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亲爱的你

狭窄的审讯室里,雪明草草做完笔录,将所有实情都告知警官。

叶北在一旁陪同,生怕这年轻气盛的后生讲出什么过激的话。

直到派出所的好哥哥们将雪明的手机还回来,叶北大哥像是松了一口气,从单向玻璃房走进审讯室里。

雪明没有什么表情,情绪很稳定。

叶北遂问:“为什么打人?”

雪明如实说:“因为那个家伙想逼良为娼。”

叶北:“证据呢?”

雪明:“现场有人录音录像,十六桌的所有人都是证人。”

叶北就近坐在雪明身边,从桌台下拉出一个烟灰缸。

“这个逼良为娼是什么说法?你详细解释解释。”

雪明立刻回答,语速极快。

“我与钱家的两姐妹从米粉店出去,到了夜市摊,就立刻有人来骚扰她们,领头的那个人说,她们是妓女,要在凌晨十二点半,将两个女生诬害为极容易受到攻击的非法卖淫个体商户。”

他的逻辑清晰,有条有理。

“他们用语言挑衅,试图激怒钱家小妹阿香,或者将她污名化,用各种理由拦路留下。”

他的眼睛里有怒火,心中有寒冰。

“我本以为这个姑娘应该会更聪明些,她是贪得无厌的人,我陪她吃饭,她就要提条件,要去奶茶店拍视频打卡,要我陪她去坐摩天轮,要我变成她视频号里的一个工具人,为她挣钱——我想她应该会更理智一些,对待这种意义不明的称呼,或者是挑衅,只要不管不顾往前走,不去理会就好了。”

叶北:“是这么个道理。”

雪明:“但是我没想到,她居然敢动手,而且还打不过敌人。”

叶北:“敌人?”

雪明:“我下意识将这些家伙当做敌人了,叶北大哥。”

“为什么动手?我以前和你说过.”叶北擦拭着烟灰缸,往缸体中贴上一张湿巾,倒了点水,“你出手就会伤人,造成的伤势,大多都会留一辈子的疤。像是今天,这倒霉小子的牙齿被伱拔光了,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侮辱你了?他打骂你了?他与你有直接冲突?要讹你的钱?”

雪明:“我不在乎这些,叶北大哥。”

叶北:“我知道。”

“在一瞬间我就想清楚了。”雪明解释道:“阿香为什么会动这个手,她似乎真的被恋爱脑控制,要为我说几句话,见到喜欢的人被别人侮辱,当然得争一口气回来,那个时候,她没有考虑那么多,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就要掉进别人的虎口。”

从口袋中掏出芊芊大姐的烟,雪明将它推向叶北。

“是因为我,阿香才会惹祸上身。我必须负起责任。”

叶北熟门熟路抽出一支,紧接着就开始敲打烟嘴,磕紧烟丝。

“那三十二颗牙齿也是你的责任心?”

雪明直言不讳:“不,是我的私心,在这个家伙要强逼女人做人肉生意的时候,怒火已经烧穿了我的心。四处酒客跟着起哄大笑,我就怒得几乎失去理智。”

叶北笑嘻嘻的说:“你对付不来这些家伙。”

雪明:“是的,我还年轻。”

叶北随手递烟过去:“抽烟吗?”

雪明:“我从不抽烟,大哥。”

叶北自顾自的点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雪明,我们认识多久了?”

雪明:“六年。”

叶北感叹着:“时间过得真快,你一下子从半大的男孩子,变成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雪明:“还不算,还不够。”

“说回这个事儿吧。医药费我会出的。”叶北嘴里夹着香烟,收拾桌上的文档:“别担心,我不会赔给这个混蛋多一毛钱,至多止血之后送一副假牙。”

雪明欲言又止:“大哥.我不缺钱我.”

“这是我的地盘儿,你回来就是客人,我不能让客人受委屈。”叶北随口说:“今天你制止了一起强奸案,制止了一起伤人案,制止了一起抢劫勒索案,制造了三十二颗牙齿,这是好事。”

雪明还想说点什么:“我”

叶北低下头,像是猛虎捕猎时的姿态,眼睛里透出黄澄澄的光。

那一刻,所有的烟尘都往通风窗去,雪明闻不到半点二手烟。

那一刻,奇怪的灵压袭来,比雪明在地下世界见过的所有人类都要奇怪——

——哪怕是玛丽·斯图亚特的非人灵魂,也没有这般怪诞。

他的心神巨震,能明显感觉到,从恩人的身上有种灾兽的味道。

是血腥肃杀的意味。

是铁锈的香甜。

于是雪明立刻问:“叶北大哥!你去过九界车站吗?”

“没有。”叶北歪着脑袋,似乎在为雪明的拘留期犯难,在琢磨怎么把危害公共治安变成见义勇为,这需要钱家姐妹俩和现场围观群众的供词作证。

要说犯事的那小子,还有他的兄弟,这俩人是实打实受了重伤,一个掌骨裂开,叫两条铁筷子打出血淋淋的坑洞,另一个则是轻度脑震荡,下巴脱臼,牙齿全都拔光。

现代社会见不得这些血淋淋的东西,通常只有施暴者和受害者,简单易懂的新闻报刊根本就无法说明白现场实际发生的情况。

雪明接着问:“那你身上的灵压是从哪里来的。”

叶北如实告知,紧接着反问:“你陈富贵叔叔是个卖纸钱,做阴间生意的,你知道吗?”

雪明:“知道。”

叶北:“白天我是卖奶茶的,晚上我给灵体送外卖,富贵就是我的军火库,在这座城市,警官们管阳间的事情,而我管阴间的事。”

雪明回想起自家那对人贩父母,也是死后变成了灵体灵灾,依然游荡在人世间,等到他带着油纸包回祖屋送礼,这对恶人所化的厉鬼阴魂,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说英吉利海峡的大海战,那些突然出现的幽灵船,恐怕也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跨越海洋影响范围几乎覆盖全球的超大型灵灾。

地下车站所遇见的灾兽,化圣的野兽,灵体与灵感,包括魂威的最终解释——即为见到自身的现世亡灵。

灵能的存在是事实——

——它的形态千变万化。

而叶北大哥所讲述的事情,所做的事业,在雪明的理解中,类似一种辖区义警,与地下世界的无名氏非常相似,也难怪叶北大哥能得到明德的遗骨,又转送回江雪明手中。

想到此处,雪明紧接着追问。

“大哥,关于你送给我的棍子,你当初说的是实话吗?”

叶北自己都快忘了——

“——哪根棍子?”

江雪明连忙说明:“就是你让我拿着傍身防贼,痛击仇家,实在不行就卖掉换钱,就是这根棍子,我当初问你,是怎么得来的。你说是从一个施恩对象手里换来的报酬。”

叶北:“哦”

想了半天,北子哥脸色突然一变。

“啥玩意?让我看看?指不定能想起来。”

——看来是忘干净了。

雪明立刻打开手机,将明德遗骨的照片亮出。

叶北眨了半天的眼睛,终于认出这件文物。

“是个盗墓贼挖到的,六年前,我在衡阴东城的公墓治灾除灵,揪出来两个不长眼的贼,要开坟掘墓揭棺而起,偷到这条棍子。”

雪明惊讶道:“你居然会帮盗墓贼?”

叶北不以为然:“对啊,扭送派出所,再造人生,这不是大恩大德吗?”

——原来是这么个恩德。

雪明接着问:“后来这条棍棒没有物归原主吗?”

“没人来认领。”叶北点上第二根烟,开始吞云吐雾:“我们贴告示,要家属来认领各家各户祖宗长辈的冥器,就剩这条奇奇怪怪的棍子没人要。在现场逐个排查盗墓贼破坏的坟坑,也对不上这条棍棒的出处,最后在东城的一个阴角——这是我们风水师的说法,在这处阴角呢,本来要打雷劈桃木的桩,用阳极电场来镇压灵灾,但是这座公墓搞不到雷劈桃木,就做了一处假坟。”

雪明听不明白,要叶北大哥解释。

“等一下.大哥等一下,我有点难理解,我是个科学发展观九年义务教育培养出来的社会人才,你说的这些事我听不懂。”

“那我就换个说法。”叶北比划手势,绘声绘色的说:“你看我们活着的时候,偶尔怨气都会变大,遇上糟心难受的事情啊,就立刻恨不得找邻居吵一架。对吗?”

雪明:“对。”

叶北接着说:“灵体就更容易吵架了,它们失去了肉身,形态永远固定在死前念头最强烈的一瞬间。互有看不顺眼的时候也正常,像老干所后头那片荒坟,你要仔细听,每逢初一十五,还能听见苏联文工团的大合唱。那是八十多年前的歌声,非常带劲。”

雪明:“所以呢?”

叶北最终说:“所以,现代公墓要与时俱进,给灵体做小盒子,安小家的时候,通常会在阴角,也就是正西角安一处阳极坑道,就像是电池的两极,用来调理灵体的脾气,让他们不要吵架,照着日落而作,日出而息的方式,调整生活作息,像是闹铃一样,久而久之,这些灵体的能量消散殆尽,人世间再也没有人记得它们了,它们就会自然消失。”

这个说法很玄幻——

——好比将灵体看做一种纯粹的自然现象,而不是什么人身蜕变出来的亡灵。

这些失去肉身元质支撑的灵幻之物,与尸体没有任何区别,是生命留在现实的一盒录像带,重复着生前的种种行为,发散生前的种种思维。

用鬼来称呼它们是不对的。

如果把地球比作人体,这些灵体就像是死去的肌节细胞,地球妈妈的大脑依然在对细胞下达指令,释放生物电,故而产生了这种能量残迹。

“一般来说,按照成本最低的方法,就是种雷劈木接新芽,让刚刚死去的木植接上新生的幼芽,树木长成十数年之后,它能对付很多脾气臭本事大的灵体,像县城上个月死了个杀猪的屠夫,天天加班到晚上两点还不睡觉——三十六岁就猝死了。”叶北就这个话题侃侃而谈:“这家伙的灵体就经常在五一二国道上拦车,从坟头跑出去二十多公里,专门拦生猪车,帮人杀猪宰肉。”

雪明难以置信:“还有这种事?”

叶北拍手:“可不是,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一整车京东物流的货品原重二十二吨,这屠夫的灵体咔咔咔直接把物流车变生鲜车,减重八吨,还骂骂咧咧的要司机赶紧加个冷柜。”

雪明:“然然后呢?”

叶北:“送他上路了呗,还能咋样,在人间造个猪肉铺让他接着干?”

说到此处,雪明兀然惊觉,傲狠明德的作品似乎有这种特质——

——大多数棍棒都会指引乘客学会某样技能,棍棒之中好像寄宿着工匠的魂魄,有奇奇怪怪的妖精会指导人们去照着棍棒的形状来办事。

叶北点起第三根烟:“哎,不提那个了,大过年的怪吓人的。所以说,你的这条棍子啊,本来插在东城公墓的无字碑坟墓里,像是二十三年前,这块墓地划出来的时候,城市规划就找了风水师做的阳极法宝——只是这风水师我肯定是找不着了,我今年才他妈三十岁出头,人家斩妖除魔的时候,我还在祖屋的卤水坛子旁边捡槟榔花吃呢。”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外走过一头大白猫。

它看上去非常机灵,就像是在等待叶北。

具体来说有点过于机灵了——

——它扒在门框旁边,眼耳口鼻甚至能做出表情。

要不是它算白色的,雪明有那么一瞬间险些将它认成BOSS。

不过BOSS的胡须要更长,看上去要更老更严肃,更具有威严,不像是这头毛发鲜亮的长毛猫咪。

江雪明决定坦白,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叶北大哥,你知不知道,我去HK以后,到了一个车站里”

叶北立刻说:“九界对吧?”

“你知道这个地方?你去过?”雪明挠头不解。

叶北摇头否认:“没去过,听说过。我们单位有讲过这个地方,用北欧神话和东方神话的[九界]命名,洋不洋土不土的,和HK一样,接待世界各地的游客,救助受困于地表世界,灵视超凡的人们。”

雪明更加好奇:“你没去过?怎么知道呢?还有叶北大哥,你们单位?什么单位?”

叶北掏出证件——

——上书[天枢总署·特别行动组]

[干员:叶北]

证件只亮了一半就收回去了。

叶北接着说:“我有正经编制的,而且我的家在这里,不能离老婆太远。每天都要回家做饭吃饭——能呆在阳间,谁乐意去阴间呀。我听说你那个地方,一下去就是几个月上不来,不是人呆的呀。”

听门口的猫咪突然叫唤几声,叫声是越来越急。

叶北立刻站起,要去管管猫主子。

“来咧!别急别急!”

雪明跟着出去:“它是怎么了?”

叶北翻译了一下猫语:“饿了,刚才就在扒拉门框,嫌我们话多。”

紧接着就看见猫咪跳上叶北的肩,对着叶北一通尖利的嘶吼。

叶北继续翻译:“它骂我,也在骂你磨磨唧唧,既然那么不爽,动手杀人就行,不过是防卫过当的事情,却惹得一身腥臊。”

雪明尴尬的笑了几声:“叶北大哥.您是在教唆我杀人吗?”

叶北翻白眼:“没有哦!都是它说的哦!我只是个传声筒,你别乱讲话哦——我和派出所的哥哥们很熟的,每次我出去跑任务,出事儿了他们第一个抓的就是我。”

雪明瞥见那大猫的表情,带着三分高冷,三分戏谑,三分幸灾乐祸,最后还有那么一点点调皮。

讲道理,北子哥从来没对雪明撒过谎,或者说没必要撒谎。

如果他说的这些话,真是这头猫咪的意思,这肩头的萌物恐怕是臭名昭著的恶兽。

又看见这头大猫干脆换了个架势,抱住叶北的脖子,像是人类一样坐在肩上。

只听一通喵喵乱叫——

——叶北跟着答。

“它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很喜欢,说你是个特别真的人,它就喜欢真实的——像加里奥先来点真实的一样。”

雪明:“我不玩英雄联盟没那个时间。”

跟着猫叫声,叶北继续说:“它从你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臭味,认为你莫名奇妙的正义感很没有必要,会影响你的生存能力,会带来种种麻烦,混沌人世永远都达不到你的标准,光越强烈,影子就越凝实。”

雪明惊愕的看着那头大猫,前后几次在怀疑,是不是叶北大哥在开玩笑。

地下旅途的经历让他见识过很多口吐人言,或者拥有人性的灾兽。

如果这些话真的是这头大猫说的,它几乎已经化身为人。

叶北搔弄着猫咪的下巴:“它能听见你的心声,不必遮掩和隐藏,智人的历史是去伪求真的历史,所有的答案在说出口时,就是错的,因为后来人会补全更加正确的答案,用更清晰的逻辑,更直白的文字,讲出更真实的道理。”

猫咪叫一声,叶北就说一句。

“这不是历史虚无主义,也不是很空很大的套话,就你今天做的事情来说,它很喜欢这种表达模式,特别是你递出牙齿手串的那一刻,它几乎要陶醉在这种邪恶的刻板形象里——你很有做坏人的潜质。”

走出派出所。

两人坐上奶茶店的货运卡车。

叶北正准备继续当猫语翻译机。

“不如投身到它的那个阵营”

大白猫立刻捂住了叶北的嘴,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Shut Up!奴才你他妈给我闭嘴!我自己来说!”

雪明当时吓得一魂升天二魂出世,那洋文带着脏话从一头猫嘴里冒出来的场面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是那感觉实在过于惊悚。

紧接着白猫笑嘻嘻的,嘴巴都快裂到眼尾了。

“小子!你很有当坏蛋的潜力,我看你英俊不凡,是拐骗年轻姑娘,拯救失足妇女的天造之才,出手就伤人,偶尔暴击要命。要不我们做笔生意,只要你答应我,救我于水火危难,把我从这个缺他妈大德的叶北身边带走,我”

卡车开到加油站,叶北随手拿来一包热狗火腿,大猫咪就温顺如鸡。

雪明心有余悸,看着叶北大哥,等一个解释。

叶北把热狗把后座一扔,大猫就跳出去,除了撕扯纸袋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其他动静。

偶尔还能听见一句啸叫。

“我要吃大热狗呀!~”

叶北与雪明说——

“——我找你富贵叔叔研究过你的那条棍子,应该是梼杌的一根骨头。至于为什么我不想去九界车站呢?还有一个事儿,特别重要。”

雪明就看见叶北卷起袖子,露出黑漆漆的虎斑刺青,几乎一路蔓延到了脖颈,连衬衫的领口里都是这种纹身。

叶北眯着眼,断眉疤也带着笑意,有些哭笑不得的意思。

“后边这头尊贵的猫主子呢,它亲恶人,害善人。是长着翅膀的大老虎——与九界车站里的梼杌恶兽平起平坐,是四大凶兽之一,我已经变成了它的伥鬼爪牙,不算活人啦——”

“——怎么会这样?”江雪明诧异:“难怪这六年来,我从不见你变老,大哥”

就雪明所知,BOSS以傲狠明德的形态在人世间行走,本体散发出来的灵感压力能将人变成怪物伥鬼。

而叶北大哥也说自己是伥鬼,是这头大白猫的爪牙。

可是叶北大哥神志清醒,谈吐正常,这猫咪口吐人言所述之事都是歪门邪道,叶北大哥却从来没顺遂过它的心意。

——恐怕其中另有玄机变化。

“很不巧,很不幸,它可没有梼杌那样的神仙日子过,我像是封印它的容器。”叶北驾车缓缓驶离加油站:“它是穷奇,它的特殊灵压能让人不再说谎。”

雪明还没意识到这种力量的可怕之处。

叶北紧接着解释道:“没什么对吗?你认为没什么?如果把这个范围,圈定到全世界呢?我们熟知的地球,智人文明将失去说谎的能力。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雪明的瞳孔微缩,窥见后座上的大白猫正在与热狗搏斗,心中却有极大的惊恐。

这头猫咪的本领,比热核按钮更恐怖。

“我们单位研究院的人通过超算拟态实验得知了这个结果,如果这头大猫咪像梼杌,拥有深渊铁道里那么多的元质,或者体型再大一些,通过进食达到两百多米以上的个头,它的颅脑散发出来的生物电场,它的灵感灵压能影响至少三千万人,将它投送到省会城市,就是一次无公害核爆。”

叶北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手突然张开,扮作烟花。

“它对人类来说为时尚早,我们根本就承受不了没有谎言的世界。于是天枢——也就是我的单位,一个与深渊铁道非常相似的组织,他们将我作为一个容器,来封印这种怪兽。”

雪明的眼神中有惊讶与敬仰,或许更早些时候,他隐隐能感觉到叶北大哥是个很不平凡的人,因为奶茶店的生意实在像某个暴发户土大款出来做慈善,根本就挣不到多少钱。

叶北大哥肯定有点副业。

只不过没想到是这种副业。

“你能想象吗?雪明?”叶北问道:“当所有甜言蜜语都变成假的,爱人们把真实的想法立刻说出,当所有家庭亲缘都变成可计算的公账,当所有外交辞令都变成交易格式,当所有缓慢的、婉转的、浪漫的,都变成迅速的、暴烈的、苍白的,所有想法都像是将颅脑揭开,把白花花的脑浆献于人前那样可怕——我每天都在想这头灾兽能给人带来什么,答案只有一个,它像是一个灭绝体,地球母亲派出来考验人类的灭绝因子。对目前的智人来说为时尚早,就与你一样,你的道德标准和法制观念对衡阴来说,对我们的故乡来说为时尚早。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慢慢来,会比较快。”

在这段话语里,雪明几乎感觉自己错过了几十万字。

“对慢慢来.慢慢来。”

叶北擦拭着后视镜,仔细观察着自家大猫。

“地球很像一个活物,从远古时代起,它就一直在考验着体表的微小生物,试图用一次次灭绝纪来筛选最强的种族和文明。我想这些能力非凡的灾兽,就是地球妈妈送来给我们锻炼身体提高免疫力的病毒。”

“我刚回家.就想着过个年。”

叶北立刻不提这些了。

“那好!咱们回家包饺子。”

后座上的大猫立刻冒头。

“亲爱的奴才!~要牛肉馅儿的!”

(本章完)

第156章 简直是虐猫

叶北住在平阳农业大学里,在大学城的运动场旁不过两百多米,有一座人工湖,湖边的独栋别墅,就是他的家。

雪明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是每一次推开叶北大哥的家门,都能感觉到强烈的不适。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这栋钢梁和碳纤维加固的房屋,在湖泊的水汽熏陶下格外阴冷,似乎根本就不是留给人住的,正如叶北大哥自述,拥有伥鬼之身以后,就与正常人的风水家居说再见了。

雪明暗想,或许这种鬼气森森的房子,更加适合叶北大哥吧。

放下行囊,换上轻便的居家睡衣,雪明终于能松口气了。

就像是我们在上几节里说过的,衡阴市这地界就像是西部荒野的大镇子,对于雪明来讲,这种时时刻刻警惕谨慎的心态,铸造了他如钢铁一般的神经。

但是回到叶北大哥家里时,他感觉非常轻松,除了屋子有些过于阴冷以外,一切都好。

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分,客厅里的挂钟滴滴答答的走,电视和地毯光洁如新,像是每天都有人好好打扫。

叶北往厨房的冰箱捞了两袋饺子,他身旁的白猫熟门熟路的抱着铁锅,架上火炉,拧开燃气灶帮忙生火做饭。

只听厨房传来一声吆喝。

“还吃醋吗?”

坏猫咪立刻答:“不吃的。”

叶北:“没问你,我知道你喜欢吃啥。”

雪明当即说:“不吃了。”

叶北一边捯饬橱柜,一边问:“为什么?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油辣子配醋当蘸料。”

雪明详实的解释:“我在外面,很多时候要用到牙齿,没有好用的工具,开个汽水瓶都费劲——像冷库这种地方工具经常被人借来借去,找不到合适的,我就用牙开包装袋,后来也不喝醋了。”

“辛苦了,老弟。”叶北表情复杂,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什么好:“回来住几天?”

雪明刚想起身,就被叶北用眼神喝退,要贵客好好呆在沙发上休息。

于是他说:“明天就走。”

叶北:“这么快?有急事?”

雪明:“不算急,但是我想要准备很多东西,是攸关生死的大事。”

叶北:“去哪里?”

雪明:“伱听过红星山这个地方吗?叶北大哥?”

叶北:“没有。”

说罢,从厨房里飞出来一双拖鞋,刚好落在雪明脚边。

紧接着叶北叫唤道:“换鞋,要是我老婆明早看见你的鞋印子,肯定会来撅我。”

“为什么.是粉色兔兔拖鞋?是嫂子的吗?”雪明好奇的问着,换上拖鞋,却发现比自己的脚大了一码,明显是男士的尺寸。

叶北:“我的,我就喜欢可可爱爱的东西。”

坏猫咪嗤笑:“他就喜欢丢人现眼的玩意。”

叶北:“再多嘴拿你当汤底哦!~”

听见这话,坏猫咪立刻就变乖,恐怕不是第一次做猫煲了。

两盘饺子做好,在餐桌上码成六列,摆盘精致热气腾腾。

叶北大哥拉着雪明坐下,紧接着开始唠家常。

“白露最近怎么样?我听你之前说,她得了一种怪病,有后遗症吗?”

“没有,妹妹她很好,自从去了九界车站以后,她就一直在努力学习。”

“她也去地下世界了?怎么把你妹也送下去了,这不好。人呐,总得找个理由见见太阳,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这一年四季都呆在地下,难得回地表一次,恐怕心情会变得很坏。”

说罢,叶北要雪明趁热吃,用筷子轻轻敲着餐盘边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自然的道理就是一阴一阳,一阳一阴——我们又不像什么志怪玄奇故事里的主人公,他们可以满世界跑来跑去,时时刻刻都在奔波忙碌,生活哪儿有那么多神奇的事情,不都是一日三餐吃喝拉撒睡嘛。如果你妹妹也在地下世界,以后咱俩见面的机会就少了,恐怕你和太阳见面的机会也少了。”

雪明一边往嘴里送饺子,一边口齿囫囵的问。

“晒太阳很重要吗?我在九界车站活动了大半年,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很大的变化。”

“你自己肯定察觉不到的呀。”叶北的眼睛亮晶晶的,在餐厅的白炽灯下像是两颗黑宝石,“你身上的灵压和灵力波动,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我记得深渊铁道应该有一套评级系统,专门用来测量人的癫狂指数,对吗?”

雪明点头:“对。”

叶北接着说:“那不就对了,这阴间地方那么在乎乘客有没有发癫,那肯定是有的,而且不止一两个,是大规模的发癫现象。要是你长期留在地下世界,恐怕也会发癫。”

雪明也十分在乎这点,所以一直对偏光六分仪的审查结果非常在意。

“叶北大哥,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癫狂指数一直保持在最低的状态,几乎没有。”

“是好事。”叶北不以为意:“证明你还没有遇见真正绝望的东西,没有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你的心脏非常强大——在我们这边的说法叫[心如止水·明心见性],在灵灾环境里,我们也需要这种特质来对抗恐惧心。辨清妖魔的真身,抓住妖魔的弱点,找到妖魔的死门。”

“叶北大哥,你也知道死门吗?”雪明愈发好奇。

叶北笑了笑:“我所在的单位与深渊铁道往上直通国安,是姊妹关系,这个死门的说法,最早就是由中文里的[鬼门关]翻译,最终取奇门遁甲中的[死门]为名,我们各自的工作上层领导呢。应该是互有联系的,特别是科研院——如果你经常去那个一七七三秘文书库,科研站里应该也有不少[天机]与[文曲·文昌]的干员在此处活动。”

雪明立刻追问:“那傲狠明德,在中国的土地下建了铁道吗?”

叶北仔细琢磨,谨言慎行:“据我所知,只有一条。”

雪明:“通向哪里?”

叶北:“是咱们总部,大兴安岭的天枢总署。那地方天寒地冻人烟稀少,适合接纳无害的妖怪——等等,应该叫它们灾兽,这个新的管理办法颁布下来,我还不太适应这些新名词。”

雪明扫干净桌上的饺子,一个不剩。

“为什么没有造分站?没有其他的中转站或者铁路网吗?”

坏猫咪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它扒拉着叶北的衣服,对雪明另眼相看——这小子干饭的速度属实有点离谱了嗷。

原本坏猫咪还想讲点客气,没想到这几百字几分钟的功夫,桌上六十多个饺子,有五十个进了雪明的肚子。

“别急别急别急.我点个外卖。”

叶北一边安抚着猫主子,一边与雪明继续说。

“为什么这么问?你觉得咱们脚下应该有点什么?还是有别的意思?”

雪明当了回复读机:“就是刚才的问题,没有别的意思,为什么傲狠明德不在它的故乡造车站,却把半个亚欧大陆架莽穿了。”

“原因有很多个。”叶北打开手机,正准备叫外卖,又在为大半夜的食谱菜单犯难,眼角瞥见坏猫咪的臃肿身材,他依稀记得,这头恶兽受到封印时,变成的小白猫身材那叫一个性感撩人,“我一个一个慢慢说吧,这些事儿傲狠明德肯定不会告诉你,它是个讲究排场,注重仪式的怪兽。”

在坏猫咪的催促下,叶北不紧不慢的说。

“第一个原因呢,咱们脚底下的这片土壤里,有太多太多神奇的东西,挖出来不合适,广大人民群众的知识文化水平较低,跑出来任何新式传销头子一样的妖怪哦不.灾兽,或者拥有了妖力哦不,拥有授血之力的人,对我们人口密集的城市来说,都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不安定因素,于是干脆就不挖了。”

雪明想到英国的吸血鬼,按照杰克·马丁所言,还有罗伯特·唐宁的佐证。

这些非人怪兽已经渗透了英内阁,向许多资产阶级献出蒙恩圣血,在阴雨连天的环境下,甚至要染指英联邦的权力中心。

这就是来自地下世界的灾难,也是傲狠明德缺了大德挖出来的怪物。

叶北接着说:“第二个原因,就算它真的挖出什么东西,大家也是老熟人了。傲狠明德现在的模样有点丢凶兽的脸。”

坏猫咪立刻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北随手抽出两块面包,把自家的凶兽给夹住,坏猫咪就立刻不笑了。

“就像是你在工地打灰,突然有一天发现同学来提新房,是不是觉得有点尴尬?对傲狠明德来说,它要是挖穿了咱们华夏文明哪位神仙的祖庙,和人家相见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这说法在叶北大哥嘴里听起来很不正经,但确实有点道理。

“最后一个原因,它惧怕天枢的钳制——我们对付灾兽从来都是雷厉风行,通常不留活口,再不济也是将它无害化,就像是它。”

叶北捧起自家主子,就看见有[穷奇]恶名的双翼大虎,此刻变成了一颗旋转钻头,顺着脖颈上的面包块转圈圈。

“如果它有能力制造大范围的灵灾,有安全隐患,我们的工作就是灭除这种安全隐患,绝不可能让梼杌恶兽在本土修建规模如此巨大的地下铁道系统,如果不是[哲学家基金会]同意这件事,天枢会让它变成保护动物,而不是车站贵物。”

这里的贵物,指的是尊贵的动物。

雪明将这一切都记在日志本上。

叶北要补充最后一点信息。

“它不敢来内陆撒野,天枢给它留了一条安全通道,要是哪天它不想干了,可以回到我们的庇护所,回到温暖舒适的囚牢里。”

雪明突然有些不甘心:“BOSS不是这种一崩到底的猫。它的脾气比牛还倔。绝对不会甘心养老。”

这头凶兽冒着生命危险,将元质散发出去献给乘客,将精神化为偏光六分仪和傲狠明德大黑猫,以及这块猎王者送来的红山石。

它几乎将自己大卸八块,无所不用其[极]。

想让它产生退意,几乎不可能。

收获季就是最好的答案,它宁死也不会回到天枢的养老院里。

雪明依稀能想起BOSS的音容笑貌,以及这头怪兽的言语和决心。

跟随着时代的变迁,有很多在古代传得神乎其神的怪物灾兽,不过用一门大炮就能杀死。

再强大的灵灾,也能通过核弹头来解决。

事到如今,这颗星球上没有什么比人的创造力更强大。

各种观测仪表撕下了它们的神秘面纱。

只有坚如磐石,才能在时代的狂流下继续生存。

如果回到叶北大哥所说的那个天枢养老院,BOSS恐怕是生不如死——

——从车站的建造设施工匠出身来说,BOSS是个非常激进的个体,九界车站作为出发地,用苏联工程队伍建造出来的环形高速路迎接客人。

哪怕是在收获季,它依然对红星山斯拉夫人创造出来的远征聚落念念不忘。

往外去,往地心去。

往未知的地方去。

这种锐意进取不知悔改的念头,就是梼杌的本质。

铁路是人类的血管、骨头、肌肉。

它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中繁荣昌盛,跟着炼铁制钢工厂兴起,变成一种相对廉价的交通运输工具。

它有轨道,有列车,有无数的人们通过它,前去远方,返回家乡。

钢轮和铁轨是天圆与地方。

BOSS不止一次说过,这就是它[求道]的方式。

它不可能放弃自己的事业。

这是它的[道心],与每一位乘客都牵连在一起,变成了一个由无数灵魂,无数精神糅合的复杂网络,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你们应该也有这个东西——”叶北拉开鞋柜旁的帘子,从玄关往门外的方向看,帘子里挂着五六件形制相同,尺码相同的灵衣:“——这玩意是我们单位做的,叫做[既济·灵衣]。刚开始我还觉得这名字不吉利,啥玩意啊就GG了,后来呢,它确实有点用。能保护我们不受普通灵灾的影响。”

雪明跟着看过去,与分星女士织造的灵衣相比,这些衣服有所不同,少了刺绣缝边,没有分星女士的附魔,但是强在可以批量生产。

“我也穿过这件衣服,叶北大哥。我记得它是车站的采购部,向外界买来给新人用的保护型衣装——如果拥有灵感,需要释放灵压,它反而会变成一种阻碍。”

“什么采购部呀”叶北撇撇嘴:“这就是它亲自与天枢谈的一笔生意,偶尔会往天枢送灾兽,我们把分星送去车站,算外勤干员,是劳务派遣的关系。”

“这样.”雪明若有所思——估计是BOSS觉着丢人,为了解决新人的伤亡率问题,亲自跑去天枢求人办事,这种桥段说给乘客听,恐怕会影响它光荣伟大的形象。

叶北收拾餐盘,把外卖接来,送给猫主子吃。

做完这些事,他与雪明讲。

“去洗个澡,我准备出门了。”

雪明:“你去哪里?大哥?做什么事?”

叶北换上灵衣,从鞋柜里掏出一份任务简报。

“守岁年关,三更半夜,当然是出去打妖怪了。不然呢?吃完夜宵做运动?我去凌晨夜跑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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