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5章 无人不死

坏消息是行动的时间已经不多,行动的风险再次拔高。

好消息是……还有机会。

“景国立国四千年,所有的路都有人走过,所有的位置都有人在,往上走的空间已经非常狭窄。现如今有些前途可言的年轻人,都在天京城发展。如有选择,谁愿意留在泰平城?

“这地方说是名府雄城,但荣耀早已蒙灰,又非边境重镇。说耽于逸乐、军备松弛,都是说得好听了。我早一天过来,城主家里走了好几趟,连个动静都听不到。

“游缺当初离开天京城,就是已经失去了竞争的机会,被赶回了老家。

“现今他独自住在东北角的小院里。喏,就是这一块。”

秦广王用手指虚划着:“这地方游家的仆人也是不怎么来的。没把他丢进柴房或者赶出家门等死,只是为了游氏子弟起码的体面。游家现在只当没这个人。”

游缺在道历三八九八年的伐卫之战里道心崩溃,至今已有二十多年。

这是相当漫长的时间。

能用的不能用的办法,游家肯定都试过,但都无济于事。

他放弃了自己,最后游家也放弃了他。

仵官王僵硬但有条理地道:“那这个任务就很简单了,给泰山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让他在不制造动静的情况下,捏死游缺,提颅来见。你们先走,我在这里跟他交接。”

说起来现任泰山王的确是身材高大,血气充盈,体魄很不错……但仵官王这厮也觊觎得太明显了。

秦广王有些危险地看着他:“你觉得我招人是为了给你进货吗?”

仵官王往后缩了缩:“我只是给组织出谋划策……伱可以不同意嘛。”

能在地狱无门里存活下来的,不可能真有蠢货。仵官王觊觎泰山王的尸体,泰山王也不蠢,不会去做必死的事情。他之所以总惹麻烦,只是有些时候会失控。

卞城王并不理会他们之间的暗涌,保持着冷酷的姿态:“如果杀游缺真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客户随随便便就可以动手解决,为什么要花大价钱找我们?”

他看着秦广王:“如你所说,地狱无门不必深究客户的意图。但是在行动之前,我必须知道我将要面对的危险是什么。”

就算有二十多年的时光,验证游缺已经是个废物。

就算有再多的理由,来论述游缺的无害。

但仅仅有人高价悬赏刺杀游缺这一件事,就足以说明游缺的危险。

要么游缺不简单,要么游缺牵扯到的东西不简单。

一个断绝了未来的人,也被剔除家族继承序列,不存在权利斗争。离群索居多年,更没有利益竞争……那么为什么,还有人要下血本,买凶杀他?

请地狱无门出手,价钱可不便宜。

他倒宁可游缺已经重塑道心,重回神临,又或仍然得到家族重视,被保护得很好。那样危险尚在已知的范畴内,拼或不拼,都可以好生掂量。

现在都不知道迷雾里的危险是什么,不知是刀山还是火海,贸然拿命去探……有几条命可以这么犯蠢?

“你说的对。”秦广王思考着道:“但时间已经很紧张,又是在景国,我们行动很受限,恐怕很难查得太清楚。”

“要不然叫泰山王先去探探深浅?”仵官王冷不丁地来集思广益。

秦广王忍无可忍,一巴掌把他拍到了地上。

他像是一个摔碎了的泥偶,连声惨叫也没有,骨头和筋肉各自分离,瘫软在他的黑袍下,像是一滩烂泥。

过不多时,又有灵性降临。骨头重新拼凑,血肉继续攀附,黑袍又被撑起来,仵官王摇摇晃晃地坐定了,嘟囔道:“我不说话就是了。”

卞城王当然没有错过两位阎罗的力量表现,但目不斜视,声音冷漠:“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楼君兰应该是应天府人士。她为什么会来泰平城?”

秦广王显然早已调查过,说起来头头是道:“她现今在景国军机楼任事,职务是‘兵曹参军’,有兵巡之权。景国军机楼每年都会选在不同的时间,巡查各府兵治,以免兵事废驰。楼君兰刚好负责奉天府,现正巡查至泰平城。”

卞城王没什么波澜地道:“也就是说,她在这个时间点来到泰平城,只是巧合?”

“目前只能这么说。”秦广王道:“我们不可能查到更详细的情报了。”

“我不相信巧合。”卞城王冷酷地道。

仵官王耷拉着脑袋,也不知是想点头还是想摇头。

秦广王若有所思:“你还有什么感受?”

卞城王直言不讳:“游缺给我的感觉很危险。”

前途尽毁,离群索居,被家族放弃。太容易让他联想到一个朋友了。

“可你还没有见过他。”

“所以我说是感觉。”

“我相信你的直觉。”秦广王点了点头:“但任务已经接下来了,我们就必须要拿下。地狱无门做到今天,口碑很重要。”

“打扰一下。”卞城王不很客气地道:“口碑?”

秦广王坐姿随意,眼神玩味,语气却很认真:“只要价钱合适,天下无人不死。”

……

……

游家老宅也算是惯见风雨。

当年游玉珩在时,别说奉天府诸城了,天京城都常有达官贵人特意过来拜谒。游家的祠堂,积了多少真情实感的香灰。

及至游钦绪剑横中域,那也是深山之中,常有远亲。

等到游缺黄河夺魁,也多得是叔伯长辈,关照故旧。

说起来游缺能够参与必胜的伐卫战争,在殷孝恒麾下独当一面、独领一军,那也是叔伯们照顾的结果。

不然大景泱泱四千年,多少世家豪门,大好的机会,岂有轻易与你?

可惜游缺未能把握得住,反是一蹶不振。

今日之游家,在天京城的大宅都是门庭冷落、车马稀疏,更别说位于泰平城的老宅了。十天半个月也未见得有谁来拜访一下,祠堂里的香火,也都是游家人自己续着。

这天来了稀客。

来者是风头正盛的国之天骄楼君兰。

当初黄河之会上,也是和陈算竞争过外楼场名额的,后来惜败于天机之下……当然,那一届黄河之会,景国连弃内府、外楼赛事,他们也是白争了一场。

楼君兰出身于号称“应天第一家”的楼氏。

这一宗如今最有名的强者,乃是现在的中域第一真人——楼约。

以中域之广,强者之众,能够称名第一,在个人武力上压服诸如镜世台首、八甲统帅等强大存在,其实力之恐怖,可见一斑。

楼君兰本人也是神临成就,金身不坏,在妖界战场经受过考验,未来大可期许。

位于泰平城的游家老宅里,一时还真找不出有资格接待她的人。

只能守祠的家老尽出,列队候于门外。

今年二十有七的楼君兰,五官生得精巧,一副可人模样,只是眉宇间很见清傲。今日还穿戴了软甲,就更冷肃叫人难以亲近。

“不必拘礼。”她才下了车架,就一摆手,止住寒暄:“本官巡奉天府兵事,为公至此。思及游氏先祖,壮怀在心,来此上一炷香罢了。”

现场资格最深的家老,是当年游钦绪的幼弟游钦维。

相较于其兄曾经名震中域的勇力,他是垂垂老朽方证神临,常言道途艰难、洞真无望,不过守祠续谱,勉强维系家声。

听得楼君兰此言,游钦维点了点头:“多谢楼姑娘挂怀,请这边来。”

楼君兰在抬步跟上之前,又淡看了其他人一眼:“游老先生一人带路即可,其他人不必跟着。”

游钦维亦摆了摆手,于是众皆散去。

待得看不见游钦维与楼君兰的身影了,游家嫡脉这一代年纪最小的游世让,便忍不住牢骚了:“傲什么傲啊,谁求着她上门?”

“你就偷着乐吧,没给你一巴掌。你眼珠子都快挂她身上去了,还想要好脸?”旁边有个家老道:“在参与星月原战争之前,她比现在还要傲。”

游世让于是便冷笑了起来。

星月原之战,齐天骄胜景天骄。于参战的每一个景国天骄来说,都是人生污点。

毕竟景国人从来都习惯了胜利。

游氏祠堂中,楼君兰在历代游氏强者的牌位前,认认真真地上了一炷香,似是漫不经心地道:“如何未见游惊龙?”

站在一旁的游钦维,眨了眨眼睛,似是想了一阵,才想起来楼君兰问的是谁。

昔年观河台上,游缺一掌翻天,使得长河龙君惊曰“绝世”。

故得美名“游惊龙”。

已经数十年不复闻也!

“江山代有才人出,宝晦珠隐终不明。”游钦维叹道:“昔年游惊龙,泯然众人矣!我都不太关心了,楼姑娘却还记得吗?”

楼君兰道:“自游惊龙后,内府魁名再未归于大景。或是一代不如一代,我不免自惭。”

游钦维轻轻梳了一下白须,意有所指地道:“往前的不说,万俟惊鹄若还活着,也不见得就不如那姜望。”

万俟惊鹄便是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景国原定的内府场参赛天骄,由玉京山所指定。却也早先就击败过大罗山出身的天骄徐三,正天府裴氏、裴星河的侄子裴鸿九,具备无可争议的实力。最后却失陷于妖界,死于非命。

从而引发了一场景国内部彻查自纠的行动,也导致景国接连放弃内府场、外楼场,紧急召回太虞真人李一,让包括本国淳于归、赵玄阳在内的所有神临天骄,全都没能展现光彩,黯然失色。

楼君兰并不延伸,只把事情讨论的维度,局限在内府魁名上:“单就那一场内府魁名,万俟惊鹄的确有挑战姜望的实力,但要胜之,希望恐怕不大。那秦至臻根基何等深厚,纸面实力高出一截,却也输了争杀。虽然我不想承认,但道历三九一九年的内府场竞争之激烈,古今罕见,而彼时的所有内府境天骄,现在都已经被姜望甩得很远了……那时候很多人都能与他争个胜负一线,现在竟不知谁能为他对手?”

“所谓时也运也。”游钦维道:“黄河魁名加身,如长虹贯日,自然天下无匹。当年观河台上赢的若是秦至臻,现在也说不得像那秦长生一样,能在神临境称一句‘秦无敌’。”

游钦维本人的修为虽然不怎么样,楼君兰作为后来者,也自信已居其上。但其兄毕竟是曾经的中域第一真人,他的眼界是不容小觑的。

“游老先生此言,令我深思。”楼君兰琢磨着道:“黄河魁名是煌煌大势,人道之运。有乘势而起,也有为势所压。受不住势的,便如左光烈星陨清河郡,游惊龙碎心野王城?”

“野王”即是游缺当年所屠之城,亦是卫国曾经的重镇。游缺就是在这里道心崩溃,从此沦为废人。

见楼君兰话语之间总是不离游缺,游钦维知道这一面不可避免。终于道:“游缺自当年之事后,愈发孤僻怪诞,独居一院,素来不与人交流……恐有失仪。”

楼君兰正容道:“我当登门拜访。”

游钦维遂不再拦。

说真的,游家也没人能拦得住楼君兰了。肯在这里婉转一番再打招呼,已算得上楼君兰给面子。

一路引至这幽深如海的大宅里的孤院,碎石路上都能见得荒草,不知多久无人拜访了。游缺什么时候死在这里,大约也没人知道。

游钦维却也不掩饰什么,行至小院门前,才拿起门环,轻轻扣了扣门:“游缺,有客人来看你!你收拾一下。”

过了一阵,才有一个慢吞吞的声音响起:“别看了,我不在。”

楼君兰上前一步,很有名门之后的风度:“晚辈应天府楼君兰,冒昧拜访,还请先生赐见。”

那声音不耐烦地道:“不见不见,说了不见!”

游钦维扭过头来,面作难色:“你看,这……”

楼君兰礼貌地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便……”

她一掌拍开了门,走入里间,才淡淡地道:“冒昧了。”

小院之中的风景,与想象中大不相同。

此刻正是下午,夕阳垂照。一个穿着粗布麻衣,仅以木簪束住长发的男子,拿着锄头正在锄地。这时顿住锄把,淡然回望,眼睛里沁着一种平静的孤独。

他的五官还是中年人模样,但白发已经很多。年轻时候大概是英俊的,但如他的白发丝一样,已经枯萎了。

在他身后是葱葱绿绿,各种各样的蔬菜。

这处寂寞的院落,被他打理成了菜园。

地里垄间,有鸡群觅食、踱步。

那边屋檐下卧着犬,见得生人来,已经立起,并竖起了尾巴。

午后暖光,照似寻常农家。

数十年离群索居。

似也不那么寂寞。

(本章完)

第1956章 如此二十四年

游缺拄锄于地,孤独地看过来。

楼君兰很有礼貌地拱了拱手:“晚辈今日拜访贵府,思及前辈英姿,不胜神往,故来登门……不知前辈是否欢迎?”

游缺面上没什么表情:“你觉得呢?”

楼君兰倒也不尴尬,扭头又对游钦维道:“游老先生,不知方不方便让我跟游缺前辈单独聊一聊?”

以楼君兰的性格,方不方便都得方便,游钦维也算是看明白了,所以豁达地道:“楼姑娘开口,那还有什么不方便的?”

说着便要退场。

“我说。”游缺幽幽道:“不需要问一下我的意见吗?”

游钦维看着他:“那你愿意跟楼姑娘单聊一会儿吗?”

“我不愿意。”游缺干脆地道。

“哦。”游钦维转身走了。

游缺抬了抬手,好像要把人叫住,最后又停在那里,有些遗憾地看着楼君兰:“真是人走茶凉呀,这老头以前对我好得不得了,把我当亲孙子捧,现在连我的死活都不在乎。”

“前辈还没有走。”楼君兰提醒道:“是人还在,茶就凉了。”

游缺眼神深邃:“谢谢你,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会聊天。”

楼君兰看着他:“哦?前辈还接触过什么别的年轻人吗?”

游缺无所谓地道:“有个叫游世让的,有段时间总是过来骂我。”

楼君兰拧眉道:“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是您的亲侄子吧?”

游缺哈哈一笑:“他骂人的水平比他爹差远了。”

楼君兰没有笑,她知道游世让的父亲,就是游缺的亲兄长。现在已经死了,死在前年的景牧战争里。

她想了想,说道:“都说前辈性情孤僻,今日一见,与传言大不相同。”

“倒也没有说错。”游缺认真地道:“人人奋进,而我倒退。人人结群,而我独处。跟大家不一样,可不就是孤僻吗?”

楼君兰的视线扫过园子里那些鸡,它们顾自踱步,低头啄食,无忧无虑:“我发现前辈院里,无论鸡犬,都很安静。”

游缺淡淡地道:“吵到别人,会让我难堪。”

楼君兰意味深长地道:“前辈对蠢货的耐心真是不错。”

“只是没什么可在意的罢了……”游缺微笑道:“也许我才是蠢货呢?”

楼君兰道:“看来在前辈的眼里,我也是那些蠢货之一。”

“不要总叫前辈,游缺即可。”游缺摆摆手:“废人一个,怎值当楼姑娘登门?”

他竟然并没有否认蠢货的说法,好在楼君兰也不在意。

“今秋兵巡,非我本意。这几天来到泰平城,也不在我的计划中。但一切都很自然地发生了,我恰于此时到此地。”她仍是看着游缺,慢慢地说道:“我猜是有人想让我看到点什么。”

“是什么呢?”游缺问。

楼君兰道:“这泰平城除了前辈您,还有什么可看?”

游缺哑然失笑:“看我锄地吗?”

楼君兰亦笑:“也未尝不可。”

游缺真就继续开始锄地,动作熟练如老农。

楼君兰也真就沉默地看着。

锄地是个辛苦活,渐渐地汗水也滴落在泥土中。

游缺锄着锄着,终是一边锄地,一边说道:“我也年轻过,张扬过,爱过恨过。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全忘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是谁还对我这么记挂。

“但是我想说,这无所谓。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重要的,我什么都可以原谅。想来笑我就来笑我,想来骂我就来骂我。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关上,就可以了。”

他专注于自己的土地,没有再抬头。

而楼君兰默默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才说道:“或许会有人不记得关门,但那个人不会是我。”

游缺只道:“真是个有礼貌的姑娘,伱会交好运的。”

楼君兰随手把门带上,独自离开这荒僻的院落。

游缺不像是还有修为的样子,但整个人的状态,孤独而又平静。

一方小小的院落,守住了他自己的心。好像已经完全从当年的创伤中走出来了。

她在想,究竟是谁,还在记挂游缺呢?又究竟是谁,要请她楼君兰来做观众?也不知这里备了几张椅子,戏本够不够精彩,角儿够不够大?

在荒草丛生的小径里走不多时,便遇到了在此等候的游钦维。

“聊完了?”游钦维问。

楼君兰点了点头:“游惊龙前辈是个通透的人……游老先生要不要去看一眼?”

游钦维当然听得懂她的意思,这是让验一验游缺的安危呢,住得这么偏僻又无人理会的,别到时候出点什么事,还牵扯到她楼君兰身上。

他并不回头,只在前面带路,随口道:“不看了。就算游缺真出什么事,我们也懒得去追究。怎样都牵扯不到楼姑娘。”

楼君兰继续往前走,又状似无意地道:“游老先生不好奇我们聊了什么吗?”

游钦维只道:“二十四年了。”

二十四年了,能做的都已做过,该说的都已说尽。

遂不复言。

……

……

院门关上了。

墙边的犬又卧下,继续打盹。

垄间的鸡仍在踱步,从未焦灼。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游缺仍然锄地。

锄地并非一种表演,而是生活的一部分。

二十年的生活。

他慢慢地翻好了地,除了草,浇了水,把农具归拢好,细致地洗手。

曾经质如美玉、莹光彻骨,一度“惊龙”的这双手掌,现在已与寻常老农的手没有区别。布满老茧,粗粝难看。皱壑里的黑色,都仿佛漆住了,根本洗不掉。

他只是默默地洗着,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搓过去。最后取了一条崭新的布巾,将双手上的水珠擦净。

他搬来一个矮脚竹凳,坐在了那条昏昏欲睡的狗旁边。

竹凳是他自己伐竹回来,亲手制作的,平时就会这样坐着,洗洗菜,剥剥玉米什么的。若要晒太阳,还是得搬出屋里的那张躺椅。

这条狗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干什么都费力气,能趴着绝不站着。方才爬起来“助威”,怕已是拼了老命喽。

他伸手摸了摸老狗的脑袋,老狗闭着眼睛,咧着嘴,似是十分享受。

就这样轻轻地摸呀,摸呀。

直到鸡群都已经归笼,直到夜色降下来……老狗的呼吸也停止了,他于是住了手。

游缺并不难过。

他能够看到“寿”,很早以前,就知道这条老狗的“死期”。

一条狗能够活到它的死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于人也是如此。

他想他早就不会在乎这些。

但他不得不承认,夜幕下无声的小院,确然是寂寞的。

他就这么坐在门前的矮竹凳上,手搭在狗头上,一动不动,孤独地看着前方。

还要等多久呢?

该死,靠近了平时入睡的时间点,他已经有些犯困了。

……

正在向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大步迈进的地狱无门里最强的两位阎罗,卞城王和秦广王,就是在这个时候到访。

卞城王是大摇大摆地推门直入,理所当然地把视线和声音都纳入掌控。

但他发现坐在门前的那个一脸衰相的中年男人,仍是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不动声色地往左边走了一步,男人的眼睛也跟着移动了。

情况不妙啊……

若是人族英雄姜望在此,这时候会礼貌地打个招呼,寒暄几句再走。

但冷酷如卞城王,只是冷冷地说一声“走错了”,遂便转身。

但是……嘭!院门紧闭,锁住去路。

卞城王默默地转回身,眸如古井无波澜。

相较于卞城王正大光明的出场,秦广王是化作一缕碧光,摇曳在游缺洗过手的那盆水里。正在悄无声息地摇曳着……

“这盆水我洗过手的,都是泥垢。”游缺淡淡地说。

碧光一缕出水来,化作了堂堂秦广王。

他立在院中,恰在院门口的卞城王和屋门口的游缺中间,左右两边都是菜地。

清俊的脸上有一丝埋怨:“你不早说?”

游缺看了看他们脸上的面具:“十大阎罗,只来了两个吗?”

秦广王诚实地道:“我是按照最高预算来布置行动的,假设你已经重回神临……没想到买家的情报那么不靠谱。”

游缺慢慢地说道:“有人想要利用你们来试探我。”

谁想要试探游缺?又为什么这样做?

“谁这么坏啊?!”秦广王义愤填膺地转身:“我去揪出他来!”

但身后的游缺道:“既然来了,那就杀了我。”

他不再摸他的狗,他从竹凳上起身,从今夜告别这个小院。他的气势无限拔升,腾龙、内府、外楼……神临?

不!洞真!

离群索居二十余载,为世人所弃,他竟已是当世真人!

他的长发开始飘飞,粗布麻衣竟猎猎作响:“不然我就杀了你们!”

话音刚落,不,话音还未落下,便有碧光游于其身。

他的粗布麻衣要腐烂,他的皮毛血肉要脱落,就连他呼吸的空气也都想不开正在自我毁灭……

而有一柄突兀出现的剑,正正地贯穿了他的心口!

这一剑出现之后,才出现戴着阎罗面具的握剑的卞城王。

得自易胜锋的遁在感官外的那一剑!

势起无声而惊天动地的一剑。

于迷界成功复刻,而于今更上一层。

歧途在对危机的屏蔽上不如心血来潮。

但无论是耳识还是目识,易胜锋都远远不及今日的姜望。

卞城王已经完全可以做到让对手“视如不见,听如不闻”,真正杀死了“感官”!

展现了洞真之势的游缺,就这么定定看着面前的这张刻写着‘卞城’二字的阎罗面具。吐着血沫赞了声:“好咒术!好剑法!”

而后气息全无,向后仰倒。

竟就这么死了!

诚然秦广王和卞城王都是数得着的神临强者,也都自信敢闯龙潭虎穴,对洞真修士也敢出手。

但洞真修为,一击就死!?

这都不能说有阴谋了,阴谋两个字甚至是已经刻到脸上。

收剑归鞘的卞城王,与眸光刚刚转绿的秦广王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的眼神——

情况不妙,快跑!

秦广王化作一缕碧光,悄然遁走。

卞城王则直接扭转了光线,横飞在天。

所有的声音都不存在,院里躺着的,是缄默的游缺与狗的尸体。

几乎是秦广王和卞城王前脚刚走,倒在门槛上的游缺尸体里,忽然坐起一个金灿灿的身影,俄而金辉敛去,显现另一个游缺。

此乃元神。

神临至洞真,关键的步骤是什么?

是以神魂为里,道脉腾龙为躯壳,合筑为一,以灵炼神,成就元神海之“元神”!

神魂之力,灵识之力,元神之力,都是神魂力量的表现,不妨把它视作神魂力量的三层境界。其根本还是神魂。

就像无论游脉、周天、通天还是神临,虽有境界的不同,根本还是肉身。

何为“元”?万物之始。

修成元神的这一步,是从“人之神”,往“世之神”的迈进。

此神非神祇也。

神临是“我如神祇临世”,强调的是“我”。

洞真则是“洞彻世界之真”,强调的是身外身,是修行者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乃至于掌控。

游缺一步就踏出小院,黑衣披身,脸覆面具,一抬手封闭了整个游家老宅的声音。

然后开始慢慢地往外走。

他并不着急,因为要给那几个小杀手,一点逃跑的时间。

而所有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亲疏远近记不记得……都纷纷倒下了。

这场杀戮起先无人知晓,直到尸体横陈各处。

作为游家老宅里的最强者,留守宗祠的游钦维,在察觉死气蔓延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调动真元跨门而出——

一只巴掌压在他的脸上,将他按回了宗祠。

纵然他气血如潮,纵然他的实力并不简单,纵然他动用了兄长游钦绪当年留下来的搏命秘法,依然动弹不得!

但他也不想再动弹了。

他认出了这一掌。

老人的眼睛从指缝间漏出来,死死盯着戴上了面具的男人——“是你!”

男人平静地道:“是我。”

这一刻游钦维的眼神复杂极了,最后只道:“但愿你是对的。”

而后被轻轻的按倒在地,生机散尽。

前文笔误已修改。

游缺那一届黄河之会,是3896年。

左光烈那一届3909年。

景国伐卫战争,是3898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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