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征辽大略

论起唱白脸的本领,满宠可谓是大魏第一。

这些中军、外军、州郡兵的将领们在未临战之时,就先在精神上被满宠鞭挞了一顿。按照满宠的设想,这些气最终是要撒在敌军身上的。

一众将领、参军、主簿在结束训话之后,从大帐中纷纷走出,分别各自返回营中。骑军大营位于无虑城西的医巫闾山山脚下、和东侧城墙间隔三里有余。

文钦带着几人西行而去,孙礼打马上前行到文钦身侧。

“将军,”孙礼压低声音说道:“满将军哪里来的无名火气?今日训斥众人的程度,似乎有些过了。”

文钦坐于一匹雄壮异常的棕色大马上,左右各瞥了一眼,昂首嗤笑道:“管他火气是从哪里来的?他自是西阁重臣,我等是他下属,真骂上几句又能如何?”

“是你孙德达敢还嘴?还是我文钦敢还嘴?”

孙礼小声接话道:“田国让、鲜于伯南两人属实有些委屈了。夜战是满将军下的令,给的期限又急,伤亡大些也是难免的事。”

文钦不以为意,将手里的马鞭折成一起捏到手中,朝着空气虚抽了一下:“这事赶到他们两人身上了,也就该着他们倒楣。”

“攻伐辽东这是首战,他们敢不胜吗?多死些士卒被骂一骂还是好的,若真让陛下等了一夜却攻不下来,恐怕有人就要掉脑袋了。”

“德达,不管满将军情绪如何,有一点总是对的。”文钦看向孙礼道:“那就是田豫、鲜于靖二人皆是废物!”

孙礼愕然,眼睛微微睁大看向文钦,不知这位左羽林将军是什么意思。

文钦轻哼一声看向前方:“田豫这辈子的功绩就是在草原上打胡人,遇到汉人就不知如何动手,只靠着资历在陛下面前摆谱。鲜于靖更是无能,靠他爹的恩荫当了个裨将军,连攻城都不会了。”

孙礼微微张嘴,想要劝谏一下自家这位将军,却终究没能开口,只得在心里叹气。

都是做到封号将军的人物,岂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会改变?文钦骄纵自大的性格,连陛下和满宠都知晓,自己又有什么好劝的呢?

自从伐蜀过后,自卫将军曹洪、武卫将军许褚为代表的建安将领退居二线,大将军曹真又将费耀等数名得力将军留在了西线,文钦从五营校督的位子上得到拔擢,摇身一变坐在了左羽林将军的位子上,成为大魏最强一支中军骑兵的统领。

刚到四旬的年纪,就有如此高位,凭什么让文钦不骄不傲?

按照当今天子的一贯说法,为将之人贪些、傲些都不是问题,只要听令、忠心、能打就行。

非常的实用主义。

孙礼叹道:“无论如何,此战都是大魏更有优势些。只求速速平定辽东,在冬日来临之前可以回军。”

“德达说得没错!”文钦难得收起了倨傲的神情:“我父当年曾随武帝征乌桓,辽东气候我也是早就听过的。九月气温尚能忍受,十月就已封冻、难以行军。”

“彼时武帝收降汉人、乌桓二十余万口,一直拖到九月底才行军回返,回程之时因无水粮而杀马为食,军士中手指、脚趾都有断掉的。”

“历来收尾都比作战要难。”文钦叹了口气,将马鞭放入马鞍右侧的囊袋中,伴着指头数道:“马上就到五月下旬,真正与公孙氏作战估计就要六月了。九月最好就要动身回返,真正能作战的也就三个多月,还要考虑大水、洪灾之类。”

孙礼神情凝重的答道:“辽东比柳城更远,三个多月攻下辽东、玄菟、乐浪、带方四郡千里之地,陛下还有扫平高句丽、扶余、百济等小国的念头,属实有些难为。”

“将军记得碣石之事,陛下让匈奴人背诵的《观沧海》吗?”

文钦点头。

孙礼道:“武帝当时作了五首诗,统称为《步出夏门行》,《观沧海》只是其中之一,其中还有一首描写冬日的《土不同》。”

在文钦麾下的众两千石中,孙礼是最得陛下看重的一人,加之文武兼资、领过兵也做过太守,最得文钦尊重。是以文钦对孙礼素来有种格外的礼遇。

文钦道:“此诗我未听过,还请德达诵之。”

孙礼答道:“锥不入地,蘴藾深奥。水竭不流,冰坚可蹈。土隐者贫,勇侠轻非。心常叹怨,戚戚多悲。”

“冬日行军之艰难,尽在此诗之中了。”

文钦叹气:“看来陛下彼时当众讲这个《观沧海》,也有些点拨众人的意思,只不过满、毌丘二将都没听出来。”

“还是德达细心。”

孙礼摇头道:“我也是今日才想到的。”

文钦道:“也不知怎的了,自从我记事起,冬天像是一年比一年要冷。”

“德达,你记得蒋子通是如何得圣意的么?”

孙礼轻笑一声:“如何不记得?蒋子通能得扬州刺史,全靠黄初六年、在广陵将舟船悉数带回的功绩。”

文钦接话道:“我记得那一年,十月末而淮水结冰,简直闻所未闻。”

“希望此番进军顺利。且努力吧!”

孙礼点头应道:“将军所言极是,还望一切顺遂。”

……

就在文钦、孙礼二将议论军略之时,曹睿在城中县府堂内见到了回返的满宠,出声问道:

“满将军与诸将议事回来了?众人心气如何?”

满宠略一欠身:“回禀陛下,臣方才以昨日田豫、鲜于靖一事为由头,将众将都呵斥批评了一番,削去他们心头骄气与轻敌之心。”

曹睿点头道:“朕与你一个做好人、一个做坏人。治军如同治吏,一味赏赐只会养刁胃口,只顾惩罚却会沮丧众心。将士骄纵这种事没办法完全避免的,能起些作用就好。”

“且入席吧,朕与诸卿就等着满将军了。”

“遵旨。”满宠略一拱手,缓缓入席坐到皇帝右手边最上侧。

此时堂中众臣,满宠、徐庶、毌丘俭坐于右侧,司马懿、裴潜、卢毓坐于左侧,正是等着满宠议论军略。

曹睿轻声道:“大军四月二十一日从右北平郡出发,用了二十余日才到无虑。”

“刘晔偏师从卢龙塞到昌黎,也比预计要长五日。他以三十日为期,朕多给了他十日,现在看来是真给对了。”

司马懿拱手道:“陛下,刘晔稍微晚到数日,也不影响大军战局。”

“当下之计,大军需要沿着辽泽以南的通路向东,前出至辽隧城一带。其间二百里路,恐有贼兵阻隔。”

曹睿侧脸看向满宠:“满将军,大军需要在无虑城修整几日?”

满宠语气笃定的说道:“若是寻常行军,莫说明日、今日下午便可开拔。但若要作战攻坚的话,还要至少修整三日。等待后勤的同时,也要等待斥候查探前方军情。”

曹睿点头道:“三日便三日。那便是五月二十日开拔了?二十五日可至辽隧?”

“正是。”满宠道。

曹睿看向众臣:“武帝当年也没到过辽东。该如何作战,枢密院此前也只是拟了个大概,具体细节还要应时而变。”

“诸卿以为公孙渊会如何应对?”

司马懿在旁笑道:“禀陛下,辽东地理已经明了,臣也大略猜度了几分。”

“说来!”曹睿朝着司马懿招了招手。

司马懿道:“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余二事,唯有降与死耳。”

“若处在公孙渊的境地,也有上、中、下三策可以使用。”

曹睿笑道:“又是三策?”

司马懿点了点头:“上策乃是弃城而逃,向北入扶余、向东入高句丽,以山势险峻和地形拖着朝廷大军,等到天气寒冷、大军退却后再行回返。”

“中策则是据守辽隧、辽水沿岸,指望能拖住朝廷进军的脚步,也是要拖到秋冬之时。”

“下策就是固守城池、等待大魏来攻了。”

曹睿似乎想起了什么,笑道:“那司空以为公孙渊会选哪一策?”

司马懿拱手道:“此乃军国重事,臣不敢妄言推测。公孙渊三种可能的决策,大魏都应有所应对。”

曹睿也收起了笑容:“司空所言甚是。”

“若他据守辽水、辽隧,大军攻伐就是了。若他困守城池,那就和他那个本家公孙瓒行事类似。无论他如何守,都是军事上的事情,应对就是了。”

“反倒他逃跑更难为一些。”

徐庶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当下论及此事还是有些早。不如等大军行至辽隧之时,再行议论?”

曹睿点头:“也罢,稍晚再议吧。”

“朕记得枢密院曾说,青州、冀州的海船可行至辽口?”

满宠拱手答道:“禀陛下,冀州各地的粮草后勤都通过漕运聚集至渔阳郡的泉州,归由辛侍中统一掌管调配。”

“青、冀两州征发的海船,也将从泉州沿渤海北岸行至辽口,以作大军补给。”

“辽隧难攻,可辽口不过一处河口平旷之地、无甚险要,十分易取。大军至辽水西岸后,第一件要做之事就是取辽口。”

曹睿问道:“看来海运已然可用可信了?”(本章完)

第431章 临危思变

“当然可信!”

满宠目光看向皇帝,拱手道:“陛下,海船沿着海岸而行,平稳无虞不需多虑。”

“建安十年之时,武帝遣张辽攻略青州东莱郡,扫平公孙度部下柳毅。柳毅当年就是浮海而来。”

“再早些时候,朝廷从洛阳派到辽东的官员,都是陆路行至东莱郡,再渡海而至辽东的。无论军船民船,航路已经非常成熟。”

曹睿点头道:“也对,连孙权都能派人到辽东去见公孙渊,区区渤海又如何不能通行呢?是朕将此事想难了。”

……

五月十九日,大军从无虑城下还未开拔之时,辽东郡襄平城里的公孙渊就得知了魏军来攻的消息。

除了惊恐,还是惊恐。

这般大事,公孙渊自然是要召臣属一同议事的。而议事之前,公孙渊将郭昕、柳浦、卑衍、杨祚四人召入府中内堂,私下商议起来。

若认真说起来,公孙渊此时的官位颇多,名字前面可以加上辽东太守、车骑将军、襄平侯三个称谓。

都是传家宝。

而且是未经过朝廷认证、公孙渊自领的传家宝。

辽东太守,是其祖公孙度、其父公孙康、其叔公孙恭世袭的官职。

襄平侯,是其父公孙康将袁尚、袁熙二人头颅送给曹操之后,被曹操封的爵位。

车骑将军,是被他囚禁的叔叔公孙恭的封号,也被公孙渊强夺过来。

有趣的是,其父公孙康为左将军、襄平侯。其叔公孙恭为车骑将军、平郭侯。公孙渊从两人手中各自取了一个更显赫的自己来用,思之不免让人发笑。

一个未经过认证的太守、将军、侯爵,在一个皇帝面前又能算得了什么呢?自然惊恐。

公孙渊绷着脸束手坐在堂中,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微微颤抖,可从外人看来,却有一种临危不乱、从容不迫的感觉。

车骑将军长史郭昕拱手道:“主公,此前多次议事已有定论,魏军远道而攻,当据守辽隧险要之地,借天时、地利逼迫魏军退却。”

公孙渊身子丝毫未动,只是张口叹道:“去年魏帝召我入朝朝觐,拒绝的表文从襄平送出之时,我就料到了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般快。”

“魏帝远道而来,从洛阳行军三千余里,岂不闻‘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我又如何惧他?”

参军柳浦拱手道:“主公所言甚是。彼辈河南之人,又如何识得辽东地理?每逢夏季辽水泛滥、秋冬严寒冰封,魏军必然无功而返,只要我们能在辽隧守上几个月就好。”

公孙渊点头:“你们二人说得都对,可谁又能为我镇守辽隧、抵挡魏军呢?”

卑衍、杨祚两名将军齐齐应声。

卑衍率先说道:“禀主公,臣承主公大恩、简拔于微末之中,愿去辽隧领兵以报主公大恩!”

杨祚也是差不多的说法:“臣也愿往辽隧!我等边郡之人久被天下轻视,如今主公有骑兵一万、步卒四万,足以击破魏军、从容割据辽东!”

“臣看此战之后,主公可以晋位称王了!”

不知是呛到、还是被杨祚的大言所惊,公孙渊连忙摆了摆手,轻咳了几声说道:“你二人都是我心腹之将,我还要用你二人之力来约束军队,哪里能让你们外出领军呢?”

卑衍、杨祚二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面露不解之意。

长史郭昕拱手问道:“主公不愿让卑、杨二将军去,那我辽东统兵之才,惟有公孙老将军一人了。”

公孙渊长叹了一声:“族叔年近六旬,曾为我公孙氏击破高句丽、降服百济,没有比他更合适的领兵之人了。”

“辽隧城已有五千步卒,我再下令将北丰、平郭、安市、新昌的五千步卒悉数调到辽隧。并且再从襄平增兵给他!”

说罢,公孙渊霍然起身,对着郭昕、柳浦二人说道:“元康、伯明,你二人随我同去族叔府中,一同请族叔领兵前往。”

郭昕、柳浦起身拱手应下。

公孙氏能在辽东据守三代,宗族之中还是有几分底蕴的。方才公孙渊口中的‘族叔’公孙延,年已六旬,就是曾协助公孙度、公孙康父子屡次征讨高句丽、百济等国的将领。

公孙延作为辽东公孙氏的远支族人,对主家家主的传承本就没有多少兴趣。

不仅公孙延,辽东众人的看法也都相似。公孙渊是公孙康嫡子、公孙度嫡孙,又不是什么旁支别处蹦出来的野人,左右都是他们自家的事,支持谁不是支持?

公孙延被公孙渊亲自一请,躬身行礼言辞谦卑,又有临危受难、力挽狂澜的文化光环,公孙延完全没有拒绝。

只用了半个时辰安排家事,就欣然领着几名家臣出了襄平城,朝着一百五十里外的辽隧城出发。

等公孙渊带着郭昕、柳浦二人回到太守府中,却又将卑衍、杨祚二将招了过来。

“主公可有何安排?是否要下令对辽隧增兵之事?”郭昕一边随着公孙渊走入府中,一边问道。

郭昕如此发问也是常理,毕竟身为车骑将军长史,辽东政事、军事历来都是由他协理的。

公孙渊快步扯下外袍,箕坐在席上,的语气明显急促了起来:“元康,若明日出兵,襄平城内外有多少兵可用?”

郭昕沉吟几瞬,认真答道:“主公自太和二年起又征兵两万,如今辽东四郡总兵力已达五万。一万骑、四万步。”

“在襄平左近屯驻的军队就有八千骑兵、两万步卒,都是早就成军的精锐。”

公孙渊又问:“从无虑城传讯至襄平的使者何在?可有旁人知晓这般军情?”

郭昕摇头道:“禀主公,这般紧要军情怎么好外泄?臣已经将使者在馆舍中看顾起来了,除了此处我等四人与公孙老将军外,襄平城中并无其他人等知晓。”

公孙渊咬了咬牙,目光在四人脸上都看了一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那好,命令部队悉数准备,明日开拔行军!”

方才公孙渊在公孙延府上,承诺会尽快整军支援辽隧。如今想必是要全军支援了?

参军柳浦眉头微皱,拱手劝道:“全军尽出恐怕不妥吧?若是魏军绕过辽隧、或者从辽泽北面用兵怎么办?”

“襄平乃是辽东十八县中第一大城,无论如何都不该无备的。况且主公千金之躯,岂能到辽隧亲临前线?”

公孙渊反问道:“谁说我要去辽隧了?”

不去辽隧,还能去哪?

郭昕试探性的问道:“臣不知主公何意……”

公孙渊重重一拳锤到桌案上,厉声说道:“我父我祖统领辽东之时,皆伐高句丽以立军威。我继位两年,高句丽屡屡有不臣之意,正应征伐其国以立威势!”

“东征高句丽,攻伐高句丽都城丸都山城!”

郭昕大惊,从席上起身直接发问,甚至都忘了拱手:“魏军从西而来,主公不去辽隧帮着公孙老将军抵御魏军,挥师向东却是何故?”

“高句丽是该讨伐,却不该这时讨伐!大军一走,恐怕辽隧以及辽东各地守臣将尽皆星散,届时辽东四郡将不复为公孙氏所有!”

“是啊,主公,如何能向东呢?”柳浦起身接着劝谏道。

卑衍、杨祚两名将军此时也出言相商。

这个安排实在太反常了,甚至有些反智!别人来攻打你家,你不防守、却带着全部军力去打东边的邻居?

公孙渊起身叉腰看向四人,竟也丝毫不惧,连声喝道:“你们让我在辽隧和魏军打?怎么打,谁去打,真能打得过吗?”

“卑衍、杨祚,你们打得过曹睿吗?”

“魏帝曹睿继位四年,你们知道魏国在淮南俘虏了孙权多少人吗?足足五万人!蜀国你们知道吗?曹操都没拿下的汉中,被曹睿亲征给拿下了!”

“他若不亲至辽东,我自然有胆防守。可他亲征至此,我最该做的事情是带着军队躲到东面高句丽处,等冬日到来、魏国后勤不继,再行夺回辽东!”(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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