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站队与罗织

“此事极为重大,可不能戏言哪。”

太极宫太极殿,百官陈列。

龙榻之上,九五之尊的脸色极为难看。

今天是六月十五,按常例,每月初一、十五在太极殿召开朔望朝会。除元旦的大朝会,就以望日朝会最为隆重。

而元旦大朝会类似春节联欢晚会,不议事,所以望日朝会实质上是唐帝国最高规格的政治会议。

而今天的大朝会,主旨只有一个:

如何封赏灭高昌、通商路的唐军将士,以及他们的最高指挥——

陈国公、右卫大将军、吏部尚书、交河道行军大总管,侯君集。

明明是开香槟的好日子,可不长眼的房乔玄龄偏偏跳将出来,弹劾侯君集贪污。

就好比小孩儿刚出生,你冷不丁来一句他迟早要死的。

实话是大实话,欠揍也是真欠揍。

“房尚书,你说侯君集私自贪墨高昌国宝,劫掠高昌民财,可有证据?”

李世民的语气低沉。

称呼“房尚书”而非更亲切的“玄龄公”,说明他对房玄龄相当不满。

不满就对了。

他这次特意召集在京群臣,为侯大将军的凯旋还朝开预热动员会,其实是对文官集团的一次示威——

看朕英明神武,力排众议打了大胜仗,你们这群书生就是百无一用,啥都听你们的那大唐才真的药丸。

连魏征那老喷子都识相闭嘴了,你房玄龄怎么反倒来劲儿了?

“造谣污蔑,乃是重罪。”长孙无忌不失时机地发言。

“当着诸公的面当众造谣,罪加一等;污蔑为大唐开疆拓土、浴血奋战的将士,罪加三等。房尚书,慎言哪。”

在被李世民、李明父子携手敲打后,这位文官之首已经成了陛下的头号舔狗。

而且侯君集与长孙无忌私交不错,吏部尚书的位子长孙无忌也坐过,两位组织部大佬很有共同语言。

加上侯君集的女婿在东宫任职,是太子党的天然人选。

你房玄龄攻击我的政治盟友,那我可要攻击你了。

“房尚书敢当着满朝文武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萧瑀阴阳怪气地进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如果有人攻击尚书左仆射,他尚书右仆射一定要帮帮场子。

“房尚书或许是提前收到了行军账册,抑或在市井街坊打听到了连衮衮诸公、前线将士都不知道的军事机密。”

一番讽刺,让在场的百官忍俊不禁。

房玄龄向老下属兼老对头拱了拱手:

“诚如萧公所言,老臣确实在市井中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盏青铜器物。

“爵?”

萧瑀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是?!”

礼部尚书李道宗的眼神顿时犀利起来。

“这不是高昌酋首祭祀用的礼器吗?”

高昌国国主麴氏是汉人,所以祭祀用品与中原相似。

李道宗是老李家的宗室大将,曾率兵驰骋西域,立场端正、见多识广、又专业对口,由他鉴宝,众人不得不信。

但一个更大的谜团也随之而来——

这种重量级礼器,只有灭国才可能外传。

高昌刚灭,侯将军还没回长安,国宝怎么先行一步,落到房尚书手里的?

难道他俩至少有一个会飞?

房玄龄朗声道:

“诸公可曾亲自去东市、西市,走一走看一看?”

满堂默然。

唐朝人力不值钱,即使九品芝麻官,家仆杂役的配置都一应俱全。

何况有资格上朝面圣的官员。

他们怎么可能纡尊降贵,与贩夫走卒混迹一处?

此般难堪的寂静,让房玄龄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某位小霸王的身影。

他闭了闭眼,继续平静地说:

“现在全长安都流转着高昌国的宫中器物,而这些珍贵的战利品本应收缴国库。

“为何如此,诸位有什么头绪吗?”

军中有人倒卖,而且是有组织的倒卖……朝中官员都不傻,重新思考起了房玄龄的指控。

“这算不得证据。”李世民冷冷道。

“诚然,这顶多算疑点,无法直接证明我军军纪败坏。”房玄龄点点头,“可攻破高昌城后,前线向后方请求粮草的数量就大幅下降。

“士兵总是要吃粮的,除了将士因粮于敌,臣实在想不到其他解释。”

所谓“因粮于敌”,说直白点就是纵兵抢粮。

匈奴突厥之类的游牧可以抢了就跑,但唐军不行。

因为大唐是要长期经营治理高昌国的。

薅粮把民心都薅没了,遍地都是林登万,还治理个屁。

“十二月初八,民部筹粮二十万斛、征发民夫十二万,囤于伊州。然而一个月后……”

房玄龄不厌其烦,一一历数隐藏在后勤明细账目里的猫腻。

文官们听得极为专注,也渐渐发觉了其中的不合理,面色凝重起来。

因为治理高昌是文官的职责。

逼给你老侯装了,烂摊子丢我们手里,这锅谁爱背啊!

李世民全程眼神冰冷。

陛下果然什么都知道……房玄龄无声叹气,最后总结道:

“以上皆臣所知,不敢不禀告陛下,惟望圣裁。”

情况是这么个情况,怎么办你们看着办。

魏征几乎立刻进谏:

“国无法不立。长孙公主持编纂《贞观律》,陛下钦令实行,岂可知法犯法?”

有两位重量级大佬出阵,一众文臣立刻统一了意见:

查,详查,不论持何等立场,都必须先搞清楚实际情况。

侯将军如果无罪,查证便可还其清白。

如果有罪,那就治罪!

“这……”独木难支,长孙无忌也无力和所有大臣唱反调,回望殿上。

李世民的脸恰好隐在阴影里,没有起伏地下达诏令:

“着御史大夫韦挺,大理寺卿孙伏伽,刑部尚书刘德成,三司会审。”

…………

“我军胜了!我军胜了!”

一大早开市后,胜利主义谋士在长安西市奔走相告。

唐军攻灭高昌国的消息立刻传遍街巷,无数商贩如久旱逢甘霖,弹冠相庆。

和一个月赚三百文的平头百姓不同,丝绸之路畅通与否,是真的影响这些年薪三百贯的豪商大贾们骑宝马的。

一众胡商更是化身精神大唐人,激动得相拥落泪,比真唐人还兴奋。

爹亲娘亲,不如开元通宝亲(开元通宝在武德年间起用,与开元年号无关)。

而在原本无人注意的角落,李明的店里突然人声鼎沸。

因为施粥摊在店门前的空地上生了根,每天都有许多流民聚集,所以商人顾客一般都绕着走。

没想到,一夜之间,生意突然爆炸。

扫货的商人、尤其是手里没子弹的胡商,不知从哪里打听到这里还囤积着五万匹丝绸,疯狂地拥上来抢购。

这幅晚一秒就饿死的模样把流民都吓傻了,赶紧腾出地方,请这些饿死鬼先来。

“一百文!一百文一匹,我全包了!”

“我出一百五!”

价格像坐火箭一样,一下子就蹿上了两百文。

商人们觉得哄抬价格还不够过瘾,直接动手抢夺起来。

一阵风卷残云过后,整个店铺被洗劫一空,只剩李明坐在钱堆上发愣。

五万匹布,刨去成本,共盈利一万三千八百余贯。

他甚至连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就突然成了腰缠万贯的富一代。

(本章完)

第20章 太子驾到

虽然李明曾积攒的财富还多于此,但都是以方便提桶跑路的金银珠宝形式贮藏的。

所以,当他面对如山的铜钱时,他仍然感到了强烈的震撼。

《武德律》曾规定,一千文开元通宝,分量应是六两四钱。

也就是说,自己一夜之间赚了八万多斤重的钱。

等他冷静了点,嘴里不由得嘟囔:

“真不方便,就不能扫码吗……”

“明哥,我……我草!”

来俊臣兴冲冲地来打秋风,同样被眼前的钱山震撼了,连贼眉鼠眼的眼神都变清澈了。

“嘿嘿,明哥,你知道的,我一直是你最忠诚的走狗……”

“有屁快放。”李明不耐烦地挥手。

“是这样的明哥。”来俊臣像苍蝇一样搓着手,殷勤地说:

“我认识几个在折冲府干活的杂役。听他们说,朝廷最近在抓捕西征高昌的兵士。”

折冲府是初唐的基层军事机构,负责兵源训练。

“妖言惑众!”

一听见来俊臣的声音,狄仁杰就离开了施粥铺,进店怒斥打小报告的来俊臣。

“不是抓捕,是问询!”

“对对对,问询,是问询。”来俊臣猥琐地笑笑,“问询他们有没有参与劫掠高昌王宫。”

我那渣男老爹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李明漠不关心:“然后呢?”

“我在想啊……咱何不趁机向长安县令勒索钱财?”来俊臣压低了声音。

啥?

李明愣住了。

我是不是少看了一段?

长安县是京城长安的附郭县,其县令高低算个首都市长。

众所周知,能在皇城根下当父母官的人,都不一般。

“那厮如若不从,咱就举报他收受了劫掠者的贿赂!”来俊臣越说越激动。

“现在‘问询’唐军贪腐是朝廷的第一要事,鼓励举报。正是让那家伙吃点苦头的好时机!”

李明肃然起敬。

不愧是在武则天手底下敢冤枉宰相、迫害皇室宗亲的酷吏。

原来这货还在青萍之末时,就特么敢诬陷高官官员。

血脉提前觉醒了属于是。

幸好来俊臣还不知道我是皇子,其他小伙伴也个个有来头。

否则整个“十四党”就要被他属性克制了。

狄仁杰气抖冷:

“无耻小儿!你父母把你生下来,简直是大唐的不幸!”

“大唐关我屁事,我只忠于李明大哥。”来俊臣大言不惭,旋即脸色又落寞了下去。

“只是明哥生财有道,应该是看不上长安县令的那点油水……”

李明从钱堆里随手一薅,扯出两串钱投喂给来俊臣:

“有新情报新机会,都可以来告诉我。”

虽然想法一言难尽,但有一说一,来俊臣搜集情报的能力确实是有一手的。

连他李明每天回宫,都不知道父皇居然在整肃军纪。

而且从狄仁杰的反应来看,这情报属实的概率非常大,比依靠“三弟的邻居的小姨子”的某位突厥商人靠谱多了。

武则天,你的爪牙很好用。

现在是我的了。

“谢明哥!”

意外得到打赏,来俊臣喜出望外,在临走之前决定再免费附赠情报一条:

“对了明哥,我来的路上,看见一长列很大、很有钱的车队往这儿来,应该是宫里的大官儿。

“如果明哥你恰好碰上了,别忘了向他举报……”

“你给我滚!”狄仁杰连踢带踹地把那狗特务轰走了,不免愤懑地向李明抱怨。

“明哥,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要搭理那种货色?”

李明斜眼看他,幽幽道:

“至少他告诉了我你没告诉我的事。”

指的是朝廷“问询”西征将士的事。

从反应来看,狄仁杰显然也是知道的。

“这……”狄仁杰的小脸顿时通红,最近稍稍挺起来的腰板也缩了回去,支支吾吾地辩解:

“我……不知道明哥想知道这事……”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想不想知道?”

李明成功把他绕晕了,语重心长地说:

“小狄,以后要多请示,多汇报。”

“是……明哥。”狄仁杰的眼眶都红了,畏畏缩缩地请示,“那……我去外面帮他们了?”

“去吧。”

李明得意地背着手踱步,忽然觉得空荡荡的店铺有点不习惯,便悠闲地晃出大门。

旭日东升,店门口熙熙攘攘,等待施舍的穷人们重新聚集在粥摊前。

事实证明,李明低估了贞观朝的官僚体系。

施粥摊不但不是昙花一现,还搭起了遮阳挡雨的棚子,挖了永久的大灶台,在他店门口常态化了。

而来这里领粥的群体,也从流民扩大为了京中的贫苦之人。

虽有诸多变动,但往粥里扬沙子的祖宗之法不可变。

高贵的小学同学们每天一大早就来了,砍柴、生火、煮粥,干得有模有样。

家丁们则负责打下手、维持秩序,看护着这些宝贝疙瘩,并随时补充物资。

在房相三言两语的安排下,即使多了许多人,施粥摊依然运行得十分顺畅,秩序井然,大家各司其职,干得热火朝天。

连小小的侯宝琳也忙得不可开交,认真地往锅里一把一把扔沙子。

小东西还不知道阿翁的军队惹了麻烦,“贪腐”对他这个年龄来说还太早了。

至于李明分到的职责,高情商的说法叫“统揽全局”。

“李公,李公出来了!”

穷人们感激地连连作揖,更有不少人远远地就往他的方向下跪。

“多谢李公仗义疏财!”

“要不是李公,我们全家就饿死了……”

“李公掺沙子掺得好哇,把抢食的蛀虫都赶走了!”

李明嘴角抽搐,僵硬地向人群挥手。

在房遗则的带头下,孩子们都自觉地把施粥的功劳归给了明哥。

小领导们都这么说了,家丁们自然不会去澄清,而他们背后的诸位大员们也乐得给皇子卖个面子。

就这样,李明啥都没干就被动白嫖了一大波民心。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曹王府长史有什么头绪吗。

“重点是不是偏了,我的目标是隐姓埋名,不是被万民颂扬啊……”李明闪过一丝迷茫。

不过管他呢,反正到时候跑路了头上又不会亮红名,唐朝人又不玩微博,大家认不出来的。

目前,他的小目标已经超额完成,筹到了一万三千八百余贯的跑路资金。

在生产相对稳定的贞观之治时期,这是什么概念呢?

比如这个小数点后面的“余”,就够京城一户小康之家开销数年之久了,括弧包括房租。

虽然比败家老妈洒出去的还是少一些,想吃喝玩乐到安史之乱可能得稍微节约点,但一直挥霍到先天政变应该问题不大。

“捞够本了,就这样吧。”李明满意地思忖着。

这时,几丈外的大街骚动起来,能听见卫士呼喝开道的声音。

很快,聚集在李明面前的贫民便像大海退潮一样,迅速向两边退去。

在他们让出的空间中,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车队,仿佛水上航行的宝船,无情地排开两旁的人民。

最前面的是先导仪卫车驾,紧跟着手持七旒旗的清道步甲队和骑兵队,后面则是披甲执锐的卫兵。

“来俊臣说的‘宫里的大官儿’?”

李明脑海里刚闪出这个念头,蜿蜒漫长的先头仪仗队已经从他面前经过。

车队的正中心,一辆车身镶玉、富丽堂皇的马车,在六匹马的拉拽下缓缓驶来。

众所周知,在等级分明的封建社会,拉车马匹的数量是有讲究的。

李明虽然讨厌这些封建糟粕,但耳濡目染下,对这套规矩也略知一二:

天子八驾,而能六驾招摇过市的……

只有皇太子。

在李明惊疑的目光中,大唐太子的鹤驾慢慢停在了他跟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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