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莉娅有一点点紧张。

一直在准备一直在调整，期盼和担忧、雀跃和不安交织在一起，等待了又等待、盼望了再盼望的时刻即将到来，反而在事到临头之际，陷入焦虑和慌乱之中——

正是因为重视，所以担心自己可能毁了一切，心心念念的梦想终于演变为现实，却可能演变为一场灾难。

一旦萌芽，那种糟糕的想法就毁天灭地地蔓延开来。

止都止不住。

特别是双脚真正站在红地毯之上，闪光灯铺天盖地地宣泄下来，劈头盖脸砸来的热浪如此汹涌如此癫狂，以至于双脚几乎站不稳，在寒风里迷失了方向。

一切没有真实感。

他们是一个小型独立剧组，从导演到演员全部都是年轻人，并且全部都是职业生涯首次登上柏林电影节红地毯，媒体和观众对他们一无所知，什么欢呼什么掌声什么热烈欢迎根本想都不敢想，保持低调保持谦虚保持冷静地亮相，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然而，现实并不然，如同幻觉般，混淆视听扰乱五感，梦境和现实交错在一起，大脑在寒风里彻底僵硬。

塔莉娅觉得自己踩在云端上，漂浮在半空。

如同一支摇摇欲坠岌岌可危随时可能挣脱束缚投入自由怀抱然后七百二十度旋转彻底迷失方向的氢气球。

汹涌的热浪和凛冽的寒潮碰撞在一起，演变为汹涌澎湃的气浪，一片眼花缭乱，完全应付不过来。

只有真正置身其中才恍然大悟，原来站在欢呼人群之中和站在欢呼人群面前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经历，在箭头球场和硬石体育场的经历，此时居然完全没有派上用场，紧张和局促一下暴露自己的青涩。

就在此时。

“塔莉娅！”

一声呼喊，石破天惊地突破熙熙攘攘的喧嚣和嘈杂，宛若石块撞入湖面般地，噗通一下，在耳膜之上炸裂开来，牵引塔莉娅的心神瞬间屏住呼吸地望了过去。

谁？

在柏林电影节这样的舞台上，在自己职业生涯第一部电影正式首映式的现场，居然有人准确喊出她的名字？

是谁？

视线，在人群里寻找着，黑压压的一片，完全看不清楚，现在她终于明白李维看向箭头球场观众看台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感觉了，眼花缭乱地塞满视野。

所以，那些比赛里，李维怎么可能能够看清楚她呢？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想象吧？

等等，李维？

在人潮恍惚和空气氤氲之间，塔莉娅似乎抓住一个身影，那张脸孔在茫茫人海里坚定不移地望过来，周围一片虚焦，就只有那双眼睛如此清晰如此明亮。

然后，塔莉娅看到了。

李维！

他站在人群里，高挑而潇洒，宛若一名普通影迷，笑容满面、眼睛清亮，在惊涛骇浪的混乱和恍惚之中牢牢抓住重心，猛地一下将她摇摆不定的心神拉拽回到地面。

那眼神，那笑容，那欢呼，唤醒塔莉娅身体里的记忆。

面对风雨、面对困难、面对恐惧，在不安和焦虑之中牢牢握紧拳头，昂首阔步地迎接挑战，永不言弃。

这，才是堪萨斯酋长。

塔莉娅的视线短暂地在那双深邃的眼睛停留片刻，周围世界的汹涌和拥挤遁入虚焦里，模糊成为一片，来来往往的人山人海全部变得不重要起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那些嘈杂和喧嚣消失在虚无里。

她似乎能够清晰地看到隐藏在那双瞳孔深处的星辰大海，波光粼粼地折射一层光晕，金色而绚烂地氤氲着，脑海里纷纷扰扰的紧张和不安渐渐平复下来，就连世界也跟着安静下来，仿佛将脑袋迈入碧蓝的湖面底下一般。

笑容和笑容的碰撞，眼神和眼神的倒映，似曾相识的场景，却在不同城市不同空间调换了一个位置。

曾经，她在人群里，他却能够一眼寻找到她的存在。

现在，他在人群里，她也一眼看到他的存在。

心脏，噗通噗通狂跳起来，在自己意识到之前，笑容已经爬上嘴角，完全绽放，心绪重新飞扬起来。

然而，一次眨眼，一次晃神，他就消失了。

再也找不到。

心脏，瞬间从高空坠落，那种空虚和混乱，令人手忙脚乱。

塔莉娅急切地在人群里寻找着，但汹涌的人潮模糊视线焦点，一张张脸孔一个个身影之上快速流转的最后，却再也找不到了。

难道……

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思念，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至，转眼之间已经塞满整颗心脏整个大脑，短暂地忽略眼前这片汹涌。

塔莉娅露出一抹笑容，自嘲地轻轻摇头，原来她如此想念他，甚至在红地毯产生幻觉了吗？

深呼吸一口气，塔莉娅重新找回勇气——

镇定。坦然。自信。

这才是酋长的姿态，这才是李维面对一切挑战的姿态，柏林的寒冬在狐狸堡的攻击狂潮面前不值一提。

昂首，挺胸。

塔莉娅找回了自己，那个胆大包天、横冲直撞的女孩，只身一人跑到堪萨斯城、又落落大方地在肯尼迪机场告白，满腔热血地燃烧着绽放着一路狂奔。

脚步，迈开，浑身上下熠熠生辉的塔莉娅着实让人挪不开眼睛，可以明显感觉到全场镁光灯集体亮起，咔嚓咔嚓的快门声瞬间攀升数个台阶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马克-克里夫没有控制住自己，食指在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已经摁下快门。

心脏，多跳了一拍。

一次，已经足够，他没有识别来人的身份，应该控制自己，今晚首映式的导演和演员全部都是新人，没有必要大惊小怪；但神不知鬼不觉地，食指又连续摁下。

两次。三次。四五六七次。

在自己意识到之前，食指已经连续快速摁下一连串快门，试图用镜头去捕捉雪花、寒冷、微风停驻在那个身影裙摆之上纷飞的瞬间，不由就心潮澎湃起来。

的确，这里是柏林电影节，帅哥美女聚集地，永远都有更年轻更好看的人涌现，皮囊远远没有那么重要；和简单的外型比较起来，顶级巨星们的魅力才是真正值得记录的瞬间。

只是，真正习惯这样的眼球洗礼之后就能够知道，有些好看就仅仅只是好看，一种平面的好看、一种字面意义的好看。

而有些好看却是具有力量的，一种三维立体的好看、一种鲜活生动的好看、一种真正具有灵魂的好看。

前者，数不胜数。

后者，万里挑一。

而此时？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心脏，不会说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