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6章 薄幸郎君

沿袭旧址,选用名匠,朝廷又舍得花钱,老山别府自是修建得相当气派。

但夜阑儿这样的女子行在其间,你能想到的词语是“蓬荜生辉”。

楚人好华服,夜阑儿的衣饰极尽精巧。然而一切金线玉纹,都不过是她容貌的点缀。

独孤小虽是女子,却也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有几个目眩的瞬间。真不敢相信,人竟能长成这般模样。

这是唯一一张让她觉得,能够与自家侯爷相匹配的脸。

都说李氏女美名冠临淄,她一直守在青羊镇,却是没有那个运气见识过。但想来再怎么长,也不可能长得比这更好看了。这样的毫无瑕疵的五官,难道不是“美”的极限么?

这位大楚第一美人,就连声音也是完美,一句话便是一段乐章。

修筑在青羊镇的正声殿,独孤小进去过好多回,正音之妙觉,莫过于此。

“你家侯府这样大,别府都好几处了,竟没几个女主人当家么?”

声音入耳,独孤小才晃过神来,认真地道:“我家侯爷洁身自好、修炼成痴,却是从未把哪位女子请进家门过。”

夜阑儿美眸一转:“我可听说,他享尽临淄风月。不知多少齐国贵女,求他一面而不得。”

独孤小笑道:“您也说了,她们‘求不得’。”

“我一瞧见你,便觉十分投缘。”夜阑儿随意拉过独孤小的手,一块灵气氤氲的玉珏,已经送进独孤小掌心:“这个不值钱的小物件,你且收着,对你当下的修行有些裨益,能省你三五年苦功。”

这块玉珏的好,都不必夜阑儿介绍。自掌心传来的温润感受,道元随之雀跃的灵动……绝对是独孤小从未接触过的珍奇。

侯爷待她不薄,但侯爷自己也拮据……成日不是打晏抚公子的秋风,就是掏重玄公子的钱囊,自不可能送她这样的宝物。

独孤小避不开神临修士的手,但摊开手掌送回礼物却很坚决:“独孤小食姜家禄,受不得百家谷。夜姑娘莫要叫我为难。”

夜阑儿也不勉强,收了玉珏,依然声音温柔:“你跟着你家老爷多久了?”

独孤小眼中洋溢着自豪:“屈指算来,已有四年。”

“那你是他的亲信中的亲信了,难怪这老山别府都交给你负责……”夜阑儿若是想要与谁处好关系,总是能调整到最合适的状态,此时笑意盈盈,十分亲和:“你家老爷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她家老爷喜欢有事直言!”姜望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在会客室里摇曳生姿的夜阑儿,轻巧地转过头来,尽展天鹅般的美丽脖颈,嘴角是最完美的微笑:“我的这个问题,还不够直接么?”

姜望摆摆手,示意独孤小退下,自顾自走上前去,在夜阑儿对面的位置坐下,开门见山:“夜姑娘,杨崇祖的那笔人情债,我认。想必你来老山,也不是为了闲聊。咱们的时间都很珍贵,不妨就债论债。”

已经走出会客室的独孤小,听得这番界限分明的言语,心中敬佩不已。夜阑儿之美貌,我见犹怜。还得是自家侯爷,丝毫不为美色所动,真是志在千里的人物!

夜阑儿莞尔一笑:“前年黄粱台一别后,姜公子盛名频传,破夏封侯、伐妖荣归,都是震古烁今的大事,但听来都只是故事……唯独妾身今日面见了公子,才真有邻家公子已长成的实感。且比妾身想象中,要成长得更多。”

姜望不明所以:“此话怎讲?”

夜阑儿看了他一眼,烟波渺于美眸中:“你如今都不往窗户看了。”

姜望:……

武安侯是个心胸宽广的。

当初被按在椅子上逼问‘老娘美不美’,不得已跳窗脱身。今次他神临成就,修行大有进益,也并不想着拔剑回去,问一声本侯‘第几英俊’。

而是颇不自然地转回主题:“说起来前年在楚国,夜姑娘好像就有事情要与我商讨。只是那时候咱们都太忙,匆匆一晤便别过,未有细说。敢问夜姑娘……今日事可是前日事?”

夜阑儿坐得端庄,姿态美好,轻呷一口独孤小早先端来的茶,声音从润湿的红唇里出来,有一种软糯的味道:“你说清楚。那时候是你太忙,还是我太忙?”

姜望不去接茬:“既是前日事,夜姑娘既然帮我杀了张临川的替命分身。前几天我在楚国的时候,夜姑娘却没来找我……此事与夜姑娘在楚国的经营有关?”

夜阑儿有些惊讶地看了过来,俄而又笑了:“你这人!说好的人情债,你怎么只论债,不论人情,这般疏离!”

“姜某非是疏离,只是不想浪费夜姑娘的时间。”姜望看了一眼屋外的天色,道:“午时三刻,我要练瞳。”

夜阑儿敛去笑意:“我瞧你眼力也不是很好,见不着真意真心。”

姜望道:“练瞳之后,还要练剑。夜姑娘如果没有想好,可以过几天再来找我。但最好不要超过本月二十,因为姜某出征在即,再回来也不知何时。”

夜阑儿柳眉竖起:“从来欠债的是大爷,古人诚不我欺!”

“正因为姜某的眼力不是很好,练瞳才不能耽误。”姜望端起茶盏:“还有一刻钟。”

夜阑儿刹那间抚平了怒意,很平静地提出要求:“三分香气楼要在临淄发力,要取得与四大名馆相当的地位,所以也要得到与四大名馆影响力相匹配的官方支持。”

姜望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掩去了:“你代表三分香气楼?”

这一刻的夜阑儿端似玉像,凛然不可侵:“重新认识一下,天香第一,夜阑儿。”

三分香气楼与楚廷的牵扯,比想象中更深。夜阑儿作为天香第一,竟能代表楚国出战黄河之会无限制场!

那位大楚天子,究竟是怎么想的?

姜望并没有思考太久,放下茶盏道:“在三分香气楼正式跻身四大名馆之前,不会受到官方力量的阻碍。”

反倒是夜阑儿面露讶色:“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须知临淄四大名馆,背后都不简单。三百里霸国雄城,大齐首都,风月何其喧嚣!别的不说,单那温玉水榭,就是养心宫主姜无邪的产业。而温玉水榭在四大名馆里也并不能秀出一头,这里间的水有多深,可想而知。

三分香气楼要求匹配四大名馆的官方支持,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条件,而姜望答应得如此简单!

夜阑儿不由得重新审视,今时今日这位武安侯在齐国的地位。

姜望认真地看着这位天香第一:“张临川的替命分身,不是那么容易杀的。值这个价钱。”

夜阑儿道:“你不想问问三分香气楼为何要在临淄发力,不想问问三分香气楼在楚国出了什么问题,不想问问三分香气楼究竟想要做什么吗?”

姜望道:“那是你们三分香气楼自己的事情。”

“也可以与你有关。”夜阑儿以一个优秀的合作者的语气说道:“三分香气楼在齐国的产业,愿意给姜公子三成干股,以此作为接受姜公子长期庇护的条件。”

姜望淡声道:“条件你已经开过,我也已经答应。至于期限,我也说得很清楚,在你们跻身四大名馆之前。”

夜阑儿道:“妾身始终相信,利益才是长久之计。”

“本侯的承诺也是。”姜望站起身来:“练瞳的时间到了,那么今天就到这里?”

夜阑儿语气诚恳:“这三成干股是单纯送给你,不附加任何条件。实话说,杀一个杨崇祖,我并未出什么力……要你帮这么大一个忙,于心难安。”

“对我来说很困难的事情,对你来说或许很简单,但我不能就以简单视之。反过来同样如此。”姜望道:“干股就不用了。夜姑娘不是说,债之外,还有人情么?便算我还的人情。练功时间到了,请原谅。”

说着他便抬步走出了会客室,身影一晃,已是消失。

只有那从始至终都不热络的余声,还停在耳中——

“小小,送客!”

夜阑儿倒是不见什么难看表情,只是轻抿盏中茶,道了声:“真是个薄幸郎君!”

……

……

横柄竖锋,一面花前月下,一面月上柳梢。两面纹路皆天生,唯独剑锋薄似一条线,称名“薄幸郎”。

这柄剑并不会轻易叫人看到样子,因为它总是逃在视线外。

在现世里,它几乎已经永远逃出了人们的视野。

在太虚幻境里,它也基本不给人看到的机会。

这一次薄幸郎遇到的对手,有一个相当奇怪的名字,叫做“斗小儿”。

生得是斗鸡眼、蒜头鼻、地包天、麻子脸、癞痢头……要多磕碜有多磕碜。

在现世里寻这样的丑脸已是难得,太虚幻境里更几乎不存在。

因为这里的容颜是可以修饰的。

即便是宁霜容那等有意遮掩颜色的女子,也最多是让自己太虚幻境里显现的容貌平平无奇,不至于丑得冒犯自己。

薄幸郎现在的主人,更是让自己英俊得世间难逢。

而这位“斗小儿”,仿佛对丑字情有独钟。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往丑处深造,向更丑处发展。

论剑台甫一碰撞,他便已经开始叫嚣:“兀那小白脸,速速受死,不要浪费爷的时间!爷还要赶下一场!”

他的声音也是难听的公鸭嗓!

太虚幻境久未归!

重新回到这个第一次让他看到世界之大的地方,姜望心中的亲切多过陌生。

再一次开启的福地挑战,在赢得福地挑战资格的同时,也遭遇了远比以往更多的竞争对手。足见失陷妖界的这段时间里,太虚幻境仍然未有放缓发展的速度。

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哪个人的消失,而停止运转。

燧人死,有熊出;有熊殁,烈山出;烈山亡,百家争鸣!

无论多么风华绝代的人物,都在历史的洪流中。

姜望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但好歹也是太虚最强腾龙、太虚最强内府……太虚幻境里一路杀出来的许多荣名。“独孤无敌”这个名号,除了最早那段时间,何曾被人如此小觑过?

独孤无敌这个名字,就注定了不喜废话的风格。只是微一动耳,那“斗小儿”叫嚣的怒音,便化出刀枪剑戟各式声纹之兵刃,围绕着“斗小儿”自己疯狂进攻。

这么难听的声音,就该反伐其主。

“斗小儿”确实有几分本事,手持一柄风格独特的断刀,刀锋随意一震,已将迫近的声纹兵刃尽数斩开。

足踏地裂如千军冲阵,一刀横开叫万法归湮。

好凶狠的刀术!

姜望也并不保留,立即启用自己为太虚幻境准备的战斗体系。

耳泛玉色,仙人坐其中!

在失去知闻钟的情况下,暂不能复刻“谛听八方,所闻尽所知”、甚至能与真妖争一时长短的声闻仙域。

但一尊拥有观自在耳、处在声闻仙态里的耳仙人坐镇此灵域,这声闻之域已强过过往不知凡几,比起构建了更长时间、掌握得更加纯熟的火域,都更为强大!

如此灵域,同“斗小儿”那叫不出名堂的灵域撞到一起,顷刻如炉铁炸膛,星火猎猎。

而薄幸郎已出鞘——剑锋更在视野外,却覆盖了“斗小儿”周身三十六处要害!

“斗小儿”将一柄断刀使得杀气腾腾,如龙环身,却偏偏感觉周身不畅快,招招式式受制于人。

每每刀招才起已被破,刀锋才出刀柄沉。

真他娘的邪了门!

他也是知名的天骄,厮杀场上的常客。太虚幻境里虽是新人,生死关头也不知走过多少回。当然知晓自己在这场战斗里已经被压制,若不尽快改变局势,很快就会被压落无可挽救的深渊!

一时也顾不得隐藏身份,改以双手持断刀,怒发大张,顷刻气血如洪,似一头远古荒兽正苏醒,恐怖的气势笼罩整个论剑台,甚而外延向星河!

公鸭嗓子也变得霸道凶狠起来:“你敢叫无敌?现在再给老子狂一个?!你小子不是自称无敌吗!?”

他要解放自我,他要爆发全力,他要——

一阵咆哮未罢,一身气势未止。

他就感到识海已经被蛮横地撞开。

就好像那破国灭阵的攻城锤,被强硬地拉过来,撞碎了自家的房门。

而后是无法计数的、密密麻麻的晶莹念头,如山崩洪涌,填满了他的元神海,轰开了他的蕴神殿,淹没了他的神魂!

轰!轰!轰!轰!

他的脑海里是一霎的白,而后是仿佛永无止歇的轰鸣。

在灵识被生生撕裂的痛苦里,他却不得不清晰地听到……那个可恨的家伙的声音。

“我的无敌,不用嘴巴说!”

仙术·念头·洪流!

这是相当粗糙而极其粗暴的仙术运用,纯粹是凭借仙念的强大,对敌人进行赤裸的碾压,自伤而后再伤敌。此术一出,不管敌人死没死,自己也都差不多了。

除却不老玉珠傍身的状态,也只有在太虚幻境里,能够如此肆意挥洒。

姜望已经完全认出了老熟人,那柄断刀之所以风格独特,之所以眼熟,不正是天骁折断后的样子吗?

故也热情地赠予见面礼,将这注定不属于常规的手段,尽数倾注其身。

在极端狼狈的状态里,名为‘斗小儿’的新人,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痛苦——

“爷记住你了,下个月给老子等着,老子大楚斗昭,一定会回来的!”

(本章完)

第1867章 风景未看尽

“气煞我也!”

蓦然响起的一声怒吼,令长夜更静。

一时之间,方圆五里之内,家家熄灯,户户噤声。

连马都咬紧了嚼子,狗都夹住了尾巴。

这是献谷之中,一个寻常的夜晚。

钟离家的大公子在房间里暴跳如雷,满嘴都是些“偷袭”、“无耻”、“爷还没来得及使力”。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堂堂钟离炎,在太虚幻境这种完全抄袭演法阁、根本无法涉及生死的破地方,连福地七十二名都守不住?

要死了。

若不是家主老爹来信,反复强调太虚幻境的重要性,他天下第一天骄钟离炎,压根都不会正眼看这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

结果上个月才加入,轻轻松松赢得福地挑战的入门资格,还想着这个月一路过关斩将,给斗氏小儿多招几个麻烦,结果转头就被打出门去?

这是何等丢脸的事情!

怒着怒着,钟离炎忽然又笑了。

还好丢人现眼的是斗昭!

他刻意用了刀法,还利用早先修术的经验,以秘法自拟灵域,演得不知有多么像。除非斗昭亲至,不然很难发现那不是真斗昭!

钟离炎笑着笑着,眼前突然一黑,一个巴掌盖在了他的脸上,他的人也被扇在了地上。

脑子懵了一下……这种感觉,跟刚才在太虚幻境里,被那些念头轰炸的感觉十分相似!

他一个翻身站起,双手拔出南岳重剑,晃了晃脑袋,才看清突然闯进房间里扇他的身影——大半夜的还一身甲胄、自以为威风实则很蠢、本该还在丹国坐镇的钟离氏当代家主钟离肇甲!

面目威风的钟离肇甲把眼一横:“还冲我拔剑,造反呐?”

这位钟离之主,在唾沫横飞中,极具压迫感地往前走:“大半夜的在这里发什么病?又吼又叫的,奔丧啊?!你族长老子还在这里,活得很好!”

钟离炎讪讪地收了剑:“本能反应,本能反应,爷还以为有人偷袭呢……”

嘭!

钟离肇甲抬脚一记当胸踹:“你是谁的爷?”

钟离炎滚了几圈又爬起来:“误会,爹,都是误会!跟斗昭那厮说惯了,一时滑舌!”

钟离肇甲想想气坏自己身体也很亏,便暂止怒火,沉声问道:“你刚一个人在房间里喊什么,又笑什么?”

说着说着怒气又上来了,伸指点着道:“伱刚才的笑里,有一种愚蠢的狡猾!你知不知道?”

短须鹰眼、样貌其实颇有几分乃父威严的钟离炎,刚才一个人在房间里贼笑的样子,真的是非常怪异,很没有贵族气质。让钟离肇甲觉得很丢脸。

“嗐!”钟离炎忍气吞声,转移重点:“爹,你须不能怪我。你让我试试太虚幻境,我马上就试了。但这个劳什子太虚幻境,里面对手太弱,我都不知参与的意义何在!白白浪费时间嘛!”

钟离肇甲半信半疑地瞧着他:“太虚幻境那个福地挑战,你打到第几了?”

“什么福地挑战?太虚幻境里还有这个吗?”钟离炎瞪大了无辜的眼睛:“我还没注意到。”

钟离肇甲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上点心?对现在的你来说,太虚幻境最大的价值,就是福地。你有没有认真看老子的信?”

“看了!看了!明天开始一定认真研究福地!”钟离炎继续忍气吞声,继续转移重点:“主要是这偌大的献谷,事务太繁,儿子处理起来,很劳心啊。一时忽视了太虚幻境,也情有可原的!”

“老子没把献谷交给你管啊,不是有文林长老……”钟离肇甲愣了一下,瞬间火冒三丈,拔出腰刀来:“你又趁老子不在,把文林家老绑起来了是吧?”

“没有没有!绝无此事!”钟离炎大声解释:“是软禁!这回是软禁!”

钟离肇甲怒极反笑:“老子再三跟你强调,你九岁那次,文林家老鞭笞你,是老子的意思。这些年来,你是逮着机会就报复,逮着机会就报复!软禁是吧?你给老子跪好,老子今天给你来点硬的!”

钟离炎房间里的乒乒乓乓,也是献谷之中,寻常的夜晚。

也不知过了多久……

献谷没几个人敢在这种时候计时。

当钟离肇甲终于脚步轻松地离开。

鼻青脸肿的钟离炎,等了一阵之后,才抬起头来。坚持在地上爬了一阵,爬到床榻边,就蘸着鼻血,在床底那密密麻麻的“正”字后面,咬牙切齿地又加了一笔。

“第五千三百九十六次受气。我再忍!”

“等咱脊开二十四重天,第一个拨乱反正,重振家声,叫你解甲归田!”

……

……

姜爵爷不是个记仇的人!

不像某些复姓钟离、鹰眼短须、佩戴重剑、弃术修武的。

虽然某些人屡次挑衅、屡次大放厥词……张口小白脸,闭口别浪费时间,他也并不放在心上。

就连曾仗之与真妖犬应阳拼命的绝杀手段,也舍得给此人欣赏。

也真的……不浪费这位大爷的时间。当机立断定乾坤,都不给其解放自我、真正展现实力的机会。

当然,囿于太虚幻境福地挑战的规则,作为最末福地的守关者,在第一次赢得福地所有权后,必须再守关一次,才能获得往上挑战的资格。而他非常相信那位“熟人”的临别宣言,知晓以那人的性格,一定会铆足了劲卷土重来,不报仇不罢休。

他也做好了再次招待的准备,务必要给这厮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为老朋友贴心地做好三套战斗方案之后,独孤小的声音响在门外:“侯爷,贵邑城那边已经做好准备了。”

姜望放下第四套战斗方案的设计,推门而出,踏空疾行,须臾便至贵邑。

旧日的大夏皇宫,已成为大齐天子行宫,仍以夏宫名之。

千百年后,世人恐怕只知道这是齐天子避暑行宫,而不知世间曾有夏。

南夏总督府一开始只是借用原先的武王府处理政务,在局势彻底稳定之后,便将武王府全盘改建,真正立成了全新的南夏政治中心。

姜望的目的地便在此处。

准确的说,其目的是位于南夏总督府的、国家级别的传讯法阵。

整个南夏,不算基本不外显的司玄地宫,姜望乃是仅次于苏观瀛和师明珵的第三号权势人物。

虽不肯沾染政务,未有执掌实权,但在南夏自有超然的影响力。

横飞四境不在话下,调用传讯法阵也只是一道手令的事情。

之所以他还需要等上一等,要在独孤小通传之后再过来,主要是因为传讯法阵那一边的极霜城需要时间准备。

极霜乃雪国首都,建立在这座城市里的国家级传讯法阵,也是雪国与外界联系最多的地方。

先前谢哀成就冬皇之时,雪国闭关锁国长达数月。

但其实便在平日,雪国与外界也绝少交流。绝大部分的商道、信道,都由三座专门的关城来负责。

这一次大齐武安侯请求跨境与位在雪国的好友——出身青崖书院的神秀才子许象乾对话。

雪国虽然地处极西,好像并不需要仰东国鼻息,却也没有平白得罪这位刚自妖界归返的人族英雄的理由。

传个话而已,值当什么!

故而立即就派人深入天碑雪岭,联络那位高额书生,催促其人来极霜城回应。

这中间所需的时间,便是姜望所等的时间。

将房门关上,握住南夏总督府所颁制的令牌,送进些许道元,这间空空荡荡唯有阵纹存在的石室里,便有一道光幕悬垂而落。

辉光微漾后,一个格外突出的、锃亮的额头,首先挤占了视野。额头往后拉开,一身儒服的神秀才子,才出现在姜爵爷面前。

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显然心情非常不错。

见到挚友,姜望的嘴角也忍不住泛起微笑:“许大才子,好久不见!”

许象乾哈哈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已经神临了?”

“这我还真不知道。”姜望很为好友开心:“恭喜你了!”

“唉。”许象乾挠了挠额头:“我也纳闷。我怎么就神临了呢?”

他真的做出了非常费解的表情:“不应该啊我也没努力。”

姜望本来还打算来个老友相见、互诉衷肠,很有些掏心窝子的话想说,这会已经完全没有开口的打算了,只安静地看着高额兄表演。

许高额也完全不辜负好兄弟的期待,自己一个人也把话接了下去:“太遗憾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路上的风景我都没有看尽!”

姜望:……

许大才子双手一摊,很是无辜的样子:“怎么打个盹的工夫就神而明之了?啧!你说这事闹得!”

姜望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牙花子咧这么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封侯了呢!”

许象乾摆了摆手:“封侯非我意,惟愿天下安!功名,浮云也。权财,粪土也。我辈读书人,岂在意那些浮云粪土?当然,我不是说你眼皮子浅啊。我只是觉得,咱们赶马山双骄,还是需要有点人生追求的!”

姜望只觉得牙花子疼。

“哎!”许象乾又叹:“古有大儒一步衍道,今有我许象乾一觉神临。不让先贤专美呀!”

姜望已经想要结束这次聊天了。

许象乾又问道:“临淄那边的老朋友们还好吗?”

他热情地看着姜望,用眼神做出提示。

姜望必须承认自己与其缺乏默契,不知道这位大哥想要表达什么。便只随口应道:“都挺好的。”

“哎呀,唉!”许象乾长吁短叹,忧愁地看着姜望:“龙川晏抚他们都还没神临呢,你说我在修行路上走得这么快,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澈似水晶。在这布置了传讯法阵的雪屋中,许大才子红光满面,体内好似生着火炉,说不尽的热烈开心,对着面前的光幕滔滔不绝。

但他得到的回应是……

“哎,许兄!怎么没声音了?是不是传讯法阵不太稳定,我怎么听不到你说话?你还在吗?许兄——”

“有声音有声音!我这边能听到!”许象乾忙道,还冲着光幕那边招手,给老朋友各种比划。

但光幕还是坚决地黯了下去。

“哎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许象乾大声嚷嚷起来:“你们极霜城的传讯法阵怎么回事啊?”

主持传讯法阵的小吏走进冰屋里来:“许公子,怎么了?”

许象乾有些恼火:“我这跟我的好朋友聊得正起劲呢,怎么突然就断掉了?你赶紧恢复一下,我们赶马山双骄,时间可宝贵!”

小吏非常纳闷,他既不知道什么赶马山双骄,也发现传讯法阵没有问题……但仍是给了青崖书院高徒相当的尊重。“咱们这边一切正常。可能是贵邑那边的问题,也可能是被什么干扰了,我帮您再联系一下,重新请求通讯。”

“快快快快!”许象乾迫不及待,一肚子话这才说到哪跟哪!

连声催促:“快点儿的,我实在关心我的朋友!再聊个几块元石的!”

小吏摆弄一阵,回过头来,有些为难地道:“那边好像拒绝了。”

“你没搞错吧?”许象乾一脸狐疑:“你可知道我与姜青羊是什么关系?他拒绝红袖招的头牌都不会拒绝我!”

小吏愣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雪国虽然常年隔绝内外,风气可并不保守。

这个国家是有男楼的!

“罢了罢了。”许象乾摆摆手:“这厮惯来是忙得很,逛青楼都不忘修行。照师姐还在等我,我也没那许多工夫与他闲说。”

“噢。”小吏将信将疑。

“你们这里应该也能送信?”许象乾又问。

“我们雪国的信道搭建十分完善,且与荆国、景国的信道都有合作。”小吏自豪地道:“西境之内,千里一刻。现世之内,三日万里。”

“这样,我写一封信给你,帮我寄过去。”许象乾浑身又有劲了:“笔墨伺候!”

小吏有些支吾:“那个,这个,路途遥远,又要与别国信道接洽,寄信的费用您看……”

“嗐!这也值当一说!”许象乾轻蔑地笑了笑:“你当我神秀才子许象乾是什么人,还能缺了你这点小钱?”

他大手一挥:“寄过去之后让姜望付!”

“不是,你还愣着干什么啊?你是不是脑子不会转的,大齐武安侯能没有钱吗?你万里迢迢帮忙寄信,人家霸国王侯,能不多给你点赏钱?”

“真是朽木难雕也!”

小吏被这高超的语速说服了。完全插不进话,没有质疑的空间。老老实实地拿来纸笔后,人还是晕乎的。

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雪屋之中,信叠了一封又一封。

小吏瞧了瞧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终是忍不住道:“许公子,您这是要寄多少信?”

“急什么急?”许象乾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口若悬河:“我许象乾知交遍天下,岂止一个姜青羊?这么久没联系了,不得都关心关心,聊聊近况吗?”

“我跟你说,朋友朋友,就是要常联系,不然容易生疏,你可明白?什么感情都是需要经营的!这些人情世故,你还有得学呢!”

“莫要催促,就剩个七八九十封了。”

随手将写好的信纸往旁边一甩,又摇动狼毫写下一封。

“这封信是给三绝才子莫辞的,前面那封是给我老师的,莫要寄错!”

先前忘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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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盟主“隔壁的OP小姐一直装忙”打赏的新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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