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笑傲江湖(谋事在人 一)

时至仲冬,北京城在寒风中尽显古朴与厚重。

北京城雄踞华北平原北端,燕山山脉仿若张开的弓臂,将西北紧紧环抱;太行余脉蜿蜒伸展至西南,造就了绝佳的“背山面原”之势。永定河与潮白河双水环流东南,冲积出广袤肥沃的平原。

每至十一月,朔风自居庸关缺口长驱直入,携着昌平沙丘的细尘,为整座城蒙上一层灰黄的雾霭。

此时,西山晴雪初现,山顶那一抹白痕与城内的青瓦相互映衬,冷暖色调交织,宛如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城郭架构独特,三重方城层层嵌套。中心的紫禁城朱墙金顶,在皑皑白雪的覆盖下,更显庄严肃穆;外围的皇城将太庙社稷揽入怀中;内城九门拱卫着街市,之后又南扩外城,以容纳四方商民。

从正阳门至钟鼓楼的中轴线纵贯全城,官署、坛庙依循礼制对称分布。护城河的冰层在十一月渐厚,凿冰人沿着安定门至东直门的河段忙碌作业,一块块冰砖被整齐堆垒成垛,待夏日时用于窖藏。

城中功能分区明确,紫禁城作为中枢,前三殿后三宫,黄琉璃瓦覆雪,恰似金镶玉,庄重而华丽。千步廊两侧,六部衙门青砖肃立,每日辰时,官员们乘轿骑马赶来,呵出的气瞬间成霜,开启一天的政务。

正阳门外的大棚栏是商业区,店铺鳞次栉比,招幌在寒风中不住翻卷。绸缎庄清晨卸下厚重棉帘,铜制暖炉已在柜台生起袅袅青烟。

居住坊巷各有不同景象。

内城东西两侧,四合院群落布局规整,屋脊兽头上挂着晶莹冰棱,平民大杂院则煤烟低垂,充满烟火气息。外城一带窝棚密布,苇箔墙的透风处糊着旧布,艰难维持着居住者的温暖。

通惠河码头漕船半冻在河中,脚夫们裹着羊皮袄,扛着粮食小心翼翼走过跳板,保障着物资运输;崇文门税关前,一片忙碌。

京城的交通网络十分发达,七条官道向四方辐射。

西北出居庸关可通宣府,东北能达山海关,正东至通州运河,西南连保定。到了每年的冬季,官道冻土开始硬化,骡马车队一日可行百里。

城内三十六条主街呈棋盘格局分布,崇文门内大街的石板路结着薄霜,独轮车辙印交错纵横。

隆冬时节,日均气温降至冰点,五更打更人需敲碎铜锣上的霜壳,才能让报时声清晰传出。官仓启动地火龙,惜薪司每日需向皇城供应二千斤红箩炭,以抵御严寒。

什刹海垂柳褪尽残叶,潭柘寺银杏铺就一地金毯,西山栌叶红消褐显。官道旁榆树皮多被剥取,饥民以此刮粉充饥。

西北郊皇家苑囿南海子芦苇枯黄,东南郊通州漕运减缓,冰床开始载客。西山煤窑增产,驮煤驴队昼夜不绝,阜成门瓮城煤渣堆积如山,为城中提供冬日取暖的燃料。

京畿农田冬小麦匍伏霜地,菜农们抢收最后一批窖藏白菜,为度过寒冬做准备。

九门箭楼角旗被冻得僵硬,守军换上暖和的羊裘坚守岗位。城墙马道撒上炭渣防滑,存贮的火药转移至地窖妥善保管。西山烽燧台狼烟筒加盖油布,昌平明陵松柏群形成天然风障。五城兵马司增设粥棚,既赈灾救济百姓,又防范流民滋事,维护京城秩序。

这座帝国都城在冬幕笼罩下,依旧按既定秩序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卯时,城门开启,铁轮声划破清晨寂静;辰时,衙门鼓点敲响,开启一天政务;巳时,市井喧嚣渐起,大街小巷充满烟火气息。

………………

破晓时分,寒风凛冽,整座城市还未完全从沉睡中苏醒,鼓楼便传来第一通晨鼓。那沉闷而有力的鼓声,轻轻摇醒了这座古老的都城,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砖塔胡同西口的井台,早已围满了前来打水的人。刘寡妇站在井边,双手紧紧攥着麻绳吊桶,往井口探去。井水幽深,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冰,在微光下闪烁着寒光。刘寡妇用力一甩,吊桶砸破薄冰,落入水中,溅起一圈圈涟漪。她吃力地往上拉着绳子,每一下都显得颇为艰难,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消散。

隔壁张家小厮蹲在青石板上,正认真地刷着马桶。那刷柄上刻着“云烟阁丁字号”,这是上月云烟阁酒楼淘汰下来的旧物,被张家讨来派上了用场。小厮刷得很仔细,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务。

胡同南头,传来铁轮压过条石的吱呀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两个短褐汉子推着独轮车,正往云烟阁送菜。车上蒙着浸透盐渍的粗麻布,用以抵挡寒风,保护车上的蔬菜。车轮在霜地上缓缓碾过,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

驴市口,瓦匠王五推开自家院门。门轴因缺油,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惊得榆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王五摸出怀里半块冷炊饼,咬了一口,干硬的炊饼在嘴里咀嚼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腰间挂着一个皮囊,里面装着云烟阁卯时特供的姜汤。

云烟阁的姜汤,铜钱两文管够,跑堂会从黄铜保温壶里倒出滚烫的汤汁。这姜汤,在这寒冷的冬日清晨,是许多人的最爱,既能暖身,又能提神。王五一边啃着炊饼,一边朝着云烟阁的方向走去,准备在开工前喝上一碗热姜汤。

东边传来镖局马队的铜铃响。八匹滇马驮着包铁木箱,正朝着德胜门的方向行进。领头的镖师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几分沧桑。手中的马鞭轻轻晃动。路过井台时,他朝井边扔了枚铜钱,高声喊道:“劳驾让个道!”

井边的人纷纷侧身,为马队让出一条路。

卯正二刻(6:30),正阳门早市。

城门刚开半扇,城外菜贩的骡车便如潮水般涌来,挤满了甬道。守门兵丁手持红缨枪,枪头裹着防冻的油布,正认真地查验着每一辆车。一个保定来的老汉掀开苇席,露出整扇冻硬的羊肉。羊肉的肋条上盖着紫色验讫章,这是西山皇庄出的官牧羊,品质上乘。

穿灰鼠皮袄的牙郎凑上前,俯下身子,仔细地嗅了嗅羊肉的味道。随后,他将手伸进袖子里,与老汉比划着价格。两人的手指在袖中快速地翻动,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最终,牙郎袖中手指比出三根,说道:“这个数,连车带肉走崇文门税关。”老汉犹豫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棋盘街,布铺的伙计们正在忙碌地卸下门板。几人动作熟练,不一会儿,门板便被整齐地靠在墙边。接着,伙计们抬出三脚木梯,准备挂幌子。青布幌面用白粉写着“松江细布”,底下缀着串木算盘珠子,三长两短共八颗。这是布业行的暗码,懂行的人一看便知道,今日棉价每匹三钱二分。

对街的铁匠铺里,炉火正旺。铁匠师傅拉起风箱,炉膛里的火苗呼呼作响,迸出的火星子溅到门前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几点白烟。

二十辆粮车在崇文门税关前排成三列,车把式们裹着厚厚的棉衣,呵着白气,不停地跺脚。脸上带着几分焦急,等待着税吏的查验。税吏老吴捧着烘笼,慢悠悠地走过来。他身形微胖,脸上带着一丝慵懒。钻进头车后,老吴拿出铁钎子,插进麻袋,带出些麦粒。他将麦粒摊在掌心,仔细地数出三颗瘪壳的。“湖广麦?”瞥了眼货单,说道:“每车加抽一斗耗羡。”

押车的蓝衫汉子一听,连忙递上盖有福威镖局火漆印的文书,说道:“保定卫军粮,走的是兵部勘合。”老吴接过文书,仔细地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大人行个方便。”

蓝衫汉子左右看了看,从衣袖里摸出一锭碎银,迅速塞进老吴手中。

老吴掂了掂手头碎银的重量,眉头顿时舒展开来,挥了挥手:“走吧!”

蓝衫汉子拱了拱手,陪笑道:

“多谢大人!”

说罢,朝几名押车汉子挥了挥手,一群人推着粮车走进了崇文门。

与此同时,十二匹青海骢踏着正阳门御道上的金砖,发出清脆的碎响。

领头的镖师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英姿飒爽。甩出三尺红绸旗,旗面金线绣的“福威”二字在薄雾中泛起微光。城楼上栖息的寒鸦被惊起,“呱呱”地叫着,飞向天空。

“镇远镖局的崽子们又缩在广宁门吃豆汁儿呢!”

马队里,一个年轻镖师嗤笑着说道。自福威镖局五年前买断运河漕帮的冰运权,京城七成官眷冬日的鲜果供奉皆由这红绸旗护持。福威镖局凭借着出色的镖师和良好的信誉,在京城镖局行业中占据了重要地位。

护城河边的早市摊主们见怪不怪地挪开箩筐,他们知道福威镖局每月初七给顺天府衙役们送“冰敬”,连巡城御史的马车都要给他们的镖车让道。这“冰敬”,是福威镖局维持生意的一种手段,也是京城镖局行业的一种潜规则。

在正阳门外西南二里之处,福威镖局稳稳矗立。

镖局的门楼建制极具气派,一座青砖砌就的门楼横阔达十二丈,五级石阶均由厚实的花岗岩条石铺就,石面光滑却不失沉稳质感。

朱漆大门上整齐排列着铁钉,纵九横七。门楣之上,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福威镖局”四个颜体榜书苍劲有力,单字尺半见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老远便能吸引路人目光。

大门左右两侧,蹲踞着一对高大的石狮,高六尺有余,威风凛凛。狮口衔着铁环,环面精心錾刻着北斗七星纹,寓意着镖局在江湖闯荡如同循着星斗指引,一路顺遂。

门侧的影壁更是别具一格,其上浮雕着一幅《四海承运图》,细致地刻画了驼队、漕船、马帮、镖师四组生动场景,象征着镖局业务的广泛。而在这四组浮雕之间,还暗嵌着铜制风向标,一旦西北风起,风向标便会灵敏转动,连带着驼铃方位也会微微调整。

步入镖局内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宽阔规整的演武场。

这是一个由青石铺就的四方场地,纵向三十步,横向二十步。

东侧,十八座木人桩整齐排列,每座木人桩都裹着厚实的牛皮护甲,供镖师们磨炼近身搏击技巧。

西侧,十座箭垛依次排开,间距五步,是镖师们练习箭术的场地。南墙之下,二十个沙袋有序悬挂,沙袋内填着铁砂与谷壳的混合料,软硬适中,用于锤炼拳脚功夫。

每天辰时三刻,三十名镖师便会准时分三组开始操练。

剑术组的十五人,手持三尺青锋,在青石地面上演练华山“朝阳剑法”。身姿矫健,剑刃挥舞间,破空之声整齐划一。每一招起势,必定先抖腕三振,剑穗上的红缨随之荡出一圈圈漂亮的波纹。

暗器组的十人,此刻正站在黄沙铺就的地界上,全神贯注地掷着柳叶镖。五步外的木桩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飞镖,每一轮十发,镖师们都力求命中“膻中”“咽喉”“丹田”三处红漆标记。

拳脚组的五人,在硬土地面上施展着十二路谭腿。布鞋每一次踢击沙袋,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擂鼓一般。每一击,都稳稳地落在袋面的白灰圈内,留下清晰的脚印。

镖局的器械配置也十分齐全。西北角的兵器架上,整齐陈列着各种长兵。钩镰枪二十杆,枪身修长,枪头的弯钩闪烁着寒光;朴刀十五柄,刀柄粗壮,刀身宽厚;三尖两刃刀十把,造型独特。每件兵刃的柄尾都系着黄绸编号,晨练结束后,镖师们需严格按照编号将兵刃归位。

东南角则设有石锁区,摆放着五具石锁,重量从八十斤至二百斤不等。石锁表面刻着“福”“威”“通”“达”“信”字样。

与此同时,镖局内一群杂役在默默忙碌。二十名身着灰短打的杂役,分成三队各司其职。

装卸队的四人推着独轮车在镖局内穿梭,运送着镖箱。镖箱均包着铁皮,十分坚固,每车能装六箱。当车轮压过青砖缝隙时,箱内偶尔传出瓷器轻碰的细微声响。

加固队的八人,正手持铁钩,仔细地调整着镖车的捆绳。用的是坚韧的牛皮索,通过铁制绞盘将绳索绷紧。绳结的打法分为“梅花扣”和“连环套”两种,每种打法都有其独特的用处,既能保证货物稳固,又便于解开。

仓储队的八人,正忙着搬运桐油、草绳、铁皮等物资至东厢库房。手中的木槌敲击着木箱,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与演武场上传来的呼喝声相互交织。

库门之上,悬挂着一个自制的湿度计,由鱼鳔胶粘合的松木条制成,当湿度超过一定限度时,木纹便会翘起半寸,并触发鸣钟示警,提醒及时做好防潮措施,以确保货物的安全。

正值辰时,阳光斜斜地照在门楼之上,镖局的镖旗在影壁上投下清晰的影子,竟如同刻出了未时的方位线。青石地面上结着一层薄霜,为了防止滑倒,杂役们每隔半时辰便会撒上一层煤渣防滑。

演武场上,镖师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成细雾,挥洒的汗珠落地后,瞬间便渗入了青砖缝隙。

西北角的槐树梢头,一阵轻微的振翅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三只信鸽从天际飞来,羽翼划过寒冷的空气,稳稳地落在了熟悉的枝头。

信鸽咕咕叫了几声,胸脯起伏,微微喘着粗气,脚环上的金属片在冬日的微光中不时反射出微弱而清冷的光芒。

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身着褐色劲装的信使快步走了出来。熟练地伸出手将一只信鸽捧起,小心翼翼地从信鸽纤细的脚上摘下脚环后将信鸽重新放回枝头。

信鸽抖了抖羽毛,再次安静地栖息下来。信使握着密信,转身快步走进厢房,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本章完)

第848章 笑傲江湖(谋事在人 二 )

寒意正浓,凛冽的北风如刀子般刮过大街小巷。

正阳门外大棚栏西首,一座气派非凡的楼阁静静矗立,这便是远近闻名的云烟阁。

五间宽敞的门面,清一色青砖砌就,直抵屋顶,砖面纹理清晰。七重歇山式的灰瓦屋檐层层叠叠,挑出足有六尺之宽,为往来行人遮风挡雨。

二楼环绕着朱漆栏杆,栏杆间镶嵌着琉璃花板,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烁着微光。楼阁正中,高悬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云烟阁”三个大字,笔锋刚劲有力。每个字上方都罩着水晶片防风灯,待到夜幕降临,灯火亮起,将这三字映照得熠熠生辉,数里之外都清晰可见。

门前五级青石阶,上面凿刻的防滑凹痕深浅不一,那是无数人脚步留下的痕迹。两侧的拴马桩共有十二具,皆为铸铁所制,桩身刻槽深半寸,那是近十年间被缰绳反复磨擦出的印迹,无数达官显贵、江湖豪杰在此驻足。

步入云烟阁大堂,三十张柏木八仙桌整齐地按照《九宫格》布局排列开来。每张桌心都嵌着黄铜火锅,火锅下烟道与地下陶制总管相连,巧妙地将热气与油烟排出,使大堂内始终保持清爽。

此时正值饭点,火锅里汤汁翻滚,食客们围坐桌旁,谈笑声、劝酒声此起彼伏。

北面墙壁前是一座戏台,宽达三丈二尺,台面铺设着南洋硬木,质地坚硬且纹理细腻。戏台上,旦角正踩着节奏,迈着轻盈步伐,脚下的厚底靴踏出清脆的梆子声,一出《鸣凤记》引得台下食客纷纷叫好。

(明代戏曲是宋元南戏、金元杂剧衍化的艺术,代表作为《琵琶记》、《浣纱记》。《鸣凤记》以时事入剧,写的是杨继盛等人同奸臣严嵩的斗争。)

跑堂伙计们斜挎着棉套食盒,在桌椅间灵活穿梭。食盒内部分为九格,设计精巧,上层放置热菜,用锡胆保温,确保菜品上桌时依旧热气腾腾;下层盛放冷盘,垫着碎冰碴,让冷食始终保持冰爽口感。

后厨之中,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身着窄袖短衣的厨娘们个个身手敏捷,手中熟铁炒勺上下翻飞。勺柄处设有机括,可伸缩一尺二寸,方便她们在大锅中翻炒食材。

灶台之上,青焰猛地窜起三尺之高,这是按照图纸改良而成的猛火灶,火力强劲。进风孔调节钮上清晰刻着“文武火”三字,厨娘们只需轻轻转动,便能根据菜品需求精准控制火候。

墙角处整齐存放着二十口青花坛,坛身贴着标签,注明“万历二十三年泡椒”“二十四年腐乳”等字样,这些可都是云烟阁的宝贝,历经时间沉淀,酝酿出独特风味。

二楼的“天字房”更是尽显奢华。一踏入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架紫檀嵌螺钿屏风,屏风上的螺钿图案在微光下闪烁着五彩光芒。地面铺着厚实的波斯羊毛毯,脚踩上去柔软舒适。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黄铜转盘桌,桌上立着一个玻璃酒樽,樽内盛着玉米蒸馏的“琥珀烧”,酒液色泽金黄,酒精度数用浮刻清晰标至“六十”。墙板夹层填充着棉絮,起到了极佳的隔音效果。

一名身着黑色棉袍,头顶四方巾的年轻男子径直走向二楼“天字房”。刚一落座,跑堂伙计便满脸笑意,小碎步快速上前,恭声道:

“老爷,夫人一会便过来,您喝点什么?还是老规矩吗?”

“嗯!”

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摆手,伙计见状,心领神会,迅速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房门。

男子正是易华伟,抬手随意解开棉袍,挂在一旁的架子上,露出里面绣着精致云纹的锦服。锦服领口与袖口处,细密的针脚勾勒出繁复花纹,腰间束着一条黑色丝绦,绦上挂着一块温润玉佩。

易华伟环顾四周,目光在屋内的陈设上一一扫过。北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墨画,笔触细腻;东侧是一扇雕花窗棂,透过窗纸,隐约能看见外面街市的景象。

“师兄!”

没过一会,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

易华伟闻声转过头,只见岳灵珊亭亭玉立站在门口。数月未见,清瘦了不少,脸颊微微凹陷,圆润的轮廓变得更加分明,周身散发着少妇独有的温婉气质。

身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衫,衣衫上用淡蓝色丝线绣着细碎的兰花图案,袖口与下摆处镶着一圈精致花边,下身着一条黑色长裙。腰间束着一条淡粉色的绸带,脚上穿着一双绣着牡丹的棉鞋。

头发高高挽起,梳成一个典雅的发髻,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旁,发髻上插着一支翡翠簪子,簪头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碧绿的光芒。

“师兄……”

岳灵珊那晶莹如雪的玉容之上,流溢着藏不住的欢喜。瞧见易华伟的那一刻,眼中似有万千星光闪烁,脚下步伐也急切起来,快行几步,朝着易华伟奔来。

易华伟看着向自己跑来的岳灵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轻轻点了点头,张开双臂,稳稳地将岳灵珊拥入怀中。手掌轻轻抚上岳灵珊清瘦的脸颊:“珊儿又瘦了。”

岳灵珊仰起头,柔媚明艳的玉容上,写满了关切。朱唇轻启:

“师兄此行可还算顺利?”

易华伟轻轻一笑,顺势挽起岳灵珊的玉手:“你夫君出马,自然一帆风顺。”

说罢,牵着岳灵珊的手,缓缓走到屋内的小几旁,将她牵至座位坐下。

“老爷!夫人!”

二人刚刚落座,一名身着素雅衣衫的丫鬟,双手捧着托盘走了进来,袅袅茶香瞬间弥漫在整个房间。丫鬟将香茗轻轻放在小几上,微微欠身行礼后,便悄然退下,顺手带上了房门。

看着易华伟,岳灵珊秀眉不经意间轻轻皱起,微微张嘴,丹唇轻启,刚要说话,却又顿住。

易华伟见她这般模样,不禁好奇问道:“珊儿,可是有什么心事?”

岳灵珊抬起头,眼神与易华伟交汇,犹豫了一瞬,才轻声说道:“师兄这次又能在京城待多久?”

看着岳灵珊的眼睛,易华伟微微一笑,柔声道:“这次来了就不走了,要走,也带师妹一起走。”

“真的!?”

被易华伟这般目光灼灼地盯着,岳灵珊脸上顿时泛起一抹红晕,恰似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娇艳动人。弯弯的眼睫微微垂下,试图遮挡住自己眼中的羞涩与慌乱,口中轻声呢喃道:

“师兄为何这般看着人家。”

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娇憨。

即便两人已然有夫妻之实,但岳灵珊骨子里那股少女的天真烂漫、娇憨明媚,并未因立刻转变为花信少妇的泼辣凌厉。此刻被易华伟这样盯着,芳心不由自主地泛起羞意,一颗心如同小鹿乱撞,怦怦直跳。

易华伟轻轻握住岳灵珊的手,笑道:“我只是许久未见你,心中欢喜,想多看看你。”

听到这话,岳灵珊玉容愈发绯红,芳心又是轻轻一颤,原本柔软的声音此刻也带了几分娇嗔之意,轻笑道:“就会哄我。”

岳灵珊掩嘴轻笑,心头的羞意稍稍褪去,柳叶细眉下,一双秋水明眸,盈盈波动,恰似夜空中闪烁的繁星,明亮而动人。

正所谓小别胜新婚,岳灵珊眸光熠熠地盯着易华伟,眼中满是眷恋。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丈夫,数月未见,似乎又添了几分成熟与稳重,脸庞轮廓愈发坚毅,眼神里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深邃。

不得不说,岳灵珊初为人妇之后,一颦一笑,艳冶、动人的风情已初现端倪。

只是想着一会还有正事,易华伟不得不强压下心底的躁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后轻轻揉了揉岳灵珊的小手:

“珊儿,云烟阁这几年的收入统计出来没有?”

岳灵珊正沉浸在与易华伟重逢的喜悦之中,听到易华伟突然提及正事,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收敛心神,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对易华伟的崇拜。

一间小小的云烟阁,在他的运筹帷幄下,短短十年间,竟如雨后春笋般遍布大江南北,而这一切,还只是易华伟在百忙之中抽空谋划而成。

“嗯!”

岳灵珊应了一声,坐直身子,条理清晰地说道:“北京店去年盈利三万二千二百两,其中餐饮8400两,住宿5800两,情报收入约2000两……

南京、杭州、开封、济南、西安各店年均收入一万二千两。酒水年销一万三千两,军粮供应合同年五千两。全国80家分店,含15个主要商埠,一线店8家,年八千两。二线店22家,年五千两。三线店50家,年三千两……辣椒、味精等调味料批发年两万三千两……,账上现有一百二十三万六千五百两白银可以随时支取。”

岳灵珊一口气说完,声音清脆,没有丝毫停顿,显然是对这些数据早已烂熟于心。

易华伟听完,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轻轻拍了拍岳灵珊的手:“珊儿,辛苦你了。这些年,若不是你在后方悉心打理,云烟阁也不会有如今的规模。”

岳灵珊被易华伟夸赞,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娇嗔道:“我不过是按照你的吩咐去做,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易华伟摇了摇头,认真道:“你可别小看自己,管理这么多店铺,处理繁杂的事务,没有过人的能力和耐心可不行。你做得很好,我很放心。”

岳灵珊听着易华伟的话,心中满是甜蜜与温暖,抬起头道:“多亏你想出那么多新奇的点子,才能把云烟阁经营得这么好。对了,师兄,你现在需要用钱吗?要多少?”

“嗯!”

易华伟点了点头:“我要一百万两。”

“啊?!”

岳灵珊听闻这个数字,不禁轻呼一声,脸上满是惊讶之色,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原本以为易华伟所需的银钱数额虽不会太少,但也不至于如此庞大,这一百万两银子,即便是对于生意蒸蒸日上的云烟阁而言,也是一笔巨款。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不过这丝犹豫转瞬即逝,轻声呢喃道:“要这么多吗?”

易华伟刚准备开口详细解释这笔钱的用途,岳灵珊却像是下定了决心,很快便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没问题,一星期之内,这批银子便可运至京城。我一会找林叔说一声,让他加派点人手。”

她深知易华伟做事必有其深意,既然他提出了这个需求,那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自己能做的,便是毫无保留地信任与支持。

“好!”

易华伟微微一笑,藏着一丝神秘,顿了顿,缓缓说道:“你让人放出风去,腊月初一,福威镖局会押送百万两银子至京城……”

“啊?!”

岳灵珊再次发出一声惊呼,这一次,她眼中的惊讶更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百万两白银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要是传扬出去,必定会吸引各方势力的关注,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打这批银子的主意。

“师兄…这是为何?”

岳灵珊忍不住问道,看向易华伟的眼神充满了疑惑。

易华伟刚欲开口,“笃笃~”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紧接着,小厮清朗的声音从门口清晰传来:“老爷,李大人求见。”

易华伟闻言,抬手轻轻拍了拍岳灵珊的手背:“珊儿你先去准备准备,晚上我再与你解释。”

说罢,易华伟提高音量,扬声道:“请李大人去二号房,我马上过来!”

“是!”

小厮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岳灵珊虽满心疑惑,却还是乖巧地点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临出门前又回头深深看了易华伟一眼,才缓缓离开房间。

易华伟目送岳灵珊离去,起身走向二号房。

还未进门,便瞧见一位身形略显佝偻的老者正站在窗边。

老者姓李名贽,年届七十,额头皱纹如沟壑纵横,头发与胡须皆已雪白,像是覆上了一层薄霜。身着一袭深灰色的锦袍,袍角处绣着黑色云纹,领口与袖口镶着一圈精致的白色狐毛。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块莹润的玉佩。

李贽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些许喜悦,微微一欠身:

“岳公子,许久不见。”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