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第129章 赶尽杀绝

五天后。

“此地何名?”

多尔衮驻马而立,看着前方颇有些凝重地说。

在他脚下是一条逐渐上升的崎岖山路,山路尽头仿佛被巨斧劈开般,在横亘的山脊上出现了一道狭窄的豁口,一座不大的关门横在豁口正中,两边石砌的城墙随着山势向外蜿蜒,逐渐隐入绿色的密林,只不过这关城上并没有任何守军,就像他此行沿途所有城堡一样,无论守军还是百姓全部逃亡,只剩下空荡荡的城墙和没来得及带走的粮食牲畜。

“龙门关。”

尚可喜说道:“也叫锁阳关,过了这里到宣化六十多里沿途再无险阻。”

“终于走出来了!”

多尔衮颇有些感慨地说。

他们是从独石口进入山区,然后沿着独石路而来,沿途全是崇山峻岭就跟长白山区差不多,唯一庆幸的是无论开平卫,云州所还是龙门卫,守军和百姓全都溃散山林,甚至开平卫守军都不知道大清战败,那守将还激动万分地跪接摄政王呢。

“走,传令下去,全速前进,天黑前必须越过宣化,都坚持这最后一段,只要过宣化咱们就再无危险!”

紧接着他说道。

说完猛然催动战马,很快就到达锁阳关下,但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紧张,他下意识地向两旁望去,但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颇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他转头望着身后山路上仿佛绵延无尽的骑兵长龙,三万五千大军纵然四马并行,依旧绵延了几十里,前队实际上早已经通过锁阳关,而后队甚至此时都还没走出龙门卫城,整个队伍以一种极其壮观的方式,在狭窄的山间道路上蜿蜒着。

多尔衮排除心中杂念,催马通过了锁阳关的狭窄门洞。

他不知道就在此时,距离他仅仅半里外的山林中,在树木遮蔽下的茂密草丛中,无数身批绿色斗篷,浑身插满树枝甚至覆盖着草皮的士兵正静静等待,他们一动不动地趴着,与整个绿色的背景融为一体,就连身上爬着虫子都没让他们动一动,几只野兔居然就在士兵的身上吃草。而在他们中间一丛岩石背后,一名军官正战战兢兢地打开面前一个小木匣,然后从里面捧出一个黑色的非铁非木的古怪东西,用颤抖的手指在上面某个位置按了下……

“喂,建奴到哪儿了?”

里面骤然传出皇上那威严的声音。

军官的手一哆嗦。

紧接着他双手捧着此物,就像捧着祖宗牌位一样,高举在头顶一边磕头一边说道:“回,回陛下,建奴的中军过锁阳关了!”

“喂,朕听不清,你把它放嘴边!”

四十里外一处山坡上杨丰拿着警用对讲机,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回,回陛下,建奴中军刚刚过锁阳关,后面还至少拖了二十里呢,后队这时候才刚全部出龙门卫城。”

对讲机里声音清楚了许多。

“列阵!”

杨丰毫不犹豫地吼道。

紧接着他翻身上了一旁的犀牛,顺手拿起那套专用的巨型弓箭对准刚刚过去的一队清军侦骑,那一米半长的巨箭嗖嗖不断从他手中飞出,六名惊恐掉头的清军侦骑转眼间横尸马下。

解决完他们,杨丰带着后面的锦衣卫径直冲下了山坡,而此时在山坡下面,龙洋河谷的谷口,大批荡寇旅的士兵正匆忙从两旁藏身的山沟密林内涌出,然后在各自军官指挥下在河谷内匆忙列阵,甚至就连一门门大炮也掀开了堆在上面作为伪装的树枝,迅速推向谷口两侧山坡上设计好的炮位,而完成列阵的荡寇旅士兵,则肩扛着上刺刀的荡寇铳,以作战队形随各自军官向前开进。

“我看你还怎么跑!”

杨丰拎着对讲机得意地说。

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他就是要把多尔衮一举围歼在这片群山之间。

多尔衮的行踪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实际上后者刚过云州所,那里的的守军就已经跑来报告了,之后清军就一直在他的监视中,他们刚到赤城堡的时候,杨丰就率领大军进入各处伏击点,在这里已经等了一天一夜了。因为小倩给他送了一箱无意中得到的警用对讲机,他根本不需要放出侦骑,也不需要使用容易暴露的热气球,各处山头隐藏的明军,会以接力方式不停用对讲机向他报告多尔衮的行踪,同样也以对讲机联系各处伏兵,在不需要信使的情况下接收他的命令,避免因为信息传递时间,而造成行动的不协调。

不要小看这个东西,这个时代的战争中,信息传递速度有时候比大炮更重要,伏击可不是三国演义里一声炮响,前方山脚杀出一员大将来。

很显然他大获成功了。

过锁阳关到宣化之间的确再无险阻,但前提是龙洋河谷畅通无阻,这条最窄处只有一里的河谷和锁阳关,共同组成了一个群山环绕的闭环,中间是一块长三十里,宽十五里的叶状小盆地。因为山间地形限制,尤其是锁阳关那道无路可绕的细小咽喉束缚,只能一字长龙向前的多尔衮根本无法前后呼应,如果锁阳关再被掐断,这个一字长蛇阵就被斩断,最终只能被他逼死在这片盆地和龙门卫的山间河谷里。

可以说只要多尔衮过锁阳关,那就没有任何希望了。

明军的隐藏状态并没维持太久,仅仅过了半小时,就在荡寇旅列阵完成后,一个牛录的清军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同样是作为前锋侦骑的后者在看到山口列阵的红衣士兵时候,甚至下意识地愣了一下,紧接着他们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跑。但也就是在他们掉头的同时,刚刚架好的十八门臼炮首先喷出火焰,在那尖锐的呼啸声中,一连串开花弹骤然在他们中间炸开,然后那些野战炮也同样发出怒吼,炮声瞬间吹响了大战的号角。

“杀!”

锁阳关处潜伏的明军中,刚才那名拿着对讲机的军官瞬间一改面对神器的慌乱,拔出腰间佩刀大吼一声跃起。

在他身旁,整整一个营的荡寇旅士兵呐喊着跳起,这些从清军到达龙门卫休息的昨晚,就已经进入潜伏位置,并且在这里趴了超过整整四个小时的士兵们,甩落满身的树枝和草皮,就像一群出击的猎豹般蹿出,直扑不足半里外的锁阳关。而在他们前方,是因为山路崎岖狭窄,不得不排着长龙缓慢通过关门的清军,虽然此时清军主力都已经通过,但锁阳关以东还有排了至少五里长的后卫,在发现突然杀出的明军后这些八旗精锐立刻一阵混乱,紧接着就纷纷跳下马,以战马为掩护,拿起弓箭准备向这支明军射击。

但后者却冲向了城墙。

棚民出身的士兵们,山地作战的实力尽显,随着一根根钩子抛上城墙,他们就像猿猴般轻松地爬了上去,紧接着居高临下对准山路上的清军扣动扳机,密密麻麻响起的枪声中,清军瞬间倒了一片,就在这些士兵重新装弹的同时,那些掷弹兵们迅速拿出巨大的黑火药手榴弹,毫不犹豫地砸向关西的清军,爆炸声中清军一片哀嚎。

锁阳关两侧只能排成一字长龙的特殊地形,给了抢关的明军巨大便利,紧接着两轮射击后锁阳关附近就没清军了,在远处狂奔而来的清军绝望目光中,这支明军一阵齐射打倒了关城上少量清军,迅速占领这座至关重要的关城,将清军这条长龙的尾部直接斩了下来。而就在他们占领关城的同时,这支清军的后方,龙门卫城以东的群山背后,大批骑兵狂奔的尘埃升起,那是之前就潜伏在雕鸮的明军骑兵,同样接到对讲机里的命令杀出,不仅仅是他们,在锁阳关南的山谷中,另一支长矛步兵也在杀出。

此时多尔衮几乎被打懵了。

前后几乎同时响起的枪炮声,让他瞬间就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设计好的陷阱。

可他又能怎样呢?

他的三万五千大军排成了绵延超过四十里的长龙,而且很大一部分还被挤在锁阳关两侧狭窄的山路上,别说列阵进攻,就是整个队伍掉个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距离太远,他甚至还不知道前后都到底遭遇了什么敌人,遭遇了多少敌人,他只能听到远远传来的炮声,还有同样隐约可闻的枪声,好在久经沙场的他迅速恢复镇定,并且以最快速度进入附近一座空的小土堡,这时候前后的报告才刚刚到达,然后他的噩梦降临了。

“”红衫军?”

他一把抓住信使的衣服难以置信地吼道。

呃,红衫军是他们对荡寇旅的称呼,而谁都知道,这支新式军队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跟那狗皇帝一起的,这些步兵加那狗皇帝的锦衣卫铁骑,是战场上最令人畏惧的组合。

“王爷,是红衫军,后面夺关的也是红衫军。”

另一名信使说道。

“这狗皇帝,他还真是要赶尽杀绝啊!”

多尔衮扔开信使,一脸苦涩地说道。

130.第130章 快走,给咱家留条根

“杀,将建奴斩尽杀绝!”

杨丰亢奋地吼叫着。

紧接着他催动犀牛直接撞向一片混乱中的清军,还没等靠近左手的流星锤骤然飞出,就像炮弹般打在一名牛录头上,后者的脑袋瞬间变成一团血雾喷出,就在同时杨丰猛得向后一甩,那流星锤转眼回到他手中,就仿佛撞上弹簧般又重新飞出,接连将两名清军打得血肉飞溅。而此时那头犀牛也已经撞进了清军中,钢制牛角一下子将一名清军连人带马挑飞,就在同时杨丰右手陌刀一挥,半空中银色弧光划过,马背上清军身首异处,而那弧光紧接着又横扫过另外一名清军,后者的上半身连同马头,一起在弧光中坠落。

“杀,斩尽杀绝!”

在杨丰身后,五百锦衣卫重骑同时发出怒吼。

狂奔的战马上,所有锦衣卫端平了长矛,跟随一往无前的皇帝陛下,在清军中凶悍地向前冲击着,身后留下一片血红色,他们就像剑刺般,刺进清军的心脏然后不停搅动着,摧毁他们一切结阵抵抗的希望。

清军同样在进攻。

知道自己身陷绝境的他们发疯一样冲击着山口,冲击着明军步兵的防线,在他们前方是不断喷射火焰的炮口,是如同火山爆发般一轮轮齐射的荡寇铳,是不断投出的手榴弹,在这狂暴的火力面前,清军一刻不停倒下,他们和战马的死尸,很快在狭窄的山谷内堆成恐怖的尸山。但他们浴血的结果却毫无意义,这里特殊的地形和在两侧山坡上列阵,左右形成交叉火力的明军,共同组成了令人绝望的死亡陷阱,所有试图通过的清军,都无一例外地倒在了那炽烈的火力下。

那是五十八门大炮和近六千支荡寇铳的射击。

那是每分钟至少一轮的速度向外喷射的散弹,二十四门九斤野战炮和十六门四斤半炮,每一轮都能喷射出两千颗散弹,而那些荡寇铳每分钟可以射出超过一万五千颗子弹,这样狂暴的火力,全部在最多不超过两百米距离内倾泄到了河谷内,钢铁火雨的威力在这片河谷尽情展现,更何况还有十八门臼炮同样在近距离直射开花弹,整个河谷完全淹没在炮火中。

这里是绝境。

但清军还是在不停地进攻。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要冲不出这片河谷,那么他们就只能等待全军覆没,他们无路可走,他们也无路可退,他们就像是一群掉在捕兽陷阱里的野兽,想要活下去就只能打开这唯一的通道。

“杀,杀出一条生路!”

博洛发疯一样吼叫着。

作为清军中年轻一辈的首领,他不停地鞭打着战马,和他弟弟岳乐一起在亲兵护卫中,竭尽全力加快速度,踏着龙洋河中溅起的水花冲向死尸堆积的谷口。不足一里宽的谷口两侧山坡上,五十八门大炮不断向下喷射火焰,交叉着划破空气的散弹就像收割庄稼的镰刀般,一片收割着拥挤在河谷中的清军的生命。而背靠着炮兵阵地,列队整齐的红衣士兵手中,那些最新式的鸟铳一刻不停地射出子弹,枪口的火光和硝烟仿佛一片云雾中的红色闪电,密集射出的子弹同样打得那些狂奔的清军骑兵不停倒下。

一条死尸和鲜血铺成的道路就这样向前延伸。

博洛和岳乐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他们毫不犹豫地全速冲进了明军的交叉火网。

子弹呼啸着不断在他们耳畔飞过,身旁的士兵不断倒下,他们却丝毫不看一眼,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冲,不停地向前冲,直到冲过封锁线,冲出这片致命的河谷,他们很清楚一切都完了,什么大清,什么未来,一切统统都完了,现在他们想的只是活着逃出去,不想和他们的爹阿巴泰一样被那狗皇帝撕了,就拼尽全力逃出去。

其他的一切都不管了。

逃!

拼命地逃!

逃得越远越好,哪怕逃出去从此隐姓埋名过一辈子也好!

近了!

越来越近了!

远处的出口已经在望。

事实上这条河谷本来就很短,总共也就几里路而已,全速狂奔战马根本用不了多少时间,然而就在这时候,在他们左侧半里外的山坡上,一门轻型野战炮骤然喷出烈焰,二十七枚扩散状射出的散弹瞬间到了跟前,就在他们最后一名亲兵惨叫着跌落马下同时,博洛就像被打了一棍般,在马上狠狠晃了一下,紧接着跌落在尘埃中。

岳乐下意识地要带住马。

“快走,给咱家留条根!”

博洛吼道。

他们家的确就剩他们哥俩了,阿巴泰只有三个儿子活到去年,老二博和托死在了关外战场上,博洛的儿子齐克新据说烧死在沈阳城的大火中,岳乐的儿子他塔海才两岁,之前得到消息在从沈阳逃往赫图阿拉途中,娘俩都被老虎给咬死了,阿巴泰一支男人就还他哥俩了。

岳乐抹了把眼泪,最后看了自己哥哥一眼,然后猛抽了战马一鞭子。

几乎就在同时,三十丈外一名明军士兵扣动扳机,荡寇铳的枪口火焰喷出,一枚十八毫米子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瞬间撞在博洛的额头上,一下子击碎颅骨打进了他脑子,他看着自己弟弟远去的背影,带着一丝凝固的欣慰倒在了地上。他当然不会知道,仅仅不到二十秒后,岳乐就已经惊恐地带住了战马,就在那匹狂奔的战马嘶鸣着立起同时,这条河谷的出口处,一道密密麻麻的长矛墙壁后面,所有明军鸟铳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在密集的子弹中,岳乐和近百名终于冲出的清军,就像狂风暴雨中的树叶般抖动着,紧接着带着无数伤口跌落尘埃,远本历史上康麻子对付吴三桂的主要大将,康麻子朝八旗将领中唯一称得上帅才的安亲王,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想跑,这可不容易!”

明军步兵第三镇总兵冷允登得意地说。

杨丰的这个坑可没那么容易逃出去,一线就那么点人只是因为多了也布置不开,就那么点地方超过万人就没法挤了,像锁阳关那样的地方甚至超过千人都很难挤开。这片战场的优势就是狭窄,既然是狭窄就当然不可能部署太多的军队,像一条山谷埋伏十万大军这种事情是超出杨丰能力范围的,所以明军只能在河谷外布置第二道防线。

可怜清军哪知道这个呀!

那些英勇的八旗健儿们,依然在不断试图冲过河谷,幻想着冲过之后就可以逃出生天,丝毫不知道冲出去也不过是掉进第二个陷阱。

实际上杨丰是以困为主,他没有准备靠血战来解决清军,后者那也是真正百战之余,一旦拼命了给他造成两三万伤亡还是没什么问题,这个数字可就很令人难以承受了。所以真正计划中以打来解决的,只是被隔绝在锁阳关以东的清军后队,那里整整五千骑兵和一万步兵已经开始了进攻,被截在后面的五千清军,已经陷入了血战。但锁阳关以西这片盆地中的清军主力,他的解决方法就是围困,守住向外的所有通道,用四周绵延数十里的群山锁住他们,这里除了树皮草根估计很难找到维持数万大军生存的食物。不用多了,围上半个月就可以进去给他们收尸了,不行就再继续围,清军可以翻山逃走,但必须抛弃战马,没有战马的他们就算翻过了山,外面的明军骑兵也会愉快地砍他们人头。

这样就可以把明军的伤亡,降低到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了。

至于皇上带着锦衣卫的冲杀只是因为……

呃,那只是因为他喜欢这么干,他只是出去过把瘾而已,事实上这时候皇上也已经在战场上绕一个圈子,然后杀回了山口。

“向西!”

杨家堡的小土围子里,尚可喜就像捞到一根救命稻草般,带着病态的激动喊道:“西边还有一条小路,到现在还没动静那么他们肯定没有防备!”

“那就向西进攻!”

多尔衮颓然地说道。

尚可喜立刻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多尔衮叹了口气。

西边是还没明军,但那狗皇帝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在那里布置军队。

那里当然有守军,实际上尚可喜自己都明白,可是这种状态下的他,脑子里却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那里没人,那狗皇帝肯定疏忽了,向那里进攻就一定能逃出生天。总之他就这样在幻想的世界里,带着他的亲信们向西去进攻一直屹立到三百多年后的葛屿堡要塞了,在那里不仅有三十多门大炮,另外还有整整一万明军在等着他,如果他能在狭窄的山路上冲过这道防线,那么不到八里外,还有当年常遇春驻守过并且病死在那里,然后以其命名的常屿口城在等着他。

呃,他需要进攻的城堡其实很多的。

这里是宣府。

这里几乎每一条可能通行的道路上都有城堡防守。

“这才是四面楚歌呢!”

多尔衮苦涩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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