油水。”

柳瑊则说:“精简官职,明晰权责,改革俸禄,冗官和冗费两大顽疾也解决了。朝廷是万万做不来的,哪个宰相敢这么变法,恐怕一年也做不下去。”

符行中叹息:“我总算明白,朱成功为何说不破不立了。在一张白纸上作画,好过在传世佳作上涂涂改改。”

这位符家后人,有点想从贼了。

不仅仅是为民,更是想做点事,以及另外一点私心:押注新朝!

官位越高,背景越深,就越明白大宋朝廷是什么样子。

(本章完)

第360章 0355【观政三】

张根默默坐在“人吏司”衙门,观看这里的混乱情况,有时候看不顺眼很想去帮忙。

朱国祥的官吏改革,还属于摸索阶段。特别是增加胥吏正额,在张根看来有些不符合实际,但又似乎可以尝试一下。

宋代的中高级吏员,那是需要考试的,跟后世考公务员差不多。

从一开始就有名额限制,有编制的叫正名吏员,等待入编的叫守缺、贴书、习学、私名、系名等等。

自王安石变法起,拥有编制的吏员,就开始发工资了。

最初仅关键部门的吏员可以领工资,元丰改制扩大了领工资的吏员范围,而今朱国祥将“禄吏”规模再次扩大。

财政可能会扛不住!

由于减轻了苛捐杂税,虽然正赋不变,虽然胥吏依旧捞取灰色收入,但今年的秋粮征收非常顺利。

秋收之后一个月,税额已经完成80%,朱国祥开始主持考试。

各州县官员,根据政令清除冗吏。被淘汰之人,可在本地考试,过关者云集汉中由朱国祥主持复试。

自负才学的吏员,也可以主动辞职,直接参与复试环节。民间士子,亦可自己报名参加。

合格之人,会派往新占地盘做高级吏员。其中极少数佼佼者,能跳过胥吏阶层,立即授予官职。

考试那天,几十个观政者,都跑来现场围观。

大宋也要考吏员,但都在本地进行,集中到一起考还真没发生过,这已经非常近似于科举了。

但考试范围,又明说了不含儒家经典。

大概四百多个吏员,坐在贡院考场惴惴不安,观政者自动客串监试官。

“胥吏进贡院滑天下之大稽。”刘会元讥讽道。

徐敷言说:“以前也考,现在也考,无非考试地点不同。”

柳瑊说:“看来就算是汉中,从贼的士子也不多,朱贼是想从胥吏当中,选取优异者安排官职。此非常法,临时举措而已,不会形成制度。”

试题当场宣布:

一个属官边走边念:“第一题,甲偷乙钱财,人赃并获。乙未扭送甲见官,指使仆人丙、丁,杀甲全家五口并抛尸河中,尸体并未找到。依据《宋刑统》,请试写判状!”

前三题都是考司法,接下来考公文写作、算术、水利、救荒各两道,最后一题居然是让吏员写策论。

张根站起来巡视考场,悄悄观察答题情况。

第一题的标准答案是:杀死一家非死罪三人以上者,属十恶大罪之不道,依法判决,无论首从皆斩,不可罚铜赎罪。妻子流放二千里。然尸骨无存,无法验尸为证,须报请皇帝亲自裁决,或由皇帝指定有司复核。

张根转了一圈,如此简单题目,竟有近半吏员答错,这些家伙估计就没读过《宋刑统》。

“果然治民还是要靠士人啊。”张根摇头叹息。

几十个观政者,学着张根到处转,搞得那些“考生”精神紧张,完全没有丝毫作弊的可能。

众人溜达一阵,全都在憋笑,有些答案太过离谱。

及至中午,统一安排饭菜,直接端到考场。

约下午未时两刻,有个老吏提前交卷。

“候着吧,不要离开。”朱国祥当场开始阅卷。

前面各道题目,都答得极为优异。

策论的内容,是讨论宋徽宗的施政过错。

这个老吏的文采一般,甚至可以说朴实粗鄙,也不讲什么大道理。

他就是列出各种数据,一二三四五等户,城内百姓收入多少,乡下百姓收入多少,再对比朝廷的税额,以及官吏的贪污,还有运输过程中的损耗。然后得出结论,继续这样收税,三等户已入不敷出,四、五等户必须借高利贷为生。

“薛芳?”朱国祥看向试卷上的姓名。

老吏连忙上前作揖:“卑职在。”

朱国祥道:“简略介绍一下自己。”

薛芳说道:“俺叫薛芳,无字,今年五十二岁,祖孙三代皆为西城吏。在下忝做西城户案贴司已有十七载,最近请辞职务,来汉中考试奔个前程。”

朱国祥说:“等巴州打下来,战事稍歇,你去做巴州知州。”

薛芳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直接傻站在那里。

“怎么,觉得官太小?”朱国祥笑问。

薛芳猛地跪地磕头,大呼道:“相公便是俺的再生父母,俺这条老命今后都给相公了。俺俺……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话之间,已然老泪纵横。

朱国祥问:“家中可有孙辈?十几岁那种。”

薛芳说:“有两孙,一个十七,一个十四。”

朱国祥说:“选一个聪明伶俐的,到我幕府听令办事。你去了巴州,以治民为要,不可再持胥吏作风。”

薛芳激动得大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芳下跪,已经引起不少人注意。此刻三呼万岁,更是让许多人色变,也有许多人投来羡慕眼神。

虽然不知道薛芳领了啥差事,但肯定非同小可。

朱国祥叫来属吏:“给薛先生赐座。”

年过五旬的薛芳,就那样坐在朱国祥旁边,迎来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

他祖孙三代的奋斗目标,无非当上品官而已,主簿和县尉已是他们的奢望。却没成想,碌碌无为大半辈子,突然之间就荣升知州,而且孙子还能做朱相公的身边人。

薛芳挺直腰杆坐在交椅上,一张老脸散发着莫名光辉,眼泪怎也止不住的顺着皱纹流下。

从今往后,朱相公让干啥,他就拼死去干,就算官兵杀来,他也会豁出老命。

有了一个榜样,很快就有第二人交卷。

第二份试卷,就要逊色得多,朱国祥询问情况,暂时没有安排官职。

朱国祥全部亲自阅卷,花了几天时间,才把数百份答卷批完,并且按成绩分出五个等级。

第一等,仅有一人,任命为知州。

第二等,共有六人,任命为县令。

第三等,共有二十二人,任命为主簿。

第四等,共有六十七人,任命为高级吏员。

第五等,就是剩余的部分,只能做普通吏员。

李宝的部队从米仓道南下,身边没有带多少文职。这次参与考试之人,全部扔去李宝打下的地盘。

主簿以上考生的答卷,全都被朱国祥贴出来公示。

许多跑来汉中观察风向的士子,见了那些答卷,变得内心骚动起来。

薛芳的答卷过于独特,让人难以评价。

但那些县令、主簿的答卷文章也就写得一般般,汉中士子们觉得还不如自己。

如果自己去考,至少也是个主簿啊!

陆陆续续的,有几十个士子,跑去朱国祥府邸求见。他们也顾不得是否从贼了,反正先做官再说,大宋朝廷的进士太难考。

朱国祥晾了这些人半个月,终于宣布加试一场。

此次考试,参与者皆为正经士子,素质明显比胥吏考生好得多。但也有薄弱环节,比如“救荒”等实际工作,士子的答案就整体不如胥吏。

根据考试成绩,朱国祥又任命了一个知州、七个知县和十五个主簿。

再次贴出答卷时,搅得更多士子心痒难耐,但他们顾忌反贼身份,迟迟不能做出决定,不停安慰自己可以再等等看。

观政者们更加自由,已被允许在城中随便闲逛。

由于张根和太学劝退生的财货,并没有被充公查抄,他们还经常跑去酒楼宴饮。

徐敷言等人专门蹭酒喝,这货摇头叹息:“虽然两次考试,选出的官吏良莠不齐,但做州县官员已勉强合用。朱贼跟方腊不一样,他有官有吏可用,而且革除冗官、冗费积弊,恐怕比大宋朝廷还治理得好。方腊骤然得势,正经官吏也没几个,自然难以长久。唉,朱贼难以剿灭啊!”

符行中默默不语,两次考试,更加坚定他投贼决心。

符家虽然世代官宦,但相比全盛时期,早就已经没落了。他家就是靠押注新朝,连续出了三个皇后,这才迅速崛起的,如今看来真的要再押注一次。

而且符行中比高景山胆子更大,根本不怕连累家族。

反正皇帝不敢拿符家怎样,顶多进行贬谪,而符家目前也没啥大员。他爹顶着一个开国男的爵位,还是正经进士出身,目前才做到通判而已,被朝中奸党打压得够狠。

既然已被打压,还怕再遭贬谪?

喝了一顿闷酒,这位历史上的南宋干臣,便去私下求见朱国祥。

“正民来得好,且与我饮酒。”朱国祥热情接待。

符家虽然已经没落,就连爵位都降为男爵,但毕竟一门三皇后,在北宋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就算符行中再没能力,朱国祥也会给个高位,这具有重大的政治意义。

推杯换盏之间,朱国祥开始考教其才能,发现这位居然是治民高手,绝非普通寻常的进士官员。

朱国祥问道:“今年冬天,我打算疏浚山河堰,这能让汉中粮食倍增。正民可愿担此重任,全权负责山河堰的修凿?”

符行中立即站起长身作揖道:“敢不效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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