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5章 敲打徐阶

第15章 敲打徐阶

嘉靖四十一年初秋。

西苑御花园。

湖翠柳青,波光粼粼,绿林郁郁。

湖边林荫道上,嘉靖帝穿着那件天青色道袍,戴着紫金冠,两只袖子甩来甩去,步伐怪异,有点像朝天观蓝真人给杨金水施法时的天罡步。

这是嘉靖帝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修仙神步,说是走多了后能身轻如燕,脱胎换骨。

朱翊钧跟在后面,快步走着,只是腿短,有点跟不上嘉靖帝的步伐。

嘉靖帝走了一段路,逐渐放慢脚步,朱翊钧很快就跟上了。

“钧儿,”嘉靖帝平息呼吸,开口问道。

“孙儿在。”

“半年过去,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还有三大商号,运作得很好啊。”

“皇爷爷坐镇,洪福齐天,自然能财源滚滚来。”朱翊钧笑嘻嘻地答道。

嘉靖帝哈哈大笑。

这段时间他过得非常舒畅。

严世蕃、鄢懋卿等一干严党贪官被扳倒,家产抄没,足足上千万两银子,一半入了国库,一边进了内库。

嘉靖帝手头上从来没有这么宽裕过。

剿倭!使劲地剿!往死里剿,谁叫这些混蛋截断海路,影响海上生意。

三大殿,万寿宫,加快营造,什么奇缺材料,买!朕不缺钱了!

后宫嫔妃,好几年没有赏赐了,赏!江南的锦缎丝绸,岭南的白糖,海外的琉璃,赏!

宗室外戚喊了好几年的穷,赐!堂兄三千两,堂叔五千两,舅舅家两千两朕现在不缺银子。

花钱如流水,嘉靖帝的心情却好了不少,然后自我感觉修仙境界又上了一层楼。

另外一方面,经过五个月运营,三大商号迅速进入状态。

兴瑞祥在皇权加持和杨金水的长袖善舞下,统一了东南丝绸的价格,硬生生把今年的丝绸的价格提高了三成卖给西洋商人,赚得盆满钵满。

把东南的棉布贩运到北方、西北和西南,从那里换回大量积压的丝绸、棉花和矿石,转手一卖,又赚一笔。

德瑞祥卖茶叶出去,收南洋、琉球的白糖回来,贩运到各地,又是大赚一笔。

联盛祥的瓷器和琉璃生意做得相对逊色些,但那是跟兴瑞祥和德瑞祥比。

要是跟其它的商号相比,还算是有声有色,并不差。

东南剿倭的粮饷不愁,还能让嘉靖帝分到回头钱了,心中当然大喜。

“钧儿,你拟定的那些章程,朕看过,确实有些门道。”嘉靖帝缓缓说道,“完善制度、积极主动、提高效率、强化奖励。这十六个字有点意思,有那么点驭下的手段。”

“皇爷爷,孙儿都是跟你学的。

先把领头羊选好,订好制度,放权给他们,让他们在制度框架里自由发挥,再通过财务进行监督,通过人事进行调整,双管齐下,让船沿着既定的方向扬帆前进。”

嘉靖帝在朱翊钧面前没有那么多威严和假面具。

他笑着摇了摇头:“朕可教不了你那么多。不过没事,驭下手段,都是靠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什么都试一试,有效果,继续用,没效果,换一种。

当年你皇爷爷我,也是这么东试一下,西试一下,找到那些文官的弱点,这才大获全胜。”

朱翊钧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皇爷爷,你这东试一下,西试一下,是有效果,可就是太费人了。

午门前杖死的文官士子,数百上千啊。

嘉靖帝继续说道:“不过你刚才有两句话说到点子上,驭下的核心,一是管住乌纱帽,二是管住钱袋子。这两样你抓住了,就可以稳坐钓鱼台,任他们折腾了。”

乌纱帽不说,钱袋子皇爷爷确实抓得紧。

到了每年户部核销上一年账目的时间,皇爷爷就化身为大明总审计师,司礼监成了大明总账房,西苑一天到晚听到巴拉巴拉打算盘声。

可惜落后的会计体系,粗放的财税制度,先天不足,皇爷爷再费尽力气,最后也就审了个寂寞。

朱翊钧很想问一句,那兵权呢。

随即又一想,这其实也在乌纱帽和钱袋子范围之内。

大明的军队以前归五军都督府管,主要是管军官和将领的考核和升迁,后勤归兵部、户部管,基本上还能保持独立。

后来叫门天子明英宗的土木堡一役,勋贵和军中宿将死伤殆尽,于谦又借着京城保卫战,以兵部接管了京营。

此后,大明军队的官帽子归兵部管,钱袋子归户部管,就再也直不起腰了。

朱翊钧连忙答道:“皇爷爷的教诲,孙儿记住了。”

嘉靖帝点点头,又说起另外一件事:“杨阁老递交了辞呈,然后告病在家,闭门不出,这次是非辞不可啊。”

朱翊钧惊讶地问道:“又辞了?半年来,内阁阁老辞了四位,这是怎么回事?”

“徐阁老手段高明。当初严介湖能容他,他却不能容别人。”嘉靖帝这话说得有点重,朱翊钧不知道怎么回答。

“钧儿,你说怎么办?”嘉靖帝给朱翊钧出了道考题。

朱翊钧想了想,迟疑地答道:“孙儿听说严阁老在江西老家,闭门读书读得不错,还出了本集子。”

“你看了?”

“看了,但看不懂。”

嘉靖帝哈哈大笑:“看不懂就算了,反正你又不要考状元。”

笑完后他问道:“你是想让严介湖回来?”

“是的皇爷爷,不管怎么说严阁老还是首辅,皇爷爷没有明旨罢黜。存斋公(徐阶)只是以次辅的身份代署首辅。”

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里,裹在胸前,“算是一个办法,只是严世蕃一去,严介湖被抽走了主脊梁,召回来有没有用,难说。”

“皇爷爷,把严阁老召回来,算是对徐阁老的敲打。要是他不醒悟,皇爷爷再用其它法子好了。”

“敲打?”嘉靖帝看了朱翊钧一眼。

乖孙,朕很少用敲打的,一般用廷杖。

他沉吟一会,点点头,“好,就按你的法子,我们先敲打敲打徐阁老,看他醒不醒目。”

内阁里,代理首辅徐阶,满脸愁苦,看着坐在对面的张居正,叹息道:“杨宥善又递了辞呈,现在告病在家。这回是铁了心要走。”

张居正小心地说道:“老师,自严阁老被皇上勒令在原籍闭门读书,半年里,内阁请辞了三位阁老,加上杨公,已经是四位了。

朝野非议的非常多。”

徐阶也很激动,“我知道非议的话非常多,都在说老夫难容人,比严嵩还要嚣张跋扈!可是,为师没有逼他们请辞啊!”

张居正大吃一惊,但是看到一向从容不迫的老师,今天确实急了,不像是说谎。

他迟疑地问道:“这四位阁老,陆续补入阁没两月,就被揪住尾巴,上了弹劾。那些弹劾奏章.”

徐阶没好气地答道:“我说了,跟我没关系!这段时间,为师一直在筹划扳倒胡宗宪为首的严党残余。他们才是严党的根基!”

“那是谁做的?”

“为师也不知道。我叫人查了一番,只知道这些把柄是有人悄悄送上门的。”

“有人悄悄送给裕王党为首的那些清流?”

“是的,那些清流以为自己扳倒了严党,现在看谁都是斜着眼睛。看到是阁老的把柄,欣喜如狂,一涌而上,以直邀名。”

“老师知道把柄是谁送的吗?”

“为师怎么知道?”徐阶翻了个白眼答道。

书吏送来几份文书:“阁老,这是司礼监递出来的。”

徐阶随手接过来,扫了一眼,看到最上面一份,眼睛瞪圆。

等书吏离开,他把那份文书递给了张居正。

“什么,皇上下诏,召回严阁老!”张居正大惊失色。

徐阶反倒冷静了,手指头在桌面上叩了几十下,目光一闪,长叹了一口气,“到今天,我才明白背后的这四把飞刀,是谁甩出来的。”

“谁?”张居正忍不住问道。

(本章完)

第16章 好老师和好学生

徐阶盯着张居正,感叹道:“叔大啊,你教的好学生!”

张居正脑子嗡嗡的,怎么跟我又扯上关系了?

随即一想,明白徐阶说的什么意思。

“老师,你是说世子他.”

徐阶分析道:“满京城里,能找到这四位请辞阁老的把柄,除了为师,此前的严阁老,剩下的就只有东厂了。此事不是为师做的,严阁老又在江西,那就只有东厂了。”

“难道不会是皇上吗?”

徐阶笑了笑,“皇上要是恶了我,就不是这样的手段了。”

“老师,你是说世子跟黄锦黄公,搅合到一块去了?”

徐阶微微仰着头,看着远处的房门。

“上次倒严,为师就看出,黄锦跟世子配合得十分默契。半年前,黄锦最喜欢的干儿子杨金水,被蓝真人施法还魂,全好了。

然后摇身一变,成了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的会办,如今在东南干得有声有色。现在看来,是世子出手,在皇上那里讨了情。”

张居正明白了,“老师,伱是说世子跟黄锦达成了某种默契?”

徐阶答道:“没错。世子没有那么傻,敢在皇上鼻子底下跟黄锦勾结在一起。但是暗地里通下气,做点手脚,皇上知道了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可是世子对付老师,为得什么?”

“因为胡宗宪已经是他夹袋里的人了。”徐阶叹息道。

张居正终于弄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因为老师筹划弹劾胡宗宪为首的严党残余,世子知道后,才会用这种手段来对付老师?”

“不算是对付为师,是在敲打我。真是皇上亲手带出来的好圣孙啊,一样心思深沉。为了敲打我,接连废了四位阁老.”

张居正不由骇然,忍不住说道:“老师,世子要让你放过胡宗宪等人,只需上课时跟我说一声,或者暗示一句,我再把话递给老师,不就成了吗?何必费这般手脚?”

徐阶摇摇头:“叔大啊,这说明你对官场的规矩,还没悟透啊。”

此时的张居正,一直在翰林院、詹事府等清贵衙门打转,还没有在六部真正历练,也没有入阁跟一群老狐狸斗智斗勇,确实缺乏一种切身的认识。

张居正老实地说道:“还请老师给学生解惑。”

“世子通过你递话给我,那是有求我的意思,要欠人情的;如果是敲打我一番,我识趣不做了,就两无相欠,隐隐的,我还欠他的人情。”

张居正无语了。

这真不是我教的,肯定是他那位皇爷爷教的。

“老师,那胡宗宪一党?”

徐阶眯着眼睛,盯着房间里的虚空处。

张居正看到老师的目光,一改往日的温良儒雅,居然闪着几分凶狠。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睛,再一看,老师的眼神全是温良恭顺。

错觉,肯定是刚才产生了错觉。

徐阶微笑地缓缓说道:“世子都借着皇上的手敲打了我,为师再不识趣,就没意思了。只是胡宗宪为首的严党残余,不止我们盯着,还有其他人盯着。”

张居正心里一咯噔,老师这是表面上退一步,暗地里要借刀杀人。

刚才看到老师不一样的目光,不是错觉!

这天,朱翊钧照例在南校场锻炼了一个半时辰,跟表哥陈承德、陈承宗,亲舅舅李瑄比试射箭,十中六矢。

演武结束,朱翊钧跟教官、亲舅舅和两位表哥告辞,出了南校场。

冯保接住了他。

“世子殿下,司礼监滕祥派人来送信。”

“什么事?”

“吴毅法等四位御史弹劾胡宗宪,说他不用心剿倭,纵兵扰民,为祸地方,浪费朝廷粮饷,更有拥兵自重,意图不轨之嫌其罪当诛。”

嘶——!

这是下毒手啊!

朱翊钧眼睛一瞪,当场站定不动。

“吴毅法是什么人?”

“回世子的话,奴婢去打听过,他是东宫侍讲高拱高先生的门生。”

高拱?

朱翊钧脑子转了五六个圈,明白这里面的关系和玄机。

此时的他反倒完全镇静下来,上了步辇。

“走,去仁寿宫,皇爷爷还在等我一起吃晚饭。”

到了仁寿宫,嘉靖帝早就等着朱翊钧。

一见到朱翊钧,嘉靖帝就迫不及待地说道:“乖孙,你上次说那个铁板烧肥牛肉很好吃,朕叫御厨又搞了一份,完全按照你上次做得法子弄的。快尝尝。”

“谢皇爷爷。”朱翊钧也兴高采烈地上前去,看到一盘大明牛排,热气腾腾,六成熟,旁边点缀着两瓣洋葱,两根青菜。

旁边是一小碗黑胡椒汁。

朱翊钧把黑胡椒汁淋在上面,双手拿起叉子和小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再送进嘴里。

嗯,有那股味了。

嘉靖帝一脸期盼地看着朱翊钧。

在他身后站在一位内官,神情十分紧张,他是御膳房管事太监海大贵。

“皇爷爷,很好吃,跟我做梦时梦到的一模一样!”

嘉靖帝哈哈大笑,转头对海大贵说道:“好,世子吃得开心,你的差事也办得好,有赏。”

“谢皇爷赏,谢世子。”海大贵没口子谢道。

嘉靖帝坐在旁边,看着朱翊钧吃得满嘴是油,感觉比自己吃得还开心。

他重金属中毒很深,已经严重破坏了神经系统,味觉嗅觉都失常了,胃口也被严重破坏。

可他反倒认为自己是修仙有道,然后进行辟谷,每日里吃得很少。

等到朱翊钧吃完,嘉靖帝忍不住逗他:“乖孙,你怎么吃得这么开心?”

“皇爷爷,这牛排好吃,吃得当然开心。”

“滕祥没跟你说吗?又有人弹劾你的得力干将,胡宗宪了!”

“知道,老滕下午就派人告诉我了。皇爷爷,严阁老回来了吗?”

嘉靖帝答道:“在路上。他啊,年纪大,走得慢,估计还得一个月才能到京城。”

朱翊钧一听,连忙点头:“是啊,严阁老年纪大了,回来也处理不了多少内阁的事。皇爷爷,那怎么行啊。杨阁老请辞了,内阁的事总不能全压在徐阁老和袁阁老身上啊。”

嘉靖帝笑眯眯地问道:“那怎么办?”

“皇爷爷,要不补裕王府侍讲高拱高先生入阁参预机务?每回孙儿回王府,父王都对他的学问和才干赞不绝口。”

“呵呵,你父王的眼光”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里,盯着朱翊钧,笑得更加得意,“嗯,还不够啊,内阁一直缺人,袁懋中(袁炜)又要时常入值西苑。人手还是不够,这样吧,再把你的老师李子实(李春芳)也补入阁,参预机务。”

朱翊钧忍不住在心里点了个赞,姜还是老的辣。

袁炜见天地要给皇爷爷写青词,内阁阁老一职等于挂职。

把李春芳也补进去,正常情况下,内阁就是徐阶、高拱和李春芳三人,形成三角鼎立。

三角形是最稳定的,但是一旦被打破,二比一就会形成绝对优势。

“皇爷爷,新阁老入阁,你应该去讲讲话,同僚之间,应该讲团结,内阁议事堂里,应该挂块匾,一团和气。”

“讲团结,一团和气。嗯,好,有那么点意思。乖孙,有长进啊。”

朱翊钧连忙说道:“孙儿谢皇爷爷教诲。”

嘉靖帝感叹道:“不光要老师教得好,还要学生学得好。乖孙,跟你比,你父亲跟你叔叔,就是两头猪啊!”

朱翊钧尴尬了。

这话我能听吗?

算了,当我什么都没听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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