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海瑞县令,忠孝难全!

是日。

圣旨降。

天降神雷恶之朝天观,殛杀妖道,为天地弃之,故毁观而逐道众,入世为民,凡再以化外之言蛊惑人心者,斩立决。

蓝神仙蓝道行死了。

朝天观数千道众被扒去道衣强制还俗,重新成为在籍的大明朝百姓。

而不愿意还俗者,锦衣卫的绣春刀立斩其首,仅杀了十数人,所有人就都愿意还俗了。

没有了道士的道观,为防滋生邪祟,锦衣卫在搬走无数以金银所塑的三清像等珍奇贵重之物后,就付之一炬。

熊熊大火烧了整整七日,不光将朝天观化为废墟,更烧掉了道教的国教之位,地位一落千丈。

京城的九门在辰时初到申时末虽都有官兵把守,但对所有进出的人都是敞开的。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遇有皇室仪仗和二品以上大员进出时,就会临时禁止其他人出入,待仪仗或官驾过去后才解禁。

未时时分,前门的官兵开始疏散进出人等,贤良祠的驿丞已带着四个驿卒和一顶绿呢大轿在这里迎候。

按规制,这是总督一级的封疆大吏进京了。

然而,在这里迎候的,不只是贤良祠的驿丞,还有一名宫里的四品太监领着四个小太监,旁边摆着一顶蓝呢大轿也在这里迎候。

不远处一群马队裹挟着一团烟尘渐驰渐近。

胡宗宪的亲兵队长领着四骑在前,接着便是胡宗宪,跟着的便是杨金水,再后面是胡宗宪另外八个亲兵和杨金水的四个随从太监。

到了前门,亲兵队长和亲兵们,还有四个随从太监都下了马。

胡宗宪也下马了,把缰绳一扔,向迎来的贤良祠驿丞等人走去。

那驿丞含着笑陪着胡宗宪走到绿呢大轿前,亲自打开了轿帘,胡宗宪却没有低头钻进去,而是看着驿丞,“皇上没有即刻诏见我吗?”

路上的时候,胡宗宪就已经听说了恩师严嵩、严世蕃父子和户部尚书徐阶被打入诏狱的事。

再结合新安江水患的时间,以及重新崛起的锦衣卫,胡宗宪判断,皇上不再是那个被恩师轻易蒙蔽的天子了。

哪怕皇上没有新安江水患确凿证据,但却对水患幕后黑手心知肚明。

胡宗宪急切地想见皇上,就是想在御前为恩师求一条活路,哪怕舍了这封疆大吏的身份也再所不惜。

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手刃严嵩,但他胡宗宪不能,他可以不当君子,但绝不能当小人。

“回胡部堂的话,皇上早有圣意降下,言胡部堂孤身进京辛苦,先在贤良祠中好好休息一晚,好好想一想,有什么想在御前说的,要是有想呈入宫的东西,下官可以随时代劳献上。”

驿丞似是料到胡宗宪会这么问,心有腹稿问道:“胡部堂可有东西献于皇上?”

一瞬间。

胡宗宪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难道说,皇上知道了柏奇状纸的事?

那是能将大明朝官场翻过来的状纸,总是玩弄制衡驾驭之道的皇上,突然有兴趣要看吗?

但皇上看了那状纸,恩师父子、徐尚书,还有浙江官场就要大清洗了。

这是忠与孝的选择。

“没…没有。”胡宗宪摇摇头,涩声道。

驿丞没有兴奋,也没有失望,“请胡部堂随我去贤良祠休息吧。”

胡宗宪低头钻了进去,这座大轿立刻被抬起向城门洞走去。

亲兵队长和亲兵们牵着马紧跟着也走进了城门洞。

杨金水还坐在马上,喘着粗气,两个随从太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扶了下来,杨金水却依然迈不动腿,只能在随从太监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着。

与文武双全的胡宗宪和武夫的亲兵们相比,在江南织造局养尊处优多年的杨金水,可谓是细皮嫩肉的,连日的奔波,实在撑不住了。

再就是,进京的路上,听闻干爹吕芳也被打入诏狱,那时,杨金水只觉得天塌了。

和胡宗宪一样,杨金水也猜到干爹入诏狱的原因,可能与他在浙江的自作聪明有关。

但干爹自始至终不知道新安江毁堤淹田的事,这是受了无妄之灾。

见到杨金水走近,那个迎候的四品太监这时也亲自搀着杨金水走到蓝呢大轿前,替他掀开了轿帘。

杨金水同样没有直接上轿,握着四品太监的手腕贴近,低声问道:“司礼监为什么叫我入京?老祖宗那儿怎么样?皇上要见我吗?”

四品太监瞥了眼杨金水的胯下,就知他连动弹都费劲,就更别说逃了,干脆敛了笑:“杨公公,监中叫你入京的原因,你该比谁都清楚,就莫要装糊涂了。

老祖宗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隔着两千多里,还受了你的连累,诏狱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好人进去也要横着出来的鬼地方,你问老祖宗儿怎么样,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皇上修道有成,哪会见你吃着宫里的,喝着宫里的,还挖着宫里的腌臜狗奴婢!”

“你什么意思?”杨金水茫然了,愣在那里。

听这太监的意思,这轿子要去的方向不是司礼监,不是宫里。

“杨公公,奉万岁爷旨意,送你去诏狱与老祖宗团聚。”那四品太监从鼻子里出气。

自从老祖宗吕芳下狱,让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陈洪掌了内廷的权,宦官们才真正知道有个情绪稳定的老祖宗的好处。

面对这一切的“元凶”,四品太监是恨极了。

见杨金水还不上轿,四品太监推了一下,杨金水猛地一下就省了,默然钻进了轿子里。

都这样了,被抬进诏狱也是好的。

况且。

浙江那里该杀的人,也都杀干净,这诏狱虽然难出,也不是没有出来的可能。

……

玉熙宫。

朱厚熜在御案前,反复书写和划去一个人的名字。

新安江九县决堤,但在胡宗宪的迅速反应下,淹的就淳安一县。

如今,新安江九县知县被胡宗宪王命旗牌所斩,空出的知县之位,当然要有人补上。

建德八县新县令可以交由吏部遴选,但重灾的淳安县,必须要有个合适的新县令参与赈灾。

黄锦刻意加重的脚步,提醒着沉思中的朱厚熜,朱厚熜望见黄锦空荡荡的手,“胡宗宪没什么想交给朕的东西吗?”

“回皇上,胡部堂入京,并未携带他物。”

“是吗?”

朱厚熜反问了一句,但不是需要回答的反问,手中的朱笔放下了,这次,没有再划去淳安新知县的名字。

清风徐徐,宣纸轻起,海瑞之名殷红如血!

(本章完)

第50章 权力动人,吕芳自救!

北镇抚司诏狱。

号称天下第一狱!

四面石墙,满地石面,顶上石板,都是一色的花岗岩铺砌而成。

狱深地面一丈,常年不见日光,干燥如京城,都常见潮湿,人关在里面,就是不动刑,时日一久也必然身体虚弱,百病缠身。

提刑司的人看着,灯笼提着,杨金水被他们领着走下了诏狱的石阶,只见里面石道幽深,只有墙上的油灯微光昏黄。

杨金水的脸,此时比这暗狱还要阴沉,转过了一条石道,又转向另一条石道,他的脸也越来越阴沉。

佛家有语云:“远者为缘,近者为因。”

这个杨金水和锦衣卫可谓既有远缘又有近因,杨金水之所以远去江南织造局,就是在争夺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时犯下了错,闹得吕芳不得不让杨金水去往浙江避难。

如果那时杨金水坐上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的位置,锦衣卫、东厂就都归杨金水提辖了。

但这世间没有如果,杨金水远离京城,这些年风平浪静的,岂料一夜之间惊雷炸响,皇上震怒!

第一个受牵连的,又是当初的顶头上司,吕芳。

提刑太监和锦衣卫的狱卒终于把杨金水领到极幽深的一个牢门前站住了。

牢里没有灯笼,牢门外的灯笼光洒进去,只影影绰绰能看见那个吕芳依然戴着脚镣和手铐,箕坐在地上散乱的稻草上,闭目养神。

牢门打开了,杨金水刚走了进去,只听见背后牢门立刻哐当一声关了,吕芳猛睁开眼一看,眼睛里复杂万分。

这可是当年他最喜欢的义子干儿啊。

“干爹!”人还在牢门口,杨金水就贴心贴肺呼喊着,三步并作两步到吕芳面前,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哪怕身处暗狱,吕芳的声音仍然很平和,“起来吧。”

杨金水爬了起来,从牢中仅有的桌案上倒了碗茶,然后双手捧起送到了吕芳面前,两眼中露出的那种探询,如同在等候审判。

吕芳静静地望着他,但就一会儿的功夫,杨金水端茶碗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

执掌内廷几十载的吕芳,脾性、习惯早就被所有宦官所知,在对待外任太监进京时,通常在敬献这一碗茶便能知道恩威。

茶递过去,吕芳倘若接过去喝了,那便是平安大吉。

要是吕芳赏敬茶喝了这碗茶,更是了不得,是真当亲儿子看待的礼遇。

可若是不喝,就要等着发落了,贬、关、杀,寥寥数字,在杨金水心中流转。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吕芳终于开口了。

在锦衣卫归于宦官管辖这一百多年里,吕芳是少有没有为难锦衣卫的。

所以,吕芳进入诏狱后,锦衣卫从上到下并没有什么为难,只例行提审了两次,没有用刑。

提审中,见吕芳一问三不知,狱卒甚至为吕芳讲述了皇上震怒的原因。

新安江九县决堤!

新安江归河道衙门监管,河道衙门又归江南织造局监管。

去年两百万两纹银,动用数以十万计的江南民夫修的新安江,竟能出这么大的纰漏,工部、江南织造局、浙江河道衙门的贪墨,即便不查,仅凭想象就觉得触目惊心。

更让吕芳失望的是,这场范围极大的贪墨中,杨金水竟然和严世蕃的工部有利益往来。

吕芳知道杨金水是个不安分的,在内廷宫里的时候,就和前朝的人搅和,插手朝廷的门户之争,与严嵩勾搭,被夏言临死反扑,差点身死。

但也为皇上所恶,吕芳才将杨金水派去了浙江,在杨金水离京前,吕芳是千叮嘱万嘱咐,宦官中人,不要与地方其他衙门官员有来往,更不要有利益往来。

万万没想到,杨金水把这些话全当成了耳旁风,与严家的勾搭始终未断,与浙江地方官员更是建立了紧密联系。

再精明的人,也抵不过“权力”二字的冲击。

多年父子之情,吕芳希望杨金水能在这里毫无保留地坦白一切,因为,有人会听到!

皇上从宽之下,或许有他们父子的一条活路。

杨金水吓得一颤,手一抖,碗茶就翻在了地上:“干、干爹……这些年……您又见老了。”

说到这里,杨金水说不下去了,居然哭了起来。

到现在,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向干爹说实话了,毁堤淹田新安江九县,虽然没成,但一样罪孽深重。

如若坦白,根本不会有活路的。

所期望的,就所有人硬抗过这一劫,有再出去的一天。

“你什么都瞒着我,等到万岁爷问我的时候,我便不知道该怎么答,你啊你……”吕芳摇摇头,叹息不已。

人啊,逃不过那句“自作孽,不可活”,伴随圣驾几十年了,这条命,八成要折在这群干儿子手上了。

养儿防老。

没了老自然就不用养了。

这群干儿子,真孝顺啊。

杨金水抹干了泪,“干爹,都是儿子的罪过,万岁爷要杀要剐,儿子都受了,不连累您!”

吕芳笑了,若没有连累,他这个内廷老祖宗,又怎会出现在这暗狱里?

人犯起混来,就什么都不讲了,还总说“为了你好”,“不连累你”这样的话,纵使道理摆在面前,也是刀不架在脖颈上不回头。

再说下去没有意义,吕芳干脆又闭上了眼睛。

暗间里。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听着吕芳、杨金水对话结束,看了眼详实记录的书办,吩咐道:“汇成册,我要入宫面圣。”

说罢。

陆炳如幽灵般走了出去,带上了侧门,留书办继续在里面记录牢房里的动静。

……

玉熙宫。

灯火通明。

朱厚熜放下了书册,踱步来到窗边,听着陆炳的汇禀,“皇上,严府搜查完毕,未曾找到与新安江水患相关的书信,只找到一些朝中文武谄媚严阁老、小阁老的书信。

徐阶尚书的府邸同样如此,与朝天观的书信往来中,也没有关于浙江的事。

在吕公公私邸搜查中,的确有与杨金水往来的书信,但没有与新安江水患有丝毫联系,连杨金水的孝敬,吕公公都没有收过。

不过,在那私邸中,锦衣卫找到了大量关于两京一十三省官员贪墨的账本和证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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