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天竺宝经故人去

“左道友,左道友”

冠军城,棺林中心,周老叹正拍着一副黑漆漆的棺材,一旁的丁大帝抱着棺材盖。

那棺材中正躺着一位肌肤如婴儿一般的老道。

月光闯过窗扇,让老道的脸更显苍白。

望着老道两鬓整齐的鬓发,丁大帝面露愉色,左游仙入棺时衣衫褴褛,眉发散乱。

经他之手,这才收拾妥帖。

装睡的人无论如何也叫不醒,何况他还躺在棺材里。

周老叹又连续拍打棺木,左游仙安详闭目,仿佛没有听见。

金环真突兀道:“白衣剑客提剑找上门了,他说要一剑斩你。”

此言一出,沉睡的左游仙二目睁大,他浑身僵硬,不见脚下动作,直直从棺材中立起身体。

他游目四望,哪有什么白衣剑客,复又躺平。

“左道友,你怎变成这副样子。”

尤鸟倦用手背打手心,搞不清楚左游仙的状态。

周老叹也盯着左游仙,陷入沉思之中。

想当初,他的养煞法多为残道,乃是人之精神出现问题,失心者本身不完整。

后来以大明尊教精神法门控制煞根精神,以残道种出真道、真魔,再结合己身,完成另类种他,练就道心种魔大法。

自江都一行,又得了长生诀。

照着练功图尝试一番,这才明白其中难处。

这道家奇书一练便要走火入魔,自个是练不成的。

但他多生智慧,想到“种他外练”这一荒诞奇法,让心思纯粹的真魔去练长生诀,弥补道基道心。

此法虽还没有完善,却能以道养魔,让真魔煞气更加精纯。

按照道心种魔大法推算,成魔第九之前乃是“催魔”。

该让道心魔种逐渐融合。

他的法门虽与道心种魔偏离,却也该想法子让两股异种真气水乳交融。

起先一点门路也没有,忽然出来一个不贪和尚。

佛魔同流还有石之轩这个先例,从不贪和尚身上,叫他顺势推演出了“道魔同流”。

而左游仙的子午罡法,正有气神分离的要旨,最后的剑罡同流便是元气与元神分而再合。

这等合流之法,岂不是对应了道魔同流与大明尊教的精神相合之法?

周老叹凝神打量着左游仙,对他十分看重。

他虽有道心种魔大法做参照,但何尝不是在浑水中一步一步往前蹚,靠着师兄弟几人不断交流研讨,结合各家路数,点点滴滴的灵感都不敢错过。

故而长居棺宫,日日苦修,沉浸在探索武道的至高乐趣中。

左游仙是个异类,但也异类过头了。

堂堂魔门八大高手之一,一辈子苦修,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几乎被一剑斩杀。

故而,这家伙心中有一道极其强烈的执念。

以致于,才入棺宫修炼《真魔随想录》,短短数日便从其中超脱,和裘千博一样不受精神所扰。

但他却没有遁出棺宫,反倒是整日练功。

对其他所有事情,都不感兴趣。

这一点与那些真魔很像,比如这次他们去隆兴寺大战,左游仙也全无兴趣。

唯一不同的是,一听到“白衣剑客上门”,他便和猫一样炸毛。

周老叹正寻思呢,一旁的尤鸟儿望着左游仙,抱怨了一句,道出众人心声:

“这道门老妖真是害人不浅。”

“不过.”

尤鸟儿话头一转:“左兄你也太不厚道,我们喊你,你分明听见,怎不理会?”

左游仙躺在棺中,梦呓一般:“我正神游物外,况且,对于隆兴寺之战的前因后果,我着实没兴趣知晓。”

丁大帝奇了:“你记挂的那人,可就在那处。”

“哦,他啊.”

左游仙沉吸一口气:“清流那一剑,他将我身心全数斩死,如今,我的身体焕发生机,算是活了,但现在还不想面对他。

得几位相助,我已明悟剑罡同流的机巧,加上真魔随想这等奇法,我现在只想静心苦修。下次再见时,我定要一剑败他。

并借此斩去死掉之心,完成第二次蜕变。

身心皆斩,身心再造,褪去旧皮囊,三花重绽,登临真正的武道之极。”

他的话触动了棺材旁的几人。

左游仙的凡念被真魔随想化去,周老叹露出一丝赞赏之色。

又很中肯地提醒一句:“你那对头的真气精纯至极,连我也不能媲美,你想一剑败他,基本不可能。”

“不见得,待左某功成,必然超越长眉老祖,你且静观便是。”

左游仙容色平静:“我受了你们大恩,任何与武学有关之事,我都愿毫无保留与你们交流,哪怕是剑罡也一样,倘若有人打入棺宫,我也会出手。其余事,便不用说给我听了。”

他看过众人一眼,意思很明显。

丁大帝抱着棺材盖子上前一步:“左兄一直在棺宫,应该注意到,你旁边棺材中那人的动静了吧。”

左游仙回了一句:

“他破棺而出,没有在此逗留,想来是窥破了真魔随想,他一出棺,便将魔煞完全收敛,连我也感受不到。”

看到周老叹露出若有所悟之色,左游仙不再理会。

大帝则是扣上了棺材盖

……

南阳帮内,周奕正与杨镇说话,忽有帮众前来报讯。

郡城中虽已安稳,却在街巷中埋了更多眼线,防备大明尊教。

城内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

帮众拱手招呼两声,便语速飞快:

“今日进来个外来僧人,说话掺杂塞北口音,不晓得是否与塞北邪教有关。”

杨镇正色问:“他有何异常?”

那报讯帮众回话:

“有几名兄弟上前试探,那僧人随便开口说了什么,大家就像失去意识一样,自动让路,其余没问出来,只知他在寻观主。”

周奕不敢大意,连忙问:“这僧人此刻在哪?”

“在靠南的悦来客栈,我问过掌柜,他只付了一天的房钱。”

报讯的帮众说完,听到大龙头叮嘱一句“不要再试探”,他应声而退。

周奕本打算今日去香严寺。

忽然得知有这么一个人,心中直觉一丝异样,便又耽搁一天。

隆兴寺大战后第十日。

晨光熹微,周奕行走在郡城之南,在道左路边摊用早饭。

才吃完馄饨,汤水来不及喝便起身结账。

在悦来客栈附近,偶遇一位身着橙黄色宽袍的僧人。

此僧瘦高枯黑,头发结髻以白纱重重包扎,令他的鼻梁显得更加高挺,眼神深邃难测。

周奕一眼认出,这是天竺僧人打扮,迈步朝他走去。

这僧人也第一时间注意到周奕,朝他走来。

很快,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丈。

“观主。”

天竺僧人轻念两字,浑身散发一股精神魅力。

不过在周奕眼中,僧人还是僧人,与寻常路人没什么不同。

“大师可是来自天竺?”

瘦黑僧人道:“贫僧伏难陀,正是来自天竺,此行南阳,正为了见观主一面。”

听到伏难陀三字,周奕观其姿态气息,心中警惕万分。

此人乃是天竺数一数二的武学大宗师,精通梵我不二的瑜伽精神奇功,靺鞨人的精神导师。

“不知大师寻我所谓何事?”

伏难陀反问:“请问观主如何看待生死?”

周奕左移数步,作思考状,稍稍拉开距离。

伏难陀如影随形,他的步伐非常奇怪,像是看不到腿脚在动。

可是,整个人却纹丝不差地跟上周奕。

周奕只当没有瞧见,耐心说道:“生死是每一个人都必须经历的事,无论王侯将相,贤愚不肖,最后都将化作黄土。”

“事实确实如此。”

伏难陀开口说话,奇怪的是,他的声音似乎快过嘴型动作,像是先从精神发出,给人一种错乱之感:

“我们去想象死亡,是近乎不可能的事,甚至生出错觉,认为自己会是例外,不会死去,遂对终会来临的死亡视如不见。

倘若想掌握生死之道,首先要改变这可笑的想法。你觉得对吗?”

周奕摇头:“大师禅机太深,该与香严寺的圣僧们谈论,我却是想不到这么多。”

“哈哈哈”

狂僧低笑几声:“太谦虚了,贫僧正是听闻观主精通阴阳奇术,有摆脱生死之能,这才来聆听长生秘要。”

“哦?不知大师是从哪里听说的?”

“贫僧去东都路过荥阳,一个叫李密的人指点我来此地,说观主掌握太平鸿宝,若无机缘而不可得。”

他枯瘦的脸上笑意更甚:

“贫僧从西域天竺而来,不远千里来到东土大隋,拜道求取长生,如此虔诚,不知观主能否赠于这份机缘?”

周奕沉默不语,心中不断思忖。

这天竺邪僧眼下招惹不得。

此人武功奇高,行事比大明尊教还要邪门,得想个办法打发走。

伏难陀表面含笑,可随着周奕不说话,他笑意深处,慢慢涌现恶意。

“大师可曾听闻,法不可轻授。”

狂僧点头:“各家秘传都是这般道理,但对虔诚的问道之人,应打破俗规,不该敝帚自珍。”

周奕见他态度坚决,不再多话:“大师请随我来。”

伏难陀温善一笑,举步跟上周奕。

虽然行走在别人家的地盘上,但这位狂僧没有丝毫担心。

这城内的任何阴谋、算计,对他来说都是无效的。

天下之大,他的脚步想踏足哪里,就踏足哪里。

周奕将伏难陀带到距离南阳帮不远的茶楼,在二楼雅间叫了好茶,让他稍待。

确认狂僧没有跟来,他快速回到小院。

先取来一册,再从垃圾堆中找出两张废纸。

“表哥,你在做什么?”

少女很好奇,周奕头也不抬:“外边有个魔怔人,我去把他打发了。”

伏难陀喝了半盏茶,便见周奕返回。

“大师,你要的东西便是此物。”

周奕给了他一册《淮南鸿烈》,其中还夹着两张纸,上画练功图,正是长生诀中的两幅图谱。

伏难陀翻阅典籍,简略看过,目光全在那两幅练功图上。

他凝神不动,不多时微露异色。

原本稳如一线的气息,急促波动,浑身荡漾的精神气息更是顷刻涣散。

‘你以天竺邪门佛功练长生诀,不练死你就算你走运。’

周奕心中冷笑,看他一瞬间把气息收稳,打消了一剑偷袭要他命的想法。

“果然玄妙,还请观主详解。”

伏难陀话罢,眼睛盯着“淮南鸿烈”四字。

周奕当然猜到他在想什么:

“大师,所谓的太平鸿宝,便是以淮南鸿烈为源头,再修炼这长生图谱,参经练气,以证长生。

我道门练功,讲究无为自然,理解要像溪水一样自然流淌,而非强行凿渠。不强求绝对严密,只体会其“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意蕴。”

周奕又温声提醒:

“你之前所说的李密,欠我重金。他故意混淆视听,欲引我们相斗,大师莫要轻信。

我方才所说的道门奥秘,外加这道经、练气图,是真是假,相信很容易分辨。”

伏难陀枯瘦的脸上又露出笑容。

“多谢观主馈赠,贫僧便以经换经。”

话罢从怀中摸出一卷抄本,递送过来。

周奕拿起,略一翻看,便收入怀中:“多谢大师赠天竺宝经。”

伏难陀像是没听见他感谢的话,自顾自翻看淮南鸿烈。

周奕再叫人上茶。

连喝过三盏,伏难陀才收书入怀。

“大师若是对我东土武学感兴趣,出城之后往西寻,也许能给你启发。”

“何来启发?”

“近来隆兴寺大战,出现一僧名曰不贪,他曾讲述佛魔不二。”

佛魔不二这四字落入伏难陀耳中,登时叫他眼冒奇光。

恨不得立马验证,这佛魔不二与自己的梵我不二有何不同。

伏难陀看了周奕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像是随口一说。

“观主,不贪大师在何处?”

“他被大明尊教的大尊抓走了,一路打听的话,想必也能找到,那不贪大师着一件黑色袈裟,非常显眼。”

大明尊教乃是他的对头,伏难陀如何不知。

他在渤海禁绝任何宗教,于是屠杀众多别教教众,其中大明尊教死伤最多,故而渤海被称为黑暗之国。他伏难陀,更是被大尊视为首敌。

一时间,伏难陀自然寻思起,大尊抓这练了“佛魔不二”的和尚,是否是为了对付自己。

这让他更感兴趣了。

大尊善母,他狂僧可不怕。

又用一抹晦涩眼光看向周奕,想他是不是利用自己。

不过也不可能。

此番仅是首见,他如何知晓自己的来历,更不可能晓得渤海密事。

“观主在此,贫僧先行告辞。”

“大师慢走.”

天竺狂僧下了茶楼,朝西边去了。

周奕见他背影消失,心下微松一口气,这恶客总算走了。

若他在南阳捣乱,后果难以把控。和大明尊教狗咬狗,那是再好不过。

周奕下茶楼,去结算茶钱。

那掌柜连连推拒:“观主来喝茶是小店荣幸,哪能收您的钱。”

“那我岂不也成了恶霸强人。”

周奕笑了笑,把铜钱算了。

心中算计着,这天竺恶僧,欠我一大笔茶钱。

还有老债主密公,若非现在不是北上时机,必然要去瓦岗寨找他清算。

转念一想,听到自己这么多不利好他的消息,李密这个时候多半也很焦虑。

折磨一段时间也挺好。

周奕离了茶楼,天色尚早,便去往香严寺。

方到寺庙门口,便瞧见门口大树上坐一位老僧,他白眉长垂过耳,雪白长须垂过肚腹,看上去年岁很大,但脸肤幼滑,青春焕发。

身形肥胖却不臃肿,予人一种和善可亲的感觉。

“碧山人来,清酒满杯,妙造自然,伊谁与裁。”

周奕仰头,老僧冲他一笑,跟着举壶痛饮,摇了摇酒壶,似乎喝干了。

周奕返回街市,打两葫芦酒返回。

纵身一跃,上到树梢,把一葫芦酒扔了过去,老僧接酒再饮,半点忌讳也无。

“大师怎么心情这样好?”

道信大师道:“观主恰恰说反了,老僧被两位老秃数落,才躲出来喝闷酒。”

周奕晓得他是怎样的人,也不奇怪他的说话语气。

举起酒葫芦,陪他喝了几口,这才问:

“可是因为不贪金刚?”

“可不就是。”

老僧悠然自得:“石之轩是老僧领入门的,他虽是邪王,却不缺佛性,否则怎能理解禅法。所以当初收他为弟子不算错,那两个老秃一直计较。”

话罢一双眼睛盯着周奕:

“其实观主也不缺佛性,不过观主身份太大,老僧可没本事收徒,只能叹一声可惜。”

他喝了口酒又道:

“早知雍丘有你这样的人,我定提前二十年去蹲守,抢在老天师之前收你为徒。”

“大师说笑了,是我没这个福气。”

周奕微微一笑,不再说客套话:

“那当下作何打算,是想办法追回不贪大师,还是继续攻打棺宫。”

“先救人,但也要留意冠军城动向。”

道信大师又说起了具体安排。

由他和帝心尊者继续追击石之轩,智慧大师先在香严寺养伤,再派人回三论宗找嘉祥大师。

四大圣僧中,嘉祥大师武功最高。

周奕感受到佛门的重视,估计是不想给石之轩安稳练功的机会。

万一他变回无缺邪王,那可就难对付了。

他心中倒是高兴,这帮人忙起来就没工夫惦记自己。

当下陪着道信大师说话,把一葫芦酒全都喝完。

消息打听得差不多,便出声告辞。

才从大树上下来,就看到寺门口仙姿婷立。

听到一声“道兄”。

树头上的道信大师垂下白眉,一边喝酒一边打量,望着他们入到寺中。

还是那个屋舍,还是那个茶榻。

圣女倒茶的姿势,还是那样优雅绝伦。

“妃暄就要返回静斋,很久不能与道兄再见。”

她一边倒茶一边说话,空灵的语调中,仿佛有几分不舍。

“是要将此间之事回禀梵斋主?”

“不仅如此,我还要闭关一段时日。”

周奕晃着茶水,有些好奇地问道:“可要对梵斋主说起与我有关的事?”

“嗯。”

师妃暄举眸看来,有些不解:“道兄觉得不妥?”

“不是,我的事你自然随便说,只是其中一些与你有关,你就需要斟酌了。”

“是哪一些?”

周奕似笑非笑:“就是你拿我练功,其实梵斋主也不一定懂,毕竟每个人的心境都不一样。”

他说的直白,让师妃暄的动作稍稍一顿。

她像是被窥破秘密一般面泛微红,神态动人。

“道兄是在关心我吗?”

“嗯,其实我觉得秦姑娘人挺不错,能挺剑而出,也很懂茶。你拿我练功,我其实没意见。”

他一脸无所谓,反倒叫圣女嗔目瞧来。

好像他明知自己心中多念着他,却不会心猿意马,那样的平静。

“道兄与妃暄之前所见的所有人都不同。”

圣女侧开目光,不敢深究这一话题。

轻呼一口气道:

“这次回东都,我会将不贪大师与邪王的事详告师父,师尊与了空大师也许会请宁散人出面。”

周奕不觉奇怪,这就是邪王独一档的拉仇恨能力。

“你还要再详说大明尊教,对了,还有一个伏难陀,这邪僧盯上了世间奇书,恐怕会对你们慈航静斋不利。”

见圣女面露疑惑。

周奕就将天竺邪僧的事夸大一通,引发武林圣地的重视。

师妃暄的注意力慢慢转移到他脸上:“伏难陀找过你,还与你交换经典?”

“不错。”

“能给我看看那本天竺宝经吗?”

周奕晃了晃茶水,语气有点古怪:“邪僧的经文有魔性,我劝你别看。”

师妃暄不说话,只是双目填满好奇。

以她的心境,自然不怕所谓的魔性。

“你真要看?”

圣女点了点头。

周奕迟疑一下,便满足她的好奇心,从怀中将伏难陀的经典递了过去。

师妃暄翻开经文,很快,她就把经卷合上,并用书册挡在面前,不让周奕看她表情。

周奕笑着伸手,拽了拽天竺宝经。

师妃暄用力,他没能拽走。

但又提了两下,师妃暄把手松开,任由他夺走。

宝经之后,她那圣洁倾城的俏脸上白里透红,眼中的洛水晃动着,有着寻常时候绝瞧不见的羞涩妩媚。

“天竺邪僧的宝经是这样的。”

周奕将《爱经》收回,这里面,全是伏难陀喜欢的男欢女爱之道。

贴合瑜伽精神奇术,不过一旦学习,容易着他的道。

里面不少天竺文字,配有图谱。

圣女哪里见过这样的天竺经典,红着脸半天不说话。

不过,周奕感觉圣女有故意试探的嫌疑。

作为大隋最冷漠的男人,哪怕圣女媚眼如丝,玉面腮红,也一样能保持淡然。

果然,师妃暄看了他一眼后,轻呼两口气就收敛好表情。

她一边倒茶一边轻念:“道兄。”

这两个字不仅有怪罪之意,还抬起头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周奕欣赏着人间难得一见的美好景象。

将茶水拿起来,忽然问道:“秦姑娘,你会与我为敌吗?”

师妃暄拿茶杯的手为之一晃:

“道兄,为何有此一问?”

“随便问问.”

周奕把茶喝了,想到下次品圣女的茶艺不知什么时候,于是让她再添一杯。

又饮过,忽然起身朝门外走。

“告辞了,下次再见。”

听他留了这句话,师妃暄晓得他高来高去,从不拖泥带水,于是追上两步道:

“道兄,下次见面,可以换个称呼叫我吗?”

“叫秦姑娘有什么不好?”

师妃暄道:“有些生分。”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觉得挺好。”

周奕瞧她微露不满,笑了笑:

“秦姑娘,你好好练功,等你功力大进,便可以对我拔剑相向了。”

师妃暄心下一颤,正要说话,只听到耳畔像是有一道朗笑声,白影已是倏而远去。

心中微微失落。

尤其是自己想回应的话没机会说出口,叫失落之意更甚。

她立身在门口,期待白衣人影返回。

但这次一去不复返,屋中也没他遗落之物。

“周奕.”

师妃暄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念一声。

如果这个时候打坐练心,一定能大有精进。

师父在剑典的修炼上,止步于心有灵犀,她的天赋更高,此时已在这个层次上,甚至看到一条剑心通明的路径。

但这条路,非是师父所述。

参考不了师父与岭南天刀的恋情炼心。

慈航圣女第一次叛逆,没在这个时候选择练功。

她想到第一次来南阳,又想到这次在南阳经历的一切。

师妃暄走到屋内,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清澈的茶汤倒映着她的眼眸,就好像洛神站在洛水河畔,从水中看到自己迟疑的眼神。

不过,回东都的心愈发强烈了。

“道兄.这次,妃暄能忘记你吗?”

……

隆兴历第十六日。

南阳帮内,周奕与陈常恭、松隐子等道友再次喝酒。

这一餐,乃是送别诸位朋友。

他们本该在南阳乱局结束后第一时间离开,可又担心大明尊教的人会杀回来,便又逗留半月。

其中的情义,已不必明言。

白眉老道喝了不少酒,脸上却不显酒色,依然是泛着宝光:

“易道友,老道有些好奇”

周奕笑了:“陈道友有什么问题,直接说便是,哪用顾忌。”

白眉老道微微颔首:

“易道友若是成了道门第一人,最想做什么?”

周奕斟酌一番:

“道门第一人之类的称号,我倒是没那么关心,不过,若我得暇,必要整理道门经典。我从中获益良多,不愿看到它们有所遗失。”

“届时可邀诸位朋友,一齐览经。”

“再来便是收集道家承袭,若机缘足够的话,就将其汇成诸部道藏。”

周奕又带着几分醉意道:

“倘若我有体悟,还想编一部融入武道精髓的道典”

说到一半,周奕醉意全消,摆了摆手道:

“异想天开,几位就当这是玩笑话,我远没有那个能力。”

陈常恭、松隐子、计荀、计守各都一叹。

就连木道人都露出异色。

松隐子抚须而笑:“老道一定勤练内功,想办法多活几年。”

陈常恭道:“今次虽离南阳,但易道长若需助力,叫人送一封书信,我即刻从颍川赶来,再叫上道门朋友。”

“不错。”

计荀道:“我们暂回嵩山,过一段时日便回松道友处,相见更易。”

这些道门前辈并无所求,周奕更觉亏欠,本打算只借道门之势,却成了下场厮杀。

当下放在心中,也不多说。

一边拱手一边举杯:“谢过诸位朋友。”

众人喝了一杯,陈常恭笑道:“你往后莫要嫌我们打扰就好。”

“岂能如此。”

周奕眉头一皱,白眉老道哈哈一笑。

午时用饭之后,一路送他们到郡城之东。

湍水绕城不歇,老道们越走越远。

又过三日,矮胖道人来到南阳帮:

“周奕,我也要走了。”

周奕拉着他坐下:“木兄何必急着走。”

“道爷要寻那乌鸦去,早几日就该走了。”

木道人没好气道:“和你这边相比,那三个倒霉龙的情况都算好的,瞧瞧你对付的都是什么人。若不是帮你,道爷我绝不会惹他们。

他奶奶的,搞得我现在好没有安全感,你赶紧练功,早点无敌天下。”

说话间,他又把一柄长剑扔了过来。

周奕一端详,寒铁宝刃!

“你什么时候锻造的?”

“就这些天。”

木道人摆了摆胖手:“你的对手各都凶悍,我瞧你那柄剑早晚得断,提前给你备一把,免得你找不到我,只是你们南阳打铁铺子远不如东溟派,耽误我这许多时间。”

周奕喜上眉梢:“下次你来,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那这次的呢?”

“自然不会缺少。”

周奕早就准备好了,取来一个包裹,不仅装了盘缠,还有满满一葫芦好酒。

“妙哉!”

木道人大喜,拿了包裹转身就走:

“哈哈哈,不用婆婆妈妈送我,道爷走也。”

他扛着九齿钉耙,寻乌鸦山雾烟观去了。

周奕走到南阳帮门口,那矮胖人影已见不着了。

杨镇望着周奕手中的寒铁宝刃,由衷笑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天师的朋友满天下。”

“大龙头,我的敌人也是满天下。”

周奕笑了一声,拔出半截寒光湛湛的宝剑:“不过,今有宝剑,不惧来敌。”

杨镇感受到他的气势,手扶长须而笑。

佛门中人大部分已经离开,只有智慧大师领着几位高僧留在香严寺。

道信大师与帝心尊者,继续追踪石之轩与不贪和尚下落。

慈航圣女飘然而去,返回武林圣地。

天竺狂僧尾随大明尊教,这些死对头纠缠在一起,短时间也没空再管南阳城。

冠军城、襄阳城,近来也相安无事。

周奕心中安宁,生出闭关之念。

当天下午,在闭关前写了一封信叫人送到当阳马帮。

夜里,掌起灯火。

脑海中想着身在江都的少女,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他写了好多页纸,把南阳的事当做日常说在信中。

最后又写到

“小凤,近日有一友,赠我寒铁宝刃。那剑身霜寒,如琅琊寒夜,睹剑思人,久不释怀,便请江淮水,送至扬子津.”

……

(本章完)

第131章 天魔妙舞星斗转

隆兴历第二十日。

周奕交代好城内一应事务,一人一马,徐出郭外。

骋目郊原,只见麦陇翻波,新翠接连。

春深好景处处,加之他心情甚好,马蹄渐急,不多时便顺阡陌靠近卧龙山。

“观主!”

“易观主回来了~!”

周奕的身影才从桥溪水面上映过,有村民认出他来,热情招呼。

他久未回山,这里的人非但没忘,反倒记挂甚深。

周奕下了马,他也叫不出人名,只能笑着挥手回应。

近白河村,村头老翁看到他后,赶忙跑回,抱出两坛酒。

“观主,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吕得贵皱巴巴的老脸上又惊又喜:“老头子给您酿的桑椹酒,我几次登山去送,您都不在家,今次总算叫我撞上了。手艺粗糙,观主莫要嫌弃。”

周奕毫不客气,笑着接过,哪有半分嫌弃的样子。

吕得贵喜色更浓。

周奕看着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心下轻叹。

岁月不饶人,与上次救下这老翁时相比,他更显老了。

“是哪家人故去了吗?”

周奕听到白河村中传来出黑之声,随口问了一句。

吕得贵叹了口气:“村里的老里正先走一步。”

周奕闻言,脑海中闪过一位颤巍巍的身影,五庄观重新修葺时,正是这位老人出面联络众多手艺人,帮了大忙。

当时见他还算硬朗,没想到转眼已归冥途。

生老病死,世人终要走这一遭,但见到熟悉的人离去,难免心有戚戚。

将马栓在吕得贵家门口,又放下酒坛。

伸手把院中两个正玩闹的孩童招了出来,叫他们看住酒。

两个小孩像是得到了神圣任务,又在吕得贵的叮嘱下,守在院落门口。

不用吕德贵引路,周奕寻着哭声便来到一户人家的院落前。

老里正的名声很好,村中许多人为他送行。

他一至此处,立时引起轰动。

对村中人来说,五庄观主不仅是卧龙山上的‘山神’,守护一方平安。

更是南阳郡中的大人物。

一些外来人不太认得,旁边便有人小声讲述,闻者无不惊讶。

他们感受就像是,茶楼饭馆说书人口中,那些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一下从传说走入现实。

人群分开,七八名着缟素的亲属从屋中迎了出来。

周奕也没做什么,只是默祭祷告,又在老里正棺木旁的瓦盆中烧了几张黄纸。

完事他便走了,没有打扰丧礼。

但是,那一家亲属却追了出来,都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拜谢。

周围人都说老里正有福。

观主亲至有多体面先不说,南阳郡城,谁不知观主有沟通阴阳的本事。

想来城隍那边,已经打点妥当。

连那些被请来出黑的人也口径统一,都说老里正不用去地府,直接上天报道了。

这一桩事,很快便传扬出去。

南阳的百姓既说老里正命好,又感觉心暖亲切,易观主本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却离大家很近.

周奕虽久不在卧龙岗,但观中一直有人打理。

郡城之中,虽然也能练功。

可论及静心守神之处,还是不及这一山一岗。

每日杂事有人打理,周奕便能心无旁骛。

经历了南阳郡大小争斗,又接触到一众难缠高手,自觉不足。

大明尊教、邪王、伏难陀,这些人带来的压力可不小。

一旦杨广南下,天下之争便进入另外一番境地。

武林圣地将正式下场,三位大宗师都会被牵扯出来。

虽晓得练武之事急不得,却也想锐意进取,多谋一些手段。

兴许是想得太多,入五庄观后接连五天。

除了炼化至阳大窍中的煞气始终顺利之外,任凭心中灵光闪烁,却一直把握不得。

到了第七天。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周奕坐在黄老大殿,把吕得贵送给他的桑椹酒揭开。

他手捧《老子想尔注》,正要一边喝酒一边观卷,抛开所有心事。

却没想到

不知打哪吹来一缕香风,自屋顶上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

周奕把碗放下,手不释卷,轻喊一声:“下来。”

少顷,一道苗条的白影从屋顶落在走廊处,瓦片晃响,就像是有一只野狐受到惊吓踢蹬了一下。

那白影手上提着什么东西,在夕阳下划过剪影。

踩着小碎步走上石板台阶,步入五庄观大殿,周奕坐在靠上手的北侧,她便坐在东侧。

一阵馨香传来,盖过醉人的桑椹酒,非常好闻。

周奕微微抬眸,便见到一名肤白如雪,身着白裙,粉鞋白袜的纯真少女,正用精灵般的眸子直直看他。

之后,又把手上提着的东西放了下来。

竟是几碟小菜。

周奕望着那几样散发香气的小菜,狐疑道:“你做的?”

“不是,从郡城买来的。”

婠婠又道:“还有这个。”

她又从篮中拿出一盘切好的肥鸭。

周奕把书一放,事已至此,先吃鸭吧。

他又拿出一副碗筷杯盏放在她面前,正准备动筷子,忽然朝她问道:

“你有没有在里面下毒。”

婠婠煞有其事地点头:“下了,是灭情道的勾情之毒。”

说话时,用筷子把一个大鸭腿夹入周奕碗中。

之后就坐在那里,也不说话,目光放在竹筷上,像是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

她沉默几许:

“前段时日在顺阳隆兴寺,我的一些举动叫本宗元老瞧见了,引起他们不满。就连师尊,也叮嘱叫我不要再找你,这次我是趁着师尊闭关,才从襄阳偷跑出来。”

周奕微微皱眉:“阴后怎对我这样大恶意。”

“还不是因为石之轩。”

婠婠用筷子拨动酒水:

“师尊说你又是一个石之轩,身边还有一个碧秀心,叫我离你越远越好。此前,她的态度还不是这般,都因为我当着本宗元老的面帮你,对善母出手,她觉得我已心乱,行止失去分寸。

现在本教元老说我帮助外敌,师尊的话又难以违背,我好生为难。”

小妖女与往日大不相同,把一身魅艳全收,显得有些可怜无助。

她自己一口没吃,不断给周奕夹菜。

半天听不到他的回应,又出声问:

“倘若我以后无家可归,能来寻你吗?”

周奕随口应道:“你寻便是。”

见他没有犹豫,小妖女瞬间笑了出来,她一笑,立马破功。

方才装得可怜样子半分不剩。

她挪动椅子,凑近几分道:“奕哥,人家是不是比师妃暄要好?”

“在隆兴寺,我出手比她快,而且我能为了你违背师尊意愿,也能不顾元老们的感受,她向来听梵清惠的,只为慈航静斋办事。”

周奕的注意力反倒在另外一方面:

“你前面说的话竟是真的?”

“当然。”

婠婠轻哼一声:“不过,他们不满与我何干,师尊对你也只是误解。”

周奕将另外一个鸭腿夹到她碗中。

小妖女没吃,只是手肘斜枕桌子托着香腮,一直盯着他看。

周奕吃菜喝酒,也没管她的眼神,心中有一股惬意。

婠婠今日很奇怪,竟化成了一座不属于人间的精灵石塑,后面再不发一言,只有那双灵动的双眸,像是一直在诉说着什么。

她来此地,好像只是为了送酒菜,顺便看看他。

天黑下来时,小妖女便离开了。

她竟也没要周奕帮忙渡气练功。

第二日傍晚,差不多同样的时候,婠婠不期而至。

第三日、第四日,也是如此。

到了第五日傍晚,那阵香风没了,酒菜也无,周奕再见不到这精灵少女。

第六日,一样如此。

周奕料想这或许是小妖女的手段,但也不免有些惋惜.

第九日,夕阳照耀着卧龙山岗,杂树新叶,深浅交辉,浓碧如泼,山花未歇。

等日头低低西斜,沉入林莽。

万般颜色,都在周奕眼前渐渐暗淡下去。

他望着远空,回身掌灯。

就在黄老大殿中亮起灯火时,忽然屋瓦上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声响。

也许,这是轻功高明之人故意露出来的动静。

因为那白影从高处落地,便没有任何声响。

为了减小动作,她将一双绣鞋提在手中,穿着浅浅丝袜蹑步台阶而来,像明艳的花朵开在迷蒙的月色里。

大殿中的青年正青灯览卷,月下精灵忽然偎依上来,抱住青年执卷手臂。

她把鞋子一丢,微微摇晃起他的胳膊。

“奕哥,几日不见,你有没有想人家。”

“没有。”

婠婠妩媚一笑,眼眸在灯火下眨动,展露绝世魅态。

“没有嘛那你转脸看过来,人家瞧瞧你的眼中是否空空如也。”

周奕笑骂一声:“你别玩过火,当心你的天魔大法练不圆满。”

婠婠听罢,微微一怔。

她脸上并无羞怯之色,妩媚之色多有收敛,反而有着更深的柔情。

“师尊果然看走眼了,奕哥哪里是什么石之轩。

本宗天魔大法共分成十八重,从创派初祖以降,不曾有人臻达第十八重轮回篇,而修习天魔大法的女子,绝不可和自己心爱的男子有亲密接触。

师尊正是被石之轩所骗,发生关系,使天魔大法进境止于第十七重天。”

少女半依着他,轻声道:

“奕哥若是石之轩,就该顺势骗我。这样一来,未来阴癸派,也将失去最大的依仗。”

作为阴癸派最杰出的传人,她说这话倒是有资格。

周奕却淡淡道:“我只是不屑用这样的手段,在我眼中,你是否练至十八层,都算不上威胁。”

“圣帝就是霸气。”

婠婠不给他说话机会,紧接着道:

“这一次道佛两家联手,师妃暄能站在你身边,但马上就不一定了,以你在道门中的地位,关涉道统,佛门绝不会支持你。但是,我却能站在你这一边。”

周奕的思维转得极快:“你得到了什么消息?”

“杨广身边有我们的人,自然知晓圣意,他即将前往江都。”

婠婠继续道:“北方大乱近在眼前,佛门即将作出选择,不管他们选谁,都将站在你的对立面上。”

杨广果然要提前下江都。

周奕想到这个变数,又问:“难道阴癸派要支持我?”

“这不太可能,除非圣帝你自爆身份,用道心种魔大法一统圣门两派六道,那时就算你有道门身份,他们也只能接受,并且让天魔策十卷合一。”

周奕没好气道:“别给我封什么圣帝头衔。”

小妖女狡黠一笑:“那奕哥只能做人家一个人的圣帝了,我可以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阴癸派不帮你,两派六道的人不帮你,我却可以帮你。”

“首先,我就能帮你挡住师尊。”

周奕朝她瞧了一眼,忽然反应过来:“阴后为何闭关,难道追击石之轩时受伤了?”

婠婠露出一抹喜悦之色:“非是受伤,反而是困扰师尊数十年的瓶颈出现松动。”

“我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但师尊将有机会再进一步。”

周奕的眼睛微微睁大。

阴后这样的高手功力强绝,被卡了境界,再进一步那还得了。

邪王若是知道,一定高兴坏了。

“你速回襄阳,听你师尊的话,离我远一点,别让她留意我。”

周奕把手臂抽走。

小妖女又抱了上来:“不要,人家已经做了一件大逆不道之事。”

“什么事?”

“拿着吧。”

她说话时,将一本很新的书册塞到周奕手中,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

“这是.?”

“师尊一直在研究对付石之轩的方法,她早早传给了我,倘若师尊死了,便由我为她报仇。这里边有师尊对石之轩各路武学的解读,虽然没能破他邪功,却有着诸多高深的武学见解。”

周奕眼前一亮,对他来说,这也许比天魔大法还有用。

当然,天魔大法他也想看看,但这等于让婠婠彻底背叛阴后,此时哪好意思开口。

虽然有机会突破的阴后非常可怕,周奕还是没推辞这份好意。

婠婠盯着身旁这人。

她有些明白,为何他年纪轻轻,就能参与到隆兴寺的巅峰大战之中。

周奕摆脱旖旎气氛,把婠婠抄录的书册一页一页翻看,极为沉浸。

婠婠松开他的胳膊,起先她还有些抱怨。

慢慢地,便静在一旁相陪。

对于她来说,还从未有过这般体会。

他不对自己说话,眼神也不朝自己看,好像一点也不解风情,无视她这样的绝世妖女。

可在婠婠眼中,此时他却能带来一种从旁人身上感受不到的美好。

她撑着桌子,托起香腮,灵动的眼眸中闪烁一点笑意。

师尊,你不懂他。

他不是石之轩。

约摸过去两盏茶时间,婠婠挪动身子,不想打扰他,准备轻轻的来,轻轻的走。

才一起身,就被一只手抓了回来。

“运功。”

“……”

近半个时辰后,周奕做了一个长长的呼吸。

婠婠媚眼如丝,直勾勾地瞧着他。

周奕将她给的书册一扬。

“这东西对我很有用,但你这次严重资敌,千万要保密,否则他们说你是叛徒都无法反驳。”

小妖女一点不怕:“就叛就叛,我喜欢。”

她笑了一下,又有几分不舍。

“我要回襄阳了,接下来我会闭门修炼,之后要去江南。”

“可能好长时间都见不到你。”

周奕正想问她去江南做什么,没想到白影一闪,香风扑鼻,小妖女竟大胆扑入他的怀中。

又趴在他耳旁,妩媚无限:

“奕哥,不要把人家忘了,也不要去想师妃暄。”

婠婠用脸蹭了他一下,周奕感觉面颊一湿,小妖女身形一闪,带着天魔道韵,人影已到大殿门口。

她像是妖异的月下精灵,檀口轻张。

带着得逞的笑意说道:“大隋最冷漠的男人,原来也是有温度的。”

周奕笑了笑:“你先别走,我有话要说。”

“什么话?”

“我后院有一只狸猫,它会后空翻,我带你去看看。”

婠婠笑了一声,露出雪白贝齿,在周奕起身时,她人影已纵上屋顶。

见周奕一步闪到廊檐下,没有再追。

她莲步轻盈,裙袖飘飘,竟背映苍月,操纵空间之韵,跳起一段天魔妙舞。

魅影叠叠,丝带伴随婀娜身线,凌空飞舞。

那三千青丝上的玉簪忽然脱落,随夜风扬起,比壁画里的散花天女更多人间烟火妩媚色。

青丝空隙,婠婠冲着周奕眨了眨眼睛。

跟着闪身跃入黑暗,再难见到.

周奕回味中,把婠婠留在大殿中的鞋收放起来。

接着走到表妹之前的画室,挑灯夜画,作了一幅《月下天女赋》。

大隋最难得的风光,又被他见到一幕。

之后一夜未眠,翻开小妖女给的书册。

对于他来说,哪怕没有这卷书册影响也不大,无非多花一点时间。

但是,他一直琢磨心中灵感。

连日不得法,总有些憋闷。

魔门前辈的武学见解叫人沉浸,它就像一个引子,快速将周奕拉入状态.

接下来一段时日。

上山送饭的门人自然察觉到观主的异常。

他总是在打坐,非常安静,安静到不细看,都发现不了他人在大殿之中

……

隆兴历第八十九日。

又一件大事,震动天下。

“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大业十二年五月。

杨广带着对北方乱局的厌恶,将最后的期待,放在他最爱的江南。

然而,仅在一个半月前,就发生了一件印证江南也不太平之事。

隋军虎牙郎将公孙上哲先骁果军一步南下。

他顺通济渠至淮水,与来整汇合。

因不听来整劝告,从邗沟而下,与江淮军在安宜白马湖附近大战。

公孙上哲本就是冲着杜伏威来的。

一见杜伏威领军,他不慌不忙,摆阵迎敌。

战到酣时,盐郡大龙头韦彻忽领万人从后方山阳偷袭杀来,对虎牙大营前后夹击。

隋将来整领军援手,却在淮水二遇李靖。

这一次李靖军阵更强,也早料到来整会援助公孙上哲,江淮军便围点打援。

利用来整焦急赶赴白马湖的心理,李靖先是固守阻敌。

待两方僵持疲惫,埋伏许久的上募营大批精锐突然从侧翼杀出!

军旗猎猎,喊杀震天!

来整部曲瞬间丧失斗志,丢盔弃甲大有人在。

军阵一乱,无力回天。

来整第二次大败,无奈退守淮北,使得虎牙大营成为孤军。

公孙上哲在乱阵中恶斗杜伏威,但双方实力气势各有差距,不到一百回合,这位虎牙郎将,被杜伏威斩杀在白马湖。

这样的一场惨败,足以叫人明白江南的局势并不比北方安稳。

但是

公孙上哲手下校尉马善才侥幸逃得一命,报江都战事于东都,言江淮军之利害。

帝本动容,然内史侍郎虞世基进言:“若如所言,善才何缘而至?”

杨广遂派马善才复去江淮之间再探。

没想到,马善才出了东都不久,就在一场江湖乱局中惨死。

江淮之事,不了了之。

杨广自然知道江淮有乱,只是不愿去听。

虞世基揣摩上意,明白杨广好大喜功,恶闻贼盗,深知其不可谏正。

又见高颎、张衡等直臣因直言被杀,遂惧祸及己,选择唯谄取容。

杨广就爱听这个,所以对他“特见亲爱”,朝臣无与为比,甚至获赐金宝盈积。

裴蕴又言江都出现“长生诀”这一祥瑞。

帝甚喜,欣然往之。

这时,外边已是烽火燎原,郡县奏报“盗贼遍海内”却被虞世基等人篡改粉饰。

面对“百姓苦役,天下思乱”的现实,杨广选择逃离。

于是,仅在五月,就率领庞大船队从洛阳南下江都!

东都的消息爆发之后很快传到南阳,陈老谋得知消息后,骑马直奔卧龙山。

“天师呢!”

看守大门的太保立马说道:“正在观中。”

陈老谋大笑着来到黄老大殿,他瞧见殿中的白衣青年正在喝茶,于是凑上前,也讨一杯茶水。

“天师,可知我来所谓何事?”

“可是杨广下了江都。”

周奕猜到,陈老谋也不觉奇怪:

“关中门阀已对杨广离心离德,江南作为他早年经营之地,既能依托运河获取物资,又可借助南朝旧臣维系统治,他南下倒也没什么错。”

话罢振奋笑:

“可他这一走,便再没有机会回来,大隋,也彻底完了!”

陈老谋把茶喝尽,又冷笑一声:

“这杨广还真是豪奢,此次南下数千艘船只,远超过往巡游,龙舟挽船的殿脚女就有千人,皆穿锦彩袍,系青丝缆。

其后是数千艘彩船,载着萧后、嫔妃、僧尼道士及文武百官,船队绵延二百里,两岸骑兵护送,旌旗蔽日。

每过州县,地方官需贡献珍馐,民食树皮,而郡县犹征赋不已,这不是逼人造反吗?”

周奕问了一句:“江淮那边有无消息传来。”

“没那么快,可能要过几日。”

陈老谋望着他,情不自禁道:

“天师的话又得到应证,骁果军十多万人马,兵强马壮,但我们确实不用去打。直接放他们去江都,那时江都自己就乱了。”

“若不如此,江都高城,还真是难以攻杀进去。”

“只待拿下江都,南方可平,那时北方还处于混乱之中,天下间,还有谁是天师的对手?”

周奕微微一笑,比陈老谋要平静许多,看他激动,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陈老谋忽然又问:“天师练功可还顺利?”

“顺利,再过几日便下山,可是有什么事要交给我做?”

“有一件事旁人无法代劳。”

“何事?”

“飞马牧场。”

陈老谋目色一变:

“竟陵城内出事了,按照天师之前的吩咐,我已派人联系了独霸山庄。因为飞马牧场的关系,那庄主方泽滔,还有他的弟弟方泽流,与我们派去的人相处融洽。

可没想到的是,半个月前方泽滔、方泽流,这两人全都被人杀死。”

“可知是谁下手?”

“不清楚,”陈老谋摇头,“独霸山庄分有七军,庄主亲卫足有八千人,其余每军四千。山庄周围有重重保护,再加上这方家兄弟手段不俗,能将他们在庄内杀死的,绝对是顶尖高手。”

“竟陵城一乱,四大寇更加嚣张,似乎有对飞马牧场动手的打算。”

周奕稍有疑惑:“仅凭四大寇,他们人再多,也打不了牧场吧。”

“不错,这牧场确实易守难攻。可贼寇那边不知从哪冒出一帮难缠高手,他们已被骚扰数次,这事已经有一段时日,原本牧场没打算找人帮忙,现在似乎又遇上了麻烦。”

陈老谋笑了笑:“本来我也不敢来打扰天师练功,当阳马帮的陈瑞阳找我,我这才来问问。”

“好,你让陈帮主五日后来找我。”

陈老谋点了点头。

他得了个准信,便不久留,把茶一喝就告辞离开。

对于四大寇的事,周奕并不担心。

飞马牧场不缺兵,仅对付几个高手,那就是去一趟的事。

歇息一会,他再次打坐。

不多时,随着他运气,周身便有一股淡淡的劲风盘旋。

这一道劲风与邪王不死印法的气流看上去有点相似,其实大不相同。

周奕最早根据脉气循环,搞出了“斗转星移”这等卸力法门,后来随着功力提高,将斗转星移用在气窍中。

若与人对掌拼斗内劲,确实能发挥作用。

可是在一点即收、快来快去的劲力中,作用便微乎其微。

经历过隆兴寺大战,周奕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如同阴后“玉石俱焚”这一招法,将天魔力场收缩至一点,再将力场爆开。

那么,按照婠婠体内的空间隐窍的法门。

周奕也可以将周身劲气收缩,通过这种收缩,以无形之力,盗取有实之质,一下咬住对手的劲力。

不懂邪王的印法,那也无所谓。

因为他体内斗转星移自有气发之巧,利用此招,便能推动周身劲气周游。

于是,将方才收缩的劲力,周游挪移,便能化劲转劲。

这个念头一开,便豁然开朗。

不仅有天魔大法的吸纳,还有不死印法的挪移转换。

对这全新的斗转星移,他心中甚是满意,虽然耗费真气,但总算有了应对群战的法门。

大殿之中,随着周奕双手游推,周围劲风越转越快,竟也产生了空间波动。

若是快到极致,不是空间塌陷,而是阴后玉石俱焚那种空间收缩之感。

他把手一停,摸着下巴寻思。

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

坏了,阴后不会误会吧。

她老人家一看我这斗转星移,岂不是要怀疑小妖女把天魔大法给我看了。

其实我和小妖女真没什么,只是研究窍穴,没看什么大法。

周奕眉头一皱。

阴后若是因为隆兴寺大战而突破,十八重轮回篇加她一身强横功力,那还真是恐怖。

悟空,这次靠你单防阴后了

接下来几天,周奕全在调息理气。

至阳大窍中的魔煞已完全转换,在任督魔气更为厚重的同时,将同为奇经八脉中的阴跷脉、阳跷脉尽数打通。

十二正经中,足太阴脾经从隐白一路练到天溪,二十一穴还剩最后三穴。

本是要一次功成,再练足少阳胆经。

但是创造斗转星移花费了大量时间,如今飞马牧场有事,就暂且稳稳。

隆兴历第九十四日。

周奕站在五庄观前,不仅看到陈瑞阳,还有帮主娄若丹。

二人联袂而来,看来牧场的麻烦不小。

娄若丹与陈瑞阳一见到他,不敢托大,连忙拱手拜会。

“观主。”

“请进,里边说话。”

周奕把两人邀请进门,他已经备好茶水。

二人只是嘴巴碰一下,并没有喝茶的心思。

看他俩像是有些为难,周奕直接问道:“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陈瑞阳没开口,一旁的娄若丹再次拱手:

“观主,我们想请你去飞马山城。”

周奕有些疑惑:“我与商场主还算熟悉,此事何必扭扭捏捏?”

陈瑞阳道:

“因为场主不想麻烦你,我们这次来,算是违背了场主意愿,故而我迟疑好些时日不敢开口。”

娄若丹摇头:“眼下竟陵情况十分复杂,牧场虽然不缺人手,但近来多有恶客,我担心他们对场主不利,所以想耽误观主一些时日。”

她又补上一句:

“事后牧场定有厚谢。”

周奕笑了笑:“我倒是想去瞧瞧牧场风光,只是场主不愿我去,突然造访,岂不冒昧。”

娄若丹还没开口,一旁的老陈抢过话来:

“观主放心,只要你去,我家场主定是高兴的”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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