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幸存倭寇的再博弈

姜星火提了一个极为简单的问题。

“你觉得如果我们三个之间,都是饿极了的敌对竞争关系,为了争地上的一个馍馍,而且没有规则约束,那么我们的权力来自何处?”

朱高煦给的答案也很简单。

朱高煦晃了晃他沙包大的拳头。

“那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决定,谁武力强,谁的权力大!”

姜星火点了点头,说道:“这个道理跟国家之间是一样的,说白了,国家的权力,来源于其战争能力.思路是对的,那么还有没有其他权力的来源呢?”

朱高煦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了四个字。

“俺不知道。”

姜星火笑着摇头,接着又向红脸大汉郑和问道:“你觉得呢?”

郑和沉思几息,本欲摇头,但却忽然灵光一闪,他回答:“未来能锻炼出的武力?”

“对喽。”

姜星火继续深入问道:“譬如我们打了一架,馍馍被最强壮的他抢走了,那咱俩回到了牢房,想要锻炼出未来的武力,你感觉要靠什么才能锻炼出来?”

郑和想了想后,答道。

“需要吃饱,需要有武器。”

姜星火继续循循善诱:“对于个人来说自然是如此,可想要吃饱还需要什么?”

此时朱高煦也有些恍然。

“需要钱贿赂狱卒买吃的!”

姜星火继续问道:“那如果诏狱没法买武器,伱想要更好的武器去对抗敌人,需要什么?”

“自己制作更精良的武器。”郑和似乎有些明白了过来。

“靠什么做?你的狱友都是你的敌人。”

郑和干脆道:“靠自己制作武器的水平。”

“换算成国家呢?”

姜星火在诱导他们说出最后的答案。

朱高煦与郑和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国库的钱和打造兵器的技术。”

姜星火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结道。

“也就是说,国家有两项权力,第一项权力是军事权力,第二项权力是潜在权力。”

“第一项军事权力,也就是指某个国家的军事能力对其他国家的控制和影响,是指一国可以迫使另一国去做某事的权力。”

听到这里,郑和微微颔首。

军力,永远是对其他国家交往的本钱。

为什么在朝贡体系内,安南、占城、爪哇、朝鲜、暹罗、真腊、琉球等等国家,对大明敬若神明?

原因不就在于大明拥有随时摧毁他们国家的军力吗?

为什么日本敢跟朱元璋对着干,甚至引经据典写下了非常硬气的回信。

“臣闻天朝有兴战之策,小邦亦有御敌之图。又闻陛下选股肱之将,起精锐之师,来侵臣境。水泽之地,山海之洲,自有其备,岂肯跪途而奉之乎?

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相逢贺兰山前,聊以博戏,臣何惧哉。倘君胜臣负,且满上国之意。设臣胜君负,反作小邦之差。

自古讲和为上,罢战为强,免生灵之涂炭,拯黎庶之艰辛。特遣使臣,敬叩丹陛,惟上国图之。”

日本的底气何在?不就是因为两次打败了天下无敌的蒙古人嘛,所以日本自持军力并不畏惧跨海远征来的大明。

换到后世便是艾公所谓“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尊严只在剑锋之上”,这话是至理,国与国之间的交往,便是如此真实。

“第二项潜在权力,也就是国库的钱和打造兵器的技术。”

“钱从哪来?从税来,怎么收税的问题,之前已经讲过了。”

闻言,朱高煦的眼神有些炽热,父皇打算把组建并训练税卒卫的任务交给他,这件事,老三朱高燧已经告诉他了。

或者说,就是父皇让朱高燧透露给他的。

而姜先生的扫盲班,这几天看来,进展颇为迅速。

按照姜星火编撰的《汉语拼音字典》,前来扫盲的囚徒们,已经学会了基本的声母,距离能拼出来读音,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等声母韵母这些都学完,那么即便是不认识字,拿着《汉语拼音字典》,也能拼出来字了,到了那时候,缺乏的就只是教导练习常用字的过程了。

而数学的练习,此时也在同步进行。

得益于姜星火深入浅出的教学,这些囚徒们,已经学会了基本的加减法。

如此一来,三个月就能完成一批基础扫盲。

税卒卫的成立,也就没有任何阻碍了!

到时候,税卒卫必将成为他争储的有力武器!

想到这里,朱高煦的脸上,就不由地露出了难以遏制的笑意。

“嘿!”

当姜星火的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时,朱高煦才回过神来。

朱高煦讪讪地问道:“走神了,刚说到哪了?”

“刚说到,国家的潜在权力,就包括军事技术水平.你既然参加过靖难之役,那你觉得大明军队的武器装备技术水平,对比元朝是什么水平呢?”姜星火复述了一遍。

这个问题,倒是真的问到了朱高煦擅长的领域。

当然了,郑和也擅长,但是由于他的角色是淮甸盗匪,所以就不便讨论这个问题了。

朱高煦挠了挠大胡子,思索片刻后说道。

“各方面来说的话,刀具应该差不多,蒙古人的刀更弯,利于马战,大明的刀较长,马步皆宜;战马区别不大,基本都一样;弓箭、枪槊、盾牌也都差不多;甲胄的话,单论防御能力,肯定不如蒙古人继承自宋金夏时期的重型扎甲,但大明的甲胄更加轻便;砲车(投石机)呢,现在大明基本没有砲车了,攻城肯定是远远不如蒙古人的回回炮;火器的话,大明比蒙古人要先进,平安那家伙就挺擅长使用火器的,一窝蜂打的重甲骑兵都不敢硬凿,基本只能绕到侧翼或者后面突击。”

姜星火总结道:“也就是说,刀枪盾弓这些基础兵器,大明与元朝时期的水平持平,甲胄各有特色,砲车不如元朝,火器胜过元朝。”

“砲车不如元朝,不是因为大明造不出来。”

朱高煦解释道:“而是砲车主要用于攻城,可偏偏现在北方咳咳,除了北平、德州、真定这样主要的大城,其余的城池,城墙早都被蒙古人给扒了,甚至早在木华黎率蒙古偏师第一次攻入两河的时候,为了防止金国人的固守,就都拆毁了。”

姜星火点点头,同意了这个观点,复又问道。

“那你觉得,如果大明想要发展军事技术水平,能在那些武器上取得突破呢?”

朱高煦与郑和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回答。

“甲胄!”

“火器!”

朱高煦先说道:“俺觉得应该发展棉甲,北方打仗,这东西太好用了,又能御寒又能挡箭矢和铳丸。”

“我倒是觉得,火器应该还有很大发展余地。”郑和说道。

姜星火若有所思地看了这个奇怪的红脸长髯汉子一眼,不过倒也没说什么。

只是对其身份,进一步产生了怀疑和猜测。

至于科技点之类的东西,姜星火不打算再透露了,【铁马】和【千里传文】只是为了试探皇帝的态度,而且是提议成立的前置条件,若非如此,他连这两个都不想透露。

于是,这个话题就被略过。

“《大国博弈学》的第一部分,我们讲了‘进攻现实主义’;第二部分,我们讲了‘国家的权力’,接下来的第三部分,我将用之前博弈论中的一个经典案例,来解释大国博弈‘安全困境’。”

“这个案例叫做倭寇的囚徒博弈。”

朱高煦眉头一皱,这玩意还有续集?

姜星火的手中,又出现了那枚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银币。

“书接上回,上次在对马岛参与瓜分100枚八思巴文银币的倭寇,有两个人在‘倭寇分银’的博弈中幸存了下来,分别是拿走了99枚银币的丙倭寇,和拿走了1枚银币的戊倭寇,至于甲、乙、丁,则早已被武士刀所砍杀。”

“这两人倒挺幸运。”

看着感叹的朱高煦,姜星火摇了摇头,紧跟时事地说道。

“不幸运,因为丙倭寇和戊倭寇,在接下来的联手打劫中,不幸碰到了正在扫荡倭寇的大明水师,所以他们战败被俘了。”

郑和也跟着眼皮一跳,姜星火为什么会说扫荡倭寇的事情?

难道姜星火识破了我的身份?

不应该啊,我都化妆成这样了.

容不得郑和继续深思,姜星火接着阐述起了背景故事。

“紧接着,丙倭寇和戊倭寇被关在了不同的牢房里。”

“丙倭寇和戊倭寇非常恐惧地度过了几日,他们新加入的海盗团伙中的其他明国和朝鲜、琉球的成员,已经陆续被提审,到了最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日本人。”

“有传闻说,明国的将军,在跟这些被提审的人玩一个游戏,一个需要两个人参与的游戏。”

“终于有一天,丙倭寇和戊倭寇也被提审了,他俩反而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来吧,哪怕杀死他们,也比这样心惊胆战地煎熬要强得多。”

“在屋子里,他们看到了大明的将军,一个长着大胡子的威严男人。”

“嗯,就像你俩一样。”姜星火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两个人。

朱高煦与郑和被他逗得又疑神疑鬼了起来,总觉得姜星火在暗示些什么。

“这个大明的将军告诉丙倭寇和戊倭寇,想要跟他们玩一个游戏时,两名倭寇的心头都很紧张。”

“什么游戏?”朱高煦忍不住问道。

“一个互相背叛的游戏。”

姜星火慢悠悠地介绍起了游戏规则:“大明的将军告诉丙倭寇和戊倭寇,他们会被分开审讯,而审讯的内容,就是关于对马岛上倭寇巢穴的情报。”

“这些情报,只有他们从对马岛上来的两个倭寇知道,其他的海盗都是朝鲜人和大明人、琉球人,并不知道这些情报。”

“而大明的将军则告诉丙倭寇和戊倭寇,如果关于对马岛倭寇巢穴的情报,两个人都拒不开口,那么两人都只会被判1年囚禁;如果其中一人拒不开口,一人坦白,坦白的人马上会将功折罪被释放,而拒不开口的人则要服刑20年;如果两个人都坦白,那么他们会因坦白减少十分之一的刑期,都服刑18年。”

“你们猜猜,最后丙倭寇和戊倭寇会如何抉择?”

听完了游戏规则,朱高煦很有进步地在地面上用他粗壮的手指比比划划了起来,郑和则是在脑海中开始了推演。

姜星火看着他俩的思考,安静地闭上了嘴。

——————

密室中此时也开始了讨论。

朱棣保持了皇帝的威严,始终沉默,板着脸注视着他的臣子们。

朱高炽则掰着肉乎乎的手指头在算数。

道衍的光头靠在了椅背上,如果不是他手里的紫檀念珠还在转动,朱棣险些以为道衍睡着了。

户部尚书夏原吉则一直在出神,礼部尚书李至刚也是如此。

只是朱棣不知道李至刚是真的在思考,还是装的。

至于两个小吏,郭琎和柴车,因为手头有纸笔的缘故,此时也在进行着纸上推演。

密室内的气氛沉闷的可怕。

朱高炽算来算去,率先开口问道。

“有没有可能,丙倭寇和戊倭寇都拒不开口,两人都被判处1年囚禁?”

夏原吉接话道:“有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

“为什么?”朱棣也插话问道。

夏原吉理所当然地答道:“丙倭寇和戊倭寇有仇啊!上次在对马岛上分100枚八思巴文银币的时候,丙倭寇拿走了99枚,而戊倭寇只拿走了1枚,戊倭寇定然是怀恨在心的。”

朱棣怔了怔,说道:“有仇是有仇,换谁都心里不得劲儿。”

朱高炽也是喃喃:“可是好像有点不对.”

夏原吉明白朱高炽的意思,他解释道:“这次没说丙倭寇和戊倭寇都是【绝对理性】,既然没有这个前提,那就不能把他们当做【绝对理性】的人来看待了。”

“而且姜师明确地告诉了,丙倭寇和戊倭寇就是上次在‘倭寇分银博弈’中幸存下来的两人,又描述了两人的心理,譬如恐惧、如释重负、心惊胆战等等.这些都说明丙倭寇和戊倭寇不再是【绝对理性】的人了,所以说他们面对新一轮的博弈,也不会做出【绝对理性】的判断。”

(本章完)

第182章 军备竞赛

朱棣闻言微微颔首,夸赞道:“夏卿心细如发。”

夏原吉连忙起身行礼。

“陛下谬赞。”

朱棣的笑意让他脸上的法令纹都出来了。

“那就来解释解释这个倭寇的囚徒博弈吧,李卿。”

“啊,啊?”

李至刚被皇帝的话锋一转,整的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过看到皇帝正在注视着自己,李至刚也只能硬着头皮捋一捋思路,虽然他压根没听过什么上次的‘倭寇分银博弈’,但大略的背景故事,倒也听了个囫囵。

也不知道是李至刚囚徒当得多了,还是其人确实有几分敏锐思索,李至刚竟是真的颇有条理地开始推导了起来。

“陛下,我们不妨先站在丙倭寇的角度上先考虑一下问题。”

李至刚的语速颇慢,显然是在给自己的推导争取时间。

“因为隔离审讯的原因,丙倭寇肯定不知道戊倭寇到底是拒不开口还是坦白。”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众人心中颇为无语,显然这是李至刚的废话,他恐怕还没完全想明白。

“所以丙倭寇只能确定一件事。”

李至刚掰着手指头:“戊倭寇只有两个选择,拒不开口,或者坦白。”

朱棣很快就意识到了,这句话还真不是废话。

“如果戊倭寇保持沉默拒不开口,那么我是丙倭寇,我只需要同样拒不开口,只需要在监狱里被囚禁1年的时间,就可以被释放了这种不算漫长的时间,当然是我可以接受的。”

这个逻辑没什么问题,众人都在看李至刚的下一步推论。

“而对于这种情况来说,我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选择,那就是坦白,背叛戊倭寇!”

李至刚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明悟,继续说道。

“如果我选择了背叛戊倭寇,向大明的将军坦白,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连1年都不用被囚禁,当场就可以被释放。”

朱棣此时没忍住,开口打断道。

“朕其实有个疑问。”

“陛下请讲。”

朱棣略微思忖,确定自己不会在臣下面前露怯后,凝声问道。

“如果是从丙倭寇的视角来看这个问题,他怎么能确定戊倭寇会保持沉默拒不开口的?须知道,上次在对马岛,五个倭寇瓜分100枚银币的时候,可是互相背叛,足足死了三个人,只剩他俩活着。”

“而且他俩分赃是不均匀的,丙倭寇拿走了99枚银币,戊倭寇只拿走了1枚银币,相当于勉强保住性命此时恐怕很难指望戊倭寇不背叛丙倭寇吧?”

“陛下烛鉴万里,目光如炬!”李至刚马屁如潮。

紧接着,李至刚才继续推导道:“正如陛下所说,丙倭寇很难相信戊倭寇不背叛自己,所以这还有其他的说法。”

“如果戊倭寇坦白了,而丙倭寇傻傻的保持着沉默拒不开口,那么大明的将军会把他关在监狱里足足20年,这么长的时间,已经是所有选择里最坏的结果了。”

众人都同意这个观点。

在所有的可能性里,20年刑期,确实是最坏的结果。

“所以说,丙倭寇很难接受这个结果,那也就意味着,如果说戊倭寇坦白了,丙倭寇自己也应该坦白,否则就会吃最大的亏.而丙倭寇坦白,就意味着会被关在监狱里18年。”

李至刚越理越顺。

“可哪怕是关押18年,其实对于丙倭寇来说,也比被傻子似地拒绝开口,结果被关押20年强得多,好歹少关了730天呢。”

朱高炽此时也捋清楚了,补充道:“那也就是说,既然丙倭寇和戊倭寇的思路相同,那么戊倭寇也会在另一间牢房里,做出同样的推导,那也就意味着,戊倭寇也会得出结论。”

“——背叛同伴就是最好的选择!”

听到这个结果,朱棣不禁有些恍神。

而道衍,此时则彻底停止了念珠的转动。

——————

隔壁树下。

又过了好半天,朱高煦竟是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两个倭寇,应该都相互背叛了。”

说罢,朱高煦看向了郑和,想跟郑和对对答案。

郑和也同意了朱高煦的说法。

“姜先生怎么说?”

姜星火没说,而是在地上同样画起了东西。

只不过,这次姜星火学乖了,捡了根粗树枝,没再用自己的手指,上次用手指写字把指甲都磨出大理石状花纹了。

沉默背叛

沉默(1,1)(20,0)

背叛(0,20)(18,18)

“这个叫做博弈矩阵,也就是倭寇囚徒博弈的所有可能解。”

姜星火指了指道:“左边的沉默/背叛是丙倭寇的,上边的沉默/背叛则是戊倭寇的。”

“这里便是说,丙倭寇和戊倭寇共同选择了背叛对方,其实从个人角度上来讲,都不是错的,毕竟每个人都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而在丙倭寇和戊倭寇不再是【绝对理性】,也就是几乎不可能同时选择保持沉默拒绝开口,走向(1,1)的结局。”

“所以说,丙倭寇和戊倭寇都知道背叛对方才是更好的选择,而无论另一个倭寇怎么做都是如此。”

“但问题就在于,背叛对方,不从个人角度,而是从结果上来看,他们都没有因此受益,只是做到了跟对方不亏。”

姜星火指向了(18,18),解释道:“这便是倭寇囚徒博弈的标准结局,倭寇博弈的参与方,按照互相背叛的策略,同时付出了代价,这便是所谓的纳什均衡。”

“那是均衡?”

郑和念叨着这个古怪的名字。

“意思就是,这样就平衡了。”朱高煦解释道。

“喔,原来如此。”郑和微微抚髯。

姜星火懒得解释也无法解释,其实他应该改个称呼,但一时半会儿,又委实想不起有什么特别合适的称呼。

“对于这个平衡,丙倭寇和戊倭寇肯定都不后悔,因为如果任意一名倭寇不坦白,改变主意为保持沉默拒绝开口,那么他就会被判20年监禁,在博弈中他将失败并且抱憾终身,也就是走向(20,0)或者(0,20)的结局。”

“这个平衡的意思,就是问题不在于双方博弈的胜负,而是博弈方哪怕知道了对方的选择,依旧不会后悔。”

“事实上,我们从旁观者的角度都知道,这个均衡是不明智的,因为两个人如果都能【信任对方】,那么原本都可以只被囚禁1年的,结果却都被囚禁了18年。”

“也就是说,每个倭寇都做出了最好的选择,结果却是两败俱伤。”

“因此,‘倭寇囚徒博弈’能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姜星火缓缓说道:“人与人之间在面临竞争性利益问题的时候,极难做到【信任对方】,却极容易做到互相背叛。”

“之前我们讲国家权力的时候,你们应该就发现,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行为,其实跟人与人之间的行为别无二致,对不对?”

朱高煦与郑和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国与国,尤其是具有竞争性的国家之间,同样是存在一个‘倭寇囚徒博弈’的,这个博弈我称之为‘大国安全困境’。”

姜星火语速比较慢地说道。

“鉴于对于国家来说,很难确定多少权力才算是今年和明年、后年乃至大后年够用的权力,因此,大国认识到,保证自己安全的最佳办法是当前就争取成为霸主,这样就消除了任何其他大国挑战的可能性。只有糊涂的国家才会感到它已获得了足够的生存权力,而不愿抓住机会争做霸主。”

“这里面就体现了《大国博弈学》第一部分‘进攻现实主义’中的基本逻辑,该困境的实质是,一个国家用来增加自己安全的测度标准,常常会减少他国的安全。”

朱高煦有些醒悟地说道:“这跟丙倭寇和戊倭寇博弈的道理是一样的。”

姜星火赞许地冲他笑了笑。

“为了从‘进攻现实主义’的基本逻辑出发来获得安全,国家就会被迫攫取越来越多的权力,以避免他国的权力冲击但是这就会造成一个后果。”

这次是郑和开口:“还是跟刚才两个倭寇的博弈类似,某个国家企图攫取权力,就意味着又反过来使其他国家感到更不安全,并迫使其他国家作最坏的打算,所以说没有任何国家能感到彻底安全,追求安全的恶性循环也就开始了。”

嗯,在近代这种恶性循环通常被称为军备竞赛。

——————

“听起来,这跟春秋争霸差不多?”朱棣若有所思。

对于《大国博弈学》,其实朱棣最关心的问题,是怎么从中学到点知识,来遏制对大明威胁愈发巨大,且敌意毫不掩饰的帖木儿汗国。

帖木儿比朱元璋小八岁,他俩是同一辈人,也是分据东西的两大当世之雄。

帖木儿汗国,早在大明洪武大帝开国的时候,就已经占据了河中府西辽故地,当时朱元璋就要求帖木儿汗国按元朝旧例来进贡。

一开始,帖木儿并没有理会,直到二十年后,帖木儿征服了花拉子模,也就是朱棣正在第一次率军北征的时候,帖木儿才开始遣使进贡。

虽然在官方的书信中,帖木儿自称是臣,但帖木儿想的绝对不是像李氏朝鲜那样奉大明为宗主,相反,帖木儿通过使节的往来,在不断地了解大明的情况和国力。

洪武二十九年,朱元璋已经病重的时候,刚刚击败了金帐汗国的帖木儿撕下脸皮,把使节给扣了,这其中既包括大明,也包括了奥斯曼帝国。

随后几年过去了,当朱棣从情报中得知,在大明上演南北内战,打了四年奉天靖难的同时,帖木儿汗国就已经打败了马穆鲁克王朝和奥斯曼苏丹。

朱棣迅速地警惕了起来。

毕竟,帖木儿汗国扩张的速度,实在是太过惊人了。

如今看领土面积和人口、兵员、经济等等情况,帖木儿汗国不仅能跟大明分庭抗礼,某些方面,还能小胜一筹。

而朱棣此时刚刚结束靖难之役,国内各种事情搞得他焦头烂额。

事实上,正是因为姜星火的绩效削藩帮他搞定了藩王,摊役入亩搞定了士绅,还有提出其他各种有益于快速平定国内乱局、稳定他的统治的政策,朱棣才会对姜星火如此尊敬和重视。

如果姜星火没有给朱棣的皇权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哪怕真是谪仙人,朱棣也不会如此尊敬和重视的。

“回禀父皇,确实跟春秋争霸差不多的意思。”

道衍既然不说话,论地位,自然是朱高炽接茬。

不然让朱棣自己一个人说话,没人搭理,那多尴尬。

“就譬如宋国与楚国为了争夺霸权而打的泓水之战,就是一个大国博弈很典型的例子吧?”

朱高炽慢吞吞地说道:“宋襄公正是因为在博弈之中,没有选择半渡而击,所以才会落得兵败重伤,累国衰亡的下场。”

“也就是说,在国与国的博弈之中,绝对不能【相信对方】,哪怕明知道互相提防会导致互不信任,招致更严重的后果,但不管怎么选择,都比自己国家遭受严重损失强得多。”

夏原吉也微微颔首。

“所以从春秋到战国,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愈发频繁,便是姜师所说的,这种所谓的因为‘进攻现实主义’而形成的恶性循环。”

“那么除了这种恶性循环,国与国之间,就没有其他的办法来制约对方了吗?我指的是那种既可以制约对方,又不用陷入这种恶性循环的办法。”朱高炽若有所思地问道。

夏原吉深思片刻,缓缓摇头道:“暂时没有想到。”

“李尚书觉得呢?”朱高炽转向了李至刚。

李至刚支支吾吾地说道:“回禀大皇子殿下,臣也没想到。”

朱高炽倒也不再深究,复又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反而是道衍,从似睡非睡的状态下脱离出来,睁开了他那标志性的三角眼,盯着李至刚看了几眼。

李至刚被看得心跳加速,老和尚的阴狠毒辣,他是极为忌惮的。

李至刚也知道,恐怕自己的心思被道衍看出来了。

就像是人与人之间相处可以耍手段,下阴招一样,国与国之间当然也可以。

而李至刚正是此中高手,所以跟君子可以欺其方的夏原吉不同,李至刚几乎是刹那间就想出了不少招数。

可惜,这跟他的职位不太相符。

大明的礼部尚书,应该是将大明的光辉沐浴给每一个藩属国才对,怎么能有这种阴损龌龊的心思呢?

你不对劲!

所以,李至刚为了不让自己的形象在皇帝、大皇子面前太难看,也只好把这些东西藏在了心里。

就在几人勾心斗角的时候,隔壁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姜先生,难道没有办法打破这种恶性循环吗?”

“当然有,而且不止一种。”

姜星火温醇的声音飘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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